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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士傳 第52卷

居士傳五十二金正希熊魚山傳金正希名聲一。

字子駿。

湖南嘉魚人。

少從父遊於休寧家焉。

初好陽明近溪之學。

為文洞達原本。

脫棄訓故。

讀者往往駭之。

年二十六學佛法。

習靜古剎中。

一日食茄而甘。

遂長齋。

其友程開祚就正希飯。

怪其斷肉也。

問所繇。

正希與之言佛法。

開祚心動曰。

是信然。

向吾與子僅一世朋友耳。

不知前後乃有無量世也。

今與子重定交。

遂棄所學而學焉。

崇禎元年成進士。

選庶吉士。

明年我師薄京城。

正希慷慨上言防禦䇿。

薦布衣。

申甫有將才。

莊烈以甫為副總兵。

募新軍數千人。

改正希御史參其軍。

既而甫出戰。

沒於陣。

正希言浸不用。

遂謝病歸。

後屢徵不起。

家居益銳志學道。

甞自言此生不能及早透徹大法。

淨盡羣疑。

便灑然出頭激揚此事。

使萬靈被光。

眾魔歸命。

而兀兀縈縈一機莫發。

真是虗度。

不成丈夫也。

延廬山宗寶禪師師禮之。

閉關相對。

作斷五欲說。

其辭曰。

細撿平生。

每於此事有得力處。

隨復退墮。

惟茲五欲。

實為大障。

從今發心。

願悉禁斷。

一曰色欲。

世人欲色。

本為身樂。

曾不念言。

油盡燈滅。

髓竭人亡。

大可怖畏。

佛在世時勅優婆塞姑戒邪婬。

亦為眾生欲愛深積。

未能淨盡。

特樹大防。

令無縱濫。

故斷婬者是了義教。

斷邪婬者不了義教。

余今之年四十始衰子壯已娶子可生孫及今斷之已嗟遲暮少生繫戀不比於人。

而況岸然稱大丈夫。

圖出世事。

求大光明。

通天徹地。

世間勝事。

非全精神無少滲漏尚不能辦。

何況出世大光明事。

聞之於師。

此於般若如水與火。

如氷與炭。

相克相滅。

不容並行。

要令此心光明無壅。

拔出形骸血氣之外。

七處割截心無動搖。

安可得有須臾欲樂微繫吾念。

自傷福薄。

不早斷決。

遲延至今。

可慙可恨。

一曰食欲。

智者念言。

縱令世間五糓飢荒。

蔬果饉乏。

非食少肉不得自活。

寧自攝身端坐俟死。

割彼身肉活我軀命。

萬無此理。

何況今者。

肉食之外百味俱全。

佛言飲食如病服藥。

無得以意趣自增減。

視我此身如一竿竹如一根樹。

欲其存立用加灌溉。

令汁流潤無致速枯。

何心揀擇。

蔬糓之類天真淡然。

原有至味。

業重之人舌浸醲肥。

無復舌本。

真味當前反不覺知。

是則佛言可憐憫者。

一曰睡欲。

嚮晦入息人道常理。

惟佛亦許夜半倒身。

消日間食。

乃至尸寢早罷晏起。

每自簡察其害多種。

一柔筋骨。

做工夫人要是醒時硬峙脊梁堅挺腰骨。

其坐如山其立如峰。

睡多弛廢坦腹伸足。

便同死人一昏神思。

流水不腐戶樞不朽。

一刻不運心如死水。

睡多如醉血氣盛旺。

徒長無明一失正念。

初學之人白日醒眼。

一念不端能即覺警猛與割斷。

雖有夙習能以醒待。

不令強勁。

睡多憧憧遊思往來。

舊習有力新知未強。

或現惡境退人信心。

且惱亂魔與盜精鬼。

乘人熟睡攪亂附身。

豈得不防。

如上三欲。

皆是眾生切身逸樂。

眾生芸芸。

無量劫來孤負此心。

通天徹地徧照法界大光明幢。

是無他故。

生生陷溺濃重血肉。

顛倒其中不得脫離。

濃重一分減一分光。

濃重十分減十分光。

百分千分萬分億分。

日漸沉淪黑業可怖。

幸於今者信有此心。

盡形畢力棄塵舍俗。

廢寢忘飱猶恐失之。

但一眨眼少圖息肩。

已太下劣全不丈夫。

何忍復放少絲毫頭。

令入濃重陷溺舊處。

一曰財欲。

上三欲者次第破除。

此身無用逸樂享用。

戕毀慧命。

此身以外何須求備。

貪積不休取諸不義。

父母兄弟亦生計較。

致令家庭傷乖爭鬬。

重其所輕輕其所重。

其為迷謬不可勝言。

諺亦有之。

要一文錢不值一文。

此是眾生尋常見解。

不必佛祖而後明了。

或謂治生畜積恒產備窘乏時。

未為不是。

要當隨緣量入為出。

至於違心背義取財。

則寧閉戶端坐餓死。

世尊律儀丐食樹栖。

寄於殘生旅泊三界。

孔子疏水顏氏簞瓢。

光𦦨萬丈威德千古。

此非強為。

法如是故。

一曰名欲。

自反平生好文章名。

徒悅耳目無益於人。

固大虗妄。

此不足破。

垂訓立言有關人心。

似亦當為。

實不盡然。

若有真實為己學人。

古經前史法戒昭著。

不勞今日捧土益岱運水添海。

縱有緣起因病立方。

予不得已菩薩心行。

但令此言垂萬萬世。

觸之得益。

爰有眾生掩我此言。

作彼自為。

舉世誦彼不知為我。

我無絲毫計較心念。

則為真實。

我未必能。

今後但起文章一念。

讀書攻索。

是惡邪見障菩提道。

所宜痛絕。

其次有時好功業名。

欲立勞績百姓感服。

天子風聞坐取高位。

此最陋劣亦不足破。

惟是我甞丈夫自命英雄自處。

胸中磊磊不能平懷。

常自念言。

一事不能一物不透。

則是我者心光不到心量不周。

曾不念言。

我若果為心光不到心量不周。

密密究事切切透物。

原無不可。

今伏田間杜居一室。

不周不到甚為多故。

何不透取何不究取。

但令今者我有功能。

為人掩取。

為彼功能。

膺大封賞。

我不自得。

更罹重謗。

我無絲毫。

計較動念則為真實。

我未必能。

今後但起功業一念。

多方習學。

動念仕進。

是惡邪見障菩提道。

所宜痛絕。

總之名欲祇緣我見。

真見心者豈應有此。

真見心者密密自踐。

時時自了。

無喜無憂。

名究竟樂。

如此之人。

雖盡大地一切眾生來至彼前禮拜稱誦。

於此人心不加毫末。

雖盡大地一切眾生來至彼前非毀辱罵。

於此人心不損毫末。

如抓牆壁痛癢無關。

頗聞人言。

借人驗我。

我心何在。

我既不為逸樂利養。

惟有是非。

我是我非。

我不能明。

藉人為明。

益復顛倒。

五欲既淨皎如明月。

唯生死關最難開破。

要之死生亦係妄見。

能徹自心淨前五欲。

死生關頭亦同一例。

義當死時貪戀不死。

其人心中隱默負慙。

見人掩辨縱戀其身。

其心昭明謂是當死。

是故智者直養此心。

一切不受身分遮障。

現今生時因緣會合。

虗妄名生。

我心無生。

緣起非有。

異日死時因緣別離。

虗妄名死。

我心無死。

緣滅非無。

是故智者無生可貪。

無死可怖。

此心光明總不顛錯。

可生則生可死則死。

緣盡強留作意自盡。

皆屬妄見。

非真如法。

古人有言。

毫釐繫念。

三塗業因。

瞥爾情生。

萬劫枷鎖。

戒之戒之。

智者當此應能鋒利。

如吹劒毛。

正希為學決烈精進。

惟日不足。

然亦未甞廢事時流。

賊日熾煽。

動江左右。

諸無賴者多起應之。

正希團練鄉兵為扞衛。

申明大義。

法令周備。

民有固志。

福王立於南京。

擢左僉都御史。

不赴。

順治二年我師破南京。

徇諸州縣。

正希率兵扼險拒守。

唐王在閩授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郎。

進兵下寧國旌德諸縣。

我師間道襲破之。

正希被執。

途中與長兄書曰。

生死禍福皆有天命。

我等唯順受之。

不必逃避。

我家為王事勤勞死者。

死得其所。

即流離散亡者。

亦流離散亡得其所。

弟日來靜觀之殊。

無大悽慘。

可見平昔學道得力。

聞我女前日積薪於屋。

俟有急即譽火自焚。

此真學道人。

望兄仍時以佛法提撕。

一切乃為來生大留種子耳。

又與長子書曰。

我一身久如浮雲。

無絲毫繫戀。

但念郡事未定。

此心實不安。

倘百姓幸安堵。

則我瞑目矣。

各鄉尚有好事言兵者。

此實無益。

徒殺百姓何辜。

孔子曰。

以不教民戰。

是謂棄之。

此吾數日之所惓惓者也。

遂致命於南京。

贈禮部尚書。

諡文毅。

正希女曰道照。

少長齋。

長字於唐氏。

將行。

正希為出治奩具。

忽上書。

願從親學道。

正希大喜。

罷奩不治。

人或以為言。

正希曰。

彼方欲向上。

我可抑之使下乎。

及難作。

遂剪髮屏居。

已而之靈巖參繼起禪師。

入室為所棒。

悶絕於地。

後參靈隱巨德禪師有省。

回望靈巖。

拜曰。

當時若與我說明。

豈有今日。

還結夏華山。

依蘗菴禪師以居云(明文偶鈔.明史.退翁廣錄.蘗菴別集)。

熊魚山名開元。

亦嘉魚人也。

其家故奉佛。

持不殺戒。

里有異僧天如者。

與魚山舉業師童希孔善。

甞見魚山童時。

文書其後曰。

掀天揭地男子也。

已而成進士。

就天如問所以應世者。

天如曰。

汝學道未有獲。

操刀不得柄。

安能割物。

閉關一月讀楞嚴經。

瞥然有省。

出為崇明知縣。

移吳江。

禮三峯漢月禪師稱弟子。

書問往復。

激發精烈。

已徽授吏科給事中。

以言事為輔臣周延儒所疾。

乃以前在吳江時徵賦不及額。

貶二秩出之外。

遂乞歸。

居數年歲。

閉關百日。

眷屬不相聞。

一日天如忽至。

語魚山曰。

快薙頭好。

皇帝方在籬下。

又欲寄其籬下乎。

魚山愕然。

不知其為讖也。

已而起山西按察司照磨。

遷光祿寺監事。

既又遷行人司副。

初魚山與同邑金正希友善。

切劘大事。

忠憤出於至誠。

其論治一本乎道。

不回惑功利。

辨邪正賢不肖至嚴。

不以禍患退屈。

崇禎十三年周延儒復相。

舉錯失當。

魚山疾延儒所為。

因責延儒。

所善孫晉.馮元颷.吳昌時令為延儒陳禍福。

延儒日益甚。

無何大清兵入塞。

魚山條上六事不報。

及畿輔被兵。

詔許官民得請見言事。

魚山請以軍事見。

遂言輔臣。

不稱職。

專以情面賄賂用人。

壞天下人心術。

帝疑其有私。

徵詰再三。

命具本。

本上帝。

方倚重。

延儒惡其言切。

遂下錦衣衛獄究。

主使拷掠慘酷。

魚山更盡摘發延儒所為奸利事。

會給事中姜埰如農亦以直言下鎮撫司獄。

帝深恨兩人。

手詔衛帥駱養性潛斃之。

養性謀之同官。

同官以為不可。

乃以獄辭上。

並繳前手詔曰。

誠如聖諭。

則天下祇畏臣。

衙門不畏朝廷矣。

請將二人付刑部擬罪。

乃移刑部。

刑部尚書徐石騏擬魚山贖徒埰杖戍。

帝以為徇縱。

奪石騏及郎中劉沂春官。

而逮二人至午門。

杖一百。

仍繫獄。

魚山在獄年餘。

以佛法攝獄中人。

晝二時禮誦。

夜演蒙山法。

拔瘦死者。

又為獄中人說心經。

因筆之為心經再傳。

當受杖時。

魚山自分必死。

乃取所預為書寄家人曰。

國爾忘身。

義不反顧。

兩年屢嬰大病皆可死。

不獨法能死人也。

受杖時惟默誦觀世音號。

自一至百。

血肉糜爛弗覺也。

居常奉六齋。

至是或勸魚山暫開齋禁。

不聽。

曰患死於杖耳。

死於齋乎。

如農在獄中過。

魚山見指月錄弗省。

既而兩人以盛暑得保出獄。

如農母欲見如農。

自萊陽疾馳至京師。

未到前一日遽還獄。

如農大悲慟。

既已無可奈何。

則問魚山曰。

子學佛久有何方便。

使吾得見母。

魚山曰。

觀世音菩薩叩必應。

盍誦普門品。

如農於是誦普門品日三十徧。

不一月。

夢菩薩為說法有省。

重讀指月錄。

釐然開解。

又一月。

諸囚以疫得保出獄。

兩人預焉。

如農遂得出見母數日。

帝聞兩人出獄。

怒復還之獄。

頃之延儒得罪賜死。

言官多救魚山者。

不聽。

而刑部仍擬贖徒。

復不許。

時崇禎十六年也。

明年遣戍杭州。

三月抵戍所。

而流賊遂以是月陷京師矣。

如農甞以書問法於魚山曰。

日來參叩於心空境空處略知趨向。

然止完得吾儒知止工夫。

其於靜定安慮得搔不著痛癢。

乃諸師極口詆靜勝為非。

譬之日月不靜如何能明。

古德云。

恰似木人見花鳥。

到得木人地位。

非靜勝而何。

魚山復之曰。

承示於空處略知趨向。

空何物。

可容人趨容人向。

既有可趨向。

又得謂之空耶。

總是於話頭未甞力究。

遂於塵勞暫歇。

時見有空可取。

止可求。

靜可樂。

譬如澄得一泓止水。

惟恐人撥動則渣滓復生。

故告子不動心已是有過。

得處覺得古人言句。

徒惑亂人。

故曰不得於言。

勿求於心。

不知纔有不得其心已不靜。

已不定。

已不安。

便有不慮。

即得慮。

即不得之病。

又何可以不求硬作主宰。

謂吾已得靜勝也。

譬之日月木人。

未甞知有靜勝。

故不緣而照。

花鳥不驚。

纔知有靜勝。

早已不靜勝。

去木人日月千里萬里矣。

盖靜與動對。

滅與生對。

初向道時。

覺往昔紛馳可厭。

自然謂靜與滅是吾人勝境。

若明眼人看來。

金屑瓦屑總無殊異。

須知更有向上事在。

如何是向上事。

喚作則觸。

不喚作則背。

畢竟喚作甚麼。

向金剛圈裏翻身。

併却咽喉吐氣。

朝餐暮宿。

如鳥空行。

來札所問。

老僧臨死時預知時至。

為從話頭中來。

為從靜勝中得。

直須問取這僧始得。

非愚之所得知也。

所貴學道為了生死。

故當不顧危亡。

向無可巴鼻處進步。

若只圖順易可以攀緣。

認定有澄空一境在非心非目之間。

以為近道。

假饒從佛肚內坐一萬劫。

亦祇是死水。

澄之則是。

撓之則不是矣。

唐王在閩起魚山工科給事中。

累官東閣大學士。

以病乞休。

寓汀州。

城破遂為僧。

更名正志。

號蘗菴。

得法於靈巖繼起禪師。

隱蓮華峯翠巖寺。

老於虞山。

而如農亦與魚山同時出戍宣州。

後薙髮於黃山。

寓蘇州以卒。

時又有張大圓者。

名有譽。

江陰人。

天啟二年進士。

歷官至戶部尚書。

南京破。

遁入武康山。

依繼起及碩機禪師。

晨夕參究。

夙慧頓發。

已而繼起主靈巖。

大圓從之刳心受鍛。

泮然氷釋。

年七十。

廣演金剛般若經。

八十重疏孝經。

居靈巖二十五年。

其子弟逆之歸。

康熈四十五年九月迎繼起作別。

至則合掌曰。

弟子時至。

明旦行矣。

明日復告曰。

今佛法世間法一齊放下。

但願生生不離左右。

言訖而逝(明史.魚山剩稿.蘗菴別錄)。

知歸子曰。

黃宗羲言。

明季士大夫學道者多入宗門。

如金先生及蔡懋德.馬世奇.錢啟忠皆是也。

然皆以忠義名一世。

宗門以無善無惡為宗。

如諸公者。

血心未化。

乃儒家所謂誠不可掩者。

在宗門不謂之知性也。

固哉安羲。

儒與佛有二性乎。

孟子曰。

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

故者以利為本。

誠利之則忠義。

若禹之行水矣。

何血心之能與焉。

大慧亦言。

菩提心者即忠義心是。

余讀金熊兩先生書。

其於君臣師友間至性激發。

若水寒而火熱。

然其真丈夫之雄。

法門之傑乎。

顧世之論魚山者頗異。

予詳其行事。

著於篇。

俟論世者徵焉。

汪大紳云。

予少時未聞道日。

極服忠義之士。

謂忠義之士便是聖賢。

便是活佛活菩薩。

此外有甚聖賢。

有甚佛菩薩。

後來反覆推勘。

方曉得忠義之士能了手者實難其人。

聖賢之學。

當生則生當死則死。

一循乎天理。

即此是忠義。

即此是道。

非忠義之外另有甚麼道也。

但於忠義上一些也攙和不得。

纔攙和一些子。

便非天理。

於道即有未盡也。

佛菩薩之學如何是忠義。

曰本來空是。

如何是本來空。

曰忠義是。

當體即是一真實而已矣。

即此是忠義。

即此是道。

亦非忠義之外另有甚麼道也。

但於忠義上一些也污染不得。

纔污染一些子便非真實。

於道即有未盡也。

予於道有聞而進之不勇者。

坐忠義之心微故耳。

忠義之微。

坐為好名好色之念所汩而已。

誓當上面截斷道學佛學。

不留一元字脚。

下面截斷好名好色。

不留一元字脚。

專提忠義二字為金剛寶杵。

佛來一擊。

魔來一擊。

臨濟德山何有哉。

大慧高峯何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