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廣百論釋論 第10卷
復次正論已立、邪道伏膺,於密義中尚餘微滯。
以淨理教重顯真宗、遣彼餘疑,故說頌曰:「由少因緣故,疑空謂不空;依前諸品中,理教應重遣。
」論曰:雖一切法本性皆空,而初學徒未能見故,追愛妄有怖達深空,或為餘緣未能決了,以正理教重顯前宗,令彼除疑捨諸倒執。
既一切法本性皆空,未達此空以何為性?
諸法無我此復云何?
謂無自性應正曉示,何假轉音?
正示無由,以無體故,但可假說。
諸法無我無性可取,故名為空。
如契經言:「空名諸法無我無性無執無取。
」勝義理中都無少法有我有性,可說名空。
若爾空名應不可說。
實不可說,但假立名。
如說太虛,雖無自性實不可說,而假立名。
空既離言有,應可說亦不可說,實無體故,如說諸法實性都無,無性理中無二無說。
若爾說者言及所言一切皆空,今應無說。
既有所說,應不皆空。
為顯此疑,故次頌曰:「能所說若有,空理則為無。
」論曰:言能說者謂能說人,言及所言俱名所說,此三總攝有為無為。
謂眼等根及色等境,此若實有,何法為空?
為遣此疑,故復頌曰:「諸法假緣成,故三事非有。
」論曰:能說言義三事性空,假託眾緣而成立故,餘宗亦許諸法名言皆是自心隨俗安立。
如是說者、言及所言皆勝義無,唯世俗有。
如何謂此三事不空?
云何定知三事非有?
謂依他立,如幻所為,不依他成,皆如兔角。
是故三事自性皆空,為益世間假有言說。
又汝何為疑難真空?
我意猶望成昔有見。
應捨此意。
所以者何?
非破他宗能成己見,如破他說無礙故常,非即能成自無常性。
設有此理,汝亦不成。
所以者何?
故次頌曰:「若唯說空過,不空義即成;不空過已明,空義應先立。
」論曰:若唯破空,不空成者;不空已破,空義應成。
前諸品中已說一切立不空義所有過失,若汝欲成不空義者,先當方便除前過失。
不除前失,但說空過,汝不空義終不得成。
非顯他人有失無德,即能成己有德無愆。
要具二能方成己見,謂立與破。
故次頌曰:「諸欲壞他宗,必應成己義;何樂談他失,而無立己宗?
」論曰:要具立破,自見方成。
立破二能,見所依故。
唯彰他失,不顯己宗,自義得成終無是理。
何緣汝輩唯樂破空,不念欲成己之有義?
故於立破二事應均,方可得成自宗有義。
汝欲立有,畢竟無能,故諸法空其理決定。
豈不空論此過亦齊。
不顯己宗唯彰他失,此質非理,空無我宗,前諸品中已廣顯故。
然空無我遣有我成,故破汝宗,我宗已立。
若爾空論但有虛言,空無我名無實義故。
如是如是,誠如所言,空無我名是假非實,為破他執假立自宗,他執既除自宗隨遣。
為顯此義,復說頌曰:「為破一等執,假立遣為宗;他三執即除,自宗隨不立。
」論曰:一、異及非,名為三執。
俱同一異,故不別論。
一等三宗,若正觀察皆歸無性,無少可存,彼性本空,非由今破。
故契經說:「迦葉當知,所見本空非由今破,諸修空者證本性空。
」故諸破言皆是假說,立亦應爾權設非真。
諸法皆空,宗依何立?
依汝所執,故我立宗。
所執既無,宗應不立。
汝謂為有,故宗非無。
為存自宗,應許他有;為遣汝執,故立我宗。
汝所執無,我宗彌立?
雖爾不可立空為宗,現見世間瓶等有故。
雖空無我比量多端,而被強威現量所伏,不爾瓶等非現量知。
所以者何?
故次頌曰:「許瓶為現見,空因非有能;餘宗現見因,此宗非所許。
」論曰:我若許瓶現量所得,空因比量可說無能。
然我說瓶非現量得,空因比量何為無能?
瓶等諸塵皆非現見,破根境等諸品已論。
不可餘宗謂瓶現見,對此安立為證有因。
所見若同可引為證,所見既異,誰肯順從?
是故空因不違現量。
能立諸法性相皆空,瓶等諸塵世間現見,若以比量皆立為空,是則世間無不空法,空無翻對應不得成。
為舉此疑,故說頌曰:「若無不空理,空理如何成?
」論曰:夫立空理翻對不空,不空若無,空亦非有,如何可立諸法皆空?
為決此疑,故復頌曰:「汝既不立空,不空應不立。
」論曰:立不空者翻對於空,既不信空,不空焉立?
如何可立諸法不空?
汝不信空而得立有,我不執有何廢立空?
若言不空亦有所對,謂互有無及定無空。
我空亦然,對世俗有,遣彼妄有,故立真空。
又所立空專為遣執,不必對有方立於空。
如為遣常說無常教,雖常非有而立無常。
又汝此中不應疑難,翻對在有不在於空,有事非無有翻有對,空理非有何對何翻?
若謂不然,空是宗故,如立色等無常為宗。
此無常宗既定是有,空宗亦爾應必非無。
此說非真,因不定故。
世間現見,無亦是宗,理亦應然。
故次頌曰:「若許有無宗,有宗方可立;無宗若非有,有宗應不成。
」論曰:無宗若有,對立有宗;無宗若無,有宗何對?
若言無對而立有宗,即自違前責空有對。
若一切法無不皆空,無我真空咸同一味,如何現見諸法不同?
此亦不然,世俗有故,勝義無故,理不相違。
為顯此義,故說頌曰:「若諸法皆空,如何火名煖?
此如前具遣,火煖俗非真。
」論曰:若一切法本性皆空,如何世間有火等異?
世俗事有,諸法不同;勝義理空,無火等異,故汝疑難於理不然。
火等如前破根境等,已具觀察是俗非真,如何此中復為疑難?
若法非有,空何所遮?
空有所遮,故法應有。
若爾四論展轉相遮,皆應是真,便違自意。
為顯此義,故說頌曰:「若謂法實有,遮彼說為空;應四論皆真,見何過而捨?
」論曰:遮所遮故建立能遮,所遮若無能遮豈有?
如言非雨故說名冬,冬時所遮,雨時必有。
空遮有故,有定非無。
此亦不然,因不定故。
一等四論展轉相遮皆應是真,是所遮故,真即無過,皆應可宗,汝見何愆?
捨三執一,故不可說實有所遮。
若諸所遮皆實有者,自言無過。
汝過應真,汝撥無空,此空應實。
若一切法性相都無,是則世間皆應斷滅。
尚不執有,況復執無?
執有執無皆成過故。
為顯此義,故說頌曰:「若諸法都無,生死應非有;諸佛何曾許,執法定為無?
」論曰:若法全無,應無生死。
因果展轉相續輪迴,非定執無,何得為難?
我說世俗因果非無,諸佛世尊智見無礙,亦未曾許定有定無。
如契經中佛告迦葉:「諸法性相非有非無。
有是一邊,無是第二,謂常與斷。
此二中間,無色無見、無住無像,不可表示、不可施設。
」此意說言世俗有故,依之建立生死輪迴。
勝義空故,諸法性相非有非無,心言路絕。
若一切法真離有無,復以何緣而言俗有?
真雖無二,俗有何乖?
應離於真別有其俗,雖不相離而義有殊。
俗順世情真談實理,故真無二俗有多途。
又一切宗皆許無二,而有種種體類不同,是故不應輒生疑難。
為顯此義,故說頌曰:「若真離有無,何緣言俗有?
汝本宗亦爾,致難復何為?
」論曰:若色等法真離有無,復有何緣而言俗有?
因果不斷生死輪迴,俗順世情因緣假有,真談實理非有非無。
汝等本宗皆許無二,而言法有輒難何為?
所以者何?
如諸句義非即是有,勿一切法其體皆同。
亦非非有,勿一切法其體皆無。
非有非無雖遍諸法,而立種種句義不同。
我法亦然,何煩致難?
由此道理餘難亦通。
所以者何?
故次頌曰:「諸法若都無,差別應非有;執諸法皆有,差別亦應無。
」論曰:若一切法實性都無,所有世間因果差別,謂從眼等眼識等生此皆應無,無無別故。
此同上釋,謂不執無,執有執無皆非理故。
又若執有其過亦同。
所以者何?
若一切法皆同有性,所有世間因果差別,謂從眼等眼識等生此皆應無,有無別故。
定於有上隨相不同,建立世間諸法差別。
我亦如是,真故雖空,於俗有中建立差別,故汝所難即為唐捐。
有劣慧人復生疑難:若法非有則定應無,能破有因。
此難非理,世俗有故,汝執非無。
能立有因何故非有?
為顯此義,復說頌曰:「若謂法非有,無能破有因;破有因已明,汝宗何不立?
」論曰:若謂諸法性相皆無,能破有因亦非有者,此慧極劣,以於現前麁顯事中不能了故。
世俗所攝能破有因前已廣明,何謂非有?
汝不可說俗有非因,勝義理中無立破故。
若不忍許能破有因,何不立因證自宗有?
如我廣說能破有因。
汝立有因一未曾見,如何可執諸法非空?
空言是破,破他便立;有言是立,自立方成。
是故我空無勞別立,汝所執有須別立因。
別因既無,何緣知有?
破因易得,立因難成,故破有因未為奇妙。
若爾汝宗,何不破空?
為破彼言,故說頌曰:「說破因易得,是世俗虛言;汝何緣不能,遮破真空義?
」論曰:破因易得是俗虛言,未見有因破真空故。
小乘外道雖惡真空,而未有因破真空義,如何可說易得破因?
諸法性空易立難破,諸法性有難立易傾,真偽皎然,如何固執?
有被立破,固網所籠自出無能,矯作是說。
聲為定量,表法有無。
既有有聲,法應定有;法若非有,有聲應無。
為破此言,故說頌曰:「有名詮法有,謂法實非無;無名表法無,法實應非有。
」論曰:彼立諸名以聲為性,此立名等非即是聲,故但舉名以破彼執。
有聲詮有,汝執所詮法實非無,無聲表無,應信所詮法實非有,無聲非量,便自違宗,故汝所言非為證有。
此劣慧者欲脫己愆,徒設功勞終不能免。
依實有法立實有名,因實有名生實有解。
法若非有,應無有名。
有名若無,應無有解。
既有有解,故法非無。
此亦不然,假立名故。
為顯此義,故說頌曰:「由名解法有,遂謂法非無;因名知法無,應信法非有。
」論曰:若聞有名生於有解,遂謂諸法是有非無;既聞無名生於無解,應信諸法非有是無。
此既不然,彼云何爾?
依名生解,是證空因,謂為有因,必不應理。
法體若有,何待有名?
既待有名方生有解,故知諸法體實為無,但假立名世共流布。
有名決定無實所詮,如人號牛依想立故。
名能遣有而立有因,不異有人以明為闇。
有若可說,是假非真。
所以者何?
故次頌曰:「諸世間可說,皆是假非真;離世俗名言,乃是真非假。
」論曰:世間言說皆隨自心,為共流傳假想安立。
法若可說是假非真,非假是真定不可說。
諸可說者皆俗非真,前諸品中已廣成立,故所執有是假非真,如舍如軍可言說故。
一等四執前已具遮,更不立餘真實有法,是則此論應墮無邊。
為釋此疑,故說頌曰:「謗諸法為無,可墮於無見;唯蠲諸妄執,如何說墮無?
」論曰:謗諸有法可墮無邊,唯遣妄情豈墮無執?
為破有執且立為無,有執若除無亦隨遣。
又世俗有前已數論,故不應言此墮無執。
唯許俗有,真應是無;不許真無,應許真有。
此言非理,故次頌曰:「有非真有故,無亦非真無;既無有真無,何有於真有?
」論曰:若有真有,可有真無。
真有既無,真無豈有?
無真無故,真有亦無。
真非有無,如前屢辯,如何復執真是有無?
若真非無,何意頻說諸法性相俗有真無?
此說意言,唯俗是有,真無此有故說真無。
若爾此真俗無為體,若不爾者應別有真。
若別有真,有非唯俗。
有既唯俗,真體應無。
真體若無,何欣修證?
此中一類釋此難言:我說真無是遮非表,世間妄見執有為真,遮此有真不表無體。
然其真體即是俗無,非離俗無別有真體。
言真無者謂俗無真,此遮其真,無別所表。
此於言義未究其源,誰謂真無別有所表?
若遮餘法別有所詮,是遮表言,遮餘法已表餘共相,如非眾生非黃門等。
若遮餘法無別所詮,是唯遮言,遮所遮已其力斯竭,如勿食肉勿飲酒等。
此真無言,唯遮其真無別所表,不言可悉。
如非有言,唯遮其有,不詮非有亦不表餘。
若詮其無或表餘法,則不應說此非有言。
若非有言詮於有者,非無之說應表其無。
如是遮言,愚智同了,彼無疑難,重說何為?
彼難意言,有若唯俗,真即非有,何所修證,但說真無是遮非表,乃至廣說,豈釋難耶?
復有釋言:修無我觀方便究竟,見真理時一切俗有皆不顯現,故說真無。
此亦不然,意難了故。
若俗非有說名為真,應無所證。
若別有真,是所證者則不應言有唯是俗。
又違經說都無所見乃名見真,少有所見即非見真。
是故此言亦非正釋。
如是釋者應作是言:真非有無,心言絕故,為破有執假說為無,為破無執假說為有,有無二說皆世俗言,勝義理中有無俱遣。
聖智所證,非有非無而有而無,後當廣說。
有作是難:證法空因為有為無?
有則餘法亦應是有,無則不能證諸法空。
為舉此難,故說頌曰:「有因證法空,法空應不立。
」論曰:空必依因方可得立,若不爾者一切應成。
因既不空,餘亦應爾,唯陽焰等水等性空,則所立宗皆不成就。
為釋此難,復說頌曰:「宗因無異故,因體實為無。
」論曰:數論師等總別無異,勤勇無間所發等因,皆即是聲。
應如聲體,不通餘故,因體不成。
勝論師等計總與別或異不異。
其不異者過同前師,異即如前諸品已破,故異不異皆不成因。
由此故說,宗因無異,因體實無。
又所立因體若實有,應與宗體或一或異。
然不可說因與宗體或一或異,非一異故,猶若軍林,是假非真,世俗所攝。
隨順世間虛妄分別,建立種種宗因不同,遣諸邪執。
邪執既遣,宗因亦亡,故不可言法同因有,宗因假立皆俗非真。
復有難言:證法空喻為無為有?
無則不能證諸法空,有則諸法如喻應有。
此亦不然,故次頌曰:「謂空喻別有,例諸法非空;唯有喻應成,內我同烏黑。
」論曰:喻則是因一分所攝,因既俗有,喻亦應然。
若謂離因別有喻體,以例諸法是有非空,此定不然。
離因之喻必不能證所立義宗,如所立宗非因攝故。
若非因喻能立義宗,內我如烏,黑性應立。
又應一切所立皆成,無因事同易可得故。
由是喻體必不離因,故應同因不可為難。
若一切法本性皆空,證見此空有何勝德?
為敘此難,故說頌曰:「若法本性空,見空有何德?
」論曰:非於離我諸行法中證見我空少有勝德,諸法亦爾。
若本性空,證見此空何所饒益?
若無所益,何用劬勞修能證空無量加行?
為釋此難,復說頌曰:「虛妄分別縛,證空見能除。
」論曰:諸法諸行雖空無我,而諸愚夫虛妄分別執一異等,由此虛妄分別勢力,生長貪等煩惱隨眠,隨緣發生諸善惡業,沒三有海相續輪迴,三苦所煎不能自出。
勤修加行證無我空,漸次斷除虛妄分別,隨其所應證三菩提,自利利他功德無盡。
虛妄分別其體是何?
謂三界心心所有法。
豈不此法亦本性空?
如諸愚夫所執色等,何能引苦煎迫有情?
若此雖空而能引苦,是則色等亦有此能,何故但言虛妄分別?
雖色心等皆本性空,而要依於虛妄分別計度諸法為有為無,因是發生雜染清淨。
由斯含識染淨不同,是故但言虛妄分別。
法若實有,是事可然;法既實無,如何計度?
為有無等染淨不同,如夢等中雖無色等,而有種種相現分明。
此喻不然,於夢等位有分別故,作用非無。
分別為依,現諸境像起諸染淨,是事可然;今既皆空,無實分別,誰能起此作用不同?
無體有能曾所未見。
若無有體而有功能,兔角龜毛應皆有用。
又無煩惱或無善根,而諸有情有染淨者,已斷煩惱應更輪迴,未種善根應獲常樂。
此中一類釋此難言:世俗非無,故無此失。
應問世俗非諦實耶?
彼答不然,隨世俗量是實有故,亦名諦實。
如何可說一法一時有無相違俱名諦實?
生等亦爾,一法一時有生無生、有滅無滅、有斷無斷、有常無常、有來無來、有去無去,乃至廣說,更互相違,如何可言俱是諦實?
彼作是說,一法一時無義為真、有義為俗,義差別故互不相違。
猶如世間施等善法,性有漏故得不善名,善根相應故亦名善,俱名諦實而不相違。
此理不然,施等善法觀待異故,可不相違;一法一時有無二諦,無別觀待何得無違?
所以者何?
安和名善。
善有二種,所謂世間及出世間。
出世善法畢竟能害煩惱諸纏,究竟安和名勝義善。
世間善法暫時有能、畢竟無能,暫時能伏煩惱纏故名世俗善,非永能斷煩惱纏故,亦得名為勝義不善。
此善不善互不相違,有能無能時分異故。
如施等善住一剎那說名有能,過此已後必不能住說名無能。
有能無能雖在一法,時分異故而不相違。
第二剎那施等不住,既無有體,誰名無能?
由彼體無能定非有,能非有故即名無能。
或能無能時分無異,所望境別,故不相違。
所以者何?
暫時能伏貪等纏故名為有能,不能斷滅貪等種故名曰無能,如服酥膏能除風疾、不遣痰癊。
有能無能時分雖同,而所望境有差別故,互不相違。
一法一時有無二諦境無差別,何得無違?
彼復救言:如一念識我執依故世俗名我,由勝義故亦名無我,我無我別而不相違。
一法一時有無亦爾,雖無境別而不相違。
此亦不然,我無我義不相違故。
所以者何?
一剎那心不自在故名為無我,我執所依亦名為我。
如契經言:「若識是我,應得自在,不應轉變。
」而諸愚夫依發我執,故說名我。
不自在義、我執依義,雖同一識而不相違。
一法一時有無相及俱名諦實,豈得無違?
汝今為成有無二諦同在一法互不相違,雖引眾多世間譬喻種種方便終不能成。
彼重救言:如一青色,據自故有、望他故無。
諸法亦然,一一法性,據俗故有、望真故無。
此亦不然,青黃體異,可據自有、望他為無。
俗之與真其體不別,據自可有,望誰為無?
尋究其俗,實即是真。
非考彼青,實成黃色。
故汝所立,法喻不同。
又俗與真體不相離,如何俗體望真為無?
如契經中佛告善現:「世俗、勝義無各別體。
世俗真如即是勝義,非離其色別有於空,乃至識空亦復如是。
」如何一法無別境時,二義相違俱名諦實?
由是古昔軌範諸師,情事不同安立二諦,世俗諦語近顯俗情,勝義諦言遠表實事。
世俗諸法雖稱俗情而事是虛,故非諦實。
又現量證緣起色心,言不能詮,應非俗諦。
故契經說:「所有世間名句所詮,名為俗諦。
」此經意說,世共所知。
能詮所詮相應法義及為詮表,非共所知。
法義經書名為俗諦,現量所證緣起色心,非言所詮亦非俗諦。
若言假立名言所詮,故此色心亦俗諦攝,究竟勝義應亦非真,假立名言所詮表故。
究竟勝義無此色心,真理都無、事有法故,非二諦攝此法應無,則違世間現量所證。
若言是有,非二諦收,應立第三非真俗諦。
若言雖有緣起色心,是諸世間現量所得,而非究竟勝義諦收,假說名為世俗諦攝,隨意假立世俗名言。
有實色心則無諍論,此為依故染淨義成。
若謂色心世俗故有,由勝義故非有非生,如是所言為有何義?
若言如彼無分別智,所行境界究竟空無,不如是有故說非有。
若爾所行究竟無故,無分別智應不得生。
設許得生亦非真智,緣無境故,如了餘無。
智既非真,境應是俗,雖言色心不如是有,而復彌顯色心實有,由說非有究竟無故,無異相故,定應是有。
既定是有,由是亦應許此色心實有生等。
若汝意謂雖復色心亦有亦生而非勝義。
應先審定勝義是何?
然後可言此非勝義。
若言勝義是無分別智慧所行究竟空無,此先已破,謂彼所行究竟無故,無分別智應不得生,乃至廣說。
又此所行非真勝義,以是無故,猶如兔角。
或非有故,如彼空花。
若言勝義是可研窮,此亦不然,境無異故。
夫研窮者不捨世俗,又世俗法不可研窮,此可研窮應離世俗。
然非離俗別有勝義,故不可說此可研窮,是故汝言非勝義相。
若謂餘宗所執勝義,都非有故是勝義相。
此亦不然,彼謂緣生暫住等性名為勝義,今撥非有,便違自宗及現量等。
若言諦實是勝義相,是則世俗應非諦實,何故前言俗為諦實?
設許唯說非有非生名為諦實,是有是生唯假言說。
妄分別立既非諦實,唯假言說妄分別立如何能起染淨作用?
故彼釋難其理不成,非說龜毛名為有體,即有作用能縛世間。
復有餘師釋此難曰:分別所執法體是無,因緣所生法體是有,由斯發起煩惱隨眠,繫縛世間輪迴三有;或修加行證無我空,得三菩提脫生死苦。
因緣生法雖通色心,而心是源所以偏說。
虛妄分別能縛世間,厭此能修證空加行。
雖有境界若無有心,虛妄尋思終不繫縛,亦不能厭修無我空,證三菩提出離生死。
為證此義,引契經言:「遍計所執無,依他起性有;妄分別失壞,墮增減二邊。
」此中一類釋此義言:名是遍計所執,義是依他起性。
名於其義非有故無,義隨世間非無故有,不可引此證有依他。
此釋不然,義相違故。
若名於義非有故無,義亦於名是無何有?
又於其義所立名言,既因緣生如義應有。
若妄所執能詮性無,妄執所詮其性豈有,名隨世俗有詮表能,汝不許為依他起性,義亦隨俗假說有能,何不許為遍計所執?
世俗假立能詮所詮,無應並無、有應齊有,如何經說一有一無?
故汝所言不符經義。
應信遍計所執性無,是諸世間妄情立故。
依他起性從因緣生,非妄情為應信是有。
彼證己義,復引經言:「由立此此名,詮於彼彼法;彼皆性非有,由法性皆然。
」此頌不能證成彼義。
經意不說名於義無,但說所詮法性非有。
辨諸法性皆不可詮,名言所詮皆是共相,諸法自相皆絕名言。
自相非無、共相非有,此中略說所詮性無,非謂能詮其性實有。
故頌但說彼非有言,不爾應言此性非有。
彼為證此依他性無,復引經中所說略頌:「無有少法生,亦無少法滅;淨見觀諸法,非有亦非無。
」此亦不能證依他起其性非有。
所以者何?
此頌意明遍計所執自性差別,能詮所詮其體皆空無生無滅。
離執淨見觀諸世間,因緣所生非無非有,故此非證依他起無。
若有依他何緣經說「一切法性無不皆空」?
又契經言,佛告善現:「色等諸法自性皆無。
」復有經言,佛告大慧:「一切法性皆無有生,先有先無不可生故。
」此有密意。
密意如何?
謂此諸經唯破遍計所執自性,非一切無。
若一切無,便成邪見。
云何知有此密意耶?
餘契經中顯了說故,謂薄伽梵說如是言:「我唯依於相應自性,說一切法自性皆無。
若有如言而生執著,謂染淨法自性皆無,彼惡取空名為邪見。
」相應自性即是世間,遍計所執由心轉變似外諸塵,依此諸塵起諸倒執,因此倒執計有自他。
能詮所詮相應自性染淨諸法即是依他,故知諸經有此密意。
又到彼岸般若經中,佛自分明判有無義,遍計所執所集所增所取常恒無變易法,如是一切皆名為無,因緣所生皆說為有。
又餘經說,遍計所執自性無生,依他起性所攝諸法從因緣生。
又《慧度經》作如是說:「行慧度者善知色性、善知色生、善知色如。
」乃至廣說。
又諸經說,諸法無性、無生滅等,皆應分別,不可如言執為了義,勿世俗諦諸法亦無,便惡取空成大邪見。
此言非理。
所以者何?
於了義經異分別故。
世尊自說,若諸經中說空無相無願無行、無生無滅、無有自性、無有有情命者主宰補特伽羅解脫門等,名了義經。
我言合理,以於餘經佛自決判我依遍計所執自性,於餘經中說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依依他起自性說言,諸有情心生滅流轉乃至廣說。
又餘經中,佛告具壽舍利子言:「色自性空,自性空故無生無滅,無生滅故無有變易。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此依遍計所執自性,說自性空無生滅等。
以諸愚夫隨自心變色等諸法周遍計度,執有真實自性差別。
世尊依彼說色等法自性皆空,無生滅等依他起性。
由無遍計所執性故亦說為空,非自性空無生滅等。
如來處處說三自性,皆言遍計所執性空,依他圓成二性是有。
故知空教別有意趣,不可如言撥無諸法,如言取義名謗大乘。
故契經言:「若有菩薩如言取義,不求如來所說意趣,是名於法非理作意,亦名非處信解大乘。
若有菩薩不如其言而取於義,思求如來所說意趣,是名於法如理作意,亦名是處信解大乘。
」若爾云何釋此經句?
佛告天子:「汝等當知,佛於菩提都無所得,亦無少法可生可滅。
所以者何?
以一切法無生無滅,是故如來出現世間。
」有作是釋:諸佛證得大菩提時,遠離一切分別戲論,雖出世間而不可說有證得等。
復有釋言:佛以菩提為其自性,故無所得。
如契經言:「菩提即佛,佛即菩提,故無所得。
」如其法性而覺知故,不生先無、不滅先有,以諸法性離戲論故,無生無滅無上菩提現在前故,說名如來出現世間。
又契經說:「善現當知,色名諸色無性之性,受想行等廣說亦爾。
」此經意明依他起性以其遍計所執色等無性所顯離言法性為其自性。
若一切法都無所有,如何無性而復言性?
若言色等世俗無性,即是色等勝義之性,與理相違。
所以者何?
夫勝義者,分別戲論所不能及,豈得以無為其自性?
若以無性為自性者,應類餘無不名勝義,應不能證無上菩提,則違自宗成大過失。
依他起性若實有者,便違經說。
故契經言:「諸法從緣起,緣法兩皆無;能如是正知,名通達緣起。
若法從緣生,此法都無性;若法都無性,此法非緣生。
」如是二經說緣生法,雖無自性而不相違。
以從緣生法有二種:一者遍計所執、二者依他起性。
此中意明遍計所執自性非有,不說依他。
若說依他都無自性,便撥染淨二法皆無,名惡取空自他俱損。
此妄分別誰復能遮?
得正見時自當能遣。
今且應問:依他起性何智所知?
謂無分別智所引生世間淨智。
既無分別,何名世間?
謂言此智是無分別,若有分別應不能行諸法實相,但應緣彼遍計所執。
雖有分別而說能行法實相者,虛妄分別應亦能行諸法實相。
又今未得無分別後法實相智,如何定知有依他起?
此依他起非如現見蛇執所依,如何定言實有此性?
唯無分別智所引生世間淨智知依他起,與論相違。
如彼論言:「遍計執性何智所行?
為凡智耶?
為聖智耶?
俱非所行,以無相故。
依他起性何智所行?
俱是所行,然非出世聖智所行。
又言五事幾是所取?
幾是能取?
三是所取,分別正智通能所取。
名相分別、分別所取正智有二:一緣真如、第二是彼所引生故,今猶未得。
」相等又是依他起性,故彼論言:「遍計所執五事不攝,依他起性四事所攝。
」若依他起世智所緣而說非空,甚可嗤笑。
諸法實相非是世間心智所行,如前屢辨,故不應說。
實有依他,論說依他亦凡智境,據自證受故不相違。
依他起性即心心法從緣起時,變似種種相名等塵,實自證受而增上慢謂取外塵。
然諸外遮遍計所執,無體相故非所緣緣,故非聖凡智所行境。
一切有漏心及心法,唯能證受自所現塵,未能如實證餘心境。
無漏世智相應心品,由性離染自他俱證,故說依他淨智所了,與論所說理不相乖。
汝嗤笑言自呈愚昧,非顯我說與理相違。
若從緣生心及心法,同遍計執皆自性空,便似空花何能繫縛三有含識生死輪迴,是故依他非無體實。
論者本意決定應然,若不爾者何緣故說妄分別縛證空能除。
誰覩龜毛能計能縛?
誰見兔角能證能除?
由是應知有心心法,但無心外所執諸塵。
云何定知諸法唯識?
處處經說,於此何疑?
故契經言,佛告善現:「無毛端量實物可依。
愚夫異生造諸業行,唯有顛倒與彼為依。
」顛倒即是虛妄分別,虛妄分別即心心法。
又契經言:「無有少法自性可得,唯有能造。
」能造即是心及心法。
又契經說三界唯心。
如是等經其數無量,是故諸法唯識理成。
豈不決定執一切法實唯有識亦成顛倒?
是則應如色等諸法,顛倒境故其體實無。
又境既無,識云何有?
不應一識二分合成,勿當失於心自一相。
若言識體實無二分,能緣所緣行相空故,但隨世俗同所了知有能緣心故說唯識,則應亦說境界非無,世俗同知有心境故。
若許實有少分識體,應說此體其相如何?
既不可言能識所識,如何定說唯有識耶?
諸契經言唯有識者,為令觀識捨彼外塵。
既捨外塵妄心隨息,妄心息故證會中道。
故契經言:「未達境唯心,起二種分別;達境唯心已,分別亦不生。
知諸法唯心,便捨外塵相,由此息分別,悟平等真空。
」愚夫異生貪著境味,受諸欲樂無捨離心,生死輪迴沒三有海,受諸劇苦解脫無因。
如來慈悲方便為說諸法唯識令捨外塵,捨外塵已妄識隨滅,妄識滅故便證涅槃。
故契經言:「如世有良醫,妙藥投眾病;諸佛亦如是,為物說唯心。
」雖說極微亦可分析,據方所故,如舍如瓶。
此難極微可成多分,是假非實,不可全無。
若不爾者,心及心法一剎那中時分攝故,如歲月等眾分合成,亦可全無,成大過失。
如是等類隨見不同,分隔聖言令成多分,互興諍論各執一邊,既不能除惡見塵垢,誰能契當諸佛世尊所說大乘清深妙旨?
未會真理隨己執情,自是非他深可怖畏。
應捨執著空有兩邊,領悟大乘不二中道。
如契經說:「菩薩當知,身見為根,所生諸見感匱法業繫縛世間。
」輕彼撥無諸法邪見,及於此見稱讚流通,因是所生感匱法業,經無量劫墜那落迦,惡趣輪迴受大憂苦。
昔微善力來至人中,愚鈍盲聾多諸憂苦,身形卑陋人不憙觀,鄙拙言辭聞皆不悅。
或宿曾種增上善根,來生人間受殊勝報,由昔攝受謗法業因,偏執如來破相空教,非毀所說顯實法門,令諸世間非法謂法、法謂非法,非義謂義、義謂非義,自損損他深可悲愍。
然佛所說無不甚深,二諦法門最為難測,今且自勵依了義經,略辨指歸息諸諍論。
世俗諦者,謂從緣生世出世間色心等法,親證離說展轉可言。
親證為先後方起說,此世俗諦亦有亦生。
假令所成猶諸幻事,從分別起如夢所為,有相可言名世俗諦。
勝義諦者,謂聖所知,分別名言皆所不及,自內所證不由他緣,無相絕言,名勝義諦。
如是略說二諦法門,正法學徒同無所諍。
依前世俗染淨法生,依後勝義證於寂滅。
是故聖說心境有三:一者有言有相心境、二者無言有相心境、三者無言無相心境。
初於名言能有覺悟亦有隨眠,次於名言雖有隨眠而無覺悟,後於名言隨眠覺悟一向永無。
初二緣世俗,後一緣勝義。
復有永離言說隨眠,後所得心通緣二諦。
若於世俗起堅執見,及於世俗起不順見,此二俱名虛妄分別,是生一切無義利門,繫縛有情令不解脫。
空無我見能悉斷除,令諸有情離三有縛,自證究竟寂滅涅槃,亦轉化他令得解脫,拔除正習障根本故。
若於世俗起不順見,此於勝義定有乖違。
為明此見,故說頌曰:「法成一成無,違真亦違俗;故與有一異,二俱不可言。
」論曰:若執諸法與其有性定為一者,法則成一。
定為異者,法則成無。
是即違真,亦復違俗。
所以者何?
若一切法與有性一,色應如聲是聲非色,聲應如色是色非聲,即有性故。
法應成一,若一切法與有性異,即色聲等體悉成無,非有性故,如空花等。
若執諸法與一性等定一異過,如應當知。
是故有等與法一異,二種妄見違俗及真。
俱是俱非相違戲論,過同一異,故不別論。
於勝義中有無等寂,一切問難皆不得成。
為顯此義,故說頌曰:「有非有俱非,諸宗皆寂滅;於中欲興難,畢竟不能申。
」論曰:勝義理中無少有法,以一切法本性無性,故有見宗於斯寂滅。
依有見故非有見生,此見既亡彼見隨滅。
真若非有聖智不行,聖智所行必非非有,故非有見不證其真。
聖智觀真不觀非有,簡俗有故說真非有,真非有言還依俗說,真非有教能順趣真,是故諸經多說非有。
有非有見於此既除,俱是俱非皆應類遣,以其有等皆可表詮,真絕表詮故非有等。
一切惡見擾動其心,於正理中廣興邪難,皆依如是有等見生,此見既除彼亦隨滅。
雖欲猛勵抗論真空,由無所依,措言何寄?
如空無底,足不可依。
諸有大心發弘誓者,欲窮來際利樂有情,應正斷除妄見塵垢,應妙悟入善逝真空,為滿所求當勤修學。
「已除見有累,復遣執無塵,善開妙中道,願世咸歸寂。
」聖天菩薩造論既周,重敘摧邪,復說頌曰:「我在為燎邪宗火,沃以如來正教酥,又扇因明廣大風,誰敢如蛾投猛焰!
」三藏法師於鷲嶺北得聞此論,隨聽隨翻,自慶成功而說頌曰:聖天護法依智悲,為挫群邪制斯論,四句百非皆殄滅,其猶劫火燎纖毫。
故我殉命訪真宗,欣遇隨聞隨譯訖,願此速與諸舍識,俱昇無上佛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