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記 第2卷
濫波國那揭羅曷國健馱邏國詳夫天竺之稱,異議糺紛,舊云身毒,或曰賢豆,今從正音,宜云印度。
印度之人,隨地稱國,殊方異俗,遙舉總名,語其所美,謂之印度。
印度者,唐言月。
月有多名,斯其一稱。
言諸群生輪迴不息,無明長夜莫有司晨,其猶白日既隱,宵燭斯繼,雖有星光之照,豈如朗月之明。
苟緣斯致,因而譬月。
良以其土聖賢繼軌,導凡御物,如月照臨。
由是義故,謂之印度。
印度種姓族類群分,而婆羅門特為清貴,從其雅稱,傳以成俗,無云經界之別,總謂婆羅門國焉。
若其封疆之域,可得而言。
五印度之境,周九萬餘里。
三垂大海,北背雪山。
北廣南狹,形如半月,畫野區分,七十餘國。
時特暑熱,地多泉濕。
北乃山阜隱軫,丘陵舃鹵;東則川野沃潤,疇壠膏腴;南方草木榮茂;西方土地磽确。
斯大概也,可略言焉。
夫數量之稱,謂踰繕那。
踰繕那者,自古聖王一日軍行也。
舊傳一踰繕那四十里矣;印度國俗乃三十里;聖教所載唯十六里。
窮微之數,分一踰繕那為八拘盧舍。
拘盧舍者,謂大牛鳴聲所極聞,稱拘盧舍。
分一拘盧舍為五百弓,分一弓為四肘,分一肘為二十四指,分一指節為七宿麥,乃至蝨、蟣、隙塵、牛毛、羊毛兔毫、金、水,次第七分,以至細塵,細塵七分,為極細塵。
極細塵者,不可復析,析即歸空,故曰極微也。
若乃陰陽曆運,日月次舍,稱謂雖殊,時候無異,隨其星建,以標月名。
時極短者,謂剎那也。
百二十剎那為一呾剎那,六十呾剎那為一臘縛,三十臘縛為一牟呼栗多,五牟呼栗多為一時,六時合成一日一夜。
居俗日夜分為八時。
月盈至滿謂之白分,月虧至晦謂之黑分,黑分或十四日、十五日,月有小大故也。
黑前白後,合為一月。
六月合為一行。
日遊在內,北行也;日遊在外,南行也。
總此二行,合為一歲。
又分一歲以為六時:正月十六日至三月十五日,漸熱也;三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盛熱也;五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雨時也;七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茂時也;九月十六日至十一月十五日,漸寒也;十一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盛寒也。
如來聖教歲為三時:正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熱時也;五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雨時也;九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寒時也。
或為四時,春、夏、秋、冬也。
春三月謂制呾羅月、吠舍佉月、逝瑟吒月,當此從正月十六日至四月十五日。
夏三月謂頞沙荼月、室羅伐拏月、婆羅鉢陀月,當此從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
秋三月謂頞濕縛庾闍月、迦剌底迦月、末伽始羅月,當此從七月十六日至十月十五日。
冬三月謂報沙月、磨袪月、頗勒窶拏月,當此從十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
故印度僧徒依佛聖教坐兩安居,或前三月,或後三月。
前三月當此從五月十六日至八月十五日,後三月當此從六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
前代譯經律者,或云坐夏,或云坐臘,斯皆邊裔殊俗,不達中國正音,或方言未融,而傳譯有謬。
又推如來入胎、初生、出家、成佛、涅槃日月,皆有參差,語在後記。
若夫邑里閭閻,方城廣峙;街衢巷陌,曲徑盤迂,闤闠當塗,旗亭夾路。
屠、釣、倡、優、魁膾、除糞,旌厥宅居,斥之邑外,行里往來,僻於路左。
至於宅居之製,垣郭之作,地勢卑濕,城多壘塼,暨諸牆壁,或編竹木,室宇臺觀,板屋平頭,泥以石灰,覆以甎墼。
諸異崇構,製同中夏。
苫茅苫草,或塼或板,壁以石灰為飾,地塗牛糞為淨,時花散布,斯其異也。
諸僧伽藍,頗極奇製。
隅樓四起,重閣三層,榱梠棟梁,奇形彫鏤,戶牖垣牆,圖畫眾綵。
黎庶之居,內侈外儉。
隩室中堂,高廣有異,層臺重閣,形製不拘。
門闢東戶,朝座東面。
至於坐止,咸用繩床。
王族、大人、士、庶、豪右,莊飾有殊,規矩無異。
君王朝座,彌復高廣,珠璣間錯,謂師子床,敷以細㲲,蹈以寶机。
凡百庶僚,隨其所好,刻彫異類,瑩飾奇珍。
衣裳服玩,無所裁製,貴鮮白,輕雜綵。
男則繞腰絡腋,橫巾右袒,女乃襜衣下垂,通肩總覆。
頂為小髻,餘髮垂下。
或有剪髭,別為詭俗。
首冠花鬘,身佩瓔珞。
其所服者,謂憍奢耶衣及㲲布等。
憍奢耶者,野蠶絲也;叢摩衣,麻之類也;頷鉢羅衣,織細羊毛也;褐剌縭衣,織野獸毛也。
獸毛細耎,可得緝績,故以見珍,而充服用。
其北印度,風土寒烈,短製褊衣,頗同胡服。
外道服飾,紛雜異製,或衣孔雀羽尾,或飾髑髏瓔珞,或無服露形,或草板掩體,或拔髮斷髭,或蓬鬢椎髻,裳衣無定,赤白不恒。
沙門法服,唯有三衣及僧却崎,泥縛些那。
三衣裁製,部執不同,或緣有寬狹,或葉有小大。
僧却崎,覆左肩,掩兩腋,左開右合,長裁過腰。
泥縛些那,既無帶襻,其將服也,集衣為襵,束帶以縚,襵則諸部各異,色乃黃赤不同。
剎帝利、婆羅門清素居簡,潔白儉約。
國王、大臣服玩良異,花鬘寶冠以為首飾,環釧瓔珞而作身佩。
其有富商、大賈,唯釧而已。
人多徒跣,少有所履。
染其牙齒,或赤或黑,齊髮穿耳,脩鼻大眼,斯其貌也。
夫其潔清自守,非矯其志。
凡有饌食,必先盥洗,殘宿不再,食器不傳;瓦木之器,經用必棄;金、銀、銅、鐵,每加摩瑩。
饌食既訖,嚼楊枝而為淨。
澡漱未終,無相執觸。
每有溲溺,必事澡灌。
身塗諸香,所謂栴檀、欝金也。
君王將浴,鼓奏絃歌。
祭祀拜祠,沐浴盥洗。
詳其文字,梵天所製,原始垂則,四十七言也。
寓物合成,隨事轉用。
流演枝派,其源浸廣,因地隨人,微有改變,語其大較,未異本源。
而中印度特為詳正,辭調和雅,與天同音,氣韻清亮,為人軌則。
隣境異國,習謬成訓,競趨澆俗,莫守淳風。
至於記言書事,各有司存。
史誥總稱,謂尼羅蔽荼,善惡具舉,災祥備著。
而開蒙誘進,先導十二章。
七歲之後,漸授五明大論:一曰聲明,釋詁訓字,詮目疏別。
二工巧明,伎術機關,陰陽曆數。
三醫方明,禁呪閑邪,藥石針艾。
四謂因明,考定正邪,研覈真偽。
五曰內明,究暢五乘因果妙理。
其婆羅門學四吠陀論:。
一曰壽,謂養生繕性。
二曰祠,謂享祭祈禱。
三曰平,謂禮儀、占卜、兵法、軍陣。
四曰術,謂異能、伎數、禁呪、醫方。
師必博究精微,貫窮玄奧,示之大義,導以微言,提撕善誘,彫朽勵薄。
若乃識量通敏,志懷逋逸,則拘縶反開,業成後已。
年方三十,志立學成,既居祿位,先酬師德。
其有博古好雅,肥遁居貞、沈浮物外,逍遙事表,寵辱不驚,聲問以遠,君王雅尚,莫能屈迹。
然而國重聰叡,俗貴高明,褒贊既隆,禮命亦重。
故能強志篤學,忘疲遊藝,訪道依仁,不遠千里。
家雖豪富,志均羈旅,口腹之資,巡匃以濟,有貴知道,無恥匱財。
娛遊、惰業、媮食、靡衣,既無令德,又非時習,恥辱俱至,醜聲載揚。
如來理教,隨類得解,去聖悠遠,正法醇醨,任其見解之心,俱獲聞智之悟。
部執峯峙,諍論波濤,異學專門,殊途同致。
十有八部,各擅鋒銳;大小二乘,居止區別。
其有宴默思惟,經行住立,定慧悠隔,諠靜良殊,隨其眾居,各製科防。
無云律、論,經是佛經,講宣一部,乃免僧知事;二部,加上房資具;三部,差侍者祇承;四部,給淨人役使;五部,則行乘象輿;六部,又導從周衛。
道德既高,旌命亦異。
時集講論,考其優劣,彰別善惡,黜陟幽明。
其有商搉微言,抑揚妙理,雅辭贍美,妙辯敏捷,於是馭乘寶象,導從如林。
至乃義門虛闢,辭鋒挫銳,理寡而辭繁,義乖而言順,遂即面塗赭堊,身坌塵土,斥於曠野,棄之溝壑。
既旌淑慝,亦表賢愚。
人知樂道,家勤志學。
出家歸俗,從其所好。
罹咎犯律,僧中科罰,輕則眾命訶責,次又眾不與語,重乃眾不共住。
不共住者,斥擯不齒,出一住處,措身無所,羈旅艱辛,或返初服。
若夫族姓殊者,有四流焉:一曰婆羅門,淨行也。
守道居貞,潔白其操。
二曰剎帝利,王種也。
奕世君臨,仁恕為志。
三曰吠奢,商賈也。
貿遷有無,逐利遠近。
四曰戍陀羅,農人也。
肆力疇壠,勤身稼穡。
凡茲四姓,清濁殊流,婚娶通親,飛伏異路,內外宗枝,姻媾不雜。
婦人一嫁,終無再醮。
自餘雜姓,寔繁種族,各隨類聚,難以詳載。
君王奕世,唯剎帝利。
篡弑時起,異姓稱尊。
國之戰士,驍雄畢選,子父傳業,遂窮兵術。
居則宮廬周衛,征則奮旅前鋒。
凡有四兵:步、馬、車、象。
象則被以堅甲,牙施利距,一將安乘,授其節度,兩卒左右,為之駕馭。
車乃駕以駟馬,兵帥居其乘,列卒周衛,扶輪挾轂。
馬軍散禦,逐北奔命。
步軍輕捍,敢勇充選,負大樐,執長戟,或持刀劍,前奮行陣。
凡諸戎器,莫不鋒銳,所謂矛、楯、弓、矢、刀、劍、鉞、斧、戈、殳、長矟、輪索之屬,皆世習矣。
夫其俗也,性雖狷急,志甚貞質,於財無苟得,於義有餘讓,懼冥運之罪,輕生事之業,詭譎不行,盟誓為信,政教尚質,風俗猶和。
凶悖群小,時虧國憲,謀危君上,事迹彰明,則常幽囹圄,無所刑戮,任其生死,不齒人倫。
犯傷禮義,悖逆忠孝,則劓鼻,截耳,斷手,刖足,或驅出國,或放荒裔。
自餘咎犯,輸財贖罪。
理獄占辭,不加刑扑,隨問欵對,據事平科。
拒違所犯,恥過飾非,欲究情實,事須案者,凡有四條:水、火、稱、毒。
水則罪人與石,盛以連囊,沈之深流,校其真偽;人沈石浮則有犯,人浮石沈則無隱。
火乃燒鐵,罪人踞上,復使足蹈,既遣掌案,又令舌舐;虛無所損,實有所傷。
懦弱之人不堪炎熾,捧未開花,散之向焰;虛則花發,實則花焦。
稱則人石平衡,輕重取驗;虛則人低石舉,實則石重人輕。
毒則以一羖羊,剖其右髀,隨被訟人所食之分,雜諸毒藥置右髀中;實則毒發而死,虛則毒歇而穌。
舉四條之例,防百非之路。
致敬之式,其儀九等:一發言慰問,二俯首示敬,三舉手高揖,四合掌平拱,五屈膝,六長踞,七手膝踞地,八五輪俱屈,九五體投地。
凡斯九等,極唯一拜。
跪而讚德,謂之盡敬。
遠則稽顙拜手,近則嗚足摩踵。
凡其致辭受命,褰裳長跪。
尊賢受拜,必有慰辭,或摩其頂,或拊其背,善言誨導,以示親厚。
出家沙門,既受敬禮,唯加善願,無止跪拜。
隨所宗事,多有旋繞,或唯一周,或復三匝,宿心別請,數則從欲。
凡遭疾病,絕粒七日。
期限之中,多有痊愈;必未瘳差,方乃餌藥。
藥之性類,名種不同;醫之工伎,占候有異。
終沒臨喪,哀號相泣,裂裳、拔髮、拍額、椎胸。
服制無間。
喪期無數。
送終殯葬,其儀有三:一曰火葬,積薪焚燎。
二曰水葬,沈流漂散。
三曰野葬,棄林飼獸。
國王殂落,先立嗣君,以主喪祭,以定上下。
生立德號,死無議諡。
喪禍之家,人莫就食;殯葬之後,復常無諱。
諸有送死,以為不潔,咸於郭外,浴而後入。
至於年耆壽耄,死期將至,嬰累沈痾,生涯恐極,厭離塵俗,願棄人間,輕鄙生死,希遠世路。
於是親故知友,奏樂餞會,泛舟鼓棹,濟殑伽河,中流自溺,謂得生天。
十有其一,未盡鄙見。
出家僧眾,制無號哭,父母亡喪,誦念酬恩,追遠慎終,寔資冥福。
政教既寬,機務亦簡,戶不籍書,人無傜課。
王田之內,大分為四:一充國用,祭祀粢盛;二以封建輔佐宰臣;三賞聰叡碩學高才;四樹福田,給諸異道。
所以賦斂輕薄,傜稅儉省,各安世業,俱佃口分。
假種王田,六稅其一。
商賈逐利,來往貨遷,津路關防,輕稅後過。
國家營建,不虛勞役,據其成功,酬之價直。
鎮戍征行,宮廬營衛,量事招募,懸賞待人。
宰牧、輔臣、庶官、僚佐,各有分地,自食封邑。
風壤既別,地利亦殊,花草果木,雜種異名。
所謂菴沒羅果、菴弭羅果、末杜迦果、跋達羅果、劫比他果、阿末羅果、鎮杜迦果、烏曇跋羅果、茂遮果、那利葪羅果、般𭫱娑果,凡厥此類,難以備載,見珍人世者,略舉言焉。
至於棗、栗、椑、柿,印度無聞;梨、柰、桃、杏、蒲萄等果,迦濕彌羅國已來,往往間植;石榴、甘橘,諸國皆樹。
墾田農務,稼穡耕耘,播植隨時,各從勞逸。
土宜所出,稻麥尤多。
蔬菜則有薑、芥、瓜、瓠、葷陀菜等;、蒜雖少,噉食亦希,家有食者,驅令出郭。
至於乳、酪、膏、酥、粆糖、石蜜、芥子油、諸餅,常所膳也。
魚、羊、麞、鹿,時廌肴胾。
牛、驢、象、馬、豕、犬、狐、狼、師子、猴、猨,凡此毛群,例無味噉,噉者鄙恥,眾所穢惡,屏居郭外,希迹人間。
若其酒醴之差,滋味流別:蒲萄、甘蔗,剎帝利飲也;麴糱醇醪,吠奢等飲也;沙門、婆羅門飲蒲萄、甘蔗漿,非酒醴之謂也。
雜姓卑族,無所流別。
然其資用之器,巧質有殊;什物之具,隨時無闕。
雖釜鑊斯用,而炊甑莫知。
多器坯土,少用赤銅。
食以一器,眾味相調,手指斟酌,略無匙箸,至於老病,乃用銅匙。
若其金、銀、鍮石、白玉、火珠,風土所產,彌復盈積。
奇珍雜寶,異類殊名,出自海隅,易以求貿。
然其貨用,交遷有無,金錢、銀錢、貝珠、小珠。
印度之境,疆界具舉,風壤之差,大略斯在,同條共貫,粗陳梗概,異政殊俗,據國而敘。
濫波國,周千餘里,北背雪山,三垂黑嶺。
國大都城周十餘里。
自數百年,王族絕嗣,豪傑力競,無大君長,近始附屬迦畢試國。
宜粳稻,多甘蔗,林樹雖眾,果實乃少。
氣序漸溫,微霜無雪。
國俗豐樂,人尚歌詠,志性怯弱,情懷詭詐,更相欺誚,未有推先。
體貌卑小,動止輕躁。
多衣白㲲,所服鮮飾。
伽藍十餘所,僧徒寡少,並多習學大乘法教。
天祠數十,異道甚多。
從此東南行百餘里,踰大嶺,濟大河,至那揭羅曷國。
那揭羅曷國,東西六百餘里,南北二百五六十里。
山周四境,懸隔危險。
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
無大君長,主令役屬迦畢試國。
豐稼,多花果,氣序溫暑,風俗淳質,猛銳驍雄,輕財好學。
崇敬佛法,少信異道。
伽藍雖多,僧徒寡少,諸窣堵波荒蕪圮壞。
天祠五所,異道百餘人。
城東二里有窣堵波,高三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
編石特起,刻雕奇製,釋迦菩薩值然燈佛,敷鹿皮衣,布髮掩泥,得受記處。
時經劫壞,斯迹無泯。
或有齋日,天雨眾花,群黎心競,式修供養。
其西伽藍,少有僧徒。
次南小窣堵波,是昔掩埿之地,無憂王避大路,遂僻建焉。
城內有大窣堵波故基。
聞諸先志曰:昔有佛齒,高廣嚴麗。
今既無齒,唯餘故基。
其側有窣堵波,高三十餘尺。
彼俗相傳,不知源起,云從空下,峙基於此。
既非人工,寔多靈瑞。
城西南十餘里有窣堵波,是如來自中印度凌虛遊化,降迹於此,國人感慕,建此靈基。
其東不遠有窣堵波,是釋迦菩薩昔值然燈佛,於此買華。
城西南二十餘里至小石嶺,有伽藍,高堂重閣,積石所成。
庭宇寂寥,絕無僧侶。
中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
伽藍西南,深㵎陗絕,瀑布飛流,懸崖壁立。
東崖石壁有大洞穴,瞿波羅龍之所居也。
門徑狹小,窟穴冥闇,崖石津滴,磎徑餘流。
昔有佛影,煥若真容,相好具足,儼然如在。
近代已來,人不遍覩,縱有所見,髣髴而已。
至誠祈請,有冥感者,乃暫明視,尚不能久。
昔如來在世之時,此龍為牧牛之士,供王乳酪,進奉失宜;既獲譴責,心懷恚恨,即以金錢買華,供養受記窣堵波,願為惡龍,破國害王。
即趣石壁,投身而死;遂居此窟,為大龍王,便欲出穴,成本惡願。
適起此心,如來已鑒,愍此國人為龍所害,運神通力,自中印度至。
龍見如來,毒心遂止,受不殺戒,願護正法。
因請如來:「常居此窟,諸聖弟子,恒受我供。
」如來告曰:「吾將寂滅,為汝留影,遣五羅漢常受汝供。
正法隱沒,其事無替。
汝若毒心奮怒,當觀吾留影,以慈善故,毒心當止。
此賢劫中,當來世尊,亦悲愍汝,皆留影像。
」影窟門外有二方石,其一石上有如來足蹈之迹,輪相微現,光明時燭。
影窟左右多諸石室,皆是如來諸聖弟子入定之處。
影窟西北隅有窣堵波,是如來經行之處。
其側窣堵波有如來髮、爪。
隣此不遠有窣堵波,是如來顯暢真宗,說蘊界處之所也。
影窟西有大盤石,如來甞於其上濯浣袈裟,文影微現。
城東南三十餘里至醯羅城。
周四五里,竪峻險固,花林池沼,光鮮澄鏡。
城中居人,淳質正信。
復有重閣,畫棟丹楹。
第二閣中有七寶小窣堵波,置如來頂骨。
骨周一尺二寸,髮孔分明,其色黃白,盛以寶函,置窣堵波中。
欲知善惡相者,香末和埿,以印頂骨,隨其福感,其文煥然。
又有七寶小窣堵波,以貯如來髑髏骨,狀若荷葉,色同頂骨,亦以寶函緘絡而置。
又有七寶小窣堵波,有如來眼睛,睛大如㮈,光明清徹,曒映中外,又以寶函緘封而置。
如來僧伽胝袈裟,細㲲所作,其色黃赤,置寶函中,歲月既遠,微有損壞。
如來錫杖,白鐵作鐶,栴檀為笴,寶筒盛之。
近有國王聞此諸物竝是如來昔親服用,恃其威力,迫脇而歸;既至本國,置所居宮,曾未浹辰,求之已失,爰更尋訪,已還本處。
斯五聖迹,多有靈異,迦畢試王令五淨行給侍香花。
觀禮之徒,相繼不絕。
諸淨行等欲從虛寂,以為財用人之所重,權立科條,以止諠雜。
其大略曰:諸欲見如來頂骨者,稅一金錢;若取印者,稅五金錢;自餘節級,以次科條。
科條雖重,觀禮彌眾。
重閣西北有窣堵波,亦甚高大,而多靈異,人以指觸,便即搖震,連基傾動,鈴鐸和鳴。
從此東南山谷中行五百餘里,至健馱邏國。
健馱邏國,東西千餘里,南北八百餘里。
東臨信度河。
國大都城號布路沙布邏,周四十餘里。
王族絕嗣,役屬迦畢試國。
邑里空荒,居人稀少,宮城一隅有千餘戶。
穀稼殷盛,花果繁茂,多甘蔗,出石蜜。
氣序溫暑,略無霜雪。
人性恇怯,好習典藝,多敬異道,少信正法。
自古已來,印度之境作論諸師,則有那羅延天、無著菩薩、世親菩薩、法救、如意、脇尊者等本生處也。
僧伽藍千餘所,摧殘荒廢,蕪漫蕭條,諸窣堵波頗多頹圮。
天祠百數,異道雜居。
王城內東北有一故基,昔佛鉢之寶臺也。
如來涅槃之後,鉢流此國,經數百年,式遵供養,流轉諸國,在波剌斯。
城外東南八九里有卑鉢羅樹,高百餘尺,枝葉扶疎,蔭影蒙密。
過去四佛已坐其下,今猶現有四佛坐像。
賢劫之中,九百九十六佛皆當坐焉。
冥祇警衛,靈鑒潛被。
釋迦如來於此樹下南面而坐,告阿難曰:「我去世後,當四百年,有王命世,號迦膩色迦,此南不遠起窣堵波,吾身所有骨、肉舍利,多集此中。
」卑鉢羅樹南有窣堵波,迦膩色迦王之所建也。
迦膩色迦王以如來涅槃之後第四百年,君臨膺運,統贍部洲,不信罪福,輕毀佛法。
畋遊草澤,遇見白兔,王親奔逐,至此忽滅。
見有牧牛小豎,於林樹間作小窣堵波,其高三尺。
王曰:「汝何所為?
」牧豎對曰:「昔釋迦佛聖智懸記:『當有國王於此勝地建窣堵波,吾身舍利多聚其內。
』大王聖德宿殖,名符昔記,神功勝福,允屬斯辰,故我今者先相警發。
」說此語已,忽然不現。
王聞是說,嘉慶增懷,自負其名,大聖先記,因發正信,深敬佛法。
周小窣堵波,更建石窣堵波,欲以功力彌覆其上。
隨其數量,恒出三尺,若是增高,踰四百尺,基趾所峙,周一里半,層基五級,高一百五十尺,方乃得覆小窣堵波。
王因嘉慶,復於其上更起二十五層金銅相輪,即以如來舍利一斛而置其中,式修供養。
營建纔訖,見小窣堵波在大基東南隅下傍出其半。
王心不平,便即擲棄,遂住窣堵波第二級下石基中半現,復於本處更出小窣堵波。
王乃退而歎曰:「嗟夫,人事易迷,神功難掩,靈聖所扶,憤怒何及!
」慚懼既已,謝咎而歸。
其二窣堵波今猶現在,有嬰疾病欲祈康愈者,塗香散華,至誠歸命,多蒙瘳差。
大窣堵波東面石陛南鏤作二窣堵波,一高三尺,一高五尺,規摹形狀如大窣堵波。
又作兩軀佛像,一高四尺,一高六尺,擬菩提樹下加趺坐像,日光照燭,金色晃曜,陰影漸移,石文青紺。
聞諸耆舊曰:數百年前,石基之隙有金色蟻,大者如指,小者如麥,同類相從,齧其石壁,文若雕鏤,廁以金沙,作為此像,今猶現在。
大窣堵波石陛南面有畫佛像,高一丈六尺,自胸已上,分現兩身,從胸已下,合為一體。
聞諸先志曰:初,有貧士傭力自濟,得一金錢,願造佛像。
至窣堵波所,謂畫工曰:「我今欲圖如來妙相,有一金錢,酬功尚少,宿心憂負,迫於貧乏。
」時彼畫工鑒其至誠,無云價直,許為成功。
復有一人,事同前迹,持一金錢,求畫佛像。
畫工是時受二人錢,求妙丹青,共畫一像。
二人同日俱來禮敬,畫工乃同指一像,示彼二人,而謂之曰:「此是汝所作之佛像也。
」二人相視,若有所懷。
畫工心知其疑也,謂二人曰:「何思慮之久乎?
凡所受物,毫釐不虧。
斯言不謬,像必神變。
」言聲未靜,像現靈異,分身交影,光相照著。
二人悅服,心信歡喜。
大窣堵波西南百餘步,有白石佛像,高一丈八尺,北面而立,多有靈相,數放光明。
時有人見像出夜行,旋繞大窣堵波。
近有群賊欲入行盜,像出迎賊,賊黨怖退,像歸本處,住立如故。
群盜因此改過自新,遊行邑里,具告遠近。
大窣堵波左右,小窣堵波魚鱗百數。
佛像莊嚴,務窮工思,殊香異音,時有聞聽,靈仙聖賢,或見旋繞。
此窣堵波者,如來懸記,七燒七立,佛法方盡。
先賢記曰:成壞已三。
初至此國,適遭大火,當見營搆,尚未成功。
大窣堵波西有故伽藍,迦膩色迦王之所建也。
重閣累榭,層臺洞戶,旌召高僧,式昭景福。
雖則圮毀,尚曰奇工。
僧徒減少,並學小乘。
自建伽藍,異人間出。
諸作論師及證聖果,清風尚扇,至德無泯。
第三重閣有波栗濕縛尊者室,久已傾頓,尚立旌表。
初,尊者之為梵志師也,年垂八十,捨家染衣。
城中少年更誚之曰:「愚夫朽老,一何淺智!
夫出家者,有二業焉,一則習定,二乃誦經。
而今衰耄,無所進取,濫迹清流,徒知飽食。
」時脇尊者聞諸譏議,因謝時人而自誓曰:「我若不通三藏理,不斷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脫,終不以脇而至於席!
」自爾之後,唯日不足,經行宴坐,住立思惟,晝則研習理教,夜乃靜慮凝神,綿歷三歲,學通三藏,斷三界欲,得三明智,時人敬仰,因號脇尊者焉。
脇尊者室東有故房,世親菩薩於此製《阿毘達磨俱舍論》,人而敬之,封以記焉。
世親室南五十餘步,第二重閣,末笯曷剌他論師於此製《毘婆沙論》。
論師以佛涅槃之後一千年中利見也。
少好學,有才辯,聲問遐被,法俗歸心。
時室羅伐悉底國毘訖羅摩阿迭多王,威風遠洽,臣諸印度,日以五億金錢周給貧窶孤獨。
主藏臣懼國用乏匱也,乃諷諫曰:「大王威被殊俗,澤及昆蟲,請增五億金錢,以賑四方匱乏。
府庫既空,更稅有土,重斂不已,怨聲載揚,則君上有周給之恩,臣下被不恭之責。
」王曰:「聚有餘,給不足,非苟為身侈靡國用。
」遂加五億,惠諸貧乏。
其後畋遊,逐豕失蹤,有尋知迹者,賞一億金錢。
如意論師一使人剃髮,輒賜一億金錢,其國史臣依即書記。
王恥見高,心常怏怏,欲眾辱如意論師。
乃招集異學德業高深者百人,而下令曰:「欲收視聽,遊諸真境,異道紛雜,歸心靡措,今考優劣,專精遵奉。
」洎乎集論,重下令曰:「外道論師並英俊也,沙門法眾宜善宗義,勝則崇敬佛法,負則誅戮僧徒。
」於是如意詰諸外道,九十九人已退飛矣。
下席一人,視之蔑如也,因而劇談,論及火煙。
王與外道咸諠言曰:「如意論師辭義有失!
夫先煙而後及火,此事理之常也。
」如意雖欲釋難,無聽覽者。
恥見眾辱,齰斷其舌,乃書誡告門人世親曰:「黨援之眾,無競大義;群迷之中,無辯正論。
」言畢而死。
居未久,超日王失國,興王膺運,表式英賢。
世親菩薩欲雪前恥,來白王曰:「大王以聖德君臨,為含識主命。
先師如意學窮玄奧,前王宿憾,眾挫高名,我承導誘,欲復先怨。
」其王知如意哲人也,美世親雅操焉,乃召諸外道與如意論者。
世親重述先旨,外道謝屈而退。
迦膩色迦王伽藍東北行五十餘里,渡大河,至布色羯邏伐底城。
周十四五里。
居人殷盛,閭閻洞連。
城西門外有一天祠,天像威嚴,靈異相繼。
城東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即過去四佛說法之處。
先古聖賢自中印度降神導物,斯地寔多。
即伐蘇蜜呾羅論師於此製《眾事分阿毘達磨論》。
城北四五里有故伽藍,庭宇荒涼,僧徒寡少,然皆遵習小乘法教。
即達磨呾邏多論師於此製《雜阿毘達磨論》。
伽藍側有窣堵波,高數百尺,無憂王之所建也。
雕木文石,頗異人工。
是釋迦佛昔為國王,修菩薩行,從眾生欲,惠施不倦,喪身若遺,於此國土千生為王,即斯勝地千生捨眼。
捨眼東不遠有二石窣堵波,各高百餘尺。
右則梵王所立,左乃天帝所建,以妙珍寶而瑩飾之。
如來寂滅,寶變為石;基雖傾陷,尚曰崇高。
梵、釋窣堵波西北行五十餘里,有窣堵波,是釋迦如來於此化鬼子母,令不害人,故此國俗祭以求嗣。
化鬼子母北行五十餘里,有窣堵波,是商莫迦菩薩恭行鞠養,侍盲父母,於此採菓,遇王遊獵,毒矢誤中;至誠感靈,天帝傅藥,德動明聖,尋即復穌。
商莫迦菩薩被害東南行二百餘里,至跋虜沙城。
城北有窣堵波,是蘇達拏太子以父王大象施婆羅門,蒙譴被擯,顧謝國人,既出郭門,於此告別。
其側伽藍,五十餘僧,並小乘學也。
昔伊濕伐邏論師於此製《阿毘達磨明燈論》。
跋虜沙城東門外有一伽藍,僧徒五十餘人,並大乘學也,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立。
昔蘇達拏太子擯在彈多落迦山,婆羅門乞其男女,於此鬻賣。
跋虜沙城東北二十餘里,至彈多落迦山。
嶺上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蘇達拏太子於此棲隱。
其側不遠有窣堵波,太子於此以男女施婆羅門,婆羅門捶其男女,流血染地,今諸草木猶帶絳色。
巖間石室,太子及妃習定之處。
谷中林樹垂條若帷,竝是太子昔所遊止。
其側不遠有一石廬,即古仙人之所居也。
仙廬西北行百餘里,越一小山,至大山,山南有伽藍,僧徒尠少,並學大乘。
其側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
昔獨角仙人所居之處。
仙人為婬女誘亂,退失神通,婬女乃駕其肩而還城邑。
跋虜沙城東北五十餘里,至崇山。
山有青石大自在天婦像,毘摩天女也。
聞諸土俗曰:此天像者,自然有也。
靈異既多,祈禱亦眾,印度諸國,求福請願,貴賤畢萃,遠近咸會。
其有願見天神形者,至誠無貳,絕食七日,或有得見,求願多遂。
山下有大自在天祠,塗灰外道式修祠祀。
毘摩天祠東南行百五十里,至烏鐸迦漢荼城,周二十餘里,南臨信度河。
居人富樂,寶貨盈積,諸方珍異,多集於此。
烏鐸迦漢荼城西北行二十餘里,至婆羅覩邏邑,是製《聲明論》波爾尼仙本生處也。
遂古之初,文字繁廣,時經劫壞,世界空虛,長壽諸天,降靈道俗,由是之故,文籍生焉。
自時厥後,其源泛濫。
梵王、天帝作則隨時,異道諸仙各製文字,人相祖述,競習所傳,學者虛功,難用詳究。
人壽百歲之時,有波爾尼仙,生知博物,愍時澆薄,欲削浮偽,刪定繁猥,遊方問道,遇自在天,遂申述作之志。
自在天曰:「盛矣哉!
吾當祐汝。
」仙人受教而退,於是研精覃思,採摭群言,作為字書,備有千頌,頌三十二言矣。
究極今古,總括文言。
封以進上,王甚珍異,下令國中,普使傳習,有誦通利,賞千金錢。
所以師資傳授,盛行當世。
故此邑中諸婆羅門,碩學高才,博物強識。
婆羅覩邏邑中有窣堵波,羅漢化波爾尼仙後進之處。
如來去世,垂五百年,有大阿羅漢自迦濕彌羅國遊化至此,乃見梵志捶訓稚童。
時阿羅漢謂梵志曰:「何苦此兒?
」梵志曰:「令學《聲明論》,業不時進。
」阿羅漢逌爾而笑。
老梵志曰:「夫沙門者,慈悲為情,愍傷物類。
仁今所笑,願聞其說。
」阿羅漢曰:「談不容易,恐致深疑。
汝頗甞聞波爾尼仙製《聲明論》,垂訓於世乎?
」婆羅門曰:「此邑之子,後進仰德,像設猶在。
」阿羅漢曰:「今汝此子,即是彼仙。
猶以強識,翫習世典,唯談異論,不究真理。
神智唐捐,流轉未息,尚乘餘善,為汝愛子。
然則世典文辭,徒疲功績;豈若如來聖教,福智冥滋?
曩者南海之濱有一枯樹,五百蝙蝠於中穴居。
有諸商侶止此樹下,時屬風寒,人皆飢凍,聚積樵蘇,蘊火其下,煙焰漸熾,枯樹遂燃。
時商侶中有一賈客,夜分已後,誦《阿毘達磨藏》。
彼諸蝙蝠雖為火困,愛好法音,忍而不去,於此命終。
隨業受生,俱得人身,捨家修學,乘聞法聲,聰明利智,並證聖果,為世福田。
近迦膩色迦王與脇尊者招集五百賢聖,於迦濕彌羅國作《毘婆沙論》,斯並枯樹之中五百蝙蝠也。
余雖不肖,是其一數。
斯則優劣良異,飛伏懸殊。
仁今愛子,可許出家;出家功德,言不能述。
」時阿羅漢說此語已,示神通事,因忽不現。
婆羅門深生敬異,歎善久之,具告隣里,遂放其子出家修學,因即迴信,崇重三寶,鄉人從化,於今彌篤。
從烏鐸迦漢荼城北踰山涉川,行六百餘里,至烏仗那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