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傳 第34卷
居士傳三十四真希元吳毅夫傳真希元名德秀。
建州浦城人。
慶元五年登進士第。
理宗朝官至參知政事。
立朝不滿十年。
所上奏疏數十萬言。
皆切當世要務。
直聲震朝野。
洊歷州郡。
民懷其惠。
自寧宗以來。
屢下偽學之禁。
真元晚出。
獨慨然以道自任。
讀佛經通其旨趣。
甞題遺教經云。
遺教經盖瞿曇氏最後教諸弟子語。
今學佛者罕甞誦而習之。
盖自禪教既分。
學者往往以為不階語言文字而佛可得。
於是脫略經教而求。
其所謂禪者。
高則高矣。
至其身心顛倒有不堪點檢者。
則反不如誦經持律之徒。
循循規矩中。
猶不至大謬也。
今觀此經。
以端心正念為首。
而深言持戒為禪定智慧之本。
至謂制心之道如牧牛。
如馭馬。
不使縱逸。
去瞋止妄。
息欲寡求。
然後由遠離以至精進。
由禪定以造智慧。
具有漸次梯級。
非如今之談者以為一超可到如來地位也。
以吾儒觀之。
聖門教人以下學為本。
然後可以上達。
亦此理也。
學佛者不由持戒而欲至定慧。
亦猶吾儒舍離經辨志而急於大成。
去灑掃應對而語性與天道之妙。
其可得哉。
余謂佛氏之有此經。
猶儒家之有論語。
而金剛.楞嚴.圓覺等經則易.中庸之比。
未有不先論語而可遽及易.中庸者也。
其題蓮華經普門品云。
昔唐李文公問藥山儼禪師曰。
如何是惡風吹船飄落鬼國。
師曰李翱小子問此何為。
文公怫然怒形於色。
師笑曰如此便是黑風吹船飄入鬼國也。
吁藥山可為善啟發人矣。
以是推之。
則知利欲熾然即是火坑。
貪愛沉溺便是苦海。
一念清淨烈焰成池。
一念警覺船到彼岸。
災患纏縛隨處而安。
我無怖畏如械自脫。
惡人侵凌待他橫逆。
我無忿嫉如獸自奔。
讀是經者作如是觀。
則知補陀大士真實為人。
非虗語也。
又甞遺書提刑陳貴謙問禪門事。
貴謙甞參月林鐵鞭諸老。
切究向上一機。
答之曰。
承下問禪門所謂話頭合看與否。
以愚觀之。
初無定說。
若能一念無生。
全體是佛。
何處別有話頭。
只緣多生習氣背覺合塵。
剎那之間念念起滅。
如猴猻拾栗相似。
祖師不得已權設方便。
令咬嚼一句無滋味話頭。
淘汝業識都無實義。
今時學者却於話頭上強生穿鑿。
或至逐箇解說以當事業。
遠之遠矣。
來教謂未誦佛之言。
存佛之心。
行佛之行。
久久須有得處。
如此行履固不失為一世賢者。
然禪門一著又須見徹自己本地風光方為究竟。
此事雖人人本有。
但為客塵妄想所蔽。
若不痛加煆煉。
終不明淨。
來教又謂。
道若不在言語文字上。
諸佛諸祖何為留許多經論在世。
經是佛言。
禪是佛心。
初無違背。
但世人尋言逐句。
沒溺教網。
不知自己有一段光明大事。
故達摩西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謂之教外別傳。
非是教外別有一箇道理。
只要明了此心。
不著教相。
今若只誦佛語而不會歸自己。
如人數他珍寶。
自無半錢分。
縱於中得少滋味。
猶是法愛之見。
直須打併一切淨盡。
方有少分相應也。
以日用驗之。
雖無濁惡粗過。
然於一切善惡逆順境界上果能照破不為他所移換否。
夜睡中夢覺一如否。
恐怖顛倒否。
疾病而能作得主否。
若目前猶有境在。
則夢寐未免顛倒。
夢寐既顛倒。
疾病必不能作得主宰。
疾病既作主宰不得。
則生死岸頭必不自在。
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來教謂無下手處。
只是無下手處正是得力處。
如前書所言。
靜處閙處皆著一隻眼看是甚麼道理。
久久純熟。
自無靜閙之異。
其或雜亂紛飛起滅不停。
却舉一則公案與之撕挨。
則起滅之心自然頓息。
照與照者同時寂滅。
即是到家消息也。
端平二年希元有疾。
三上章乞祠祿。
疾亟。
冠帶起坐。
神爽不亂。
卒諡文忠(宋史.西山文集.緇門警訓)。
吳毅夫名潛。
寧國人。
嘉定十年進士第一。
立朝骨鯁。
不避權要。
淳祐中拜右丞相。
以直言忤旨。
責授化州團練使循州安置。
居常究心大法。
深有悟入。
序大慧正法眼藏。
至此事亘古亘今漫天漫地。
端視側視。
直視橫視。
開視闔視。
明視暗視。
無不視亦無所視亦無無不視無所視。
謂正即離。
謂法即塵。
謂眼即鑿。
謂藏即塞。
是故這四箇字直須撇向大洋海裏。
方免擔枷帶索受人圈䙡。
然雖如此。
初機鈍根也要得一則半則胡言漢語。
覷來覷去綻須光景。
此時正好𢬵命捨身。
單鎗直進。
如老鼠入牛角挨牆拶壁更無去處。
正迷悶中。
猛忽地頭破額裂通身流汗。
得箇休歇。
始知法眼.慧眼.天眼.佛眼只是一雙凡眼。
到這裏說道學人事畢也且未在。
履齋老子即說偈言。
若以色見我。
以音聲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見如來。
及赴貶所。
宿楓亭接待寺。
告寺僧曰。
文殊言。
我初入不思議三昧。
繫心一緣。
若久習成就。
更無他想。
常與定俱。
此繫心一緣乃成佛作祖之階梯也。
所謂繫心一緣。
如日觀月觀眉間毫相與鼻準白之類。
事雖淺近。
理實幽微。
如趙州云。
老僧十二時惟粥飯二時是襍用心。
溈山問懶安曰汝十二時當作何務。
安云牧牛。
溈云作麼生牧。
安曰一回入草去驀鼻拽將來。
凡此皆繫心一緣也。
是後尊宿又生巧妙方便。
令學人看个話頭。
如狗子佛性.麻三升.乾屎橛.青州布衫.鎮州蘿蔔.庭前柏樹子之類。
都是理路不通處。
教人取次看一則。
看來看去。
疑來疑去。
十二時中常不放捨。
忽然鼻孔噴地一下。
即是當人安身立命處。
此寺僧徒戒行嚴潔。
誦經禮佛脇不附席。
盖禪教律剎之希有。
亦謂精進矣。
有此鎡基。
更能趲上一層。
繫心一緣。
習定生慧。
則人人是佛。
自家現成公案。
不用借他珍寶開帳鋪席。
可惜只在有為法上過了一生。
總然以今世持戒福德來世不失人身。
脫殻入殻何時休歇。
一有蹉跌永劫扶頭不起。
所謂此生不向今生度。
更向何生度此身。
此語最為悲切。
履齋老子未能自度先願度人。
因書此以效法施云。
履齋者。
毅夫所自號也。
將卒之日。
語人曰。
吾將逝矣。
夜必雷風大雨。
已而果然。
四更開霽。
撰遺表。
作詩端坐而逝。
事在景定三年(徑山志.佛法金湯)。
知歸子曰。
希元之論佛法。
信有功於下學矣。
雖然學佛而不明宗。
如陷蹄涔求適大海。
不亦左乎。
故陳吳之說。
學者其不可不盡心也。
汪大紳云。
明宗判得甚是。
然明得宗。
希元之論皆宗也。
明不得宗。
陳吳之論皆枝節耳。
儒門論禪。
何等切直。
著於居士傳。
法施之善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