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錄 第2卷
石門洪覺範林間錄卷下大覺禪師,皇祐二年十二月十九日, 仁宗皇帝詔至後苑,齋於化成殿。
齋畢,傳宣効南方禪林儀範,開堂演法。
又宣左街副僧錄慈雲大師清滿啟白。
滿謝恩畢,倡曰:帝苑春回,皇家會啟。
萬乘既臨於舜殿,兩街獲奉於堯眉。
爰當和煦之辰,正是闡揚之日。
宜談祖道,上副宸衷。
謹白。
璉遂陞座,問答罷,乃曰:古佛堂中,曾無異說;流通句內,誠有多談。
得之者妙用無虧,失之者觸途成滯。
所以溪山雲月,處處同風;水鳥樹林,頭頭顯道。
若向迦葉門下,直得堯風蕩蕩,舜日高明,野老謳歌,漁人鼓舞。
當此之時,純樂無為之化,焉知有恁麼事?
皇情大悅。
杜祁公、張文定公皆致政居睢陽,里巷相往來。
有朱承事者,以醫藥游二老之間。
祁公勁正,未甞雜學,每笑安道侫佛,對賓客必以此嘲之,文定但笑而已。
朱承事乘間謂文定曰:杜公天下偉人,惜未知此事。
公有力,盍不勸發之。
文定曰:君與此老緣熟勝我,我止能助之耳。
朱讋譍而去。
一日,祁公呼朱切脉甚急,朱謂使者曰:汝先往白相公,但云看首楞嚴未了。
使者如所告,馳白祁公,默然久之,乃至,隱几揖令坐,徐曰:老夫以君疏通解事,不意近亦例闒茸,如所謂楞嚴者何等語,乃爾躭著。
聖人微言,無出孔孟,捨此而取彼,是大惑也。
朱曰:相公未讀此經,何以知不及孔孟?
以某觀之,似過之也。
袖中出其首卷曰:相公試閱之。
祁公熟視朱,不得已,乃取默看,不覺終軸,忽起大驚曰:世間何從有此書耶?
遣使盡持其餘來,徧讀之,捉朱手曰:君真我知識,安道知之久,而不以告我,何哉?
即命駕來見文定,敘其事。
安道曰:譬如人失物,忽已尋得,但當喜其得之而已,不可追悔得之早晚也。
僕非不相告,以公與朱君緣熟,故遣之耳。
雖佛祖化人,亦必籍同事也。
祁公大悅。
荊州福昌善禪師,明教寬公之子,為人敬嚴,秘重大法。
初住持時,屋廬十餘間,殘僧三四輩而已。
善晨香夕燈,陞堂說法,如臨千眾,而叢林受用所宜有者,咸修備之。
過客至,肅然增敬。
十餘年而衲子方集,天下向風長想。
南禪師與悅公亦在會下,南公曰:我時病寒,服藥須被出汗。
遣文悅徧院借之,皆無有,百餘人例以紙為之。
今則又不然,重氈之上,以褥覆之,一日三覺,可謂快活時世也。
華嚴論曰:若隨法性,萬相都無。
若隨智力,眾相隨現。
隱顯隨緣,都無作者。
凡夫執著,用作無明。
執障既無,智用自在。
永明禪師曰:不離一真之境,化儀百變。
是以箭穿石虎,非功力之所能。
醉告三軍,豈麴糵之所造。
筍抽寒谷,非陽和之所生。
魚躍冰河,豈網羅之所致。
悉為心感,顯此靈通。
故知萬法施為,皆自心之力耳。
金峰玄明禪師,曹山躭章禪師之嗣,道㒵奇古,機辯冠眾。
一日,陞座曰:事存函盖合,理應箭鋒拄。
若人道得,我分半院與伊。
時有僧出眾,明下座約住曰:相見易得好,共事難為人。
去!
大本禪師年八十終蘇州靈嵓山,臨行,門弟子請曰:和尚道徧天下,今日不可無偈,告安坐。
本熟視曰:癡子,我尋常尚懶作偈,今日特地圖什麼?
尋常要臥便臥,不可今日特地坐也。
索紙筆大書五字曰:後事付守榮。
擲筆憨臥,若熟睡然,撼之已去矣。
首楞嚴經二種轉依者:一、轉染得淨,二、轉迷得悟。
菩提是生得,謂二障障不生故,今斷障得名生得。
涅槃名為顯得,本性清淨客塵翳故,今斷而彼顯名為顯得。
然轉位有六:第一、損力益能轉,謂初二位以勝解慚愧力,損本識中染種勢力、益淨種功能,漸伏現行亦名為轉也。
第二、通達轉,由見道達真力斷二障,麁證一分真實轉依故。
第三、修習轉,謂地地漸斷俱生證真轉依也。
第四、果滿轉,謂究竟位以金剛定永斷本來一切麤重,頓證佛果圓滿轉依也。
第五、下劣轉,謂二乘厭苦欣寂證真擇滅無勝堪能故。
第六、廣大轉,謂大乘位俱無欣厭,通達二空雙斷二障,頓證無上菩提有勝堪能故。
唐高僧號懶瓚,隱居衡山之頂石窟中。
甞作歌,其略曰:世事悠悠,不如山丘。
臥藤蘿下,塊石枕頭。
其言宏妙,皆發佛祖之奧。
德宗聞其名,遣使馳詔召之。
使者即其窟宣言:天子有詔,尊者幸起謝恩。
瓚方撥牛糞火,尋煨芋食之,寒涕垂膺,未甞答。
使者笑之,且勸瓚拭涕。
瓚曰:我豈有工夫為俗人拭涕耶?
竟不能致而去。
德宗欽嘆之。
予甞見其像,垂頤瞋目,氣韻超然,若不可犯干者。
為題其上曰:糞火但知黃獨美,銀鉤那識紫泥新。
尚無心緒収寒涕,豈有工夫問俗人。
律部曰:昔有一國大亂,民爭逃他邦,道旁室廬皆空。
一老兵過之,聞呱呱之聲。
入視之,有嬰兒仰視屋梁。
老兵隨觀之,乃懸飯纕耳。
為解開示之,則灰也。
嬰兒見之即死。
盖其母欲弃去,不忍殺,懸此纕,紿云此飯也。
故其係念不忘,識其為灰,則無餘想矣。
乃知三界生死留滯,皆想所持。
故古之達法大士,臨終超然自得者,無別道,但識法根源而已。
叢林相傳石頭和尚施身食虎,祝曰:我宗如他日大振,必先食吾足。
虎果自足而食。
予竊笑之。
紹聖初,游南臺,見泰布衲祭石頭明上座文,敘其施身食虎甚詳,乃知後人不能明,遂相傳為遷禪師也。
又曰:清凉法眼禪師臨終以書別李國主,主幸所居而法眼不去,侍者壓以米纕,乃卒。
按本傳,法眼以周顯德五年戊午七月十七日示疾,閏月剃髮沐浴,告眾坐逝,未甞先以書約國主也。
而韓希載作悟空禪師碑則曰:師臨終以書別皇帝,中夜聞鐘聲,御昇元閣泣而送之。
又曰:洞山悟本禪師見母行乞,佯為不識,母竟死於路旁。
往視之,有米數合,為投大眾粥鍋中,以薦冥福。
悟本獨庵寒溪百結最有年,至住新豐已六十餘,自巖頭、雪峰、欽山三人相尋而至,於是積眾幾千人,則母盖不啻八十歲矣。
借使聞其子顯著,自東吳孤行而來,不亦難乎?
又曰:玄沙欲出家,懼其父不從,方同捕魚,因覆舟溺死之。
玄沙天資高妙,必不爾,獨不知何所據,便爾不疑。
此直不情者記之以自藏,安知誣毀先德為罪逆,必有任其咎者,不可不慎也。
香山居士白樂天,醉心內典,與之游者,多高人勝士。
觀其與濟上人書,鉤深索隱,精確高妙,未甞不置卷長嘆,想見其為人,恨不見濟公所答耳。
因作補濟上人答樂天書一首,并樂天問詞錄於此。
月日弟子太原白居易白。
濟上人侍者:昨者頂謁時,不以愚蒙,言及佛法,或未了者,許重討論。
今經典間未諭者,其義有二:欲面問答,恐彼此卒卒,語言不盡,故粗形於文字,願詳覧之。
敬佇報章,以開未悟,所望所望。
佛以無上大慧,觀一切眾生,知其根性大小不等,而以方便智說方便法,故為闡提說十善法,為小乘說四諦法,為中乘說十二因緣法,為大乘說六波羅蜜法,皆對病根,投以良藥,此盖方便教中不易之典也。
何者?
若為小乘人說大乘法,心則狂亂,狐疑不信,所謂無以大海內於牛跡也。
若為大乘人說小乘法,是以穢食置於寶器,所謂彼自無瘡,勿傷之也。
故維摩經總其義云:為大醫王,應病與藥。
又首楞嚴三昧經云:不先思量,而說何法,隨其所應,而為說法。
正是此義耳。
猶恐說法者,不隨人之根性也。
故又法華經戒云:若但贊佛乘,眾生沒在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
如此非獨慮說者不能救病,亦恐聞者不信,沒在罪苦也。
則佛之付囑,豈不丁寧耶?
何則?
法王經云:若定根基,為小乘人說小乘法,為大乘人說大乘法,為闡提人說闡提法,是斷佛性,是滅佛身。
是說法人,當歷百千萬劫,墮諸地獄,縱佛出世,猶未得出。
若生人中,缺唇無舌,獲如是報。
何以故?
眾生之性,即是法性,從本已來,無有增減,云何於中分別病藥?
又云:於諸法中,若說高下,即名邪說,其口當破,其舌當裂。
何以故?
一切眾生,心垢同一垢,心淨同一淨。
眾生若病,應同一病;眾生須藥,應同一藥。
若說多法,即名顛倒。
何以故?
為妄分別,拆善惡法,破一切法故;隨機說法,斷佛道故。
此又了然不壞之義也。
金剛三昧經云:皆以一味道,終不以小乘,無有諸雜味,猶如一雨潤。
又金剛經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據此,後三經則與前三經義甚相戾也。
其故何哉?
若云依維摩詰謂富樓那云:先當入定,觀此人心,然後說法。
又云:不觀人根,不應說法。
夫以富樓那之通慧,又親奉如來,為大弟子,尚未能觀知人心,況後五百歲末,法中弟子,豈能盡觀知人心,而後說法乎?
設使觀知人心,若彼發小乘心,而為說大乘法,可乎?
若未能觀彼心,而率己意說,又可乎?
既未能觀,與默然不說,又可乎?
若云依義不依語,則上六經之義互相違反,其將孰依乎?
若云依了義經,則三世諸佛、一切善法皆從此經出,孰名為不了義經乎?
況諸經中與維摩、法華、首楞嚴之說同者,非一也;與法王、金剛三昧之說同者,亦非一也。
不可徧舉,故於二義中各舉三經。
此六經皆上人常所講讀者,今故引以為問,必有甚深之旨焉。
今且有人忽問法於上人,上人或能觀知其心,或未能觀知其心,將應病與藥而為說耶?
將同一病一藥而為說耶?
若應病與藥,又是有高下,是有雜味,即反法王等三經之義。
豈徒反其義,又獲如上所說之罪報矣。
若同一病一藥為說,必當說大乘,大乘即佛乘也。
若讚佛乘,且不隨應,且不救病,即反維摩等三經之義。
豈徒反其義,又使眾生沒在罪苦矣。
六者皆如來說,如來是真語者,實語、不誑語、不異語者。
今隨此則反彼,順彼則逆此。
設有問上人,其將何法以對焉?
此其未諭者一也。
又五蘊者,色、受、想、行、識是也。
十二因緣者,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苦惱是也。
夫五蘊、十二因緣,盖一法也,盖一義也。
略言之則五,詳之則為十二。
雖名數多少或殊,其於倫次轉遷,合同條貫。
今五蘊中,則色、受、想、行、識相次;而十二緣中,則行、識、色、入、觸、受想緣。
一則色在行前,一則色次行後。
正序之既不類,逆倫之又不同。
若佛次第而言,則不應有此雜亂;若謂偶然而說,則不當名為因緣。
前後不倫,其義安在?
此其未諭者二也。
上人耆年大德,後學宗師,就出家中,又以說法而作佛事,必能研精二義,合而通之。
仍望指陳,著於翰墨。
盖欲藏諸篋笥,永永不忘也。
其餘疑義,亦續咨問。
居易頓首。
予補其答曰:辱賜書,蒙以教乘為問𮨇惟魯鈍之資,何足以當天縱之辯?
然敢不竭疲陋,以塞外護為法之勤耶?
如居士所論六經二義,與夫行色不倫之說為不通者,在不痛思自所問端方便智三言而已。
了此三言,則雖百千妙義,無盡法門,可不究而解?
矧所謂維摩、法王前後六經相戾之義乎?
方便智者,如將將兵,權謀所施,非有定式。
其發如雷霆,如機括,故能消過於未然,折衝於千里,在一時耳,豈據典故哉?
夫軍勢之虗實,將氣之勇怯,陣形之可否,成敗之先見,或有定論。
例吾教三乘,以觀根授法,不可參亂是也。
以勇怯之氣,為虗實之勢,以施其事,則誤矣。
例吾法,謂不可以大乘之法,授小乘之人,而小乘之人,終不堪受大乘之法。
如維摩、法華等三經,所以丁寧告諭者是也。
法王等三經,又明告直指,纖悉蕩除之,亦所當爾。
何以知之?
如將兵者,意在濟亂以安國,則如來之意,豈非欲開迷以顯智乎?
執三乘之語言,為佛之方便智者,失之甚矣。
彼特品第眾生根器之說,不能了者,反墮常見,即外道非佛道也。
執眾生佛性,自無始來,無有是事者,又墮斷見,即外道非佛道也。
華嚴經曰:凡愚之人,迷佛方便,執有三乘。
法華經曰:尋念過去佛,亦應說三乘。
來書所疑,可以釋矣。
涅槃經曰:欲得早成佛者與早成,欲遲成佛者與遲成。
起信論曰:世尊為勇猛眾生,說成佛在一念;為懈怠眾生,說得果須滿僧祇者,真方便智之旨,神而明之,則能變通與奪,施之以成就眾生也。
一代時教,以三宗攝之,所謂法相、破相、性宗也。
前之六經二義,乃法相、破相二宗所攝。
此二宗自不許相,難以建立,蕩除宗異故也。
又疑為法師者,不能定觀人之根過,慮誤授人以法,且有罪苦。
夫知法比丘,雖凡夫具足煩惱之軀,然其志好明達,慧辯猛利,非果位小乘可比。
如迦陵鳥,在殻則聲壓眾鳥。
如堅好木,茁地則已秀群木。
又況維摩所訶富樓那,自言其過,有以也哉。
如是而論,恐尚紆疑,請借近事以明之。
王公大人之閱天下士,非必龍章玉山,其必先以言語。
言語者,德行之候。
故曰:有德者必有言。
又曰: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
雖古之聖人,莫能外此。
則知法者,觀人之根大小,又豈有他術乎。
如居士所疑,色、受、想、行、識,與夫十二有支因緣之法,名次不倫,㸦有錯謬者,未辨名目之理故也。
夫色等五蘊,乃三苦已成之軀。
十二有支,乃三世生因之法。
如華嚴、十地品云:於第一義不了,故名無明。
所作業果是行,行依止初心是識,共生四取蘊為名色等者,其敘本末㳂襲,理固然也。
般若經則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者,破有法不真故也。
且色體尚爾,況四蘊但名而已哉。
般若諸經,破有之教,故言五蘊,則色居行之前。
華嚴、十地品諸經,敘㳂襲之因,故色在行之後。
非略言則五,詳言則十二也。
法之所本,要本於理,而當於義,不必守名句以自滯。
多病久廢,講前之所陳者,皆教乘之深旨,非敢臆斷意諭。
至於言謂之不及,而可以模鑄魔佛,了辨同異者,又未可遽言也。
斷際禪師嘗與異僧游天台,行數日,值江漲不能濟,植杖久之。
異僧以笠當舟,登之浮去。
斷際嫚罵曰:我早知汝,定捶折其脛乃快也。
異僧嘆曰:道人猛利,非我所及。
雪峰、嵓頭、欽山自湘中入江南,至新吳山之下。
欽山濯足㵎側,見菜葉而喜,指以謂二人曰:此山必有道人,可㳂流尋之。
雪峰恚曰:汝智眼太濁,他日如何辨人?
彼不惜福如此,住山何為哉?
古之人擇師結友,如是其審哉。
法燈泰欽禪師初住洪州雙林,乃曰:山僧本擬深藏山谷,遣日過生,緣清凉老人有不了底公案,所以出來為佗了却。
若有人問,便說似伊。
時一僧出問:如何是老人未了底?
欽拽杖擊之。
僧曰:我有何過?
欽曰:祖禰不了,殃及兒孫。
李國主從容問曰:先師有什麼不了底公案?
欽曰:現分析底。
國主駭之。
欽少年時,其悟解已逸格,然未為人知,獨法眼禪師深奇之。
性忽繩墨,不事事。
嘗自清凉遣化維楊,不奉戒律,過時未歸,一眾傳以為笑。
法眼遣偈往呼之,既歸,使為眾燒浴。
一日,法眼問大眾曰:虎項下金鈴,何人解得?
對者皆不契。
欽適自外至,法眼理前語問之,欽曰:大眾何不道繫者解得?
於是人人改觀。
法眼曰:汝輩這回笑渠不得也。
王文公方大拜,賀客塞門,公默坐甚久,忽題于壁間曰:霜筠雪竹鍾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
又元宵賜宴相國寺,觀俳優,坐客懽甚,公作偈曰:諸優戲場中,一貴復一賤。
心知本自同,所以無欣怨。
予甞謂同學曰:此老人通身是眼,瞞渠一點也不得。
臨濟大師曰:大凡舉唱宗乘,須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
有玄有要,諸方衲子多溟涬其語,獨汾陽無德禪師能妙達其旨,作偈通之曰: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旨忘言道易親。
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
非特臨濟宗喜論三玄,石頭所作參同契備具此旨。
竊嘗深觀之,但易玄要之語為明暗耳。
文止四十餘句,而以明暗論者半之。
篇首便標曰:靈源明皎潔,枝派暗流注。
又開通發揚之曰: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濁句。
在暗則必分上中,在明則須明清濁。
此體中玄也。
至指其宗而示其意,則曰: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
故下廣敘明暗之句,奕奕聯連不已。
此句中玄也。
及其辤盡也,則又曰: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虗度。
道人日用能不遺時失候,則是真報佛恩。
此意中玄也。
法眼為之注釋,天下學者宗承之。
然予獨恨其不分三法,但一味作體中玄解,失石頭之意。
李後主讀當明中有暗,注辤曰:玄黃不真,黑白何咎?
遂開悟。
此悟句中玄為體中玄耳。
如安楞嚴破句讀,首楞嚴亦有明處。
予懼學者雷同其旨,宗門妙意指趣,今叢林絕口不言。
老師宿德日以凋喪,末學小生日以譁諠,無復明辯。
因記先德銓量大法宗趣於此,以俟有志者。
此方教躰,以音聞應機,故明導者假以語言,發其智用。
然以言遣言,以理辨理,則妙精圓明,未嘗間斷,謂之流注真如。
此汾陽所謂一句明明該萬象者也。
得之者神而明之,不然死於語下。
故其應機而用,皆脫略窠臼,使不滯影迹,謂之有語中無語。
此汾陽所謂重陽九日菊花新者也。
三玄之設,本猶遣病,故達法者貴其知意。
知意則索爾虗閑,隨緣任運,謂之不遺時。
此汾陽所謂得意忘言道易親者也。
古塔主喜論明此道,然論三玄則可以言傳,至論三要則未容無說。
豈不曰一玄中具三要?
有玄有要,自非親證此道,莫能辯也。
廬山玉㵎林禪師,作雲門北斗藏身因緣偈曰:北斗藏身為舉揚,法身從此露堂堂。
雲門賺殺佗家子,直至如今謾度量。
五祖戒禪師,雲門的孫,有機辯。
甞罷祖峰法席,游山南見林,問作偈之意。
林舉目視之,戒曰:若果如此,雲門不直一錢,公亦當無兩目。
遂去。
林竟如所言,而戒暮年亦失一目。
今妄意測度先德之旨,疑悞後生者,亦可以少戒。
天台宗講徒曰:昔智者大師聞西竺異比丘言,龍勝菩薩嘗於灌頂部誦出大佛頂首楞嚴經十卷,流在五天,皆諸經所未聞之義,唯心法之大旨,五天世主保護秘嚴,不妄傳授。
智者聞之,日夜西向禮拜,願早至此土,續佛壽命,然竟不及見。
唐神龍初,此經方至廣州翻譯,今市工販鬻徧天下,而學者往往有畢生不曾識之者,法輕則信種自劣,可嘆也。
古老衲住山,多託物寓意,既自游戲,亦欲悟人。
如子湖之畜犬,道吾之巫衣端笏,獨雪峰、歸宗、西院皆握木蛇。
故雪峰寄西院偈云:本色住山人,且無刀斧痕。
予元符間至踈山,見仁禪師𦘕像,亦握木蛇。
嘗有僧問曰:和尚手中是什麼物?
答曰:是曹家女。
因嘆其孤韻超㧞,能清凉熱惱,為作贊曰:三支習氣,其毒熾然,薰蒸識心,盤屈糾纏。
眾生不明,橫生疑怖,忽然見之,輙自驚仆。
空華世間,本離生滅,廓然十方,露其窟穴。
惟矮師叔,是大幻師,與奪萬法,自在娛嬉。
乃知大千,皆公戲具,手中木蛇,是曹家女。
永明和尚問曰:此根本識心,既稱為一切法體,又云常住不動。
只如萬法,即此一心有,離此一心有。
若即心萬法遷變,此心云何稱為常住?
若離此心,復云何得為一切法體?
自答曰:開合隨緣,非即非離。
以緣會故合,以緣散故開。
開合但緣,卷舒無體。
緣但開合,緣亦本空。
彼此無知,能所俱寂。
故密嚴經偈曰:譬如金石等,本來無水相。
與水共和合,若水而流動。
藏識亦如是,體非流動流。
諸識共相應,與法同流轉。
如鐵因磁石,周回而轉移。
二俱無有思,狀若有思覺。
賴耶與七識,當知亦復然。
習繩之所繫,無人而若有。
普徧眾生身,周行諸陰趣。
如鐵與磁石,展轉不相知。
予嘗諦觀一切眾生,迷於動轉遷移之中,生心執著,以為實然。
以是橫計有生有死、罪行福行,如嬰兒自旋,見屋廬轉。
諸佛大悲,為作方便,以無情之類,無有心念,而亦有遷流為譬。
識心本來自寂,即入無生大解脫門。
潭州道吾山有湫,毒龍所蟄,墮葉觸波,必雷雨連日,過者不敢喘。
慈明與泉大道同游,泉牽其衣曰:可同浴。
慈明掣肘徑去,泉解衣躍入,霹靂隨至,腥風吹雨,林木掀播,慈明蹲草中大驚,意泉死矣。
須臾晴霽,忽引頸出波間,笑呼曰:㘞!
又嘗夜坐融峰頂,有大蟒繞盤之,泉解衣帶縛其腰,中夜不見。
邌明,䇿杖徧山,尋之,帶纏枯松之上,盖松妖也。
又自後洞負一石羅漢像至南臺,像無慮數百斤,眾僧驚駭,莫知其來,後洞僧亦莫知其去,遂相傳至今,號飛來羅漢。
又過衡山縣,見屠者斫肉立其旁,作可憐之態,指其肉,又指其口,屠問曰:汝啞耶?
即點頭。
屠大憐之,割巨臠置鉢中,泉喜,出其望外,連呼曰:感謝!
市人皆笑,泉自若而去。
後住南嶽芭蕉菴,遭橫逆,民其衣,役郴州牢城。
盛暑,負土𡎺城,經通衢,弛擔而坐,觀者如堵,說偈曰:今朝六月六,谷泉受罪足。
不是上天堂,便是入地獄。
言訖,微笑而寂,異香郁然,郴人至今供事之。
泉親見汾州無德禪師、南山清源道人,謂予曰:我十餘年作老黃龍侍者,聞其說見慈明事甚詳,甞喟然嘆曰:我平生不得谷泉、文悅,又爭識得慈明?
靈源禪師謂予曰:道人保養,如人病須服藥,藥之靈驗易見,要須忌口乃可。
不然,服藥何益?
生死是大病,佛祖言教是良藥,染污心是雜毒,不能忌之,生死之病無時而損也。
予愛其言,追念圓覺經曰:末世諸眾生,心不生虗妄。
佛說如是人,現世即菩薩。
法華經曰: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
但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
南岳思大禪師悟入法華三昧,即誦曰: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
汾陽無業大達國師一生答學者之問,但曰:莫妄想。
是謂稱性之語,見道徑門。
而禪者易其言,反求玄妙,可笑也。
三祖信心銘、誌公十二時歌、永嘉證道文,禪者不可不誦。
退之見大顛事、傅大士四相頌,雖不言,於宗門何傷乎?
定上座,不知何許人,臨濟會中號稱龍象。
初至臨濟,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臨濟下座搊住曰:速道!
速道!
定擬議,濟掌之,輒推去。
傍僧呼曰:何不禮拜?
定拜起,汗如雨,因大悟。
巖頭、雪峰、欽山三人往河北,道逢定鎮府來,問曰:臨濟和尚徤否?
定曰:已化去也。
相顧嘆息。
又問:有何言句示眾?
定曰:尋常上堂曰:汝等諸人,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自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
欽山曰:何不道赤肉團上非無位真人?
定忽擒住曰:且道無位真人與非無位真人相去多少?
速道!
速道!
欽色動,不能對。
巖頭、雪峰勸解之,定曰:若不是這兩箇老凍醲,𡎺殺尿床鬼子。
又過橋,見三講人方論法義,定倚杖聽之,講者戲問曰:禪者!
如何是禪河窮到底?
定捉住,欲拋置水中,兩講人驚抱持之,哀告定曰:若不是汝輩,且教這漢窮到底。
臨濟宗旨,貴直下便見,不復留情。
定公所用,舒卷自在,如明珠走盤,不留影迹,可畏仰哉!
南禪師居積翠時,有僧侍立,顧視久之,問曰:百千三昧,無量妙門,作一句說與汝,汝還信不?
對曰:和尚誠言,安敢不信?
南公指其左曰:過這邊來。
僧將趨,忽咄之曰:隨聲逐色,有甚了期?
出去!
一僧知之,即趨入。
南公理前語問之,亦對曰:安敢不信?
南公又指其左曰:過這邊來。
僧堅不往,又咄之曰:汝來親近我,反不聽我語,出去!
其門風壁立,雖佛祖亦將喪氣,故能起臨濟已墜之道。
而今人誣其家風,但是平實商量,可笑也。
子常愛王梵志詩云:梵志翻著襪,人皆謂是錯。
寧可刺你眼,不可隱我脚。
寒山子詩云:人是黑頭蟲,剛作千年調。
鑄鐵作門限,鬼見拍手笑。
道人自觀行處,又觀世間,當如是游戲耳。
淨業障經曰:世尊謂無垢光曰:寢夢犯欲本無差別,一切諸法本性清淨。
然諸凡夫愚小無智,於無有法不知如故妄生分別,以分別故墮三惡道。
古佛同聲說偈曰:諸法同鏡像,亦如水中月,凡夫愚惑心,分別癡恚愛。
諸法常無相,寂靜無根本,無邊不可取,欲性亦如是。
然教乘所論開遮不一,故曰九結十纏。
性雖空寂,初心學者且須離之。
是以諸佛所說深經,先誡不可於新發意菩薩說慮種子習重發起現行,又為觀淺根浮信解不及故也。
道吾真禪師,孤硬具大知見,與楊岐會禪師俱有重名於禪林。
當時慈明會中先數會、真二大士為龍象,然開法皆遠方小剎,眾纔二十餘輩。
諸方來者必勘驗之,往往望崖而退甚多。
真臥病,院主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
答曰:粥飯頭不得氣力。
良久曰:會麼?
對曰:不會。
曰:猫兒尾後帶研槌。
或問:如何是佛?
答曰:洞庭無蓋。
予作偈曰:洞庭無蓋,凍殺法身。
趙州貪食,牙齒生津。
翠嵓真點胸,英氣逸群,不虗許可。
嘗客南昌章江寺,長老政公亦嗣慈明。
性喜講說,學者多尚義學。
真一日見政,則以手摳其衣,露兩脛,緩步而過。
政恠問之,對曰:前廊後架皆是葛藤,正恐絆倒耳。
政為大笑。
又問曰:真兄,我與你同參,何得見人便罵我?
真熟視曰:我豈罵汝?
吾畜一喙,準備罵佛罵祖,汝何預哉?
政無如之何而去。
見南禪師曰:我佗日十字街頭做箇粥飰主人,有僧自黃蘗來,我必勘之。
南公曰:何必他日?
我作黃蘗僧,汝今試問。
真便問:近離什麼處?
曰:黃蘗。
真曰:見說堂頭老子脚跟不點地,是否?
曰:上座何處得這消息來?
真曰:有人傳至。
南公笑曰:却是汝脚跟不點地。
真亦大笑而去。
好問學者:魯祖當日見來參者,何故便面壁去?
未有契其機者。
自作偈曰:坐斷千山與萬山,勸人除却是非難。
池陽近日無消息,果中當年不自觀。
衡岳楚雲上人,生唐末,有至行。
嘗刺血寫妙法蓮華經一部,長七寸,廣四寸,而厚半之。
作栴檀匣,藏於福嚴三生藏。
又刻八字於其上,曰:若開此經,誓同慈氏。
皇祐間,有貴人遊山見之,疑其妄,使人以鉗發之,有血如綫出焉。
須臾,風雷震山谷,煙雲入屋,相捉不相見,彌日不止。
貴人大驚,投誠懺悔。
嗟乎!
願力所持,乃爾異也。
予甞經游,往頂戴之,細看血綫依然。
貫休有詩贈之曰:剔皮刺血誠何苦,為寫靈山九會文。
十指瀝乾終七軸,後來求法更無君。
永明和尚曰:今之學者多好求解會,此豈究竟?
解但為遣情耳,說但為破執耳。
情消執盡,則說解何存?
真性了然,寂無存泯。
所以若言即與不即,皆落是非;瞥掛有無,即非正念。
故三祖大師云:纔有是非,紛然失心。
時有僧問:凡涉有無,皆成邪念;若關能所,悉墮有無。
如何是正念而知?
答曰:瑞草生嘉運,林華結早春。
此是禪宗之妙,於諸方便中最為親語。
白雲端禪師作蠅子透窓偈曰:為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處幾多難。
忽然撞著來時路,始覺平生被眼瞞。
作北斗藏身因緣偈曰:五陵公子游花慣,未第貧儒自古多。
冷地看他人富貴,等閑不奈幞頭何。
予謂此老筆端有口,故多說少說皆無剩語。
道宣律師作二祖傳曰:可遇賊斫臂,以法御心,初無痛苦。
蜀僧神清引其說以左書。
予讀之,每失笑,且嘆宣暗於辨是非也。
既列林法師與二祖聯傳,於林傳則曰:林遇賊斫臂,呼號不已,故人呼為無臂林。
林與二祖友善,一日同飰,恠其亦以一手進。
問其故,對曰:我無臂舊矣。
豈有游從之人為賊斫臂,久而不知,反相問者耶?
夫二祖以求法故,世無知者;林公以遇賊故,人皆知之。
宣雷同之辱,誣先聖過矣。
彼神清何為者也?
據以為書,又可以發一笑。
雖然,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
學者亦可以鑒於此。
慈明老人性豪逸,忽繩墨,凡聖莫測。
初弃南源,歸省其母,以銀盆為之壽。
其母投諸地,罵曰:汝少行脚,負布橐去,今安得此物?
吾望汝濟我,今反欲置我作地獄滓耶?
慈明色不怍,徐收之。
辤去,謁神鼎諲公師叔。
諲公首山之子,望高叢林,住山三十年,影不出山,諸方莫有當其意者。
慈明通謁,稱法姪,一眾大笑。
諲公使人問:長老何人之嗣?
對曰:親見汾陽來。
諲訝之,出與語,應答如流,大奇之。
會道吾虗席,郡移書欲得大禪伯領之,諲以慈明應召。
湘中衲子聞其名,聚觀之。
予謂慈明道起臨濟於將仆,而平昔廓落乃如此,微神鼎則殆亦谷泉之流也。
然至人示現,要非有思議心所能知也。
教中有女子出定因緣,叢林商略甚眾,自非道眼明白,親見作家,莫能明也。
大愚芝禪師每問僧曰:文殊是七佛之師,為什麼出此女子定不得?
罔明菩薩下方而至,但彈指一聲,便能出定。
莫有對者,乃自對曰:僧投寺裏宿,賊入不慎家。
予滋愛其語,作偈記之曰:出定只消彈指,佛法豈用工夫?
我今要用便用,不管罔明文殊。
雲菴和尚見之,明日升座,用前話,乃曰:文殊與罔明見處有優劣也無?
若言無,文殊何故出女子定不得?
只如今日行者擊動法鼓,大眾同到座前,與罔明出女子定是同是別?
良久,曰:不見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亦有偈曰:佛性天真事,誰云別有師?
罔明彈指處,女子出禪時。
不費纖毫力,何曾動所思?
眾生總平等,日用自多疑。
大愚芝禪師作偈絕精峭,予猶及見,老成多誦之。
其作僧問洞山:如何是佛?
答云:麻三斤。
偈曰:橫眸讀梵字,彈舌念真言。
吹火長尖嘴,柴生滿竈烟。
又作雲門普字偈曰:說佛說法廣鋪舒,矢上加尖也太愚。
明眼衲僧傍覰見,一條拄杖兩人舁。
又示眾曰:沙裏無油事可哀,翠嵓嚼飯餵嬰孩。
佗時好惡知端的,始覺從前滿面灰。
李留後端愿問達觀禪師曰:人死識當何所歸?
答曰:未知生,焉知死?
對曰:生則端愿已知。
曰:生從何來?
李留後擬議,達觀揕其胸曰:只在這裏思量箇什麼?
對曰:會也只知貪程,不覺蹉路。
達觀拓開曰:百年一夢。
又問:地獄畢竟是有是無?
答曰:諸佛向無中說有,眼見空華;太尉就有中覔無,手𢳛水月。
堪笑眼前見牢獄不避,心外見天堂欲生。
殊不知欣怖在心,善惡成境。
太尉但了自心,自然無惑。
進曰:心如何了?
答曰:善惡都莫思量。
又問:不思量後,心歸何所?
達觀曰:且請太尉歸宅住。
潤州浮玉山禪者景向,嘉祐五年正月元日,登堂敘出世始末,大眾悲戀。
下座,入方丈趺坐。
眾復擁至,以手揮曰:各就壁立,勿譁。
少頃,寂然而逝。
予讀大宋僧史會要,愛隋大臣楊公素識度明正,甞游嵩山,見𦘕壁,指問道士曰:此何像?
對曰:老子化胡成佛圖。
楊公曰:何不化胡成道,而反成佛耶?
道士不能答,傳以為名言。
雪竇通禪師,長沙岑大蟲之子也。
每謂諸同伴曰:但時中常在,識盡功成,瞥然而起,即是傷他,而況言句乎?
故石霜諸禪師宗風,多論內紹、外紹、臣種、王種、借句、挾帶。
直饒未甞忘照,猶為外紹,謂之臣種,亦謂之借,謂之誕生。
然不若絲毫不隔,如王子生下,即能紹種,謂之內紹,謂之王種,謂之句,非借也。
借之為言,一色邊事耳。
不得已,應機利生,則成挾帶。
汾陽無德禪師偈曰:士庶公侯一道看,貧富賢愚名漸次。
將知修行,亦須具眼。
予參至此,每自嗟笑。
嗟堂中首座昧先師之意而脫去,笑羅山大師不契而識巖頭。
及觀棗栢大士之論曰:當以止觀力,功熟乃證知。
急亦不得成,而緩亦不得。
但知常不休,必定不虗弃。
如乳中有酪,要須待其緣。
彼緣緣之中,本無有作者。
故其酪成已,亦無有來處,亦非是本有。
如來智慧海,方便亦如是。
是以知古老宿行處,皆聖賢之言也。
幽州盤山積禪師有言曰: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
若能如是,是真出家。
大法眼禪師曰:理極亡情謂,如何有喻齊?
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
果熟兼猿重,山長似路迷。
舉頭殘照在,元是住居西。
邃導師曰:老僧平生百無所解,只是日日一般。
雖住此間,隨緣任運。
今日諸上座與本無異也。
古之人有大機智,故能遇緣即宗,隨處作主。
巖頭和尚曰:汝但識綱宗,本無是法。
予甞與客論靈雲見桃華偈曰:三十年來尋劒客,幾回葉落又抽枝。
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溈山老子無大人相,便云:從緣入者,永無退失。
獨玄沙曰: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猶未徹在。
客問予:未徹之處安在哉?
為作偈曰:靈雲一見不再見,紅白枝枝不著花。
尀耐釣魚船上客,却來平地摝魚鰕。
五祖戒禪師喜勘驗衲子,時大岳、雪竇號為飽參,且有機辨。
至東山之下,雪竇令大岳先往,岳包腰徑入方丈。
時戒歸,自外見之,呼云:作什麼?
岳回首,以手畫圓相示之。
戒曰:是什麼?
岳曰:胡餅。
戒曰:趂爐竈熱,更搭一箇。
岳擬議,曳拄杖趂出門。
岳曰:顯川這關西子無面目,休去好。
戒暮年弃其徒,來游高安。
洞山寶禪師,其法嗣也。
寶好名,賣之不為禮。
至大愚,未幾,倚拄杖於僧堂前,談笑而化。
五祖遣人來取骨石歸塔焉。
溈山大圓禪師曰:道人之心,質直無偽,無背無面,無詐妄心,一切時中,視聽尋常,更無委曲,亦不閉眼塞耳,但情無附物即得。
從上諸聖,只是說濁邊過患,若無如許多惡覺、情見、想習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淨無為,淡佇無礙,喚作道人,亦名無事人。
或問:頓悟之人,更用修否?
曰:若真實悟得底,佗自知時節,修與不修,是兩頭語。
今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
不可別有一法,教渠修行趣向,從聞入理,聞理深妙,心自圓明,不居惑地,縱有百千妙義,抑揚當時,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計始得。
以要言之,則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
若也單刀直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今時學者,常疑佛性本來具足,何須復修?
設不修行,無緣證聖,情隨向背,終落斷常。
不知三世如來、十方菩薩,所有修習,皆自隨順覺性而已。
則大溈所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不亦宜乎?
法眼禪師之子有慧明道人者,知見甚高,下視諸方。
初菴於大梅山,有禪者來游,明問曰:近離何處?
對曰:城都。
曰:上座離城都到此山,則城都少上座,此山剩上座。
剩則心外有法,少則心法不周。
說得道理即住,不會即去。
禪者莫能對。
又遷止天台山,有彥明道人者,俊辨自負,來謁師。
師問曰:從上先德有悟者麼?
對曰:有之。
曰: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虗空悉皆消殞。
舉手指曰:只今天台山嶷然,如何得消殞去?
明張目直視遯去。
又問諸老宿曰:雪峰塔銘曰:夫從緣而有者,始終而成壞;非從緣而有者,歷劫而長堅。
堅之與壞即且止,雪峰只今在什麼處?
予謂禪宗貴大機大用,不貴知解。
雲庵每曰:汝輩皆知有,只是用不得。
如慧明道人,可謂善用者也。
予讀傳燈錄,愛老安之子所謂破竈墮者,深證無生,恨不與之同時而生也。
紹聖中,再游廬山,見其𦘕像,為作贊曰:嵩山屋老竈有神,民爭祠之日宰烹。
師與門人偶經行,即而視之因嘆驚。
此唯土瓦和合成,是中何從有聖靈。
以杖敲之輒墮傾,須臾青衣出笑迎。
謝師為我談無生,言訖登空如鳥輕。
門人問之拜投誠,伏地但聞破墮聲。
君看一躰情非情,皎如朗月懸青冥。
未證據者以事明,鞭草血流石吼升。
涅槃門開見戶庭,老安憐兒為作名,金屑雖貴翳眼睛。
金華懷志上座,性夷粹,飽經論,東吳學者尊事之。
甞對客曰:吾欲會天台、賢首、唯識三宗之義,折中之為一書,以塞影迹之諍。
適有禪者居坐末,曰:賢首宗祖師謂誰?
志曰:杜順和尚。
禪者曰:順有法身頌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
天下覔醫人,灸猪左膊上。
此義合歸天台、唯識二宗何義耶?
志不能對。
禪者曰:何不游方去?
志於是罷講,南詢至洞山。
時雲菴和尚在焉,從之游甚久。
去游湘上,菴於石頭雲溪二十餘年,氣韻閑淡。
過客謁之,多不言。
侍者問之,答曰:彼朝貴人多知多語,我粥飰僧見之,自然口吻遲鈍去。
僧問:住山有何趣味?
答曰:山中住,獨掩柴門無別趣。
三箇柴頭品字煨,不用援毫文彩露。
又曰:萬機俱罷付癡憨,蹤迹常容野鹿參。
不脫麻衣拳作枕,幾生夢在綠蘿庵。
年六十二,思歸江南,依故人照禪師。
照住龍安,遂徑去。
予甞作偈寄之曰:看徧三湘萬頃山,江南歸去臥龍安。
只將一味無求法,留與叢林作㨾看。
又曰:閙中拋擲亦奇哉,句裏藏身活路開。
生鐵心肝含笑面,不虗參見作家來。
杭州上天竺辨才法師元淨,悟法華三昧,有至行,弘天台教,號稱第一,東吳講者宗向之。
時秀州有狂人,號回頭左道,以鼓流俗,宣言當建窣堵波,為吳人福田。
施者雲委,然憚入杭境,以辨才不可欺故也。
不得已,既來,先以錢十萬詣上天竺飯僧,且遣使通問曰:今以修造錢若干,願供僧一堂。
淨答其書曰:道風遠來,山川增勝。
誨言先至,喜慰可量。
承以營建淨檀,為飯僧之用。
竊聞教有明文,不許互用。
聖者既遺明誨,不知白佛當以何辤。
佇聞報章,即令撰疏文也。
狂人大驚,慚見其徒。
然淨之門弟子亦勸,且禮之以化俗。
淨厲語曰:出家兒須具眼始得。
彼誠聖者,吾敢不恭。
如其誕妄,知而同之,是失正念。
吾聞聖者俱佗心通,今夕當與爾曹䖍請,於明日就此山與十方諸佛同齋。
即如法嚴敬,跪讀疏文焚之。
明日,率眾出迎,而所謂狂人者竟不至,學者皆服。
汾陽無德禪師見七十一員善知識,前後八請,皆不出世。
燕居襄陽白馬寺,并汾道俗千餘人詣其居,勸請說法。
既至,宗風大振,迹不越閫,自為不出院歌以見志。
北地苦寒,因罷夜參,忽有梵僧乘雲而至,問所以不說之意,師以眾僧不可夜立為詞。
梵僧曰:時不可失,此眾雖不多,然中有六人異日為大宗師,道廕人天,可開大慈為法施,不可恡也。
言卒而沒。
師明日上堂曰:胡僧金錫光,為法到汾陽,六人成大器,勸請為敷揚。
時大愚芝、石霜圓、瑯瑘覺、法華舉諸公咸在會下。
永嘉禪師偈曰:若以知知寂,此非無緣知。
如手執如意,非無如意手。
若以自知知,亦非無緣知。
如手自捉拳,非是不拳手。
亦不知知寂,亦不自知知。
不可為無知,以性了然故。
不同於木石,如手不執物。
亦不自作拳,不可為無手。
以手安然故,不同於兔角。
智覺禪師曰:斯為禪宗之妙,故今用之,而復小異。
以彼但顯無緣真智,以為真道。
若奪之者,但顯本心,不隨妄心,未有智慧照了心源。
故須能所平等,等不失照,為無知之知。
此知之於空寂無生,如來藏性,方有妙耳。
智覺之意,欲偈兼言明悟,永嘉止說悟後之病,二老之言皆是也。
然天下之理,豈可以一言盡耶?
永嘉之偈,不必奪亦可也。
正宗記評三祖大師曰:尊者初雖不自道其姓族、鄉邑,後之於世復三十餘載,豈絕口而略不云乎?
此可疑也。
曰:予視房碑曰:大師甞謂道信云:有人借問,勿道於我處得法。
此明尊者自絕之甚也。
至人以物迹為大道之累,乃忘其心。
今正法之宗猶欲遺之,況其姓族、鄉國俗間之事,肯以為意耶?
予讀至此,知明教所得多矣。
王文公亦曰:古之有道者,功業有不足以累其懷,況身後之名乎?
如亮公之逃西山,常公之菴大梅,歸宗之眯其目,法正之不言名姓,是諸老皆能踐其所聞者也。
故其化去數百年,凜凜尚有生氣。
彼無意於此,世爭以此與之,盖理之固然。
南禪師住歸宗時,遣化至䖍上,化人還白曰:虔有信士劉君,臨行送至郊外,祝曰:為我求老師偈一首,為子孫世世福田。
明年,師以偈寄之曰:虔上僧歸廬岳寺,首言居士乞伽陀。
援毫示汝箇中意,近日秋林落葉多。
後四十年,雲菴復住歸宗,法席盛於前日。
劉君之子持此偈來飰,僧敘其事。
雲菴上堂有偈曰:先師昔住金輪日,有偈君家結淨緣。
我住金輪還有偈,却應留與子孫傳。
涅槃經中有聞讚佛為大福德,怒曰:生經七日,母便命終,豈謂大福德相?
讚者曰:年志俱盛而不卒暴,打之不嗔,罵之不報,是故我言大福德相。
怒者聞而心服故,慈為無盡福德相故。
沙門能世福田者,以慈修身故也。
永明和尚曰:此重玄門,名言路絕。
隨智所演,以廣見聞。
唯證方知,非情所解。
若親證時,悉是現量之境。
處處入法界,念念見遮那。
若但隨文義所解,只是陰識依通。
當逆順境時,還成滯礙。
遇差別問處,皆是疑情。
如鹽官安禪師問講華嚴大師云:華嚴經有幾種法界?
對曰:略而言之,有十種法界。
廣而言之,重重無盡。
鹽官舉拂子云:是第幾重法界?
大師俛首擬答之。
鹽官訶曰:思而知,慮而解,是鬼家活計。
日下孤燈,果然失照。
出去!
予聞華嚴宗曰:勝熱婆羅門火聚刀山,是般若無分別智。
彼䟽義者,如葉公𦘕龍,真龍忽見,投筆怖走。
洞山圓禪師嗣雪竇,年甚少。
開先暹道者舉之以應筠人之請。
時南禪師住黃檗,因出邑相見於淨戒寺。
南公默無所言,但焚香相向危坐而已。
自申時至三鼓,圓公即起曰:夜深妨和尚偃息。
趍出。
明日各還山。
南公偶問永首座:汝在廬山識今洞山老否?
永曰:不識。
止聞其名。
久之進曰:和尚此回見之如何人?
南公曰:奇人。
永退問侍者:汝隨和尚見洞山,夜語及何事?
侍者以實告。
永笑曰:疑殺天下人。
誌公和尚十二時歌,大明佛祖要妙,然年代寢遠,昧者多改易其語,以循其私。
其大害意者,如曰:夜半子心住,無生即生死。
心法何曾屬有無,用時便用沒文字。
乃作生死何曾屬有無,言則工矣,然下句血脉不貫,既曰生死不屬有無,又曰用時便用,何哉?
予在湘山道林,有僧謂予曰:吾初看六祖風幡因緣,久之,偶仰首就架取衣,方薦其旨。
予戲曰:非舉目見風幡時節耶?
僧首肯之。
予曰:祖師夜聞二僧徵詰,即謂曰:非風幡動,仁者心動。
縱其張目於暗中,二僧何以識之?
僧大慍而去。
無盡居士甞為予言:頃京師見慧林一僧談禪,不肯諸方。
吾問蜆子答祖師西來意,乃曰:神前酒臺盤,意旨如何?
其僧張目直視曰:神前酒臺盤。
無盡戲之曰:廟中是夕有燈則已,不然,蜆子佛法遂為虗施。
靈源禪師謂予曰:吾甞在龍舒,見龍門顯道人發課,莫有能逃其言者,意有必道。
顯曰:但有所見即道微,入思惟即不靈矣。
予故人耶溪鄒正臣能言五行,其精妙世以一二數,亦甞告予以此意。
彼術之至者且爾,況有大於此者,而欲以思慮求乎?
鄧峰永庵主甞問僧審奇:汝久不見,何所為?
奇曰:近見偉藏主有箇安樂處。
永曰:試舉似我。
奇因敘其所得,永曰:汝是偉未是?
奇莫測,歸語于偉,偉大笑曰:汝非永不非也。
奇走質於積翠南禪師,南公亦大笑。
永聞之,作偈曰:明暗相參殺活機,大人境界普賢知,同條生不同條死,笑倒庵中老古錐。
觀其語言,想見當時法喜游戲之逸韻,使永公施於今,則其取詬辱必矣。
臨濟大師臨終付法偈曰:㳂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如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而傳者作急還磨。
曹山和尚釋枯木龍吟髑髏無識語作偈曰:枯木龍吟方見道,髑髏無識眼方明。
喜識盡時消息盡,當人那辨濁中清。
而傳者作消不盡。
二宗兩偈甚微,而一失其旨,則為害甚大,故不可不辨。
所言用了急須磨者,船子曰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是也。
喜識盡時消息盡,當人那辨濁中清者,達觀所謂偏正㸦縱橫,迢然忌十成。
龍門須要透,鳥道不堪行。
石女霜中織,泥牛火裏耕。
兩頭如脫得,枯木一枝榮是也。
無盡居士甞問予曰:悟本大師作五位君臣偈,其正中來曰:但能莫觸當今諱,也勝知朝斷舌才。
先德之意,雖明妙挾,然知朝斷舌,必有本據。
而言前古無斷舌事,矧又曰知朝,尤無謂也。
將非後世傳錄之誤耶?
予曰:舊本曰:也勝前朝斷舌才。
意用隋賀若弼之父孰,為宇文護所忌,害之,臨刑戒之曰:吾以舌死。
引若弼舌,以錐刺之出血,使慎口。
隋興,唐之前,前朝刺舌,非知朝明矣。
然斷舌.刺舌,意則同耳。
無盡屬予記之。
道圓禪師,南雄州人,姓純。
至小游方,雖飽參而未大通透。
聞南禪師居黃蘗積翠庵,往依之。
一日,燕坐下板,聞兩僧舉百丈野狐因緣。
一僧曰:只如不昧因果,也未脫得野狐身。
一僧應聲曰:便是不落因果,亦何曾墮野狐身耶?
圓悚然,異其語,不自覺其身之起意。
行上庵頭,過㵎,忽大悟。
見南公,敘其事未終,涕交頥。
南公令就侍者榻熟寐,忽起作偈曰:不落不昧,僧俗本無忌諱。
丈夫氣宇如王,爭受囊藏被盖。
一條楖𣗖任縱橫,野狐跳入金毛隊。
南公大笑。
久之,又作風幡偈曰:不是風兮不是幡,白雲依舊覆青山。
年來老大渾無力,偷得忙中些子閑。
予昔聞雲菴大稱賞之,謂其機鋒不減英邵武。
雲庵化去,偶檢故書,見其手䟽此二偈,意若欲傳而未果者,於是錄之。
或聞圓公住大庾雪峰寺。
皓月供奉問長沙岑禪師曰:永嘉云: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償夙債。
只如師子尊者、二祖大師為什麼亦償夙債?
長沙曰:大德不識本來空。
曰:如何是本來空?
長沙曰:業障是。
又問曰:如何是業障?
長沙曰:本來空是。
乃有偈曰:假有元非有,假滅亦非無,涅槃償債義,一性更無殊。
龍勝中觀論曰:業不從緣生,不從非緣生,是故則無有,能起於業者。
無業無作者,何有業生果?
若其無有果,何有受業者?
問曰:汝雖種種破業果報及起業者,現見眾生作業、受果報,是事云何?
答曰:如世尊神通,所作變化人,如是變化人,復作變化人。
如初變化人,是名為作者,變化人所作,是則名為業。
諸煩惱及業,皆如幻與夢,亦如炎與響。
以龍勝之意,會長沙之言,達無作妙旨,游此世界,如夢中了了,醉裏惺惺。
汾州無德禪師示徒,多談洞山五位、臨濟三玄,至作廣智歌,明十五家宗風,豈非視後進惰於參尋,得少為足,警之以徧參耶?
今有問知識者,則答曰:吾家自有本分事,彼皆古人一期建立門庭言語耳,何足究哉?
正如有不識字者,執卷問屋愚子,屋愚曰:此墨填紙耳,安用問我哉?
三尺童子莫不笑之。
昔有僧問雪峰和尚:臨濟有四喝,意旨如何?
雪峰曰:我初發足,便往河北,不意中途大師化去,因不及見之。
他家宗旨,我所未知,汝尋彼兒孫問之。
僧以問南院,且言雪峰甞遣之之意。
南院望雪峰再拜曰:和尚真善知識。
嗚呼!
今譊譊語人如屋愚子者,聞雪峰用處,可不面熱汗下耶?
雲峰悅禪師見僧荷籠至,則曰:未也,更三十年定乘馬行脚。
法雲秀禪師聞包腰至者,色動顏面。
彼存心於叢林,豈淺淺哉?
今少年苾蒭見其𦘕像,則指曰:這不通方漢也死耶?
首楞嚴經曰:一切世間,生死相續,生從順習,死從流變,臨命終時,未捨煖觸,一生善惡,俱時頓現。
古釋至此多略之,滋以為恨。
及讀寶積經,有意釋此,今系於其下曰:善惡之業,所自作時,一生之中,何不自見?
至捨壽時,方始頓現者,人生如夢,方作夢時,豈能自知是夢非夢?
要須覺時,夢中之事,了然自現,不待尋繹,亦復如是。
福嚴感禪師,面目嚴冷孤硬,秀出叢林,時謂之感鐵面。
首眾僧於江州承天,時佛印元禪師將遷居蘄州,斗方譽於郡守,欲使嗣續之,且召感語其事。
感曰:某念不至此,和尚終欲推出為眾粥飯主人,共成叢席,不敢忘德。
然若使嗣法,則某自有師矣。
佛印心服之,業已言之,因成就不復易,遂開法為黃龍之子,道價重一時。
居常懸包倚杖於方丈,不為宿夕計,郡將已下皆信敬之。
有太守忘其姓名,新下車,以事臨之,感笑作偈投郡庭,不揖而去。
偈曰:院是大宋國裏院,州是大宋國裏州。
州中有院不容住,何妨一鉢五湖游。
太守使人追之,已渡江去矣。
餘杭政禪師住山,標致㝡高。
時蔣侍郎堂守錢塘,與師為方外友。
師每來謁之,則跨一黃牛,以軍持掛角上,市人爭觀之,師自若也。
至郡庭,始下牛,笑語終日而去。
一日,蔣公留師曰:適有過客,明日府中當有會。
吾師固不飲,能為我少留一日,因欲清話。
師諾之,蔣公喜甚。
明日,使人要之,留一偈而去矣,曰:昨日曾將今日期,出門倚杖又思惟。
為僧只合居嵓谷,國士筵中甚不宜。
坐客皆仰其高韻。
又作山中偈曰:橋上山萬層,橋下水千里。
唯有白鷺鶿,見我常來此。
冬不擁爐,以荻花作毬,納足於中,客至共之,清論無窮,秀氣逼人。
秋夏好翫月,盤膝大盆中,浮於池上,自旋其盆,吟笑達旦,率以為常。
九峰鑒韶禪師甞客門下,韶坦率垢汙,不事事,每竊笑之。
一夕,將臥,師使人呼,韶不得已,顰頞而至。
師曰:好月勞生,擾擾能幾人,暇與之對耶?
韶唯唯。
已而呼行者熟炙,韶方飢,意作藥石,久之,乃橘皮湯一盃。
靈源禪師為予曰:有居士吳敦夫才敏,銳意學道,自以多見知識,心地明淨。
偶閱鄧隱峰傳,見其倒卓化去,而衣亦順身不褪,竊疑之曰:彼化之異固莫測,而衣亦隨之,何也?
以問晦堂老人,晦堂曰:汝今衣順垂于地,復疑之乎?
曰:無所疑也。
晦堂笑曰:此既無疑,則彼倒化,衣亦順躰,何疑之有哉?
敦夫言下了解,故其一時應機之辨,如雷如霆,開警昏蟄者多矣。
金剛經曰: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世尊!
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
佛言:須菩提!
彼非眾生,非不眾生。
何以故?
須菩提!
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
此義深渺,從上聖賢語秘旨妙,學者多聽瑩,佛意卒不明。
獨定林老人解曰:以慧命觀眾生,如第五大,如第六陰,如第七情,孰為眾生?
以眾生觀眾生,然後妄見其為有,則眾生非慧命者之眾生,是眾生之眾生而已。
眾生眾生者,即非眾生,然是乃所謂眾生也。
則聞說是法,苟能悟本性相,何為不生信心?
以慧命觀眾生,不見其為有,則云何度眾生耶?
曰:眾生有眾生,而眾生非有;慧命無眾生,而眾生非無。
以是義故,度眾生大智禪師曰:此事不是一切名目,何以不以實語答耶?
曰:若為雕琢得虗空,為佛相㒵。
若為說道虗空,是青黃赤白。
如維摩云:法無有比,無可喻故。
法身無為,不墮諸數故。
故曰:聖躰無名不可說,如實理空門難湊。
喻如太末蟲,處處能泊,唯不能泊火焰之上。
眾生亦爾,處處能緣,不能緣於般若之上。
每見學者,多悞領其意,謂眾生於般若不能參求耳。
非也,此法非情識所到。
故三祖大師曰:非思量處,識情難測。
青龍道氤法師,於金剛般若經,深達妙旨,甞造䟽䟽此經,精愽淵微,窮法體相,諸師莫能望其藩垣,唐明皇亦留意經義,自注釋之,至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處,不能自決其義,以問氳氤,對曰,佛力法力,三賢十聖,亦不能測,陛下曩於般若,聞薰不一,更沈注想,自發現行,明皇於是下筆不休,其天縱神悟之辯,一期應答,掃滯惑於言下,揭般若於現前,豈意思義解之徒,可同日而語哉。
雲門大師有時顧視僧曰:鑒。
僧擬對之,則曰:咦。
後學錄其語為偈曰:顧鑒頌。
德山圓明禪師,雲門之高弟也,刪去顧字,謂之抽顧頌。
因作偈通之,又謂之擡箭商量。
偈曰:相見不揚眉,君東我亦西。
紅霞穿碧海,白日遶須彌。
雲菴亦有偈曰:雲門抽顧,自有來由。
一點不到,休休休休。
今禪者多漫汗之,問其意旨,則往往瞠目怒視曰:此是道眼因緣也。
不亦悞哉!
又其室中語曰:盡大地是法身,枉作箇佛法知見。
如今見拄杖但喚作拄杖,見屋但喚作屋,而校證者易之曰:枉作箇佛法中見。
又曰:自小養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放,不免食他國王水草;擬向溪西放,不免食他國王水草。
不如隨處納些子,他總不妨。
今本乃曰:他總不見。
如此之類甚眾。
然此二字雖細事,其失先德妙旨,不為不傷,當有知者耳。
英邵武臨終安坐,為門弟子說出家行脚之因竟,乃曰:吾即化,骨石可藏於普會塔。
吾生平與大海眾居,死不忍與之離。
非有他也,古之聖賢莫不因叢林以折伏情見,成辦道果。
今時衲子德薄垢重,志願衰劣,多生厭退,是大可憫笑也。
師既化,眾終不忍,不得已投於水中。
故泐潭今無復有英禪師塔。
舜老夫天資英特,飽叢林。
初自棲賢移居雲居,授牒陞座白眾,曳杖而去。
暮年以身律眾,尤謹嚴。
甞少不安,即白維那,下涅槃堂。
病愈,即入方丈。
惜其傷慈,有所開示,但曰:本自無事,從我何求?
南禪師時已居積翠,聞之,謂侍者曰:老夫耄矣,何不有事令無事,無事令有事?
是謂淨佛國土,成就眾生。
三祖大師作信心銘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故知古之得道者,莫不一切仍舊。
有僧問永明和尚:眾生與佛既曰同體,何故苦樂有殊?
答曰:諸佛悟達法性,皆了自心源,妄想不生,不失正念。
我所心滅故,不受生死,即究竟常寂滅。
以寂滅故,乃樂自歸。
一切眾生迷於真性,不達本心,種種妄想,不得正念,故即憎愛。
以憎愛故,心器破壞,即受生死,諸苦自現。
欲知法要,守心第一。
若一人不守真心得成佛,無有是處。
悅禪師妙年奇逸,氣壓諸方。
至雪竇時壯歲,與之辨論,雪竇常下之。
每會茶,必令特榻於其中,以尊異之。
於是悅首座之聲價,照映東吳。
及悅公出世,道大光耀。
有蘭上座者,自雪竇法窟來,悅公勘詰之,大驚,且譽於眾,相從彌年而後去。
前輩之推轂後進,其公如此。
初未甞以雲門、臨濟二其心,今則不然。
始以名位惑,卒以宗黨膠固,如里巷無知之俗,欲求古聖之道復興,不亦難哉!
舜老夫初自洞山如武昌行乞,先至一居士家。
居士高行為郡所敬,意所與奪莫不從之,故諸方乞士至必首謁之。
舜老夫方年少,不知其飽參,頗易之。
居士曰:老漢有一問上人,語相契則開䟽,如不契即請却還新豐。
問:古鏡已磨時如何?
對曰:照天照地。
未磨時如何?
曰:黑如漆。
居士曰:却請還山。
舜即馳歸,舉似聰禪師。
聰為代語,舜即趍問曰:古鏡未磨時如何?
聦曰:此去漢陽不遠。
磨後如何?
曰:黃鶴樓前鸚鵡洲。
舜於言下大悟。
聰公機鋒不可觸,真雲門之孫。
甞自植松,口誦金剛經不輟。
今洞山北嶺號金剛嶺,松皆參天,乃師手植也。
筠守許公式以詩贈曰:語言全不滯,高躡祖師蹤。
夜坐連雲石,春栽帶雨松。
鑑分金殿燭,山答月樓鐘。
有問西來意,虗堂對遠峰。
南禪師久依泐潭澄禪師,澄已稱其悟解,使分座說法,南書記之名一時籍甚。
及其至慈明席下,聞夜參氣已奪矣,謀往咨詢,三至寢堂三不進,因慨然曰:大丈夫有疑不斷,欲何為乎?
即入室。
慈明呼左右使進榻,且使坐,南公曰:某實有疑,願投誠求決,惟大慈悲故不惜法施。
慈明笑曰:公已領眾行脚,名傳諸方,有未透處可以商略,爾何必復入室耶?
南公再三懇求不已,慈明曰:雲門三頓棒因緣,且道洞山當時實有喫棒分無喫棒分?
對曰:實有喫棒分。
慈明曰:書記解識止此,老僧固可作汝師。
即遣禮拜。
南公平生所負至此伏膺。
予甞聞靈源禪師曰:昔晦堂老人親從積翠所聞。
因同舊說併錄於此。
福州善侍者,慈明高弟。
當時龍象數、道吾真、楊歧會,然皆推服之。
甞至金鑾,真點胸自負,親見慈明,天下莫有可意者。
善與語,知其未徹,笑之。
一日山行,真舉論鋒發,善取一瓦礫置石上,曰:若向者裏下得一轉語,許你親見老師。
真左右視,擬對之。
善喝曰:佇思停機,識情未透,何曾夢見去?
真大愧悚,且圖還霜華。
慈明見來,曰:本色行脚人,必知時節。
有什麼忙事,解夏未久,早已至此?
對曰:被善兄毒心,終礙塞人,故復來見和尚。
慈明曰:如何是佛法大意?
對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
慈明瞋目喝曰:頭白齒豁,猶作此等見解,如何脫離生死?
真不敢仰視,淚交頥久之。
進曰:不知如何是佛法大意?
慈明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
真大悟於言下。
真公爽氣逸出,機辯迅捷,叢林憚之。
開法於翠嵓。
甞曰:天下佛法如一隻舡,大寧寬師兄坐頭,南褊頭在其中,可真把梢。
去東也由我,去西也由我。
善公尋還七閩,佯狂垢污,世莫有識之者。
或聞晚住鳳林,楊岐會禪師從慈明游㝡久,所至叢林,師必作寺主。
慈明化去,託迹九峰。
忽宜春移檄,命居楊岐。
時長老勤公驚曰:會監寺何曾參禪?
萬一受之,恐失州郡之望。
私憂之。
會受請,即陞座,機辨逸格,一眾為傾。
下座,勤前握其手曰:且得箇同參。
曰:如何是同參底事?
勤曰:楊歧牽犂,九峰拽把。
曰:正當與麼時,楊歧在前耶?
九峰在前耶?
勤擬議,會喝曰:將謂同參,却不同參。
自是道價重,諸方衲子過其門,莫不伏膺。
甞因雪示眾曰:楊歧乍住屋壁踈,滿床盡布雪真珠。
縮却項,暗嗟吁,翻憶古人樹下居。
其活計風味類如此。
仰山和尚。
僧聞尋常和尚示人多作圓相畫作字,意旨如何?
山曰:此亦閑事。
汝若會,不從外來;不會,亦不失。
吾今問汝:汝參禪學道,諸方老宿向汝身上指那箇是汝佛性?
語底是耶?
默底是耶?
總是總不是耶?
若認語底是,如盲摸著象耳、鼻、牙者;若認默底是耶?
是無思無念,如摸象尾者;若取不語不默底是中道,如摸象背者;若道總是,如摸象四足者;若道總不是,拖本象落在空見。
正當諸盲皆云見象,安知止於象上名邈差別耶?
若汝透得六句,不要摸象,最為第一。
莫道如今鑒覺是,亦莫道不是。
所以祖師曰:菩提本無是,亦無非菩提。
更覔菩提處,終身累劫迷。
又曰: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
其弟香嚴老亦曰:的的無兼帶,獨立何依賴?
路逢達道人,莫將語默對。
予甞問僧:既不將語默對,何以對之?
僧未及答,忽板鳴。
予曰:謝子答話。
龍勝菩薩曰:若使先有生,後有老死者,不老死有生,生不有老死。
若使有老死,而後有生者,是則為無因,不生有老死。
以此偈觀眾生生死之際,如環上尋始末,無有是處。
吾以是知古之得此意,於去住之間了不留礙者,特其不二於物耳。
維摩經曰:善來,文殊師利!
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
文殊師利言:如是,居士!
若來已更不來,若去已更不去。
所以者何?
來者無所從來,去者無所至。
所可見者,更不可見。
起信論曰:若心有見,則有不見之相。
心性離見,即是徧照法界義。
故乃知心外無法,徧照義成。
苟有去來相見,則遺正義也。
如人言風性本動,是大不然。
風本不動,能動諸物。
若先有動,則失自躰,不復更動。
則知動者,乃所以明其未甞動也。
去來相見,亦復如是。
洞山聰禪師,韶之曲江人,見文殊應天真和尚。
初游廬山,莫有知之者。
時雲居法席㝡盛,師作燈頭,聞僧眾談泗州僧伽近於楊州出現,有設問者曰:既是泗州大聖,為什麼向楊州出現?
聰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一眾大笑。
有僧至蓮華峰祥菴主所,舉似之,祥公大驚曰:雲門兒孫猶在。
中夜望雲居拜之,聰之名遂重叢林。
祥公,奉先深禪師之嗣,知見甚高,氣壓諸方。
甞示眾曰:若是此事,最是急切,須是明取始得。
若是明得,時中免被拘繫,便得隨處安閑。
亦不要將心捺伏,須是自然合佗古轍去始得。
纔到學處分劑,便須露布箇道理,以為佛法幾時得心地休歇去。
上座却請與麼相委好。
臨終上堂,舉拄杖問眾曰:汝道古佛到這裏,為什麼不肯住?
眾莫有對者,乃自曰:為佗途路不得力。
復曰:作麼生得力去?
橫拄杖肩上曰:楖𣗖橫擔不顧人,却入千峰萬峰去。
言訖而化。
嗟乎!
今之學者,其識趣與前輩何其相遠耶?
如祥公聞聰燈頭一語,知其為雲門兒孫,其後莫能逃其言。
今雖對面終身論辯,莫辨邪正者有矣。
其故何哉?
以其臨死生之際,超然自得如此,則其平生所養高妙可知。
惜乎!
莫有嗣之者。
師與西峰雲豁禪師,兄弟也。
百丈山第二代法正禪師,大智之高弟。
其先甞誦涅槃經,不言姓名,時呼為涅槃和尚。
住成法席,師功最多。
使眾開田,方說大義者,乃師也。
黃蘗、古靈諸大士皆推尊之。
唐文人武翊黃撰其碑甚詳。
柳公權書,妙絕古今。
而傳燈所載百丈惟政禪師,又係於馬祖法嗣之列,誤矣。
及觀正宗記,則有惟政、法正。
然百丈第代可數,明教但皆見其名,不能辨而俱存也。
今當以柳碑為正。
古佛偈曰:如人掘路土,私人造為像。
愚人謂像生,智者言路土。
後時官欲行,還將像填路。
像本無生滅,路亦非新故。
又偈曰:諸色心現時,如金銀隱起。
金處異名生,與金無前後。
故文殊師利言:此會諸善事,從本未曾為。
一切法亦然,悉等於前際。
所以正作時無作,以無作者故。
當為時不為,以無自性故。
任從萬法縱橫,常等無生之際。
乃知磁石決不吸鐵,無明不緣諸行。
龐公臨終偈曰:空花落影,陽焰翻波。
永明和尚嘆味其言曰:此為不墮有無之見,妙得無生之旨也。
學者可深觀之。
大智度論曰:復次有人謂地為堅牢,心無形質皆是虗妄,以是故佛說心力為大。
行般若波羅蜜故,散此大地以為微塵,以地有色香味觸重故自無所作,水少香故動作勝地,火少香味故勢勝於水,風少色香味故動作勝火,心無四事故所為力大。
又以心多煩惱結使繫縛故令心力少,有漏善心雖無煩惱,以心取諸法相故其力亦少。
二乘無漏心雖不取相,以智慧有量,及出無漏道時,六情隨俗分別取諸法相故不盡心力。
諸佛及大菩薩智慧無量無邊,常處禪定於世間涅槃無所分別,諸法實相其實不異,但智有優劣。
行般若波羅蜜者,究竟清淨無所𦊱礙,一念中能散十方一切如恒河沙等三千大千國土、大地諸山微塵,故知其心有此大力。
眾生妄隔而不自覺知,我願聞此法者,隨順禪定而自修行,使稱覺體本來清淨,此非興役功用之難,第約之心耳。
今家山徧十方,衣食可終老,人生可憂者皆已免離,於此不以為意,則非背負佛祖恩德乎?
景福順禪師,西蜀人。
有遠識,為人勤渠,叢林後進皆母德之。
得法於老黃龍。
昔出蜀,與圓通訥偕行,已而又與大覺璉游甚久。
有贊其像者曰:與訥偕行,與璉偕處。
得法於南,為南長子。
然緣薄,所居皆遠方小剎,學者過其門莫能識。
師亦超然自樂,視世境如飛埃過目。
壽八十餘,坐脫於香城山,顏貌如生。
平生與潘廷之善,將終,使人要延之敘別,延之至而師去矣。
其示眾多為偈,皆德言也。
有偈曰:夏日人人把扇搖,冬來以炭滿爐燒;若能於此全知曉,塵劫無明當下消。
又作趙州勘婆偈曰:趙州問路,婆子答云;直與麼去,皆云勘破。
老婆婆子,無你雪處。
同道者相共舉。
又作黃龍三關頌曰:長江雲散水滔滔,忽爾狂風浪便高;不識漁家玄妙意,偏於浪裏颭風濤。
又曰:南海波斯入大唐,有人別寶便商量;或時遇賤或時貴,日到西峰影漸長。
又曰:黃龍老和尚,有箇生緣語;山僧承嗣伊,今日為君舉。
為君舉,猫兒偏解捉老鼠。
朱顯謨世英,昔官南昌,識雲庵。
未幾,移漕江東,以書來問佛法大旨。
雲庵答之曰:辱書以佛法為問。
佛法至妙無二,但未至於妙,則㸦有長短;苟至於妙,則悟心之人,如實知自心究竟本來成佛,如實自在,如實安樂,如實解脫,如實清淨。
而日用唯用自心,自心變化,把得便用,莫問是非。
擬心思量,已不是也。
不擬心,一一天真,一一明妙,一一如蓮華不著水。
所以迷自心故作眾生,悟自心故成佛。
而眾生即佛,佛即眾生,由迷悟故有彼此也。
如今學者,多不信自心,不悟自心,不得自心明妙受用,不得自心安樂解脫。
心外妄有禪道,妄立奇特,妄生取捨。
縱修行,落外道、二乘禪寂斷見境界。
雲菴之言,盖救一時之弊。
然其旨要曉然,可以發人之昧昧,故私識之。
大本禪師被詔住大相國寺慧林禪院,將引對,有司使習儀累日,神宗皇帝御便殿見之。
師既見,但山呼,即趍登殿。
賜坐,即就榻槃,足作加趺,侍衛驚相顧,師自如也。
賜茶至,舉盞長吸,又蕩撼之。
上問:受業何寺?
對曰:承天永安。
盖蘇州承天寺永安院耳。
上大喜,語論甚久。
既辭退,目送之,謂左右曰:真福僧也。
侍者問:和尚見官家如何?
對曰:喫茶相問耳。
其天資粹美,吐辭簡徑,真超然可仰。
𣵠州尅符道者,見臨濟機辯逸格,以宗門有四料簡定佛祖旨要,作偈發明之曰:奪人不奪境,緣自帶誵訛。
擬欲求玄旨,思量反責麼。
驪珠光燦爛,蟾桂影婆娑。
覿體無差㸦,還應滯網羅。
奪境不奪人,尋言何處真。
問禪禪是妄,究理理非親。
日照寒光淡,山遙翠色新。
直饒玄會得,也是眼中塵。
人境兩俱奪,從來正令行。
不論佛與祖,那說聖凡情。
擬犯吹毛劒,還如值木盲。
進前求妙會,特地斬精靈。
人境俱不奪,思量意不偏。
主賓言不異,問答理俱全。
踏破澄潭月,穿開碧落天。
不能明妙用,淪溺在無緣。
洞山悟本禪師作五位君臣標準綱要,又自作偈系於其下曰: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
莫恠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昔日嫌。
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
分明覿面更無他,休更迷頭猶認影。
正中來,無中有路出塵埃。
但能莫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
偏中至,兩刃交鋒不須避。
好手還同火裏蓮,宛然自有衝天氣。
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
人人盡欲出常流,折合還歸炭裏坐。
臨濟、洞上二宗,相須發揮大法。
而是偈語,世俗傳寫多更易之,以徇其私,失先德之意,予竊惜之。
今錄古本於此,正諸傳之誤。
報本元禪師孤硬,風度甚高,威儀端重,危坐終日。
南禪師之門弟子能蹤迹其行藏者,唯師而已。
師初開法,法嗣書至,南公視其名曰:吾偶忘此僧。
謂專使曰:書未欲開,可令親來見老僧。
專使反命,師即日包腰而來。
至豫章,聞南公化去,因留嘆息。
適晦堂老人出城相會,與語奇之,恨老師不及見耳。
師道化東吳,人歸之者如雲。
甞自乞食,舟載而還。
夜有盜,舟人絕呌,白刃交錯於前,師安坐自若,徐曰:所有盡以奉施,人命不可害也。
盜既去,達旦,人來視舟,意師死矣,而㒵和神凝如他日。
其臨生死禍福,能脫然無累如此。
延慶洪準禪師,桂林人,從南禪師游有年。
天資純至,未甞忤物。
聞人之善,如出諸己,喜氣津津生眉宇間。
聞人之惡,必合掌扣空,若追悔者。
見者莫不笑之,而其真誠如此,終始一如。
暮年不領院事,寓迹於寒溪寺,壽已逾八十矣。
平生日夕無佗營為,眠食之餘,唯吟梵音贊、觀世音而已。
臨終時,門人弟子皆赴檀越飯,唯一僕夫在。
師携磬坐土地祠前,誦孔雀經一遍告別,即安坐瞑目,三日不傾。
鄉民來觀者堵立,師忽開目見笑,使坐于地。
有頃,門弟子還,師呼立其右,握手如炊熟,久寂然,視之去矣。
神色不變,頰紅如生。
道俗塑其像龕之。
予甞過其廬拜瞻,歎其平生多潛行密用,不妄求知於世,至於死生之際,乃能超然如是,真大丈夫也。
八地菩薩證無生法忍,觀一切法如虗空性,猶是漸證無心。
至十地中,尚有二愚,入等覺已,則一分無明未盡,猶如微煙,尚能懺悔。
準之梵贊,其亦自治者歟!
南禪師居積翠時,一夕燕坐,光屬屋廬,誡侍者勿言于外。
嵩明教既,化火浴之,頂骨、眼睛、齒舌、耳毫、男根、數珠皆不壞。
如世尊言:比丘生身不壞,發無垢智光者,善根功德之力,如來知見之力。
故行住坐臥,須內外清淨。
彼二大老,乃今耳目所接,非異世也。
而獨爾殊勝者,非平生踐履之明驗歟?
予甞作二偈曰:如來功德力,內外悉清淨。
念起勿隨之,自然心無病。
形與佛祖等,道致人天護。
戒淨福人天,心空同佛祖。
予甞與數僧謁雲峰悅禪師塔,拜起,拊之曰:生耶?
死耶?
久之,自答曰:不可推倒塔子去也。
旁僧曰:今日時節,正類道吾因緣。
因作偈示之曰:不知即問,不見即討。
圓滿現前,何須更道?
維堅密身,生死病老。
面前塔子,不可推倒。
南安嵓儼和尚,世傳定光佛之應身也。
異迹甚多,亦自有傳。
然傳不載其得法師名字,但曰西峰而已。
西峰在廬陵真廟時,有雲豁禪師者,奉先深公之高弟。
深見雲門,當時龍象無有出其右者,獨清涼明禪師與之齊名,謂之深、明二上座。
儼和尚多以偈示人,偈尾必題四字曰:贈以之中。
世莫能測。
臨終謂眾曰:汝等當知,妙性廓然,本無生滅。
示有去來,更疑何事?
吾此日生,今正其時。
乃右脇而臥。
予曰:方其入滅,乃曰:吾此日生,今正其時。
予甞游東吳,寓於西湖淨慈寺。
寺之寢堂東西廡建兩閣,甚崇麗。
寺有老衲為予言:永明和尚以賢首、慈恩、天台三宗㸦相冰炭,不達大全。
心館其徒之精法義者於兩閣,愽閱義海,更相質難。
和尚則以心宗之衡準平之。
又集大乘經論六十部、西天此土賢望之言三百家,證成唯心之旨,為書一百卷,傳於世,名曰宗鏡錄。
其為法施之利,可謂愽大殊勝矣。
今天下名山莫不有之,而學者有終身未甞展卷者,唯飽食橫眠,游談無根而已。
謂之報佛恩乎?
負佛恩乎?
同安察禪師作十玄談,大宏正中妙挾之旨,其言妙麗,照映叢林。
然歲月寢遠,多失其真。
今傳燈所載題目不同,獨達觀所編五家宗派敘之頗詳。
予甞得舊本,與五家宗派所載少差耳。
傳燈系師為九峰虔之嗣,而達觀標師為雲居膺之子,不省達觀何從得其實耶?
然清涼、法眼去師之世不遠,作贊詞,其敘如傳燈所載,則五家之論又可疑也。
十玄之詞,其次敘當視其題目,皆連聯而作。
前五首示其旨要,後五首使履踐之。
然八首皆兩字為題,意雖相貫,而詞句疊為起伏。
初曰心印偈,末曰無心猶隔一重關,故又作祖意偈;首曰真機爭墮有無功,故又作真機偈;首曰豈與塵機作繫留,故又作塵異偈;中曰三乘分別強安名,故又作三乘次第耳。
此乃其所示之旨要也。
至其六則曰反本偈,末曰還鄉曲調如何唱,故又作還鄉偈;其末曰更無一物獻尊堂,是為正位,坐却則非妙挾,故又作回機;機妙則失宗,尚存知見,是謂大病,故又作轉位;轉位則所謂異類中行,異類全偏,却須歸正,使血脉不斷,故又作一色過後。
此乃使之履踐之意也。
五家宗派亦云一色過後,但塵異為塵中有異而已。
南禪師風度凝遠,人莫涯其量,故其門下客多光明偉傑,名重叢林,有終身未甞見其破顏者。
予聞厚於義者薄於仁,師道也,師尊而不親;厚於仁者薄於義,親道也,親親而不尊。
南公之意,豈不以是哉?
酔里有狂僧,號戒道者,依止聚落,無日不酔然,吐詞恠奇,世莫能凡聖之。
有飲以酒者,使自為祭文,戒應聲曰:惟靈生在閻浮,不嗔不妬,愛喫酒子,倒街臥路,直得生兜率陀天,爾時方不喫酒故。
何以故?
淨土之中,無酒得沽。
金剛般若經以無住為宗。
以無住為宗,則宜其所談皆蕩相破有,纖塵不立也,而經贊福勝者半之。
持戒修福者,有為事耳,而世尊答能於此經生信心者必此人,何也?
王文公罷相歸老鍾山,見衲子必探其道學,尤通首楞嚴,甞自疏其義。
其文簡而肆,略諸師之詳;而詳諸師之略,非識妙者莫能窺也。
每曰:今凡看此經者,見其所示本覺妙明、性覺明妙,知根身器界生起不出我心,竊自疑今鍾山山川一都會耳,而游於其中無慮千人,豈有千人內心共一外境耶?
借如千人之中一人忽死,則此山川何嘗隨滅?
人去境留,則經言山河大地生起之理,不然何以會通稱佛本意耶?
石門洪覺範林間錄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