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第1卷
法師諱玄奘,俗姓陳,陳留人也。
漢太丘長仲弓之後。
曾祖欽,後魏上黨太守。
祖康,以學優仕齊,任國子博士,食邑周南,子孫因家,又為緱氏人也。
父慧,英潔有雅操,早通經術,形長八尺,美眉明目,褒衣博帶,好儒者之容,時人方之郭有道。
性恬簡,無務榮進,加屬隋政衰微,遂潛心墳典。
州郡頻貢孝廉及司隷辟命,並辭疾不就,識者嘉焉。
有四男,法師即第四子也。
幼而珪璋特達,聰悟不群。
年八歲,父坐於几側口授《孝經》,至曾子避席,忽整襟而起。
問其故,對曰:「曾子聞師命避席,玄奘今奉慈訓,豈宜安坐?
」父甚悅,知其必成。
召宗人語之,皆賀曰:「此公之揚焉也。
」其早慧如此。
自後備通經奧,而愛古尚賢,非雅正之籍不觀,非聖哲之風不習;不交童幼之黨,無涉闤闠之門;雖鐘鼓嘈囋於通衢,百戲叫歌於閭巷,士女雲萃,其未嘗出也。
又少知色養,溫清淳謹。
其第二兄長捷先出家,住東都淨土寺。
察法師堪傳法教,因將詣道場,誦習經業。
俄而有勅於洛陽度二七僧,時業優者數百,法師以幼少不預取限,立於公門之側。
時使人大理卿鄭善果有知士之鑒,見而奇之,問曰:「子為誰家?
」答以氏族。
又問:「求度耶?
」答曰:「然。
但以習近業微,不蒙比預。
」又問:「出家意何所為?
」答:「意欲遠紹如來,近光遺法。
」果深嘉其志,又賢其器貌,故特而取之。
因謂官僚曰:「誦業易成,風骨難得。
若度此子,必為釋門偉器,但恐果與諸公不見其翔翥雲霄,灑演甘露耳。
又名家不可失。
」以今觀之,則鄭卿之言為不虛也。
既得出家與兄同止,時寺有景法師講《涅槃經》,執卷伏膺,遂忘寢食。
又學嚴法師《攝大乘論》,愛好逾劇。
一聞將盡,再覽之後,無復所遺。
眾咸驚異,乃令昇座覆述,抑揚剖暢,備盡師宗。
美問芳聲,從茲發矣。
時年十三也。
其後隋氏失御,天下沸騰。
帝城為桀、跖之窠,河、洛為豺狼之穴。
衣冠殄喪,法眾銷亡,白骨交衢,烟火斷絕。
雖王、董僣逆之釁,劉、石亂華之災,刳剒生靈,芟夷海內,未之有也。
法師雖居童幼,而情達變通,乃啟兄曰:「此雖父母之邑,而喪亂若茲,豈可守而死也!
余聞唐帝驅晉陽之眾,已據有長安,天下依歸如適父母,願與兄投也。
」兄從之,即共俱來,時武德元年矣。
是時國基草創,兵甲尚興,孫、吳之術斯為急務,孔、釋之道有所未遑,以故京城未有講席,法師深以慨然。
初,煬帝於東都建四道場,召天下名僧居焉。
其徵來者,皆一藝之士,是故法將如林,景、脫、基、暹為其稱首。
末年國亂,供料停絕,多遊綿、蜀,知法之眾又盛於彼。
法師乃啟兄曰:「此無法事,不可虛度,願遊蜀受業焉。
」兄從之。
又與經子午谷入漢川,遂逢空、景二法師,皆道場之大德,相見悲喜。
停月餘,從之受學,仍相與進向成都。
諸德既萃,大建法筵,於是更聽基、暹《攝論》、《毘曇》及震法師《迦延》,敬惜寸陰,勵精無怠,二三年間,究通諸部。
時天下饑亂,唯蜀中豐靜,故四方僧投之者眾,講座之下常數百人。
法師理智宏才皆出其右,吳、蜀、荊、楚無不知聞,其想望風徽,亦猶古人之欽李、郭矣。
法師兄因住成都空慧寺,亦風神朗俊,體狀魁傑,有類於父。
好內、外學,凡講《涅槃經》、《攝大乘論》、《阿毘曇》,兼通《書》、《傳》,尤善《老》、《莊》,為蜀人所慕,總管酇公特所欽重。
至於屬詞談吐,蘊藉風流,接物誘凡,無愧於弟。
若其亭亭獨秀,不雜埃塵,遊八綋,窮玄理,廓宇宙以為志,繼聖達而為心,匡振頹網,包挫殊俗,涉風波而意靡倦,對萬乘而節逾高者,固兄所不能逮。
然昆季二人懿業清規,芳聲雅質,雖廬山兄弟無得加焉。
法師年滿二十,即以武德五年於成都受具,坐夏學律,五篇七聚之宗,一遍斯得。
益部經論研綜既窮,更思入京詢問殊旨。
條式有礙,又為兄所留,不能遂意,乃私與商人結侶,汎舟三峽,沿江而遁。
到荊州天皇寺,彼之道俗承風斯久,既屬來儀,咸請敷說。
法師為講《攝論》、《毘曇》,自夏及冬,各得三遍。
時漢陽王以盛德懿親,作鎮於彼。
聞法師至,甚歡,躬身禮謁。
發題之日,王率群僚及道俗一藝之士,咸集榮觀。
於是徵詰雲發,關並峰起,法師酬對解釋,靡不詞窮意服。
其中有深悟者,悲不自勝。
王亦稱嘆無極,䞋施如山,一無所取。
罷講後,復北遊,詢求先德。
至相州,造休法師,質問疑礙。
又到趙州,謁深法師學《成實論》。
又入長安,止大覺寺,就岳法師學《俱舍論》。
皆一遍而盡其旨,經目而記於心,雖宿學耆年不能出也。
至於鉤深致遠,開微發伏,眾所不至,獨悟於幽奧者,固非一義焉。
時長安有常、辯二大德,解究二乘,行窮三學,為上京法匠,緇素所歸,道振神州,聲馳海外,負笈之侶從之若雲,雖含綜眾經,而偏講《攝大乘論》。
法師既曾有功吳、蜀,自到長安,又隨詢採,然其所有深致,亦一拾斯盡。
二德並深嗟賞,謂法師曰:「汝可謂釋門千里之駒,再明慧日當在爾躬,恨吾輩老朽恐不見也。
」自是學徒改觀,譽滿京邑。
法師既遍謁眾師,備飡其說,詳考其理,各擅宗塗,驗之聖典,亦隱顯有異,莫知適從,乃誓遊西方以問所惑,并取《十七地論》以釋眾疑,即今之《瑜伽師地論》也。
又言:「昔法顯、智嚴亦一時之士,皆能求法導利群生,豈使高跡無追,清風絕後?
大丈夫會當繼之。
」於是結侶陳表。
有瞾不許。
諸人咸退,唯法師不屈。
既方事孤遊,又承西路艱嶮,乃自試其心,以人間眾苦種種調伏,堪任不退。
然始入塔,啟請申其意,願乞眾聖冥加,使往還無梗。
初法師之生也,母夢法師著白衣西去。
母曰:「汝是我子,今欲何去?
」答曰:「為求法故去。
」此則遊方之先兆也。
貞觀三年秋八月,將欲首塗,又求祥瑞。
乃夜夢見大海中有蘇迷盧山,四寶所成,極為嚴麗。
意欲登山,而洪濤洶湧,又無船栰,不以為懼,乃決意而入。
忽見石蓮華涌乎波外,應足而生,却而觀之,隨足而滅。
須臾至山下,又峻峭不可上。
試踊身自騰,有摶飈颯至,扶而上昇。
到山頂,四望廓然,無復擁礙,喜而寤焉,遂即行矣。
時年二十六也。
時有秦州僧孝達在京學《涅槃經》,功畢還鄉,遂與俱去。
至秦州,停一宿,逢蘭州伴,又隨去至蘭州。
一宿,遇涼州人送官馬歸,又隨去至彼。
停月餘日,道俗請開《涅槃》、《攝論》及《般若經》,法師皆為開發。
涼州為河西都會,襟帶西蕃、葱右諸國,商侶往來,無有停絕。
時開講日,盛有其人,皆施珍寶,稽顙讚歎,歸還各向其君長稱歎法師之美,云欲西來求法於婆羅門國,以是西域諸城無不預發歡心,嚴灑而待。
散會之日,珍施豐厚,金銀之錢、口馬無數,法師受一半燃燈,餘外並施諸寺。
時國政尚新,疆場未遠,禁約百姓不許出蕃。
時李大亮為涼州都督,既奉嚴勅,防禁特切。
有人報亮云:「有僧從長安來,欲向西國,不知何意?
」亮懼,追法師問來由。
法師報云:「欲西求法。
」亮聞之,逼還京。
彼有惠威法師,河西之領袖,神悟聰哲,既重法師辭理,復聞求法之志,深生隨喜,密遣二弟子,一曰惠琳、二曰道整,竊送向西。
自是不敢公出,乃晝伏夜行,遂至瓜州。
時刺史獨孤達聞法師至,甚歡,供事殷厚。
法師因訪西路。
或有報云:「從此北行五十餘里有瓠蘆河,下廣上狹,洄波甚急,深不可渡。
上置玉門關,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
關外西北又有五烽,候望者居之,各相去百里,中無水草。
五烽之外即莫賀延磧,伊吾國境。
」聞之愁憒,所乘之馬又死,不知計出,沈默經月餘。
未發之間,涼州訪牒又至,云:「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縣宜嚴候捉。
」州吏李昌,崇信之士,心疑法師,遂密將牒呈云:「師不是此耶?
」法師遲疑未報。
昌曰:「師須實語。
必是,弟子為圖之。
」法師乃具實而答。
昌聞,深讚希有,曰:「師實能爾者,為師毀却文書。
」即於前裂壞之。
仍云:「師須早去。
」自是益增憂惘。
所從二小僧,道整先向燉煌,唯惠琳在,知其不堪遠涉,亦放還。
遂貿易得馬一匹,但苦無人相引。
即於所停寺彌勒像前啟請,願得一人相引渡關。
其夜,寺有胡僧達摩,夢法師坐一蓮華向西而去。
達摩私怪,旦而來白。
法師心喜為得行之徵,然語達摩云:「夢為虛妄,何足涉言。
」更入道場禮請。
俄有一胡人來入禮佛,逐法師行二三匝。
問其姓名,云姓石,字槃陀。
此胡即請受戒,乃為授五戒。
胡甚喜,辭還。
少時齎餅菓更來。
法師見其明健,貌又恭肅,遂告行意。
胡人許諾言,送師過五烽。
法師大喜,乃更貿衣資為買馬而期焉。
明日日欲下,遂入草間,須臾彼胡更與一胡老翁乘一瘦老赤馬相逐而至。
法師心不懌,少胡曰:「此翁極諳西路,來去伊吾三十餘反,故共俱來,望有平章耳。
」胡公因說:「西路險惡,沙河阻遠,鬼魅熱風,過無達者。
徒侶眾多,猶數迷失,況師單獨,如何可行?
願自斟量,勿輕身命。
」法師報曰:「貧道為求大法,發趣西方,若不至婆羅門國,終不東歸。
縱死中途,非所悔也。
」胡翁曰:「師必去,可乘我此馬。
此馬往反伊吾已十五度。
健而知道。
師馬少,不堪遠涉。
」法師乃竊念,在長安將發志西方日,有術人何弘達者,誦呪占觀,多有所中。
法師令占行事,達曰:「師得去。
去狀似乘一老赤瘦馬,漆鞍橋前有鐵。
」既覩胡人所乘馬瘦赤,鞍漆有鐵,與何言合,心以為當,遂換馬。
胡翁歡喜,禮敬而別。
於是裝束,與少胡夜發。
三更許到河,遙見玉關。
去關上流十里許,兩岸可闊丈餘,傍有胡椒樹叢。
胡乃斬木為橋,布草填沙,驅馬而過。
法師既渡而喜,因解駕停憩,與胡人相去可五十餘步,各下褥而眠。
少時,胡人乃拔刀而起,徐向法師,未到十步許又迴,不知何意,疑有異心。
即起誦經,念觀音菩薩。
胡人見已,還臥遂眠。
天欲明,法師喚令起取水𣹉漱,解齋訖欲發,胡人曰:「弟子將前途險遠,又無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須夜到偷水而過,但一處被覺,即是死人。
不如歸還,用為安隱。
」法師確然不迴,乃俛仰而進,露刃張弓,命法師前行。
法師不肯居前,胡人自行數里而住,曰:「弟子不能去。
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干也。
」法師知其意,遂任還。
胡人曰:「師必不達。
如被擒捉,相引奈何?
」法師報曰:「縱使切割此身如微塵者,終不相引。
」為陳重誓,其意乃止。
與馬一匹,勞謝而別。
自是孑然孤遊沙漠矣,唯望骨聚馬糞等漸進。
頃間忽有軍眾數百隊滿沙磧間,乍行乍止,皆裘褐駝馬之像及旌旗槊纛之形,易貌移質,倏忽千變,遙瞻極著,漸近而微。
法師初覩,謂為賊眾;漸近見滅,乃知妖鬼。
又聞空中聲言:「勿怖,勿怖!
」由此稍安。
經八十餘里,見第一烽。
恐候者見,乃隱伏沙溝,至夜方發。
到烽西見水,下飲𣹉手訖,欲取皮囊盛水,有一箭颯來,幾中於膝。
須臾更一箭來,知為他見,乃大言曰:「我是僧,從京師來。
汝莫射我。
」即牽馬向烽。
烽上人亦開門而出,相見知是僧,將入見校尉王祥。
祥命爇火令看,曰:「非我河西僧,實似京師來也。
」具問行意。
法師報曰:「校尉頗聞涼州人說有僧玄奘欲向婆羅門國求法不?
」答曰:「聞承奘師已東還。
何因到此?
」法師引示馬上章疏及名字,彼乃信。
仍言:「西路艱遠,師終不達。
今亦不與師罪,弟子燉煌人,欲送師向燉煌。
彼有張皎法師,欽賢尚德,見師必喜,請就之。
」法師對曰:「奘桑梓洛陽,少而慕道。
兩京知法之匠,吳、蜀一藝之僧,無不負笈從之,窮其所解。
對揚談論,亦忝為時宗,欲養己修名,豈劣檀越燉煌耶?
然恨佛化,經有不周,義有所闕,故無貪性命,不憚艱危,誓往西方遵求遺法。
檀越不相勵勉,專勸退還,豈謂同厭塵勞,共樹涅槃之因也?
必欲拘留,任即刑罰,奘終不東移一步以負先心。
」祥聞之,憫然曰:「弟子多幸,得逢遇師,敢不隨喜。
師疲倦且臥,待明自送,指示塗路。
」遂拂筵安置。
至曉,法師食訖,祥使人盛水及餅自送至十餘里。
云:「師從此路徑向第四烽,彼人亦有善心,又是弟子骨肉,姓王名伯隴,至彼可言弟子遣師來。
」泣拜而別。
既去,夜到第四烽,恐為留難,欲默取水而過。
至水未下間,飛箭已至,還如前報,即急向之,彼亦下來。
入烽,烽官相問,答:「欲往天竺,路由於此,第一烽王祥校尉故遣相過。
」彼聞歡喜留宿,更施大皮囊及馬、麥相送。
云:「師不須向第五烽。
彼人疎率,恐生異圖。
可於此去百里許,有野馬泉,更取水。
從是已去,即莫賀延磧,長八百餘里,古曰沙河,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復無水草。
」是時顧影唯一,但念觀音菩薩及《般若心經》。
初,法師在蜀,見一病人,身瘡臭穢,衣服破污,慜將向寺施與衣服飲食之直。
病者慚愧,乃授法師此《經》,因常誦習。
至沙河間,逢諸惡鬼,奇狀異類,遶人前後,雖念觀音不能令去,及誦此經,發聲皆散,在危獲濟,實所憑焉。
時行百餘里,失道,覓野馬泉不得。
下水欲飲,袋重,失手覆之,千里行資一朝斯罄。
又失路,盤迴不知所趣,乃欲東歸還第四烽。
行十餘里,自念:「我先發願,若不至天竺終不東歸一步,今何故來?
寧可就西而死,豈歸東而生!
」於是旋轡,專念觀音,西北而進。
是時四顧茫然,人鳥俱絕。
夜則妖魑舉火,爛若繁星,晝則驚風擁沙,散如時雨。
雖遇如是,心無所懼,但苦水盡,渴不能前。
是時四夜五日無一渧沾喉,口腹乾燋,幾將殞絕,不復能進,遂臥沙中默念觀音,雖困不捨。
啟菩薩曰:「玄奘此行不求財利,無冀名譽,但為無上正法來耳。
仰惟菩薩慈念群生,以救苦為務。
此為苦矣,寧不知耶?
」如是告時,心心無輟。
至第五夜半,忽有涼風觸身,冷快如沐寒水。
遂得目明,馬亦能起。
體既蘇息,得少睡眠。
即於睡中夢一大神長數丈,執戟麾曰:「何不強行,而更臥也!
」法師驚寤進發,行可十里,馬忽異路制之不迴。
經數里,忽見青草數畝,下馬恣食。
去草十步欲迴轉,又到一池,水甘澄鏡澈,即而就飲,身命重全,人馬俱得蘇息。
計此應非舊水草,固是菩薩慈悲為生,其至誠通神,皆此類也。
即就草池一日停息,後日盛水取草進發,更經兩日,方出流沙到伊吾矣。
此等危難,百千不能備序。
既至伊吾,止一寺。
寺有漢僧三人,中有一老者,衣不及帶,跣足出迎,抱法師哭,哀號鯁咽不能已已,言:「豈期今日重見鄉人!
」法師亦對之傷泣。
自外胡僧、胡王悉來參謁,王請屆所居,備陳供養。
時高昌王麴文泰使人先在伊吾,是日欲還,適逢法師,歸告其王。
王聞,即日發使,勅伊吾王遣法師來,仍簡上馬數十匹,遣貴臣驅駝設頓迎候。
比停十餘日,王使至,陳王意,拜請殷勤。
法師意欲取可汗浮圖過,既為高昌所請,辭不獲免,於是遂行,涉南磧,經六日,至高昌界白力城。
時日已暮,法師欲停,城中官人及使者曰:「王城在近請進。
」數換良馬前去,法師先所乘赤馬,留使後來。
即以其夜鷄鳴時到王城。
門司啟王,王勅開門。
法師入城,王與侍人前後列燭自出宮,迎法師入後院,坐一重閣寶帳中。
拜問甚厚。
云:「弟子自聞師名,喜忘寢食。
量准塗路,知師今夜必至,與妻子皆未眠,讀經敬待。
」須臾,王妃共數十侍女又來禮拜。
是時漸欲將曉,言久疲勌欲眠,王始還宮,留數黃門侍宿。
旦,法師未起,王已至門,率妃已下俱來禮問。
王云:「弟子思量磧路艱阻,師能獨來,甚為奇也。
」流淚稱歎不能已已。
遂設食解齋訖,而宮側別有道場,王自引法師居之,遣閹人侍衛。
彼有彖法師曾學長安,善知法相,王珍之,命來與法師相見,少時出。
又命國統王法師,年逾八十,共法師同處,仍遣勸住勿往西方。
法師不許。
停十餘日,欲辭行,王曰:「已令統師諮請,師意何如?
」法師報曰:「留住實是王恩,但於來心不可。
」王曰:「泰與先王遊大國。
從隋帝歷東西二京及燕、岱、汾、晉之間,多見名僧,心無所慕。
自承法師名,身心歡喜,手舞足蹈,擬師至止,受弟子供養以終一身。
令一國人皆為師弟子,望師講授,僧徒雖少,亦有數千,並使執經充師聽眾。
伏願察納微心,不以西遊為念。
」法師謝曰:「王之厚意,豈貧道寡德所當。
但此行不為供養而來,所悲本國法義未周,經教少闕,懷疑蘊惑,啟訪莫從。
以是畢命西方,請未聞之旨,欲令方等甘露不但獨灑於迦維,決擇微言庶得盡沾於東國,波崙問道之志,善財求友之心,只可日日堅強,豈使中塗而止。
願王收意,勿以汎養為懷。
」王曰:「弟子慕樂法師,必留供養,雖葱山可轉,此意無移。
乞信愚誠,勿疑不實。
」法師報曰:「王之深心,豈待屢言然後知也?
但玄奘西來為法,法既未得,不可中停。
以是敬辭,願王相體。
又大王曩修勝業,位為人主,非唯蒼生恃仰,固亦釋教依憑,理在助揚,豈宜為礙。
」王曰:「弟子亦不敢障礙,直以國無導師,故屈留法師以引愚迷耳。
」法師皆辭不許。
王乃動色攘袂大言曰:「弟子有異塗處師,師安能自去?
或定相留,或送師還國,請自思之。
相順猶勝。
」法師報曰:「玄奘來者為乎大法,今逢為障,只可骨被王留,識神未必也。
」因嗚咽不復能言。
王亦不納,更使增加供養。
每日進食,王躬捧槃。
法師既被停留,違阻先志,遂誓不食以感其心。
於是端坐,水漿不涉於口三日。
至第四日,王覺法師氣息漸惙,深生愧懼,乃稽首禮謝云:「任師西行,乞垂早食。
」法師恐其不實,要王指日為言。
王曰:「若須爾者,請共對佛更結因緣。
」遂共入道場禮佛,對母張太妃,共法師約為兄弟,任師求法。
還日請住此國三年,受弟子供養。
若當來成佛,願弟子如波斯匿王、頻婆娑羅等與師作外護檀越。
仍屈停一月講《仁王經》,中間為師營造行服。
法師皆許。
太妃甚歡,願與師長為眷屬,代代相度,於是方食。
其節志貞堅如此。
後日,王別張大帳開講,帳可坐三百餘人,太妃已下,王及統師大臣等,各部別而聽。
每到講時,王躬執香鑪自來迎引。
將昇法座,王又低跪為蹬,令法師躡上,日日如此。
講訖,為法師度四沙彌以充給侍。
製法服三十具。
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手衣、靴、等各數事。
黃金一百兩,銀錢三萬,綾及絹等五百匹,充法師往還二十年所用之資給。
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
遣殿中侍御史歡信送至葉護可汗衙。
又作二十四封書,通屈支等二十四國。
每一封書附大綾一匹為信。
又以綾絹五百匹、果味兩車獻葉護可汗,并書稱:「法師者是奴弟,欲求法於婆羅門國,願可汗憐師如憐奴,仍請勅以西諸國給鄔落馬遞送出境。
」法師見王送沙彌及國書綾絹等至,慚其優餞之厚,上啟謝曰:「奘聞江海遐深,濟之者必憑舟檝;群生滯惑,導之者寔假聖言。
是以如來運一子之大悲,生茲穢土;鏡三明之慧日,朗此幽昏。
慈雲蔭有頂之天,法雨潤三千之界,利安已訖,捨應歸真。
遺教東流,六百餘祀,騰、會振輝於吳、洛,讖、什鍾美於秦、涼,不墜玄風,咸匡勝業。
但遠人來譯,音訓不同,去聖時遙,義類差舛,遂使雙林一味之旨,分成當現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為南北兩道。
紛紜諍論,凡數百年。
率土懷疑,莫有匠決。
玄奘宿因有慶,早預緇門,負笈從師,年將二紀。
名賢勝友,備悉諮詢,大小乘宗,略得披覽,未嘗不執卷躊躇,捧經侘傺,望給園而翹足,想鷲嶺而載懷,願一拜臨,啟申宿惑。
然知寸管不可窺天,小䗍難為酌海,但不能棄此微誠,是以裝束取路,絓塗荏苒,遂到伊吾。
伏惟大王稟天地之淳和,資二儀之淑氣,垂衣作主,子育蒼生,東抵大國之風,西撫百戎之俗,樓蘭、月氏之地,車師、狼望之鄉,並被深仁,俱霑厚德。
加以欽賢愛士,好善流慈,憂矜遠來,曲令接引。
既而至止,渥惠逾深,賜以話言,闡揚法義。
又蒙降結弟季之緣,敦獎友于之念,并遺書西域二十餘蕃,煦飾殷勤,令遞餞送。
又愍西遊煢獨,雪路淒寒,爰下明勅,度沙彌四人以為侍伴,法服、綿帽、裘毯、靴五十餘事,及綾絹、金銀錢等,令充二十年往還之資。
伏對驚慚,不知啟處,決交河之水比澤非多,舉葱嶺之山方恩豈重。
懸度陵溪之險,不復為憂;天梯道樹之鄉,瞻禮非晚。
儻蒙允遂,則誰之力焉?
王之恩也。
然後展謁眾師,稟承正法,歸還翻譯,廣布未聞,剪諸見之稠林,絕異端之穿鑿,補像化之遺闕,定玄門之指南,庶此微功,用答殊澤。
又前塗既遠,不獲久停,明日辭違,預增悽斷。
不任銘荷,謹啟謝聞。
」王報曰:「法師既許為兄弟,則國家所畜,共師同有,何因謝也。
」發日,王與諸僧、大臣、百姓等,傾都送出城西。
王抱法師慟哭,道俗皆悲,傷離之聲振動郊邑。
勅妃及百姓等還,自與大德已下各乘馬送數十里而歸。
其所經諸國,王侯禮重,皆此類也。
從是西行,度無半城、篤進城後,入阿耆尼國(舊曰烏耆,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