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嚴經略疏 第4卷
楞嚴經略疏卷之四福州鼓山湧泉禪寺沙門 元賢 述爾時富樓那彌多羅(至)真有為法。
此富那躡前七大之文,而起二疑也。
一躡前七大文中,皆言清淨本然。
故疑云,既是清淨本然,則不宜有山河大地諸有為相,即或暫有,亦當速滅,云何又次第遷流,終而復始,永無息期。
一躡前七大文中,皆言周徧法界。
故疑云,既是諸大之性,各各周遍,則地性與水性礙,水性與火性礙,地性復與空性凝,此遍則彼滅,云何二俱周遍。
此之二疑,並是執相難性,而不知妄相本空,惟一覺性,特由妄計而生二疑矣。
故佛答初問,首舉性覺妙明,本覺明妙之義以示之。
性覺本覺,非有二也。
顯不由他,故曰性,性自覺故。
顯非始有,故曰本,本自覺故。
妙者,體相寂滅,心言不能及也。
明者,靈鑒不昧,煩惑不能昏也。
妙明明妙,顛倒言之者,顯互融而不二也。
使富那能解此義,則知真覺妙明,圓照法界,絕能絕所,唯是一相,何山河之忽起,有為之遷流耶。
因其未解,故復設二問以審之曰,汝稱覺明,為復性本自明,稱名為覺乎。
為覺有不明,遽稱之為明覺乎。
富那乃謂,若此不明,而遽名之為覺,則覺乃無所明。
意謂必有所明,方稱為覺耳。
以明為有所,是認妄也。
以覺為有不明,是失真也。
意必欲加明於覺,是以妄益真也。
無窮之患,此其基之矣。
故佛詳示之曰,汝意謂若無所明,則無有明覺之可稱,必有所明,乃可稱明覺乎。
全不知有所明,則妄見分別,故非覺也。
無所明,則闇然失照,故非明也。
良以有所明無所明,總之妄明之自為起滅,皆無明耳。
無明又非本覺湛明之性,豈可執之為真明哉?
葢覺性必自有明,非可謂覺本不明,必待明之也。
今無故妄加明於覺明,成根本無明矣。
夫真覺本非所明,因固欲明之,則變成所相。
所既妄立,反形動妄明,而妄能益顯。
妄能既顯,則妄所益麤。
境界相現,無同異中,熾然成異。
異者,乃有色之相也。
因有異相,見有不同,彼異而顯出同相。
同者,乃無色之相也。
因同顯異,因異顯同,同異互顯,復顯出無同無異。
彷彿有形貌,故非彼無色之同。
又彷彿有知覺,亦非彼頑色之異。
故曰無同無異。
此之三相,即下文虗空世界眾生也。
但尚在本識之中,恍忽未定,無有名字,故但曰同異。
及無同異,乃與彼虗空世界眾生作胚胎矣。
既有境界妄現,境風擊動,識浪亂興,故曰如是擾亂,相待生勞。
勞久不斷,必發起妄塵,而自相混濁。
由是引起塵勞煩惱,貪嗔邪見,造種種業矣。
既有業因,遂感苦果。
起之處為世界,如海起漚也。
靜之處成虗空,如海無漚也。
此之虗空,即前識中之同相。
此之世界,即前識中之異相。
即前識中,復有無同無異者。
至此結為眾生真有為之法也。
此上總答山河大地諸有為法忽生之由,止一念妄明為之根耳。
覺明空昧(至)終而復始。
此別答三種生成及相續之因緣也。
世界之始,起於妄有覺明。
覺明一生,便見空昧。
一明一昧,相待相傾,不覺心動,故曰相待成搖。
搖能生風,故有風輪執持世界。
因空生搖,而此妄搖之覺,執認所明,堅持不捨,遂結成有礙,故有金輪保持國土。
堅覺成金,則剛而不壞。
搖明風出,則動而弗寧。
一動一剛,兩相摩盪,正如世人鑽燧之意,故有火光為變化性。
寶明生潤,如珠光能出水也。
火光上蒸,如熱氣蒸而流汗也,故有水輪含十方界。
此上親因妄心,而四大成焉。
四大既成,則各具生成之用。
由是火騰水降,二者交合,而變成大地。
其沉者為巨海,浮者為洲潬。
故巨海之中,火光常起。
洲潬之內,江河常注。
以不忘父母之氣分也。
其洲潬之有高山者,則以水勢劣火,其上升之意多也。
若山石擊則成𦦨,而融則成水。
洲潬之有草木者,則以土勢劣水,而滋潤之功勝也。
故林藪燒則成土,而絞則成水。
至此而羣生之依止具矣。
總之,互以妄相生,𮞏以妄為種。
生生相斷,種種相纏。
此世界之所以相續也。
眾生之始,亦始於妄有覺明。
因覺明為咎,乃立所明。
所妄既立,則能明之理,轉因所局。
故聽不出聲,見不超色。
葢以六塵妄現於外,故六根橫分於內也。
根塵對立,則必識生而業長,是為四生之因。
或父母與子同業而相纏,則成胎卵二生。
或不依父母,但因境或合或離而生情,則成濕化二生。
今以胎生明之。
始因妄明而發色,此中陰見其父母也。
次因見色而生想,此中陰見父母而動情也。
見逆境則為異,異則成憎。
見順境則為同,同則成愛。
此中陰於父母起愛憎也。
愛之所注即成種,想之所納即為胎。
而復藉父母交遘,吸引同業以為之緣,此胎生托質之始也。
至於四生之異者,則卵以想生,由亂思也。
胎以情生,由愛欲也。
溼以合生,附濕氣而生情也。
化以離生,離彼境而懸想也。
雖想情合離,有生皆具,各以多分得生,故曰隨其所應。
至於四者更相變易,則所受業報之身,隨四生而飛沉,無有定質,此眾生之所以相續也。
業果之始,始於有貪。
貪愛情深,結而不捨,則父母子孫相生不斷,是等業果則以欲貪為之本。
各愛己身,互取滋益,貪之不止,必至相食,則四生之屬以強凌弱,𮞏相吞啖,是等業果則以殺貪為之本。
汝既食彼,彼復食汝,非理相奪,往復不已,惡業俱生,盡未來際,是等業果則以貪盜為之本。
汝負我命下,重釋成相續之意。
總之為殺盜婬三為之根本,業果之所以百千萬劫而無盡也。
此上別明世界眾生業果三種之相續,雖各各殊,然皆起于覺明,以其有明了知性也。
因了知而發顯妄相,從妄相而益生妄見,由是山河大地諸有為相次第流遷,總一虗妄之所成就,終而復始,卒未有窮也。
○覺明空昧一節,只宜依四大立說。
溫陵以五行家相尅相生,夫妻母子之說釋之,其謬非一。
如水火成地,是水尅火為夫妻,而火乃生土為母子。
土水生草木,是土尅水為夫妻,而水乃生木為母子。
其說似矣。
至覺明空昧而有風,明覺立堅而成金,風金相摩而有火光,則其說難通。
遂強以覺明為水,空昧為土,風輪為木,以牽合其說。
如空昧之土,尅覺明之水為夫妻,而水乃生風木為母子。
金尅風木為失妻,而風木乃生火為母子。
夫金則因空生搖,堅明立礙而成者,是覺明與空風共成也。
今何遺覺明之水,而獨曰土木生金哉。
且覺明不知憑何而配水,覺明屬心,五行屬色,何可以心而並列於色。
空列為五大,則非地大明矣。
即遍考此方之書,亦未有以空為土者。
況空若屬土,則在五行之數,安得名為大虗空乎。
風之屬木,此方雖有此說,而佛則以風自為一大,木乃屬入地大。
今以風為木,違佛教而註佛經,能無失乎。
至於謂夫劣而後陰陽和而生子,其說亦謬。
如水火合成大地,據經意謂水勢劣火則為高山。
以此推之,火勢劣水當為巨海,水火兩平當為洲潭矣。
若謂必夫劣妻而後生子,則必水勢劣火而後能生巨海洲潭,非獨成高山也。
佛意果如是乎,觀者詳之。
富樓那言:若此妙明(至)亦復如是。
此乃富那聞前說而起疑也。
彼聞眾生覺體,既與如來無別,而能忽生諸有為相,則如來成佛之後,諸有亦應復生。
此葢因疑眾生之有始,遂疑佛果之有終。
殊不知眾生從來未悟,諸妄從來無始。
佛雖說因明立所等,亦不過截流言之,以明萬法妄於妄明也。
今佛但答成佛有終之難,特為廣設四喻。
初迷方之喻,喻無所之本空也。
迷方之人,惑南為北,而此迷不從迷生,不從悟生。
既無所因,知無實體,所以遇人指示,遂朗然知方,豈應復迷。
合知無明無本,性畢竟空。
昔實無迷,特以在迷似有。
未悟尚非有,況一悟豈更迷乎。
空華之喻,喻萬法之非實也。
空本無華,翳故妄見。
翳病若除,空華遂滅。
滅本無滅,滅豈更生。
合知萬法無體,本自無生。
特因無明妄起,所以萬法縱橫。
無明既破,萬法何有。
滅相且不可得,況滅後而令其再生乎。
金鑛之喻,喻果覺之無雜也。
菩提智照,煩惱永亡,猶如鑛盡金純,豈有再生鑛乎。
木灰之喻,喻果德之無生也。
涅槃寂滅,二死俱盡,猶如木爇成灰,豈有再生木乎。
佛茲四喻,前二約真如門說,妙體本寂,諸妄本空。
後二約生滅門說,習漏妄生,唯證乃斷。
若但舉前喻,恐謂妄不妨真,惑能自滅,撥無因果,便成邪見。
若但舉後喻,恐謂覺非淨性,妄本有生,失真常理,亦成邪見。
故四喻並舉,各喻一法,以盡其理也。
富樓那!
又汝問言(至)得少為足。
此答富那次問諸大相礙之疑也。
佛為設喻以明之。
今夫虗空體非羣相也,而能不拒諸相發揮。
既是體本無相,何以卒有諸相?
則以日照則明,雲昏則暗,以日雲等七種為緣,便現明暗等七種之相耳。
然此相豈有實哉?
試觀此明,雖因日現而實非日,雖因空現而實非空。
如以為日明,則宜此日遍十方界,方可謂是日明。
今空中更有圓日,而此日之外即為空體,安得謂是日也?
如以為空明,則空應自照,方可謂是空明。
今中霄雲霧之時,不生光耀,安得謂是空也?
雖曰非日非空,而依空日現,又不異於空日,則明之自無實體可知矣。
明無實體,而諸相之同為虗妄又可知矣。
今以法合之,虗空體非群相,喻本性元非七大也。
不拒諸相發揮,喻七大隨業而現也。
隨業而現,如小而鑿井成空,鑽燧得火,大而大千空界,劫末火災,皆業力也。
即諸聖神通所現,亦自在業力也。
或各各發則各各現,俱發則俱現,悉皆虗妄,總無實體。
今以俱現觀之,如水中日影,二人同觀,東西各行,却成兩日。
一東一西,二俱難準。
是一是二,不容辨詰。
葢一影已虗,況復現兩,宛轉虗妄,何可憑據哉?
由是而觀,其相元妄,無可指陳,更有何凌滅之可得?
若更求其凌滅,是猶邀空華而結空果也。
其性元真,唯妙覺明,先非水火,豈更有不相容哉?
此答富那之問,已無不盡。
佛又恐人疑謂據理而談,雖說無礙,怎奈眼前事相,水火畢竟相妨,不知此乃眾生妄執之咎也。
故今約迷悟心而對辨之。
眾生於如來藏中,起色空相傾相奪之見,則如來藏隨汝所執而成,色空亦周遍法界。
於中風則動,空則澄,日則明,雲則暗,種種相礙而不能相容。
其故何哉?
為其背覺合塵,故發此塵勞世間之相也。
我以妙明不生不滅之智契如來藏,則如來藏中生滅妄相了不可得,唯一妙明圓照法界。
是故於中大用現前,一多可以相即,大小可以互現。
不動道場下八句,正示其相也。
不動道場徧十方界,此一為無量也;徧十方界皆不動道場,此無量為一也。
身含十方無盡虗空,此一為無量也;十方虗空入一身相,此無量為一也。
於一毛端現寶王剎,此小中現大也;現寶王剎於一毛端,而毛相不大,此大中現小也。
坐微塵裏轉大法輪,此小中現大也;轉大法輪於一微塵,而微塵不大,此大中現小也。
圓融無礙之用,極至於此,其故何哉?
為其滅塵順覺,故發此真如妙覺明性也。
佛於此又恐人疑,謂無礙妙用,由佛修成,眾生分中,終是有礙,故今復約本來心,而圓彰三藏,使人知此妙性,本自圓融,非關迷悟,人人本具,特至果位方顯矣。
本妙圓心者,重一妙字,乃空如來藏,即常寂之體也,故世出世法,一切俱非。
元明心妙者,重一明字,乃不空如來藏,即常照之用也,故世出世法,一切俱即。
妙明心元者,雙重妙明二字,乃空不空如來藏,即寂照不二,體用無間者也,故雙離即非,亦雙是即非。
此之三藏,非縱非橫,非並非別,圓融妙絕,不可形容,所謂無上菩提,佛之知見也,如何可以己所知心,及世間語言,而思議之哉?
蓋必須妙智,方可契入,正如琴瑟等,雖有妙音,而無妙指,則音不能發;眾生雖有真性,若無妙智,則性亦不能發。
如我今雖按指而示,性海洞明,如海印發光,有何隱覆?
而汝纔舉心領略,即此領略之心,便是塵勞,早生障礙矣。
其故何也?
由汝不能勤求無上覺道,但愛念小乘,得少為足,故妙智弗彰,而妙用弗顯耳。
○觀相元妄下十二句,乃正釋富那之疑,而安於舉喻之後,法合之前,文甚不順。
交光正脉謂是錯簡,移置法合之後,文義允當,故今依之。
非明無明、明無明盡二句,加一明字於無明之上,眾說不同。
愚意:上明字,明之也,即觀十二因緣之觀字。
明無明者,觀此無明生也;明無明盡者,觀此無明滅也。
如來藏中,本無如是之觀智,故俱非之。
富樓那言我與如來(至)非從外得。
此富那前聞佛說世界眾生皆起於妄明,因疑此妄明不知何因而起,葢將窮其因而力斷之也。
佛乃為舉喻以明之。
如演若照鏡,忽爾心狂,遂至索頭狂走。
此豈有因哉?
特自心狂而已。
合知此覺之體,本圓明妙,無妄可得。
今稱為妄,則全無有實。
云何有因?
若有所因,必是有實。
云何名妄?
但是自諸妄想展轉自相為因,故從迷積迷,遠歷塵劫。
雖佛出世發明其妄,而迷輪終不能返。
如是迷因雖熾然成有,葢是因其迷乃以為有,非今之實有也。
如識得此迷本無因,則妄體無依,尚無有生,欲何為滅,而云一切圓滅乎?
良以得菩提者,雖能說迷中之相,而實不可得而斷。
正如寤時之人,雖能說夢中之物,而實不可得而取。
況復此妄無因,本無所有,豈待悟後而始無哉。
正如演若怖失頭而狂走,此狂何因而發。
當狂歇時,頭非外得。
縱未歇狂,頭亦不失。
是知本無實事,云何有因。
妄之體性,正自如是。
豈可審其因之何在乎。
汝今欲返此妄輪,非必窮妄之因而斷之也。
但於世界眾生業果三種相續之境,不起念分別,則心滅而境自亡,故三緣斷。
三緣既斷,則境亡而心自滅,故三因不生。
三種境為妄心分別之緣,故曰緣。
此三種分別之心,即為三種妄境生起之因,故曰因也。
因緣二俱不立,根本無明,豈能獨存。
故亦泯然歇滅矣。
無明既歇,則本有之真體全現。
勝淨明心,本周法界,不從人得。
是知無明本空,非由斷滅。
真體不動,非假力成。
何藉劬勞修證,如斷肯綮哉。
正如貧子衣珠之事,衣珠常在,本無得失。
昔貧今富,非由外索也。
○按無明親依真起,則真即為妄因,何云無因?
須知真體恒寂,本自無生。
但可說妄依真起,不可說真能生妄。
譬如水中現月,止可說月依水現,不可說水能生月也。
又此但約迷境言之。
若約悟境言之,則無明本空,云何有生?
正如月影本虗,豈可謂有生乎?
即時阿難在大眾中(至)尚留觀聽。
此阿難復疑因緣也。
阿難初一番疑見性不屬因緣,次一番疑萬法不屬因緣,今則疑證果不屬因緣。
由聞佛說三緣斷故,三因不生,是不廢因緣也。
又云迷妄無因,何藉修證,是頓棄因緣也。
未領佛意,似乎取舍無定,自語相違,故發此問。
佛將破其說,先為按定其見曰:汝意謂如城中演若達多,狂性因緣若得除滅,則不狂性自然而出。
是先有因緣,卒顯自然。
汝之所計,其理不過如是而已。
誠如此見,則是無明非本空,菩提非本有,全成兩種妄執。
況此兩執,是因緣則必非自然,是自然則必非因緣。
今阿難意欲雙是,不知反成雙非矣。
故下文約迷頭而交破之。
如頭本自然,則無非自然,何以狂性因緣之故,遂至怖失頭而狂走?
是計自然者妄也。
如頭本自然,以因緣而狂怖失頭,則宜頭真有失。
今狂特虗妄,頭未曾動,則何藉因緣?
是計因緣者妄也。
此約頭以破菩提之非二計也。
或又謂狂本出於自然,則未狂之先亦宜有狂,狂於何藏?
先本無狂,不得謂狂出於自然也。
或謂狂不是出於自然,則屬因緣。
今頭本無失,何為狂走?
是狂乃虗妄,又不得謂狂出於因緣也。
此約狂以破無明之非二計也。
菩提與無明既俱非因緣自然,則二計乃妄識分別,俱為戲論,而全無實義矣。
是知前我言三緣斷故即菩提心,正以止絕戲論也。
葢於三種相續,妄生分別,正屬戲論。
今不隨之,則戲論絕,而無明無依,非菩提心而何哉?
然汝勿謂有菩提心生也。
若謂菩提心生,生滅心滅,此但生滅,非菩提心也。
即滅生俱盡,不見有菩提生,不見有生滅滅,此乃無功用道。
若以此為有自然,則是自然心生,生滅心滅,此亦生滅,非菩提也。
此之自然,何以亦非菩提?
以其因生滅而名不生滅者為自然,乃是對待立名,所以俱為戲論。
正如世間諸相,合為一體,名和合性。
即轉以不和合者,名本然性。
是本然之名,從和合而立,豈為真實哉?
若能本然與非本然,和合與非和合,一切遠離,亦無離與不離之心,乃為真菩提心,方名無戲論法也。
自菩提心生至此,極埽二計,正破前云狂性因緣滅除,則不狂性自然而出之意。
菩提涅槃下,深斥阿難而激進之也。
菩提涅槃,遠離戲論,是果尚在遙遠,非汝歷劫辛勤所能修證。
雖復憶持多經,亦秪增益其戲論而已。
故今汝雖多聞第一,積劫熏修,卒不能免摩登之難,必須我佛頂神呪,始得解脫。
是知歷劫熏修,不如一日修無漏業。
如摩登、耶輸,女根劣器,一念熏修無漏善業,尚得出纏受記。
今汝以丈夫根器,如何甘以戲論自欺,留滯於見聞之迹,而不能自出哉?
自初卷決擇心見,發明覺性,乃至深窮萬法,決通疑滯,皆為最初方便,使其信解真正,為因地心。
因心既真,斯可圓成果地修證。
故下文別啟修門。
○世尊現說殺、盜、婬業三緣斷,故天如作。
略牒業果,而意兼世界眾生。
此說極好。
滿慈三業絕無,豈佛更說令斷?
況止斷麤業,何遽云得菩提耶?
未狂之際,狂於何潛?
合法稍難。
若謂未迷之前,迷於何潛?
則眾生有未迷之時,無明有始起之日,大違佛意。
今以義取之,宜云:若謂迷本自然,則清淨本然之中,迷於何潛?
如禪門稱威音已前是也。
阿難及諸大眾聞佛(至)清淨妙德。
阿難於三卷末,已稱領悟。
然但是悟其遍常之大體,而細惑未遣。
由是富那特為請問,曲進餘疑。
佛為一一發明,極顯此心之全體大用,周徧圓融,宜阿難之廓然無惑也。
然有知無行,終難契入。
故佛於前科之末,責其多聞無功,不逮修習。
由是阿難於感謝之後,啟請造道之門,乃有天王賜屋,要因門入之喻。
佛示以發覺初心二決定義者,正是入三摩提之門,所謂最初方便也。
第一決定義者,應當審因地心與果地覺,為同為異。
必以不生滅心為因,以求不生滅果,則因與果同,乃為真修。
若以生滅心為因,而求不生滅果,則因與果異,豈能有成哉。
以是義故,汝當照明諸器世間,可作之法,必皆可壞。
唯如虗空,非可作故,始不可壞。
例知生滅有作之因心,難成常住不壞之果也。
何謂有作之心,則汝身中四大纏繞。
由此四纏,分汝湛圓妙覺明心,為視聽覺察,從始至終,五疊渾濁,喪失真元。
此正修行者所宜急除,豈可更依之以為本修因乎。
云何名之為濁,譬如水本清潔,土本留礙,二性元不相循。
若以土投水中,則土失其留礙,水亡其清潔,而容貌汩然,名之曰濁。
今之五重,亦猶是也。
初一重,約最初晦昧為空時言之。
一念不覺,妄見虗空,徧十方界,空見合而不分。
有空而無形質之體,有見而無違順之覺。
由此空見交織,妄成劫濁。
以無明初起混茫之時,即劫濁也。
第二重,約結色成根時言之。
由空中結暗成色之後,始有四大。
摶此四大成身,內具見、聞、覺、知四性。
四性為四大所壅而有留礙,四大為四性所轉而有覺知。
由此性大交織,妄成見濁。
以有身根,便有我見也。
第三重,約根境對立起意識時言之。
心中有憶識誦習者,乃內性發為妄覺,外容現起六塵。
覺離塵則無相,塵離覺則無體。
由此性相交織,妄成煩惱濁。
以緣塵盈念,無時而不勞擾也。
第四重,約變滅趣生時言之。
幻化之身,朝夕生滅,未嘗暫止。
而知見執我,每戀此間,業運不息,常遷他國。
由此留遷交織,妄成眾生濁。
以隨業流轉,徧入諸趣也。
第五重,約帶業受生時言之。
六根同依八識為性,而眾塵成根,遂有隔越無狀,而異狀生焉。
性本同,故相合;用既異,故相背。
亦同亦異,俱無定準。
由此同異交織,妄成命濁,以八識連持,一期色心,即為命也。
此之五重,混雜真性,所以見聞知覺,與如來懸絕。
今欲令此見聞覺知,遠契常樂我淨之德,則所依以為本,修因者不可不審。
必須擇去生死根本虗浮妄識,而依不生滅圓湛之性,以成其功,即後所謂若棄生滅,守於真常也。
還守此湛,雖無心旋妄,而妄自旋伏。
至於粗惑,先伏元覺,似還初信位也。
得元明覺,無生滅性,此十信滿心也,始為真因地心,由是可以圓成果地修證。
言果地者,住、行、向地,以及等妙,皆果地也。
今以澄水譬之,澄水必於靜器,喻澄心必依妙湛也。
沙土自沉,清水自現,喻客塵煩惱之初伏。
去泥純水,喻永斷根本無明。
至於永斷根本無明,則明相精純,一切變見,無復煩惱,皆合涅槃清淨妙德。
正如水已全清,一任攪淘,無復汩濁之象,乃修證之功終也。
第二義者(至)彼六知根一時清淨。
第二、決定義者,應當審擇煩惱根本。
葢眾生無始以來,發現前之業,潤後有之生,皆煩惱也。
然所發之業,實誰作之?
所潤之生,實誰受之?
則皆根本之咎也。
故必知此根本所在,而後可降伏一切虗妄,進取如來之位。
正如世間解結之人,必先知其結之所在,而後能知所解耳。
所謂根本者何?
則汝之六根是也。
由有六根,則外引六塵,內起六識,內外惡賊,能劫家寶,而真性失矣。
真性既失,淪溺生死,故於眾生世界自生纏縛,而於器世界不能超越。
所謂眾生世界者何?
此有情之身是也。
遷流之謂世,方位之謂界。
方位有十,四方、四隅及上下也。
流數有三,過去、未來、現在也。
一切眾生,由眾妄交織而成此身相,則有前後左右,界義具矣。
身中遷貿不住,世義成矣。
由此世界互相交涉,故名眾生世界也。
此方位雖十,而上下無實位,四隅無定方。
有定位可明者,唯東西南北四數而已。
以三世涉四方,則三四而成十二。
以四方涉三世,則四三亦成十二。
數雖十二,然一具一切,理無不全。
故由此疊而上之,可變一為十,可變十為百,可變百為千。
以是六根功德,各有一千二百也。
統論六根功德,雖各具足,若約此方之機,則不能無優劣。
如眼則前明後暗,左右旁觀,週身之位,所可見者三分之二,故其功德唯八百而已。
如耳則周聽十方,靡有不通,且動而聞聲,似有近遠,靜而聞寂,廓無邊際,故其功德圓滿一千二百也。
如鼻則息有出入,而中無交氣,出能取香而不能聞,入能聞香而不能取,則亦三分闕一,故其功德唯八百而已。
如舌則世出世智,靡不能宜,言或有局,理本無涯,故其功德圓滿一千二百也。
如身則塵合成觸,能知違順,離則無知,是合中得二,離中闕一,故其功德唯八百而已。
如意則默容十方三世世出世間一切諸法,靡有不包,故其功德圓滿一千二百也。
今汝欲從六根修入,逆生死欲流,返窮欲流之根,至不生滅之地,此豈可漫然而不知所擇哉。
必當審此六根,誰為合性而深,誰為離性而淺,誰為圓通,誰不圓通。
若循此圓通之根,返妄歸真,與彼不循圓通者,其功葢日劫相倍也。
我今已備顯六湛圓明功德,數量如是,隨汝之意,擇其可入者,吾當為汝發明增進道業。
葢十八界本無優劣,諸佛修之,咸得無上菩提。
但汝下劣之機,多有窒礙,未能圓自在之慧,故必擇其可入者,專於一門深入,妄盡真現,則六根皆一時清淨矣。
阿難白佛言世尊(至)不成圓妙。
此阿難聞逆生死欲流及一入六淨之說,未能深領其解,故請佛為申明之。
佛言:此逆生死欲流深入而至於一入六淨,此非僅斷麤惑者之事也。
今阿難止證須陀洹果,止斷見惑,思惑尚在,況此根中更有同體無明、生住異滅諸微細惑,其分劑頭數,豈阿難能知所斷哉?
所謂一入而六淨者,非謂根真有一有六也。
若執六根定為一,則耳目頭足各殊其用而不相通,非定一矣。
若執六根定為六,則汝今耳來聽法,何關身口?
而口來問義,身起欽承,是又非定六矣。
當知是根非一非六,特由汝無始顛倒淪替,故於圓湛之中妄生一六之義。
汝須陀洹果不入六塵,故得六銷。
然尚執六根為一體,是未亡一,其與凡夫執六者何以異哉?
正如太虗空參合羣器,則謂空為異;除器觀空,則謂空為一。
虗空豈因汝妄計而成同不同?
況欲是非其間,果可得乎?
夫一六既非,而今現有六根者,何則?
由粘湛妄發耳。
真性妙圓,本自湛然。
由有妄塵,則湛為所粘,乃發為見聞覺知。
既有見聞覺知,則攬取外塵,結而成根。
初成細色,乃名清淨四大;既成粗色,則名浮根四塵。
由是顛倒循外,流逸順奔,以成無邊之生死者,此欲流也。
是知此六根之成,本於妄有覺明。
由妄有覺明,故粘妄而發光耳。
六根既全因妄發,則知離塵實無自體。
汝但不循外塵,內根可拔,隨拔一根,脫粘內伏,則歸于元真,而本有之明耀自發矣。
一根既然,五根妄粘,亦應拔而圓脫,故曰一入而六淨也。
夫所謂發本明耀者,乃不由前塵所起知見,其明不循根而發,特寄根而發耳。
既寄根而發,則根不能局,故六根無不互用,耳可視而鼻可聽也。
今觀如阿那律陀無目而見,䟦難陀龍無耳而聽,殑伽神女非鼻聞香,驕梵鉢提異舌知味,舜若多神無身覺觸,摩訶迦葉無意了知,此等或是小乘修成,或是凡夫報得,尚非根所能局,況發本明耀者乎?
夫至于諸根圓拔,內瑩發光,其效不止諸根互用而已也,即一切浮塵及器世間諸變化相,並為心光所鎔,如湯銷氷,應念化成無上知覺矣。
佛又恐人謂此之圓妙,非人人本有,疑不能頓發,故即近事以驗之。
如世人聚見於眼,若令急合其眼,則雖有人在前,六根黯然莫辨。
若以手循彼人之體,則眼雖不見,頭足亦辨,與開眼而見者不異。
由是驗之,知見不緣明,人人本具矣。
夫緣明有見者,暗則無見,唯不緣明而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
特凡夫為根塵所礙,不能常現,根塵既銷,云何不成圓妙哉?
○異舌知味。
古註謂驕梵鉢提有牛哨病,即是牛舌也,而能知人所食之味。
此說未委。
雖有牛哨之病,豈可謂是牛舌哉?
愚謂異舌知味者,秪是不用舌而別能知味矣。
阿難白佛言:世尊(至)云何不成無上知覺。
此阿難因領佛說若於因地以生滅心為本,修因而求佛乘不生不滅,無有是處,又領佛說離暗離明,無有見體等,遂起斯難,謂因地覺心必與果地相應,方克成果。
今觀果位中,如無上正智,名曰菩提;寂靜常樂,名曰涅槃;不妄不變,名曰真如;離過絕非,名曰佛性;分別一切而無染著,名曰菴摩羅識;一法不立,煩惱蕩盡,名曰空如來藏;圓鑑萬法而無分別,名曰大圓鏡智。
此七種稱謂雖別,然皆清淨而無染,圓滿而無偏,堅凝如金剛王而不可壞者也。
欲冀此果,必當得常住不生滅者以為之因。
今觀六根之用,離塵無體,猶如識心,豈可依之為因,以求七常住果哉?
葢吾嘗進此根性以例于識心,復退此識心以合于根性,進退循環,微細推求,畢竟無心及心所可得,將誰立因求無上覺哉?
昔聞佛說根中六精湛寂圓明,而今攷之,都無實義,違越誠言,終成戲論矣。
按佛謂六根離塵無體者,乃是無粘妄之結體,非謂根中無性也。
阿難遂謂離塵無性,謬生此難。
佛乃以聞鐘事驗之。
佛審其聞,則以擊鐘聲發為有聞,以擊久聲銷為無聞,是以聲為聞也。
及審其聲,則以擊鐘聲發為有聲,以擊久聲銷為無聲,是以聲為聲也。
既以為聞,復以為聲,報答無定,却成自語矯亂之過矣。
夫使聲銷為無聞,則應聞性斷絕,鐘聲再擊,何以復聞?
葢或有或無者,聲也,非聞也。
使無聲遂無聞,則知無者誰是?
聲於聞中自生自滅,而聞性常存,無有生滅。
汝尚惑聲為聞,何怪以常為斷?
此乃汝之顛倒昏迷,妄作是說,終不應言離諸動靜、閉塞、開通,說聞無性也。
今試觀世間熟睡之人,夢中聞舂聲,或以為鐘,或以為皷,夢中豈憶靜搖、開閉、通塞?
其形雖寐,而聞性不昏。
如此即是例知,非惟夢中不昏,即形銷命謝,而此性終不銷滅。
特以眾生無始以來,不悟性淨妙常,故不能內循其常,而外逐諸妄,由是雜染流轉,生生不息,取證末由。
若能棄彼生滅,亡緣內照,六用俱息,獨守真常,則常光自然現前。
常光現前,則根、塵、識心自然應念銷落。
根、塵、識三,為塵為垢,障翳般若。
今既銷落,則法眼應時清明,云何不成無上知見哉?
○羅睺擊鐘一聲,世尊審有審無兩次足矣,必令再擊而三審者何?
細觀後文破云:若實無聞,聞性已滅,同於枯木。
鐘聲再擊,汝云何知?
是知三次審問,大有關係,非但欲其詳也。
至於夢聞舂聲之事,比前更深一步。
葢有聲驗之於動,無聲驗之於靜,俱無斷滅,然未及動靜雙離。
今夢中昏住,豈憶靜搖?
則雙離動靜,而聞性仍不斷如此也。
楞嚴經略疏卷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