山菴雜錄 第2卷
山菴雜錄卷之下天台沙門釋 無慍 述湖州妙覺期堂僧淨,吳江田家子。
幼失學,既得度,謁妙峰玄。
玄,中峰之子也。
令其參父母未生已前,那个是我本來面目。
淨如是參之三十年,無所入。
後明州華嚴寺僧照公至湖,與同處,勉其誦棱嚴經中觀音圓通一品。
忽一日,誦至生滅既滅,寂滅現前處,豁然有省,通身歡喜,口不能言,惟手足舞蹈而已。
或問云:汝風顛耶?
答曰:寂滅現前。
洪武初十月二十五日,謂照公曰:十一月旦是我生日,於此日死去也。
至期,沐浴更衣,祝香三片:一奉釋迦文佛、一奉無量壽佛、一奉山主了公。
公蓋其得度師也。
且囑左右云:我死後,三日茶毗,七日鍛骨,但恐不受鍛耳。
人皆疑其言。
及以骨入鍛,骨鎔溢作汁,火冷,結作靈芝一枝,光彩燁燁,五色相間,扣之作聲,雖雕鏤繪畵,有所不如。
至今靈芝在妙覺期堂焉。
燕城慶壽寺海雲大士,諱印簡,山西人,姓宋。
七齡,父授以孝經、開宗明義章,師問云:開者何宗?
明者何義?
父異之,携見傳戒顏公。
公欲觀其根器,以石頭和尚草菴謌命讀之,至壞與不壞,主元在處,乃問云:主在什麼處?
顏云:什麼主也?
師云:離壞不壞者。
顏云:此正是客也。
師云:主聻?
顏冷笑而已。
即往禮中觀沼公為師,薙落受具。
偶一夕,聞空中有聲,召師名曰:印簡,大事將成,行矣,毋滯於此。
遂挾䇿之燕,過松鋪,值雨,宿於岩下。
因同行者擊火,師見火星迸散,遂大悟,以手捫面曰:今日始知眉橫鼻直。
遂謁慶壽中和璋公。
先一夕,公夢一異僧,䇿杖徑趨方丈,踞獅子座。
明日,公以所夢語左右,且曰:今日有暫到,至即引見我。
迨日晡,師至,公笑曰:此衲子即夜來所夢者。
往復徵詰,師機語楗出,透脫無滯。
公喜,命典記室,智證益深。
乃以衣頌授師,頌曰:天地同根無異殊,家山何處不逢渠?
吾今付與空王印,萬法光輝摠一如。
出世為璋公嗣,歷諸名剎,凡兩主慶壽。
自太祖至世祖,屢朝師奉之,位至僧統,顧遇優渥。
年五十六,忽患風痺。
一日,說偈辭眾畢,顧侍僧云:汝等毋諠,吾欲偃息。
侍僧急乎?
主事人至,師已吉祥臥逝。
闍維,獲設利無筭。
奉勅塟於慶壽寺側,建石塔其上,諡佛日圓明大師云。
至元二十五年春,僧統楊輦真迦奉旨引江南教禪諸德詣闕論道。
上問:禪以何為宗?
於是徑山住持妙高進前答云:禪也者,淨智妙圓,體本空寂,非見聞覺知之所可知,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
上又云:禪之宗裔,可歷說一遍。
高云:禪之宗裔,始於釋迦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起一枝金色波羅華普示大眾,惟迦葉微笑。
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迦葉。
由此代相授受而至菩提達磨。
達磨望此東震旦國有大乘根器航海而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為禪宗也。
上嘉之。
高因從容進云:夫禪與教本一體也,譬如百千異流同歸於海而無異味。
又如陛下坐鎮山河,天下一統,四夷百蠻隨方而至,必從順成門外而入,到得黃金殿上,親覩金面皮,方可謂之到家。
若是教家,只依著文字語言,不達玄旨,猶是順成門外人。
若是禪家,雖坐破六七个蒲團,未得證悟,亦是順成門外人。
謂之到家,俱未也。
是則習教者必須達玄旨,習禪者必須悟自心。
如臣等今日親登黃金殿上,面覩金面皮一番,方可稱到家人也。
上喜,賜食而退。
夢堂和尚重修晉、唐、宋三代高僧傳,易十科為六學。
禪學中二祖可大師斷臂求法事,禪書載之者不一。
獨宣律師謂師遭賊斷臂,同居琳法師尚不使知之。
及琳法師亦遭斷臂害,可大師為之包治,運用不便,琳恠之。
大師因曰:爾豈知我亦無臂耶?
夢堂欲遵之入傳。
余當時告之曰:大師為大法未明,僵立深雪中,命亦不惜,況一臂乎?
苟謂斷臂人之所難,今世之小丈夫操心根暴者,往往為之。
曾謂大師為法忘軀,秉志勤愨,顧不能邪?
假令盡如律師所傳,豈有賊來傷人,專斷其臂而已?
然臂既斷,焉有與之同居者而不知歟?
又焉能為人包治其臂歟?
此決不可信也。
夢堂曰:律師乃肉身菩薩,其言豈誑?
余曰:律師所傳之人,非一一親覩其行業,必藉他人采集事跡。
以此推之,蓋采集者有訛謬在,律師必不以禪律異宗而誣為此說斷斷矣。
蓋亦信以傳信,疑以傳疑之意也。
不然,則後之肝膽吳越者,妄加更易,而假律師以取信於世焉耳。
於是夢堂肯首,遂依傳燈入傳。
佛光道悟禪師,陝右蘭州人,姓冠氏。
生而有齒,年十六祝髮。
後二年游方,自臨洮歸,夜宿彎子店。
夢梵僧喚覺,適聞馬嘶,豁然開悟。
自吟唱云:好也羅,好也羅,遍虗空,只一个。
告其母曰:我夜來拾得一物。
母問云:儞拾得何物?
答曰:自無始以來打失底物。
一日欲參訪知識,里人覔偈於師。
師偈有水流須到海,鶴出白雲頭之句。
及至熊耳,謁白雲海公契合。
先是有問公:何不擇法嗣者?
海不答,徐云:芝蘭秀發,獨出西秦。
比師至,公聞空中人語曰:來日攝郭相公。
蓋海所住寺乃郭子儀建,而師其後身也。
海公沒,師出世,住鄭州普照寺,嗣其法。
既而退居竹閣菴,浮沈洛川,人莫之測。
嘗謂人曰:道我是凡,我向聖位裏去。
道我是聖,我向凡位裏去。
道我不是聖不是凡,我向儞眼睛鼻孔裏七顛八倒去。
泰和五年五月十三日,無疾而逝。
適所居屋上有五色雲如蓋,中有紅光圓如日者三。
壽五十五。
吳興何山耆舊僧某,擅權侮眾,素行不軏,尤嗜殺生。
一日,宰猪饌客,先以首入鍋煑之,自去候其生熟。
忽見一人首,張目咬齒,頭髮蓬亂,於沸湯中翻覆可畏。
僧見之,怖懼戰慄,若無所容。
及遣他人覘之,猶豬頭也。
其僧因此改行從善。
趙文敏公訪寂照先師于杭州廨宇,茶罷,公舉近詩有了此清淨障句,先師云:清淨焉得有障?
公曰:猒垢污,愛清淨,得非障乎?
先師云:將謂是个翰林官人,元來是个冠巾和尚。
公因云:老母誕某之日,夢一異僧入室,平生於禪宗向上提持,雖未能盡解,然若經教所載,讀之即通大意。
輝東溟,黃岩人,義方右丞妻為母。
倚勢恃強,蔑裂先輩。
靈石蓮一舟者,得法於龍翔笑隱,受宣政院檄,住持本寺,東溟攘居之。
又估鴻福、安國而剎,一己任三處住持事,恣意為非。
一夕,醉酒睡起,眼見靈石伽藍,神令鬼卒扼其頸,以膝築腰,使其跪而亂杖捶之,且呼自名云:宗輝此回,不敢盜常住物也。
神幸宥我,神幸宥我。
如是三年始卒。
鄞縣寶幢市周婆,生修淨土。
每遇歲首,持不語,晝夜長坐,盡正月。
遇盛暑,就據會亭施茶湯,盡一夏。
年七十餘,一夕,夢見大荷葉徧覆寶市一境,手持念珠,行道荷葉上。
既而得微疾,隣人夜見幢旛寶蓋入其家,黎明,婆已合掌念佛而逝。
嘗聞佛謂末法中,南閻浮提女人獲生淨土者,多如雨點。
今以周婆觀之,良信。
洪武庚戌冬,奉化田子中訪余太白,同居者久。
余偶言金剛般若經,閻羅王界稱為功德經,故世人薦亡者多讀之,子中誓終身受持。
一日,值其母諱日,發心誦此經百過以薦。
晨起,坐松榻上,方誦至九遍,見鬼卒枷杻,一老媼跪榻前,髮離披覆面,熟視之,乃亡母也。
子中倉卒不知所為,須臾引去,若將脫枷者。
於是子中大泣,恨不即時輟經,與母相勞問。
余謂此經功德之大,不可云喻,若子中發心持誦,即冥感陰界,俾母子兩得相見,以釋其苦。
嗚呼偉哉!
育王虗菴實首座寄臥雲菴主偈云:黃金園裏馬交馳,徑寸多成按劒疑。
月晒梅花千樹雪,臥雲一枕夢回時。
天童幻菴住首座拜應菴塔偈云:耽耽睡虎管窺班,便把中峰作靠山。
不得破沙盆一个,子孫乞活也應難。
默中唯西堂詠蚕偈云:桑空柘盡始心休,綿密工夫一繭収。
爐炭鑊湯𢬵得入,為人只在一絲頭。
佛隴宜行可聽雨偈云:檐前滴滴甚分明,迷己眾生喚作聲。
我亦年來多逐物,春宵一枕夢難成。
噫!
四人學者,偈語雖工,在當時已泯泯無聞。
余故錄之,以示後學焉。
竺元先師老年閑居天台紫籜山,而䇿發來學不倦。
嘗謂做頌須事理俱到,譬如打索兩股,緊緩不同則不堪矣。
大川和尚作蜘蛛頌固好,但其中三字於理固無害,於事則不然。
其頌云:一絲挂得虗空住,百億絲頭殺氣生。
上下四圍羅織了,待無漏網話方行。
末後三字於蜘蛛却無交涉。
又題出山相云:龍姿鳳質出王宮,垢面灰頭下雪峰。
誓願欲窮諸有海,不知諸有幾時窮。
以雪峰易雪山,拘韻耳。
而此地有雪峰,其名既顯,似覺有妨,所以不純也。
又云:虗舟住金山,因雪上堂云:一夜江風攪玉麈,孤峰不白轉精神。
從空放下從空看,徹骨寒來有幾人。
學者爭誦之。
虗舟既不識古人舌頭落處,而學者又隨例顛倒,因叩其所以。
師乃云:古人謂雪覆千山,因甚孤峰不白?
此是一轉語,而虗舟以為孤峰實不白,誤矣。
又云:大凡入院佛事難得精妙者,蓋作者多故也。
東嶼住淨慈山門,佛事云:清淨慈門,一湖秋水,入得入不得?
虎咬大虫,虵吞鱉鼻,且移他處用不得。
竹泉住中竺佛殿,佛事云:撥塵見佛誰,知佛亦是塵。
罕逢穿耳客,多遇刻舟人。
甚有體裁,學者可為法元菴會藏主,臨安人。
久居淨慈蒙堂,雅善趙文敏公。
公嘗與寫其所作詩,成巨軸,復題其後。
人皆以為夸,而元菴漠如也。
寺僧澤藏山者,出資繕修涅槃堂、把針板、靧所、溺坑。
禪流謝以偈卷,元菴見之不懌。
眾請其作,遂成偈云:涅槃一路盡掀翻,觸處工夫見不難。
洗面驀然摸著鼻,繡針眼裏好藏山。
時晦機和尚為住持,特上堂稱美之。
以此偈推之,則其詩之精絕也可知矣。
中天竺一溪和尚,諱自如,福建人。
元兵下江南,師年少,被游兵虜至臨安,遺之而去。
臨安富民胡氏収養之,令伴其子弟讀書鄉墪。
師隅立凝神,靜聽默識,無所失。
胡氏喜,因子之。
既長,命隷里中無相寺為僧。
參雲峰於徑山,得旨戒撿精嚴,法服應器不離體。
又能誦稜嚴、法華、維摩、圓覺等經。
初住淛江萬壽寺,寺後有富民黃氏,重師戒行,常供以伊蒲塞饌。
一日請歸其家,進供愈勤。
乃開私帑,示師所藏金玉異寶,欲動其心。
師歸謂左右曰:彼黃子氏者,以帑中寶示我,欲眩我死去為其子耳。
殊不知我視金玉如瓦礫,古人墮此轍者頗眾,非獨為其子,為其牛馬者有之。
我自此其踈黃氏矣。
天曆初,中天竺住持笑隱訢公,奉詔興建大龍翔寺,因舉代住中竺者三人。
上以御筆點師名,宣政院具疏禮請。
未幾化去,多靈異云。
錢塘廣化寺住持覺宗聖,徑山本源所度弟子也。
群弟子中,唯師最少,常受其慢侮。
由是勵志,孜孜講學,遂從夢堂于四明。
時恠石住大慈,固招其居侍司。
未幾,又從石室學詩。
詩日臻其奧,若趙公子昂、虞公伯生、張公仲舉,皆稱賞之。
尤篤於廉信,不苟一食於人。
與人期,雖風雨弗爽。
中歲,究絕學之旨。
初參仲謀和尚,無所入,遂叩南堂于本覺。
南堂曰:汝自是了事人,但聞見太多,隘塞胸次,以致本地風光不能發現。
於是隨問曰:如何是佛?
南堂曰:晨朝有粥,齋時有飯。
擬再進語,南堂以手揶揄曰:不是,不是。
宗聖恨其不為明白說破。
次日,謁云:和尚開大爐鞴,鎔鍛聖凡。
我正如一塊頑銅鈍鐵,投入其中,以求鍛煉,成就美器。
若不能者,是和尚之爐鞴欠熱耳。
南堂念其虔懇,曲誘之曰:我此法門,只貴直截承當,不在世智辨聦也。
若能發決烈志,一刀兩段,有什麼頑銅可鍛?
有什麼美器可成?
去此二途,向父母未生以前道一句看。
宗聖無語。
後效古人頂彌勒佛像,旦暮行道,稱念尊號,祈生兜率內院,仍賦詩以自見。
年六十二,得疾,命左右取平日詩文藁,悉火之,乃逝。
而黃岩人族蔡氏,嗣怪石云。
無言和尚居江心東堂寮,揭榜於門云:齋前看經坐禪,齋後接容作務。
而於常住庶事未嘗言及,或有對師讚毀當代住持,惟含笑而已。
至論叢林典故、宗門綱要,則亹亹笑譚,終日忘倦,蓋得為近代東堂之體也。
一日澡洗畢,偃臥於竹牀上,乃自笑云:老不好。
撼之已化。
時無際和尚亦為東堂石室岩公領住事,學問膚淺,真率有餘。
寺耆舊皆師徒弟,師慮其慢住持,凡旦望聽說法罷,俱詣師處作禮,師必令其舉上堂語,乃唧唧云:今日長老好上堂。
其作成住持有方,馭徒弟得法。
有岐上座者,乃明巖熈公所度之子,一日持郁山主跨驢圖請無際題,師援筆成偈曰:䇿蹇溪橋蹉脚時,悞將豌荳作真珠。
兒曹不解藏家醜,笑倒楊岐老古錐。
乃問云:儞且道楊岐者一笑落在什麼處?
岐云:無風荷葉動,必定有魚行。
師掌云:歸去。
師前分明舉似,其方便為人又如此。
岐上座即大梅仲邠也。
虗谷和尚,婺州人,淨慈石林和尚會中掌內記昇記室。
貧而苦學,寒暑如一。
嘗度夏太白,竊東淨手巾為褻衣。
後出世,領仰山三十年,徑山六年。
囑東淨手巾不許題字,意在贍貧也。
早年夢入淨慈羅漢堂,至東南隅,忽一尊者指楣梁間詩示師云:一室寥寥絕頂開,數峰如盡碧於苔。
等閑翻罷貝多葉,百衲袈裟自剪裁。
初不諭其意,迨主二剎良驗。
蓋仰山有貝多葉經,而徑山有楊岐衣也。
吁,師之出處,彼應真者為之前定,非果位中人能致是歟。
溫州壽昌絕照輝公,坐夏淨慈東淨寮,蜃壁中有水墨觀音像,師每夜禮之,祈懇至切。
忽見淨瓶水從壁湧出,通身歡悅,從此造詣益深,智鑒益明。
嘗有偈云:工夫未到方圓地,幾度憑闌獨自愁。
今日是三明日四,雪霜容易上人頭。
有志者聞其偈,無不興起,蓋其致誠感人如此。
譬如砒霜,全體是毒,苟食之,豈有不死者哉?
宋度宗為北兵攻急,命道士設大醮,奏章天庭,問國家重事。
是時高公伏章,久不得報。
既[立*昜]事問故,高公云:為天門不開,定徑山四十八代住持,故得報遲也。
虎岩住徑山,寂照先師為第一座。
每聞虎岩法座上舉此事以夸眾,謂住持豈苟然,至於四十八代尚預定之。
天庭、寂照頗心非之。
及寂照住徑山,適當其代。
昔雲居即菴和尚土地神現夢,謂只有一粥之緣,已而果然。
凡為諸方住持,皆報緣,絲髮無差。
然妄為攘奪,失身囹圄者,往往有之。
聞天庭定名、土地神現夢二事,亦當少戢鋩銳。
天目居山有魁一山者,蘇州人,愽學多才,與天童、平石翁交甚密。
當叢林全盛時,人皆翕翕求進,魁獨棲遲於巖谷,不與世接,有古大梅、懶瓚之風,獨許山下檀越洪家府諸子弟往來。
既終,洪氏夢魁乘一山轎至其家,次日產一子,名應魁,字士元。
自幼入學,至娶妻育子,絕無前生趣味。
年三十,忽自猛省,盡變平日所為,與一僧明維那者結屋東天目絕頂,習禪定,至若燒畬、乞食,皆躬為之,雖老於頭陀者有所不如。
至正丁酉,猫獠燒劫徑山,余奔抵其所,士元肅容,禮度和雅,答對從容,徐問其故,乃知魁後身也。
因謂之曰:公前身與天童、平石翁為莫逆交,今翁年垂九十,耳目聦明,公蓋作偈寄之,庶見一夢兩覺,而夢覺一如乎。
士元乃作偈曰:寄語天童老平石,一念非今亦非昔。
欲聽楓橋半夜鐘,吳江依舊連天碧。
偈未及到,翁已示寂。
徑山惠洲,提點虎岩徒弟,頗聦明,有幹蠱才。
掌常住眾務三十除年,一切金穀恣其糜費。
或以果報諭之,乃答云:滿載戴角來,洲只戴得一雙。
至正初,高納麟領行宣政院事,其屬淨珂具狀訴之,結罪杖斷歸俗。
既而潛於化城院得風痺疾,攣拳如蝟,兩手握拳承其兩頰,兩脚反承其尻,看病人欲伸之,痛不可忍,日夜但聞霍霍之聲,如是者三年,始氣絕。
洲平昔以麁心任事,輕視因果,乃言:滿載戴角來,只戴得一雙。
余謂:三途報中,歲月長久,一雙去,一雙來,至無量劫,戴此角何止一歲而已。
凡司常住金穀人,宜以洲自鑒。
洪武八年秋,余訪同門友報復元于象山智門寺。
寺有提點彝正堂者,四十餘年管領常住,出納廉能,謀斷有方,撫眾和易,歷六代住持,終始如一。
是年七月二十四夜,夢兩童子並立榻前,問之:何幹抵此?
答曰:請提點考筭單帳。
答云:我無單帳可筭。
覺而再睡,得夢如前。
次日到方丈,說其夢,稟云:夜得此夢,恐今歲庫司知事人懶慢,常住日黃簿未成,和尚宜促之。
觀其言貌,絕無愧赧態。
少選,報彝歸房,跌仆地上如熟醉,至夜半始甦,急處分後事,然後瞑目。
彝於智門可謂有功矣,臨終尚爾。
諸方執事者遇常住物,如鷹拏燕趠,不以罪福為事,聞此自須改行。
徑山耆舊,諱清泚,號一溪。
壯年不守戒律,飲啖無所擇。
至中年,自念人生於世,壽命能幾何,一旦無常殺鬼到,將何排遣。
遂盡斂所積衣資,就普慶寺東,建觀音堂一所,修白淨業,祈生淨土。
越數載,手書金剛般若經,至三千大千世界處,握筆正身,安坐而化。
至正丁酉,猫獠燒劫普慶及居民房室,獨觀音堂巋然獨存。
佛說善惡報應如影響,渠不信夫。
處州麗水縣白雲山白雲度公,久參華頂無見和尚。
平生打硬做工夫,一切時、一切處,卓卓地不喜從事語言。
苟有學者求法語,但徑以己躬大事示之,餘無他說。
近代居山為化主者,多是採摝古人遺言,以為己出,狐媚後學。
遇明眼人,就其語詰之,恰如為盜者盜主家物,復求售主家,贓證明白,更無他詞,惟面頸發赤,恨藏身無地。
諦觀度公機用,天地縣殊。
聞入其室者頗多,不知有能領其旨者否?
海會翁,臨海人。
年三十,捨家入道,投徑山虎岩披剃。
初至栴檀林,歸堂。
巡按有見其舉止山野,竊譏誚之。
師發憤,翌日即往天目,求中峰誨示。
於是忘餐廢寢,殫力參究。
夜深睡重難遣,摘數珠撒暗地,摸足數乃已。
久之,無所入。
時東州住虎丘,古林住開先,東嶼住楓橋。
師如蘇州,出入三老之門,漸臻智證。
出世龍華,法嗣古林。
年九十三,抵育王,守橫川祖塔。
俄平地趺損,左足不能𨔝履。
每牀坐,當清夜朗吟古人偈語。
其徒文渙問曰:一生參禪,到此不能受用,却託吟咏自遣。
師曰:不見大惠和尚因疾呻吟?
左右云:平生呵佛罵祖,今乃爾。
大惠云:癡子!
呻吟便不是耶?
渙禮拜。
既寂,火化,異香襲人。
東魯山,四明人,為人剛介不貪,人敬異之。
出世住東山,凡受業房中己資,悉携至東山,以助土木之需。
無何,一新眾宇,忽疽發背,左右欲請善醫者治之,不從,但安坐處分常住庶事,且言:我死,衣物除送終外,悉歸公帑。
寺僧謂師新度弟子十餘人,萬一不諱,孝服無所出。
師不應,再請,乃命各與穀一石。
及終,寺眾嗟悼不已。
竊觀近代據師席者,大率初領事即關集眾佃,倒換契帖,得錢應支常住,剋時日取贏羨。
迨臨死,衣物盡分與私徒,而送終則靠損常住。
吁!
其視魯山有間矣。
如一庵者,永嘉人,姓袁氏。
先誕五日,父夢一異僧持梵經至,問:何來?
曰:五雲山。
問姓,曰:姓殷。
問名,亦曰:姓殷。
且謂後五日當再來,留經表信,至期果誕。
師頭骨嶄聳,目光射人。
年十五,師事方山和尚,得其要領。
住保福,退居西磵菴十年,道望益隆。
師早年發志,暗誦首稜嚴經,至第五卷,得嘔血疾,乃輟。
疾瘳,一夕夢見所未誦經,皆金書布空中,厲聲讀之,既覺猶存,移時始隱。
故師再誦,足此一經,每日誦一過,至終弗替。
斷江禪師,諱覺恩,族慈溪顧氏。
師形模脩瘠,操履清峻。
幼依雲門廣孝寺落髮,後從明之延慶聞法師受四教儀,七日通之,莫不驚訝。
時橫川和尚住育王,中興禪宗,學者輻湊。
師往,炷香入室,機語相投,命典內記。
由是得業日彰,遐邇知名。
師所製詩頌,典雅蒼古。
宋提刑牟公獻之首為之序。
一時士大夫若趙文敏公、鄧康莊公、袁文清公皆相友善。
出世蘇之天平,嗣橫川和尚。
後遷開元及明之保福,而終于越之天衣。
一日坐丈室次,扶杖而言曰:老僧㠌空倚杖黎,分明畵出須菩提。
顧侍者曰:會麼?
曰:不會。
即擲杖倚蒲團而逝。
至正庚子,定海白沙夏太三以運粮如燕,溺海死。
後十六年,當洪武乙卯,其妻陳氏與子善,追念太三性稟酷暴,馭下少恩,死於非命,孤魂沈滯,曷由昇濟。
遂斂貲來鄞之十字港菴,嚴設道場,種種殊勝。
延淨行僧十人,請叶萬宗主之,修禮梁皇懺法。
陳氏䖍慤懇至,初入道場,眾聽敷陳,無不感泣。
是日禮二卷,至中夜,少就寢,有僧宜便,忽驚呻寐語,撼之不寤,惟見其苦辛憂怖狀。
於是萬宗等懼其不甦,悉起持呪,良久疾呼之,乃甦。
問故,惟泣而已。
再問,乃言曰:有神人若韋天者,冠帶甚偉,傘蓋劒戟之衛甚嚴,逼令我同取夏太三來此受薦度。
道經蠏浦,神威凜凜,行者遠避,備歷諸險。
臨大海,見鬼物戢戢,充滿大海,可怖神人,命我入海提挈太三。
太三首戴元帽,浮沈波浪間,既難著手,又有神勒要我錢,乃放。
適有錢在我手中,遂與之。
又盡力扶太三,將登岸,被汝等喚省。
言訖又泣,蓋苦於涉歷也。
吁,滅罪薦亡,無出此懺之功,余故紀之,以為世勸。
黃巖陳君璋,為人端重寡言,慎交以善,信服一鄉。
年幾四十,與室葉氏,暇則披誦法華惟謹。
鄉無梁皇懺本,君璋手書之。
既畢,門首有山茶,秋吐花,而君璋漠如也。
洪武庚戌,君璋年六十,疾篤。
其子景星與子婦王氏,性孝,躬調藥食,夜不解衣,晝不離病所。
王氏又刲股肉為粥以進。
是歲十二月十一日,夕陽𭊷山,君璋命扶之坐,謂景星曰:吾歸去。
曰:歸何處去?
曰:日沒處去。
又曰:我死,宜依桑門法闍維。
遂命家人同稱念阿彌陀佛,須臾氣絕。
君璋有二子,長即景星,次從余出家居頂是也。
恭行己,上虞人。
平生苦學,內外典靡不研究,尤工於詩。
母老無託,乞食以養。
嘗舁母渡錢塘,有詩云:母在籃輿子在途,子行不止母先呼。
斷橋流水斜陽外,羞見寒林返哺烏。
觀此可知其為人矣。
光菩薩者,鄞縣張氏子也。
某先世習彫塑,至光藝益精。
甫壯年,忽猒家累,將從海會壽梅峰剃落。
其妻携子訴于官,壽因却之。
光與萬尸完者都厚善,勸其遁去。
遂潛自引刀斷髮,服僧伽棃,絕浙河,逾貝區,登𭅕阜,徧參有道尊宿。
踰十寒暑,還謁壽,已遷化。
聞華頂無見和尚道行清峻,挾胸中所疑投之。
無見令究狗子無佛性話,獲證入,遂禮無見為得度師。
光一生彫飾兩浙諸山佛菩薩像甚多,事畢,掌包即去,未嘗受其毫髮之報。
暮年歸隱華頂,遂於石橋菴塑五百應真像,窮極巧玅。
始事之晨,雲霧間鼓鐘與梵音洋洋間作。
贍工闕園蔬,光欲遣人化之。
忽寧海多寶寺圓講主者送菜至,光喜問故,曰:向真菩薩以尊命到寺化菜,故送至。
時菴中有名真者,臥病久不出,由是知神人應化也。
光亦不經意。
年七十有三,無疾坐蛻于華頂。
火後,塔塟山中。
思省菴者,台之寧海人也,不知其氏。
兄弟四人,思最長,一時同發心出家,將祖父遺業悉散與宗親,惟留所居一區。
族人互爭不已,思與諸弟各執炬燎之而去。
思後參訪,具向上知見。
出世,領溫之靈雲,遷靈岩而退,止靈雲寺前草舍中。
至正甲申,余偕達此原、明性元等往謁,時思年踰九十,厖眉皓髮,頎然清聳,拽履而出,且行且問曰:何處來?
余曰:江心。
曰:深幾百丈?
曰:謾老和尚不得。
思揖云:坐喫茶。
思性方介,作詩頗類寒山子,題罵僧詩於壁云:五薀不打頭自髠,黃布圍身便是僧,佛法世法都不會,噇豬噇狗十分能。
案上有語錄一𠕋,予信手揭觀。
結夏,上堂有云:以大圓覺、牛角、馬角,為我伽藍、瓜籃、菜籃。
又上堂,舉趙州狗子無佛性話,頌云:狗子佛性無,狗子佛性有,猴愁摟搜頭,狗走抖擻口。
余與此原等請別,不敢再犯其鋒。
是夕,宿靈雲,聞老宿舉思言行數端,皆可傳福建有官家子專為盜,父痛責不改,徐詰之,乃云:盜豈欲為,但每夜有一男子來相拉。
不得已從之。
父曰:今夜若來,汝當告我。
遂備弩矢待之。
夜分,男子果來門外,兒指告父,父果見其人,決弩射之,却中其兒胸,立死。
至順庚午,浙西連歲饑饉,杭州城中餓殍相枕藉,有司令坊正倩人舁棄六和塔後山大坑中。
有一婆子,兼旬不腐爛,每日居眾屍之上。
人怪之,搜其身,懷中有小囊,貯念彌陀佛圖三幅。
事聞,有司為買棺斂焚之,煙焰中現佛菩薩像,光明燁燁,因此發心念佛者極眾。
建寧府有僧名末山,後撿一行著定平生詩,有一木移來嶺上安之句,造物預定其名也。
好作善緣,平路疊橋,不知其數。
既死,現夢於城中鄒氏託生,其友亦有夢之者。
既長,雖自知前身是僧,不喜與僧交,癡癡呆呆,若木石然。
杭州天目山義斷崖見高峰,得旨歸向者甚眾。
既死,現夢託生於吳興細民家,後為僧,名瑞應,字寶曇。
自幼至壯,受人禮拜供養無虗日。
余寓居天界時,寶曇亦在焉。
隣居頗久,察其所為,碌碌與常人無以異。
間有以己躬事叩之者,但懡㦬而已。
二人前身皆非常人,胡乃頓忘前世所習如是?
古人謂聲聞尚昧於出胎,菩薩猶迷於隔陰,然則修行人可不慎歟?
江西絕學誠公,山居不出世。
座下有七人結盟習禪,一人年最少,超然有得。
誠公驗以三關語,其答如鼓應桴。
不幸早世,生山下民家,父母俱有夢。
甫五歲,命讀書吾伊上,口不煩師訓,又能拆其義。
一日,其父携入山見誠公,公問:汝前生答我三轉語,記得否?
進云:試舉看。
既舉,乃點首云:是我語。
誠公囑其父善保養之。
他寺僧因厚賄其家,求為弟子,使習魚山梵唄。
自此赴檀家請,多得䞋施,嬌奢心𨔝,世俗不法事無不為之。
誠公因立三種大願勵學者:大凡參禪人,於靜定中得个歡喜處,乃塵勞乍息,惠光少現,然未可以為究竟也。
何則?
蓋八識田中,無明根本尚在,喻如石壓草,去石再青無疑矣。
後人其預戒之。
前朝天曆初,召天下善書僧儒會杭州淨慈寺泥金書大藏尊經,王文獻公亦在所召,而公必與眾僧同食。
若別為治具,則不樂,甚至掣肘詬罵,不食而去。
尚記公為僧題懸崖晝蘭云:嫋嫋春風一樣吹,託身高處擬何為。
從渠自作顛倒想,要見懸崖撒手時。
題東坡像云:五祖禪師世外人,娑婆久矣斷生因。
誰將描貌虗空手,去覔他年身外身。
題山谷像云:笑殺當年老晦堂,相逢剛道桂華香。
披圖面目渾依舊,鼻孔何曾有短長。
蓋公為一代儒宗,而造詣淵邃,形諸翰墨,雖不經意,而與古德提脗唱相合,可尚也矣。
古鼎和尚住杭之中竺,歐陽圭齋以福建廉使任滿,赴召京師,過杭抵古鼎,欵洽道話旬浹。
臨別,古鼎送至西湖之上,圭齋云:此別未卜會期。
古鼎云:大圓鏡中未嘗與公相別也。
圭齋喜。
無何,古鼎遷徑山,圭齋寄以偈云:上人力舉龍文鼎,坐斷凌霄第一關。
湖上別來圓鏡語,想應照我鬂毛班。
靈隱竹泉和尚,為人少緣飾,契證穩當,語言精密。
元霄上堂云:今朝上元節,雪霽見晴春,梵剎燈千點,長空月一輪。
鼓鐘喧靜夜,謌管閙比隣,摠是圓通境,何須別問津?
為亡僧森監寺下火云:森羅萬象,一法所印,即今與汝拈却金剛圈、栗棘蓬了也,喚什麼作一法?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火裏烏龜作師子吼。
其語錄逸此二段,故記之。
泰定初,宣政院起嘉興本覺靈石芝禪師主淨慈,師已年八十有四,四海尊仰如古佛。
余自徑山來送入院,遂獲隨例挂搭,其時眾幾滿五百。
台溫鄉長忠景初者,本山首座,年德並高,後生多歸之。
余方居學地,偶於廊下見鬻文藉人,就購莊子一集,持歸藏主寮圍爐內閱之,恐失業也。
適忠自外至,意甚不樂,正坐立余於其前,而數之曰:汝初入眾,不去衣單下做工夫,而反從事襍學耶?
且公界圍爐,乃延客論道之所,而撿閱外書可乎?
後二十餘年,再到淨慈,凡寮舍圍爐,但見少年名勝叢雜,或撫琴,或圍碁,或吮墨圖山水,如是而已。
肯撿閱外書者,亦無其人,矧衣單下做工夫者乎?
嘻!
三思忠之言,與妙喜洋嶼眾寮所揭之牓何以異?
忠後出世婺之華藏云。
羅湖野錄載烏巨雪堂與淨公書曰:比見禪人傳錄公拈古,於中有問趙州:如何是佛殿裏底?
拈曰:須知一个髑髏裏,而有撑天柱地人。
愚竊疑傳錄之誤。
蓋楊岐子孫終不肯認个鑒覺,若認鑒覺,陰界尚出不得,何有宗門奇特事耶?
因此亦嘗頌之,謾以涗聞。
頌曰:不立孤危機未峻,趙州老子玉無瑕。
當頭指出殿裏底,剗盡茫茫眼裏花。
余謂羅湖肯烏巨撿點,淨公認个鑒覺,善矣。
至於許烏巨此頌,於宗門有補,恐未盡善。
且如趙州老子玉無瑕,又云剗盡茫茫眼裏花,非鑒覺而何?
余忍俊不禁,就其頌易四字而頌之,亦要後人撿點:不立孤危機始峻,趙州老子玉生瑕。
當頭指出殿裏底,添得茫茫眼裏花。
瑞少曇者,閩人也。
剛介自持,粃糠聲利。
常住事悉付執事人,一室肅然,禪誦自怡。
登其門者,無非老練衲子。
至順間,毅然棄去。
游金陵,訪龍翔訢公,於是延居第一座。
適移忠虗席,公力薦之。
師辭曰:公誠未之思,乃宋奸臣秦檜香火所寄。
檜嘗挾私倚勢,編管大惠于梅衡。
吾雖不肖,忝承其裔,今何忍而嗣其香火?
公誠未之思耳。
當時洪儒宿德聞其事者,無不劇口稱譽。
後改住歸宗而終。
亨景南者,南昌萬氏子。
幼依來福山端公得度,參如菴愚公于百丈、笑隱訢公于龍翔,獲薦名宣政院。
奉檄開法香城,久廢之餘,一新其寺。
後遷上藍,道風益播,壽七十八。
一日,忽命左右具湯沐浴,衣常服,安坐書偈,靠拄杖而化。
闍維,堅固子磊磊獲之者甚眾。
其法孫濟盛者,收杖及堅固作塔,藏之來福山中。
像季以來,行脚僧凡到一處求挂搭,必云: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聞之似覺懇切。
既得藉名,略不以前言自勉,惟務奔逐而已,往往皆然。
今觀景南臨終如此,其平日踐履可知。
寂照先師蚤年偕虗谷參蘇州承天覺菴真公,別後得其啟發,遂賦思洞庭一詩寓意,其實敷揚向上一著,特措辭異耳。
詩曰:煙蒼蒼,濤茫茫,洞庭遙遙天一方。
上有七十二朵之青芙蓉,下有三萬六千頃之白銀漿,中有人兮體服金鴛鴦。
遊龍車,明月璫,直與造化參翱翔。
憶昔天風吹我登其堂,飲我以金莖八月之沆瀣,食我以崐丘五色之琳琅。
換尒精髓,滌尒肝腸,灑然心地常清凉。
非獨可以眇四極,輕八荒,抑且可以老萬古,凋三光。
久不見兮空慨慷,久不見兮空慨慷。
又嘗為儒生題古昔十賢詠梅詩圖云:詩之召南,書之說命,孔子昔所刪定也,皆言其實而不及其花。
由梁何遜至唐宋十君子者,讀召南,誦說命,習孔子之業者也,形諸詠歌,述諸章句,皆言其花而不及其實。
噫,世道不古,人心益薄且偽,其不敦本也,例皆如是。
余觀是圖,竊有感焉。
趙松雪、虞邵菴諸公見之,歎曰:元叟識見地位高,命筆吐辭自然超拔今古,我輩盡力道也,出他彀中不得。
寂照乃傳持臨濟正宗人也,游戲翰墨,藻黼宗獸,特餘事耳,然而縉紳推重之如此。
無文粲公謂:今時叢林中眼不識丁者,窮則不失真禪和子,達則為真善知識。
斯言可謂痛切矣。
天台明巖熈太古,久依東嶼於淨慈,稟承其法。
至正丙戌正月十三日,余自紫籜偕明性元、瑞瑩中,訪香竺曇于寒岩。
明日,將謁太古,二子以倦遊不果。
會太古抵竺曇,余三人即客位,插香展禮竟,太古忽問云:藏主久參竺源和尚,世尊初生下時,做出許多神頭鬼面,還知落處麼?
余對云:美食不中飽人喫。
太古忽離位,分手指上下,乃至步武四顧,勵聲云:天上天下,惟我獨尊。
嗟乎!
方今號稱尊宿者,而於接引後昆之際,往往匿其所易見,示其所難知,以籠罩之。
如太古直截舉話,何異索千金之珠於丐者之席褁中也?
元至正十五冬,張嗣誠侵湖州,江淛丞相委令徑山屬院化城僧惠恭團結鄉民守禦界嶺。
一日,賊兵犯境,恭率鄉民與之格戰,賊敗走,獲四十餘人,送至官,夜宿西湖鳥窠寺。
黎明,適前住饒州天寧謀大猷徐步廊廡間,囚者見師神觀閑雅,持誦不輟,乃齊聲告曰:長老救我。
師曰:我救儞不得,儞若至誠稱念南無救苦救難阿彌陀佛,却救得儞。
中間有三人信受其言,高聲稱念不輟口。
既而官司取發眾囚,俱易枷鎻,偶至此三人,缺刑具,但繫以繩耳。
既到,審囚官獨鞠勘此三人,一人供正治麥畦被虜,二人供元是明州奉化鋸匠來此傭作被虜,三人遂獲縱免,乃別鳥窠拜謝大猷而去。
竊念我佛阿彌陀誓願深廣,稱其名者非獨臨終獲驗,而現世遭大辟刑者亦可賴免,人而不信,吾未如之何也已。
西天竺國大沙門板的達確修禪定,兼善毗尼,三衣一鉢,隨身得施利,隨與貧乏,行世泊如也。
洪武七年,將抵南京,上勅有司同天界蔣山住持率京城諸寺僧祗迎郊外,以幡幢香花導引入國。
及見,上大悅,寵渥殷厚,館之蔣山寺,勞問相仍。
是年冬, 上親製誥命,鑄銘印,賜以善世禪師之號。
時余寓止天界,一日,有金壇刀鑷蔣生者,為師剃髮,受之以盤。
初剃一刀,有聲琅然,侍僧輙取之。
次剃一刀,蔣生自取,獲設利一顆,大如菽,甚圓淨。
餘髮悉為見者爭取去,或有或無,凡三顆,惟蔣生得者出以相示,余歎訝不已。
其侍僧乃謂余曰:此吾師常事也,患為世夸,故罕剃其髮。
九年秋,奉詔來浙左,禮求育王舍利塔洎寶陀觀世音示現二處,所感祥光瑞相異常,師皆有伽陀贊詠,作梵字書之云。
元福建都運司某誕辰,胥吏周清甫設賀筵,饌有牛肉,運司亟命撒去。
徐為眾賓言曰:某少時同外弟某過屠家,甫坐定,見屠者左手握刀,右手牽牸牛,帶一犢至,繫牛簷楹,置刀於前而去。
忽犢子啣刀走園地中,以足跑地而埋之。
逮屠者至,不見其刀,怒,乃為言其狀。
屠者既得刀,坐門首長歎移時,以刀斷髮,棄妻子,出家學道,不知所終。
後外弟某出仕江西,舟過黃河,晚泊荒岸下,恍惚中見一甲第,高廣嚴整,類王者居。
於是登岸,趨揖閽者,問曰:此是何所?
閽者曰:此是一衙門,汝欲瞻玩。
不禁入門,見一峨冠愽帶者,當廳正坐,因進前跪拜之。
承問曰:汝何來?
答曰:都下來。
外弟因問曰:此是何衙門?
答曰:此是天下太乙牢山專治宰牛人也。
因問:隣人宰牛黃四者,死已十日,還在此否?
答曰:有。
遂呼來,但見黃四枷鎻而至。
黃四見外弟,驚呼云:官人如何到此?
答云:我去之任,偶然到此。
就問黃四曰:汝之罪犯,當何度脫?
答曰:我罪最重,無由可脫。
若得官人,凡到仕官處,勸人不殺牛一百二十个,能免我罪。
言訖,回首化境沒矣。
外弟從此勸人不宰牛,及足其數。
一夕,黃四扣門謝曰:某得官人勸,不宰牛,今已脫罪,仍放歸家。
如有家書,不妨持去,但於門內為之曰:汝歸向我家,中道早寄衣來。
閱兩月,果有衣至。
其時眾賓聞此說,皆誓不食牛肉。
淨土一教,金口所宣,載之群經甚詳,而其教行震旦,則始於東林遠法師也。
法師集劉、雷諸賢,刻蓮漏,禮六時,願往生西方,精誠悃切,臨終各獲遂其所願。
逮至前元,人根既漓,情偽日生,冒名蓮社,假求衣食者,往往有焉。
延祐間,優曇度公詣闕上書,革正其弊,退著廬山寶鑒若干卷,闡揚正教,排斥異說,東林故事為之一新。
優曇化去未及百載,而庸民僭名所謂白蓮七佛教者,其弊滋甚。
或自稱導師、師長,而位有方等無礙之說,紏合徒眾,非毀正法,廣行魔事,屏處傳授,現種種光,珍饌不以供佛,而出生施食亦皆屏絕,云自是佛。
又改三寶為佛、法、師,妄謂導師是三寶數,非僧也。
簧鼓愚俗,習以成風,殊不可遏,以致朝廷嚴白蓮之禁,而縉紳鄙東林之修,宜矣。
嗚呼!
安得如優曇者復興於世,以𭅖救其弊哉!
端雪崖者,黃巖人也。
幼得度于秋江湛公,居新城山留慶院。
持律嚴謹,日課金剛般若經,尤善瑜伽法事。
赴道俗請,必盡恭恪,而施利則不較厚薄,或絕無,亦不經意。
逮其再請,赴之如初。
供武辛亥夏五月,得微疾,索湯沐浴,更衣書偈,趺坐而逝。
闍維,大星雜毫光迸散,絕無煙燄,獲堅固子甚多。
壽八十三。
宋無逸,餘姚人,別號庸菴。
性仁恕端毅,蚤從楊濂夫、陳眾仲二先生游。
經明學通,發為文詞,矩則甚嚴。
晚年酷嗜禪學。
皇朝革命之初,無逸以召至京師,預修元史,得請而歸。
余因令吾徒居頂,寓止慈溪龍山。
時謁無逸,講授為文之法。
無逸因吾徒寓書,叩入道之要。
余既答書云云,復以環公所註楞嚴經及大惠書問寄遺之。
無逸自是常斂目危坐,而反覆究二書旨趣,有證入。
洪武九年六月,因疾,命門人王至等為書示子詩一首,笑談自若。
忽以扇搖曳,止其家人曰:我方靜,汝毋撓我。
遂閉目,以扇掩面而終。
時天隆暑化,斂容色,含喜笑,益鮮潤。
有庸菴藁若干卷行于世。
近世有一種剃頭外道,掇拾佛祖遺言,闘飣成帙,目之曰語錄,輙化檀信刊行。
彼既自無所證,又不知佛祖舌頭落處,謬以玄談就己昏解,使識者讀之,不勝惶汗。
照千江,四明人。
圓直指,天台人。
奱休庵,揚州人。
三人俱是愽地凡夫,絕無正見。
妄自刊語錄。
暉藏主,鄞人,參照千江,將金剛經每分析段,妄為之頌,刊板印施。
余在桐谷時,暉來謁,余問暉:此經以何立題?
以何為宗?
竟矒無所曉,況欲其為迷己眾生摽出無上正徧知覺耶?
此皆不本正因,務行邪道,劫世善名,誑誘凡愚,良可嗟悼。
在今據大牀座者,宜黜而正之,反從而譽之,或為之序䟦,其得罪於教門深矣。
余讀者庵所述叢林公論,足知者庵識見高明,研究精密,他人未易及也。
然其間所論亦有過當者,或非其所當論而論之。
如論寂音智證傳,指摘數節,以為蟊生禾中,害禾者蟊也。
斯言甚當。
其於僧寶傳,謂傳多浮誇,贊多臆說。
審如是,彼八十一人俱無實德可稱,誠託寂音以虗文藻飾之矣。
斯其論之過當也。
又論陶淵明歸去來詞,閑談優逸,詞理高詣,獨銷憂二字為未善。
韓退之送李愿歸盤谷序,意多譏訕怊悵,文過飾非。
王元之小竹樓記,如公退之暇,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幸自可憐生。
而繼之云:消遣世慮,猶玉之玷耳。
余以為先儒文辭之得失,於吾門固無所涉,而置之叢林公論之間殊乖。
所謂非其所當論而論之者,此其是也。
古人有言: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豈不然哉!
育王雪牕和尚。
有僧來求住,師云:何處來?
僧云:天台。
師云:將得盋盂來麼?
僧云:將得來。
師云:何不呈似老僧?
僧云:旦過中有。
師云:我不問者个鉢,我問無底鉢。
僧罔措。
師云:俊快衲僧能有幾个去?
禪林寶訓載:湛堂準公與李商老書曰:善弘道者,要在變通。
不知變通,拘文執教,滯相殢情,此皆不達權變。
故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領布衫,重七觔。
謂古人不達權變,能若是之酬酢乎?
余謂者僧立个問端,也是奇恠,爭奈趙州無你湊泊處。
只如答他者一轉語,謂其能達權變,恐未然。
夫權變者,乃觀機適宜,用心意識邊事。
且者僧與麼問,州與麼答,如兩鏡相照,光影俱泯,奚權變之有哉?
湛堂作如是說,豈別有旨要耶?
明善韓先生書陸放翁普燈錄敘草後云:放翁先生手書普燈錄敘草,本報恩淨上人之所藏也。
余故有先生遺文二帙,其間誤處,皆手自塗了。
傳燈言:世尊舉華,迦葉一笑。
今講者以為經無此事,詆其妄傳。
或曰:金陵王丞相於秘省得梵王決疑經,閱之有此語,有所避諱,故經不入藏。
今先生以為書之木葉旁行之間,不知即丞相之所見以否?
其言如此,必有所考矣,併書其後云。
夫二先生學廣理明,其言豈妄?
近翰林宋公為余敘應酬錄,亦曰:予觀大梵天王問佛決疑經所載拈花云云,宋公既親觀之,則此經世必有之,而或者詆以為妄。
前云有所避諱,故不入藏,斯言盡矣。
古人為亡僧作佛事,恐其見道不明,臨終有所滯著,實欲開發之也。
而打字歷職機緣之說,未甞拘拘用之。
無準和尚住徑山,為觀上座下火,乃云:觀大海者難為水,窮盡波瀾一漚爾。
即今海滅漚亡,回頭踏著自家底云云。
座下名勝因効之,打字自此始。
乃今叢林以打字為定式,牽綴闘合,絕無理趣。
而所謂開發亡者,果何在焉?
天童照寮元,素多病。
洪武丙辰,病日篤,勉藏司勸其持觀世音菩薩名號。
照如其言,日誦萬聲。
明年十月十七日午時,自念病勢去死不遠,莫如改持阿彌陀佛號。
方興此念,忽見一美婦人,身衣六銖衣,手持一淨缾,自戶外入,立其面前。
照驚訝失措,既而定心諦觀,乃是菩薩示相。
照涕泣露罪求哀,須臾不見。
越五日,病盡脫,今年五十餘矣。
徑山如庵藏主,台州委羽人。
由教入禪,沈潛不競,愽通內外典,而於己躬下事,尤研究精徹。
晚年隱居于天童山之左。
至正甲申,余過其隱所,因語及無情有佛性,有情有佛性,往復徵詰。
如庵忽曰:吾記得教中先德曾難云:將無情中本自有佛性耶?
抑亦佛性周遍,不隔無情,於無情中有佛性耶?
語未竟,余亟止之曰:佛性虗曠,逈出名言,不得道有,不得道無。
如庵不覺肯首。
鄞城福聚庵比丘普月所奉釋迦銅像,古而精。
初,像在鄱陽,莫知其始造之由。
宋徽宗政和間,錢監氏得之,凡烹三日,而色相益鮮明,咸敬異之。
於是迎置饒州光孝寺,而稱曰辟火金銅釋迦寶像。
至光宗紹興間,光孝住持普傑命工圖其像,鐫之石。
而會稽沙門仲皎為之讚,讚中有云:作家會遇殺佛手,置之列焰令銷鎔。
火星迸野亘三日,巍巍不動洪爐中。
逮史氏當朝,人持以獻,像遂來浙左。
今朝洪武壬戌,普月以財贖之史氏。
又海會寺舊有顏輝手畵觀音聖像一大㡧,筆力精妙,彩飾嚴麗,世所罕見。
元至正間,城中高氏修禮梁皇懺三晝夜,請𦘕像設壇場中供養。
滿散之夕,至二鼓,其像放大光明,透其屋外。
市民以為失火,蒼黃來救,乃是所現光明。
後褚氏、張氏修崇佛事,亦請供養,而祥光之現如初。
夫淨法身含攝一切,而經謂三千大千世界無有如芥子許非是菩薩捨身命處,應物現形,隨緣赴感,何莫非真佛所在?
譬之日麗乎天,影臨水中,而同觀之人各有一日隨其人去,以佛菩薩神化較之,何啻倍萬?
今觀釋迦銅像、觀音𦘕像,其靈應如此,則像與真身詎可二之而不生深敬哉?
榮枯木,鄞人也。
自幼蔬食,持誦法華。
求出家,父母不許,強為婚娶。
將醮之夕,師遁臥雪中,幾死。
外兄陸氏解衣衣之,扶歸,溫以湯火,乃甦。
首事海會梅峰壽公,次謁淨慈東嶼海公,祝髮登具,澄神禪觀,昕夕無間。
發志參叩,若中峯、斷崖、布衲、大梁、無方、古林諸公,皆甞勤恭禮謁,受其䇿發者多。
雪窻住育王,重師戒行精嚴,見地穩實,特招師居第二座。
至正丁酉,勉循眾情,開法海會,道俗信嚮,寺賴以興。
今朝洪武四年,往京師,預鍾山法會。
明年東還,又明年示寂於鄞城車橋庵。
龕留七日,顏貌不變,壽七十三。
明州五臺戒壇,乃靈芝律師重造。
既成,講法之次,有老人神氣超邁,眉鬚皓白,進而啟:弟子非常人也,有三珠奉獻,以為壇成之賀。
言訖不見。
因置其珠于壇心,屢現光相。
皇朝洪武十一年四月十七日,壇主德顒會十師大開戒法。
後二日夜分,慈溪僧子懋方登壇,忽覩珠光外徹,內現善財童子。
懋驚呼,一眾環禮,悲欣交集。
自是每夜眾益處懇,而珠之所現,或金色佛,或六臂觀音,或紫竹、碧柳、奇木、恠石、頻伽飛舞左右,或月盖執爐,龍神獻珠,神變非一,見聞希有。
嗚呼!
余聞世尊築壇罷,梵王獻無價寶珠,帝釋亦以雨如意寶輔𦐂之。
而世尊顧命之時,屬諸比丘以戒為師,又謂吾法若壞,始自毗尼。
然則戒之有關於吾教實重。
夫五臺獻珠之事,固已奇偉,豈意像季澆漓,戒法一舉,神應煇赫如是,則天龍護戒之心炳然可見。
奈何沙門視戒為虗文,略不加撿,痛哉!
山庵雜錄卷之下(終)山菴錄者,錄山菴所聞之事也。
其間所紀,或善不善,直書無隱,殆緇門之良史也。
夫事有關乎宗教者,不可以不書,書而能公合天下之論,尤可嘉也。
是書之行,盖將與林間、草庵諸作並垂於無窮者矣。
洪武庚午春二月既望 天禧住山 守仁 題蒙養之室,聽其誨論,啟沃良多。
盖老人參見前輩尊宿,具正知見,而學問該愽,提唱高妙,又善誨示學者,亹亹忘倦,至其用向上鉗鎚,有不可得而近傍者也。
後兩坐淛東名剎,投閑居大白山中,予時皆在四明,歲時必走拜牀下。
予來鐘山之三年,其上足前住翠山玄極頂公至自四明,距老人化去已四年矣。
一日,出示山菴雜錄一編,讀之,皆舊所聞誨示於老人者也。
噫!
欲再見老人,不可復得,而獲讀其平昔所著論,可勝慨嘆哉!
老人別有說法語錄行世,或謂語錄多向上拈提,此編乃舉古人前言往行,以廣學者見聞,視語錄崖嶮,此則其平易耳。
雖然,初非有二致也。
佛世尊固有所謂觀機逗教者,然列祖門庭,一拈鎚,一竪拂,一揚眉瞬目,皆欲令學者有所入,而謂此編非向上為人,可乎?
學者要當具眼始得。
旹洪武庚午 靈谷住山 清濬 拜題私謂有補扶桑之今日。
雖然,未見古時印本,以故三寫之誤甚㩼,初學之徒數窘觀覽矣。
余養痾之暇,參攻一二典籍,且加臆斷,略得校定。
倘涉猶豫者,乃書之旁,盖疑以傳疑之謂也。
又為二三子濫加倭點,今也命工勒板,切恐舛差不少。
仰望禪林才子,不恡慈意,重煩訂正。
寬永二十年癸未仲春日於丹陽大梅山題。
住菴比丘 文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