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嚴經宗通 第1卷
昔天台智者師我南嶽思大禪師,獲證法華三昧,覩靈山一會儼然未散,自是閱諸經典渙然冰釋,及解法華六根清淨義,沉吟久之。
有西域僧謂曰:唯首楞嚴經著明六根功德,足與相證。
智者於是渴慕,每昕夕望西遙拜,如是者積十六歲。
南嶽天台寺左畔有拜經臺遺址,云距智者後百餘年,楞嚴始入中國,經屬房相筆受,文字爾雅,宇內學士大夫多誦之。
余凡三至拜經臺,輙徘徊不忍去,竊歎古人繫懷聖典,積十餘載不及見,今楞嚴盈書肆,乃棄置不復觀,何也?
余因發心書楞嚴於石,命工鐫刻,以次砌成石室,俾造拜經臺者周環讀之,咸曰:經來也,庶為智者補一欠缺事。
方操筆端書間,忽作是念:余所書者,字也,非義也。
智者欲此經之來,無非欲人人知有此經義爾。
如玄沙備頭陀,因閱楞嚴,發明心要,是深於義者。
乃至靈巖安、長水璿、竹菴珪、黃龍南及紹隆、安民等,靡不因楞嚴而有悟,此諸宗師不孤此經之來也已。
若因文解義,句釋字訓,漸疏漸徹,累至數十家,而經義愈遠,則不求諸心之過也。
故能得諸心,此經雖未至,而智者依教立義,往往與楞嚴合;不得諸心,雖日對楞嚴,而此經猶然在西域也。
即充塞棟宇,奚益宗師家務?
掃除文字見解為不足,尚有以哉!
然諸宗師出詞吐氣,接引初機,語意多似楞嚴,至發明向上,證入菩提,則與二十五圓通機緣無異,即不誦楞嚴,而楞嚴具在,即楞嚴不至此土,而此土未始無楞嚴也。
余不自揆,徧採宗語,配合經文之後,或與暗符,或與互見,或推衍其意,或發所未發,念之所到,隨取隨足,余亦不自知其凑泊一至於此。
豈天地間合有此種議論,而余多生夙願,固欲藉是宣楞嚴之義耶?
是借諸老宿以明經,而非以我明經也;抑即宗以明經,而非以文字見解明經也,遂名之曰宗通。
宗通及說通,當有自得於心者,與諸老宿披襟相見,不但楞嚴一會儼然未散,而智者亦至今在南嶽山長金簡曾鳳儀舜徵父題薩萬行首楞嚴經卷第一唐天竺沙門般剌密帝譯烏萇國沙門彌伽釋伽譯語唐菩薩戒弟子前正議大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清河房融筆受明菩薩戒弟子前奉訓大夫禮部祠祭清吏司員外郎南嶽曾鳳儀宗通通曰:此經胡以名大佛頂如來密因脩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也?
爾時文殊師利法王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頂禮佛足而白佛言:當何名是經?
我及眾生云何奉持?
佛告文殊師利:是經名大佛頂悉怛多般怛囉無上寶印十方如來清淨海眼,亦名救獲親因度脫阿難及此會中性比丘尼得菩提心入徧知海,亦名如來密因脩證了義,亦名大方廣妙蓮華王十方佛母陀羅尼呪,亦名灌頂章句諸菩薩萬行首楞嚴,汝當奉持。
據本文含有多義,此但以大佛頂該之,以佛頂神呪即十方佛母陀羅尼呪,即灌頂章句即度脫阿難及性比丘尼者,故不重出。
呪曰:摩訶悉怛多般怛囉,此云大白傘蓋,純潔白淨含覆一切,故謂之大。
此大佛頂神呪不可思議,乃如來之密因脩證之了義,諸菩薩萬行即此具足而一切究竟堅固也。
夫法能漸而不能頓者不可謂大,能頓而不能圓者不可謂大,今曰密曰了已該頓義,曰脩證曰萬行已該圓義,唯此圓頓法門與大方廣佛華嚴經及妙法蓮華經無異。
蓋信住行向地等妙覺已包裹華嚴,而耳根圓通都與普門品互見兼備,二經旨趣其大何如?
未悟者轉不生滅而為生滅即非了義,其悟者轉生滅而為不生滅即一切究竟堅固,故向上一路非悟不可。
然則呪何關於悟?
悟何關於呪?
均以大佛頂名。
何也?
呪不可思議,悟亦不可思議。
呪即悟境,悟即呪境。
言語道斷,心行處絕。
見猶離見,見不能及故。
取於佛頂,離自見相故。
又諸佛頂族,一超直人,至尊至貴法門也。
合論名曰尊頂。
以此僧問黃檗:無邊身菩薩為什麼不見如來頂相?
檗云:實無可見。
何以故?
無邊身菩薩便是如來,不應更見。
祗教汝不作佛見,不落佛邊;不作眾生見,不落眾生邊;不作有見,不落有邊;不作無見,不落無邊;不作凡見,不落凡邊;不作聖見,不落聖邊。
但無諸見,即是無邊身。
若有見處,即名外道。
外道者,樂於諸見,菩薩於諸見而不動。
如來者,即諸法如義。
所以云:彌勒亦如也。
如即無生,如即無滅;如即無見,如即無聞。
頂即圓,亦無圓見,故不落圓邊。
所以佛身無為,不墮諸數。
權以虗空為喻,圓同太虗,無欠無餘,等閑無事。
莫強辯他境,辯著便成識。
又僧問百丈:無邊身菩薩不見如來頂相如何?
丈云:為作有邊見、無邊見,所以不見如來頂相。
祗如今都無一切有無等見,亦無無見,是名頂相見。
觀二尊宿說佛頂義,如珠走盤。
若知他落處,許頂門上具隻眼。
既曰如來密因,則不藉脩證矣。
又曰脩證了義,胡以別於不了義哉?
蓋如來者,果號也。
金剛經云: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
何以故?
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夫來無所從,去無所至,果何物哉?
可謂密矣。
佛頂神呪為如來密語,其密無二,以此密為因,即以此密得果,如蓮之蔤,因果一時具足。
故以此為脩,脩而無脩;以此為證,證而無證。
經云:何藉劬勞,肯綮脩證?
此即了義之旨。
如其不然,猶為未了。
昔惠明趁及六祖,祖曰: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
明良久,祖曰: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密言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
祖曰:與汝說者,即非密也。
汝若返照,密在汝邊。
明曰:某甲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
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今行者,即某甲師也。
祖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
又懷讓初謁嵩山安禪師,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安曰:何不問自己意?
讓便問:如何是自己意?
山曰:要觀密作用。
問:如何是密作用?
山以眼開合示之,讓不領。
山指見六祖,祖曰:從何來?
讓曰:嵩山。
祖曰:什麼物恁麼來?
讓不能對。
經八載,始白祖曰:某甲有箇會處。
祖曰:如何?
對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祖曰:還可脩證否?
對曰:脩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
祖曰:善哉!
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
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若二尊宿者深契密意,得脩證了義矣。
後僧問百丈:從上祖宗皆有密語,遞相傳受如何?
丈曰:無有密語,如來無有祕密藏。
秪如今鑑覺語言分明,覓形相了不可得,是密語。
從須陀洹向上直至十地,但有語句,盡屬法之塵垢;但有語句,盡屬煩惱邊收;但有語句,盡屬不了義教。
但有語句即不許也,了義教俱非也,更討什麼密語?
據百丈見處,密之一字亦須吐却,了義教亦不立,可謂向千佛頂上行。
諸菩薩萬行未離脩證,何謂一切究竟堅固?
蓋諸菩薩未至灌頂位即有脩有證,已至灌頂位即超入等妙覺,何脩證之有?
諸行雖無常,但自妙覺中流出,一切事法當處寂滅,故謂之究竟堅固。
經云:有三摩提名大佛頂,首楞嚴王具足萬行,十方如來一門超出妙莊嚴路。
此三摩提即首楞嚴大定也,乃具足萬行妙莊嚴路,非離萬行而別有所謂定也。
一切皆定,故曰一切事究竟堅固。
傅大士日常營作,夜則行道,見釋迦、金粟、定光三如來放光襲其體,大士乃曰:我得首楞嚴定,此經未至,此名已標。
異哉!
四祖語牛頭融禪師曰:夫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
一切戒門、定門、慧門,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離汝心。
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
一切因果,皆如夢幻。
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
人與非人,性相平等。
大道虗曠,絕思絕慮。
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無闕少,與佛何殊?
更無別法,汝但任心自在。
莫作觀行,亦莫澄心。
莫起貪嗔,莫懷愁慮。
蕩蕩無礙,任意縱橫。
不作諸善,不作諸惡。
行住坐臥,觸目遇緣。
總是佛之妙用,快樂無憂,故名為佛。
融禪師聞此橫出一枝佛法,即灌頂章句,何以加焉?
法眼云:修行三生六十劫,四生一百劫,如是直到三祇果滿。
古人猶道:不如一念緣起無生,超彼三乘權學。
故曰:彈指圓成八萬門,剎那滅却三祇劫。
宗門中原有此奇特事,豈謂萬行具足,而後可得首楞嚴定哉?
經者,常道也。
說文曰:織有經有緯,經常而緯變。
此經係龍勝於龍宮,默誦而出五天,世主祕重不傳。
豈知此經人人具有,箇箇不無,乃為常道,何必祕也?
有僧問首山:一切諸佛皆從此經出,如何是此經?
山曰:低聲,低聲。
僧云:如何受持?
山曰:不染污。
投子頌曰:水出崑崙山起雲,釣人樵父昧來因。
只知洪浪巖巒闊,不肯拋絲弃斧斤。
藥山尋常不許人看經。
有時自看次,僧云:和尚尋常不許人看經,何故自看?
山曰:我只要遮眼。
僧曰:某學和尚得否?
山曰:汝若看牛皮,也須穿透。
故知遮眼分齊,斯得受持之妙。
若透牛皮,幾何不至於染污哉?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室羅筏城(此云豐德)祇桓精舍(即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無漏大阿羅漢。
通曰:如是我聞。
一時諸經,皆以此冠。
阿難稟佛遺旨,結集諸經,唱此六字,羣疑頓釋。
如是如是云者,但可自信,無容言說。
若了如是之法,佛祖密付,則以下葛藤,皆其註脚矣。
有僧參南陽忠國師,師問:習何事業?
曰:講金剛經。
師曰:最初兩字是甚麼?
曰:如是。
師曰:是甚麼?
僧無對。
咄哉!
是甚麼講經?
又雪峯存禪師問座主:如是兩字,盡是科文,作麼生是本文?
主無對。
五雲代云:更分三段著。
且道五雲出語,是科文,是本文?
比丘具三義:曰乞士,曰破惡,曰怖魔。
阿羅漢亦具三義:曰應供,曰殺賊,曰無生。
始因終果,相為呼應,皆云大者,揀非小品。
謂其所從事者,即大佛頂之大,故均以大名也。
漏亦有三種:曰無明,曰欲,曰有。
經云:汝常聞我毗柰耶中,宣說修行三決定義,所謂攝心為戒,因戒生定,因定發慧,是則名為三無漏學。
戒則無欲漏,定則無有漏,慧則無無明漏。
此三無漏,名決定義,似以慧為極則。
而洞山語曹山曰:末法時代,人多乾慧,若要辨驗真偽,有三種滲漏:一曰見滲漏,機不離位,墮在毒海;二曰情滲漏,滯在向背,見處偏枯;三曰語滲漏,究妙失宗,機昧終始,濁智流轉。
於此三種,子宜知之。
此於乾慧中,又分此三種,非具擇法眼,莫能照破。
故回向大乘阿羅漢,必合洞山之語觀之,而無漏之義始備。
佛子住持,善超諸有。
能於國土,成就威儀。
從佛轉輪,妙堪遺囑。
嚴淨毗尼(此云戒律),弘範三界。
應身無量,度脫眾生。
拔濟未來,越越塵累。
通。
曰住持云者,覺性常住,能持萬法者也。
數語總敘,實該一經之大旨。
曰善超諸有,則七徵、八還、五陰、六入、十二處、十八界以至七大所不能障也。
破妄之義已具,曰成就威儀,則建立道場及三漸次、五十五位菩提之路也。
顯真之義已具,曰妙堪遺囑,則二十五圓通各證自性,俱堪授記作佛者也。
見性宗趣自存,曰弘範三界,此經扶律,諄諄於四禁、十善及九次第定,弘彰三界之軌則也。
阿難啟教,以斷淫為首務,即此而在。
曰應身無量,即敕諸菩薩及阿羅漢應身生彼末法之中,作種種形,度諸輪轉是也。
為末法眾生防範魔事,超諸塵累,證於圓通,實如來最後垂範至意。
風穴沼禪師垂語云: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顰蹙;不立一塵,家國喪亡,野老謳歌。
雪竇拈柱杖云:還有同生同死的衲僧麼?
意在立塵處。
頌云:野老從教不展眉,且圖家國立雄基。
謀臣猛將今何在?
萬里清風只自知。
雪竇於佛事門中不捨一法,天童兼實際理地不受一塵,兩法齊行,一併拈出。
頌云:皤然渭水起垂綸,何似首陽清餓人?
只在一塵分變態,高名勳業兩難泯。
又長慶云:總似今日,老胡有望。
保福云:總似今日,老胡絕望。
天童拈云:富嫌千口少,貧恨一身多。
觀諸老宿傳持大教,總為得人,與佛祖拔濟未來之心等無差別,故錄之為住持者法。
其名曰:大智舍利弗(此云鶖子)、摩訶目犍連(此云大采菽氏)、摩訶拘絺羅(此云太膝)、富樓那彌多羅尼子(此滿慈子)、須菩提(此云空生)、優婆尼沙陀(此塵性空)等,而為上首。
復有無量辟支無學,併其初心,同來佛所,屬諸比丘,休夏自恣。
十方菩薩(此覺有情),咨決心疑,欽奉慈嚴,將求密義。
即時如來,敷座宴安,為諸會中,宣示深奧,法筵清眾,得未曾有。
通曰:此敘經之始,謂諸菩薩將求密義,而不云何者為密;謂世尊宣示深奧,而不云何者為奧。
胡為法筵清眾得未曾有?
昔世尊一日陞座,文殊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世尊便下座。
天童頌云:一段真風見也麼?
緜緜化母理機梭。
織成古錦含春象,無奈東君漏洩何?
雪竇頌云:列聖叢中作者知,法王法令不如斯。
會中若有仙陀客,何必文殊下一椎?
若於世尊敷座宴安處得箇消息,是真妙契奧密,而不假詞說之繁者矣。
辟支有初發心者,蓋辟支之徒也。
休夏自恣,律開三日:七月十四、十五、十六。
迦陵仙音徧十方界,恒沙菩薩來聚道場,文殊師利而為上首。
通曰:迦陵仙鳥在㲉,已具美音,眾鳥莫及。
喻頓教入如來種,不假修習,非三乘所及。
如來此音,以應頓機故也。
昔目犍連欲窮佛音,盡其神力,歷恒沙界,至一佛國。
報身甚鉅,鉢飯邊圍,可當道路。
目連振錫而遊其上。
彼諸弟子問其佛曰:安所有蟲而人其貌者?
彼佛云:是娑婆界釋迦文佛弟子。
目犍連未可以其小而易之也。
因問連:何為至此?
連以窮佛音聲對。
彼佛語連:佛音無盡,非汝可窮。
連乃返。
所謂徧十方界者,良有徵已。
恒沙菩薩,各有住處。
如華嚴所載:補陀支提、五臺、峨嵋、那羅延窟,列剎相望,踵接肩摩,宇宙無窮,何地非菩薩住處?
聞佛音聲,來集佛所,即恒沙未足方其多也。
文殊,此云妙德,以表實智。
宣示頓教,則文殊為當機,故為上首。
昔無著文喜禪師,嘗至五臺金剛窟,禮謁文殊。
遇一老翁,牽牛而行,邀師入寺。
翁呼均提,有童子應聲出迎。
翁縱牛,引師陞堂,堂宇皆耀金色。
翁據床,指繡墪命坐。
翁曰:近自何來?
喜曰:南方。
翁曰:南方佛法,如何住持?
喜曰:末法比丘,少奉戒律。
翁曰:多少眾?
喜曰:或三百,或五百。
喜却問:此間佛法,如何住持?
翁曰:龍蛇混雜,凡聖同居。
喜曰:多少眾?
翁曰:前三三,後三三。
翁呼童子致茶,并進酥酪。
喜納其味,心意豁然。
翁拈起玻璃盞問曰:南方還有這箇否?
喜曰:無。
翁曰:尋常將甚麼吃茶?
喜無對。
惜哉!
當時只合與撲碎玻璃盞。
喜覩日色稍晚,遂問翁:擬投一宿得否?
翁曰:汝有執心在,不得宿。
喜曰:某甲無執心。
翁曰:汝曾受戒否?
喜曰:受戒久矣。
翁曰:汝若無執心,何用受戒?
喜辭退,翁令童子相送。
喜問童子:前三三,後三三,是多少?
童召:大德!
喜應諾。
童曰:是多少?
喜復問曰:此為何處?
童曰:此金剛窟般若寺也。
喜悽然悟彼翁者,即文殊也,不可再見。
乃稽首童子,願乞一言為別。
童說偈曰:面上無嗔供養具,口裡無嗔吐妙香。
心裏無嗔是珍寶,無垢無染是真常。
言訖,均提與寺俱隱。
喜後參仰山,頓了心契,令充典座。
文殊常現於粥鑊上,喜以攪粥篦便打曰: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
殊乃說偈曰: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蒂甜。
修行三大劫,却被老僧嫌。
到這裏還道有執心麼?
雪竇頌云:千蜂盤屈色如藍,誰謂文殊是對談?
堪笑清涼多少眾,前三三與後三三。
於此透脫許覿面,文殊時波斯匿王(此名勝軍),為其父王諱日營齋,請佛宮掖,自迎如來,廣設珍羞無上妙味,兼復親延諸大菩薩。
城中復有長者居士,同時飯僧,佇佛來應。
佛敕文殊,分領菩薩及阿羅漢,應諸齋主。
唯有阿難(此云慶喜),先受別請,遠遊未還,不遑僧次。
既無上座及阿闍黎(此軌範師),途中獨歸,其日無供。
即時阿難,執持應器,於所遊城,次第循乞。
心中初求最後檀越(此云施者),以為齋主,無問淨穢,剎利(此云王種)尊姓,及旃陀羅(此云屠膾),方行等慈,不擇微賤,發意圓成一切眾生無量功德。
阿難已知如來世尊,訶須菩提及大迦葉(此云飲光),為阿羅漢,心不均平,欽仰如來,開闡無遮,度諸疑謗。
經彼城隍,徐步郭門,嚴整威儀,肅恭齋法。
通曰:波斯匿王及長者、居士同時飯僧,何若是殷也?
以飯僧功德最利益故。
佛嘗為須達說布施果報,謂多施少報,少施多報。
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淨行;乃至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無心道人。
又四十二章經云:佛言:飯惡人百,不如飯一善人;飯善人千,不如飯一持五戒者;飯持五戒者萬,不如飯一須陀洹;飯百萬須陀洹,不如飯一斯陀含;飯千萬斯陀含,不如飯一阿那含;飯一億阿那含,不如飯一阿羅漢;飯十億阿羅漢,不如飯一辟支佛;飯百億辟支佛,不如飯一三世諸佛;飯千億三世諸佛,不如飯一無念、無住、無修、無證之者。
大略相同。
有僧問洛浦: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無心道人。
百千諸佛有何過?
無心道人有何德?
浦云: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盡迷巢。
丹霞頌云:拾得疎慵非覺曉,寒山懶惰不知歸。
聲前一句圓音美,物外三山片月輝。
此單頌無心道人爾。
甘䞇行者一日入南泉設齋,黃檗為首座,行者請施財,檗曰:財法二施,等無差別。
甘曰:恁麼道,爭消得某甲䞋?
便將出去。
須臾復入曰:請施財。
檗曰:財法二施,等無差別。
甘乃行䞋。
又一日入寺設粥,仍請南泉念誦,泉乃白槌曰:請大眾為貍奴白牯念摩訶般若波羅蜜。
甘拂袖便出。
泉粥後問典座:行者在甚處坐?
曰:當時便去也。
泉便打破鍋子。
疎山如頌云:特來設粥誇英俊,那知王老更風流。
打破粥鍋呈醜拙,貍奴白牯一齊收。
若䞇者,可謂能供養無心道人矣。
行乞有五種義:一、由內證平等理,外不見貧富相故;二、離貪慢,心偏利故;三、有大定力,不懼惡象婬女家故;四、離凡夫猜嫌故;五、破二乘分別故。
淨名曰:於食等者,於法亦等。
無論貴賤淨穢,俱證菩提。
是為圓成一切眾生無量功德。
須菩提捨貧從富,大迦葉舍富從貧,則慈不均平,不為等慈。
阿難心中作如是念,即落意識分別,即屬鬼家活計,所以魔得其便。
何似契此之行乞乎?
常以杖荷一布囊并破席,凡供身之具,盡貯囊中。
入鄽肆聚落,見物則乞。
或醯醢魚𦵔,才接入口,分少許投囊中。
時號長汀子。
一日有僧在師前行,乃拊其背。
僧回首,師曰:乞我一文錢。
僧曰:道得即與汝一文錢。
師放下布袋,叉手而立。
又一日在市立,僧問:和尚在這裏作甚麼?
師曰:等箇人。
僧曰:來也,來也。
師曰:汝不是這箇人。
僧曰:如何是這箇人?
師曰:乞我一文錢。
嘗有偈曰:一鉢千家飯,孤身萬里遊。
青目覩人少,問路白雲頭。
若契此者,可謂得諸佛儀式矣。
世尊一日敕阿難:食時將至,汝當入城持鉢。
阿難應諾。
世尊曰:汝既持鉢,須依過去七佛儀式。
阿難便問:如何是過去七佛儀式?
世尊召阿難,阿難應諾。
世尊曰:持鉢去。
噫!
阿難若早了此,何至有摩登之事?
爾時阿難,因乞食次,經歷婬室,遭大幻術。
摩登伽女(此云本性),以娑毗迦羅(此云黃髮外道),先梵天呪,攝入婬席,婬躬撫摩,將毀戒體。
如來知彼婬術所加,齋畢旋歸。
王及大臣、長者、居士,俱來隨佛,願聞法要。
於時世尊,頂放百寶無畏光明,光中出生千葉寶蓮,有佛化身,結跏趺坐,宣說神呪,敕文殊師利,將呪往護,惡呪銷滅,提獎阿難及摩登伽,歸來佛所。
合。
論曰:世尊愍眾生流轉三界,皆由著欲。
於諸欲中,惟婬為重。
故經首敘摩登伽女,特言其故。
謂溺之為大患,絕之為大利。
譬如牧羊,鞭其後者。
故於機會處,必痛致其意焉。
寶蓮香比丘尼,持菩薩戒,私行婬欲,妄言行婬,非殺非偷,無有業報。
即於女根,生大猛火。
然後節節猛火燒然,墮無間獄。
而烏芻瑟摩,以聞佛說,多婬之人,成猛火聚。
以火光三昧,成阿羅漢。
曰:諸漏既消,生大寶𦦨,登無上覺。
夫無上覺,佛地也。
而觀婬性,則便能登之。
無間獄,惡道也。
而從婬事,則便生陷之。
又論十種習因,則首敘婬習。
曰:一者婬習交接,發於相摩,研摩不休。
如是故有大猛火光,於中發動。
是故如來色目行婬,同名欲火。
然後乃敘貪慢等。
又毗柰耶,宣說修行三決定義。
所謂攝心為戒,因戒生定,因定發慧。
是則名為三無漏學。
今斷殺盜婬妄,而此經序婬於先。
又觀世音菩薩,自敘三十二應身說法。
而梵天王,以欲心明悟,便與佛菩薩緣覺聲聞,同名解脫。
自餘二十八種,止名成就而已。
又以五種辛,發婬增恚。
令立三漸次以斷之,名第一增進。
又觀婬欲,過猶毒蛇,禁戒成就。
父母肉眼,能觀十方。
是皆機會處,痛致其意者也。
此論櫽括一經脈絡,反覆叮嚀。
深明此經啟教,必以斷婬為首務。
令人惕然,毛骨為悚。
雖然,證實智者,視一切聲色如幻如夢,又惡足以滑其中哉?
四十二章經云:佛言:愛欲之人,猶如執火,逆風而行,必燒手也。
天神獻玉女於佛,欲以試佛,觀佛道意,而定遐邇。
佛言:革囊眾穢,爾來何為去?
吾不用汝。
天神逾敬,因問道意。
佛為解說,即得須陀洹果。
又維摩經云:舍利弗問天女:汝何以不轉女身?
天曰:我從十二年來,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當何所轉?
譬如幻師化作幻女,若有人問:何以不轉女身?
是人為正問否?
舍利弗言:不也。
幻無定相,當何所轉?
天曰:一切諸佛亦復如是,無有定相,云何乃問不轉女身?
即時天女以神通力變舍利弗,令如天女。
天自化身如舍利弗,而問言:何以不轉女身?
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言:我今不知何轉而變為女身。
天曰:舍利弗!
若能轉此女身,則一切女人亦當能轉。
如舍利弗非女而現女身,一切女人亦復如是,雖現女身而非女也。
是故佛說:一切諸法,非男非女。
即時天女還攝神力,舍利弗身還復如故。
天問舍利弗:女身色相,今何所在?
舍利弗言:女身色相,無在無不在。
天曰:一切諸法亦復如是,無在無不在。
夫天女神力能轉舍利弗先,梵天呪不能毀阿難戒體,是兩段經義,可謂兩彩一賽。
阿難見佛頂禮悲泣,恨無始來一向多聞未全道力,殷勤啟請十方如來,得成菩提妙奢摩他、三摩、禪那最初方便。
於時復有恒沙菩薩,及諸十方大阿羅漢、辟支佛等,俱願樂聞,退坐默然承受聖旨。
通曰:此阿難發問,乃一經之領袖。
自始至終,世尊酬答無遺。
所云奢摩他,此云至靜,當空觀。
三摩鉢提,此云變化力用,當假觀。
禪那,此云寂滅,不取幻化及諸靜相,當中觀。
圓覺經云:寂靜奢摩他,如鏡臨諸像。
如幻三摩提,如苗漸增長。
禪那唯寂滅,如彼器中鍠。
三種妙法門,皆是覺隨順。
十方諸如來,及諸大菩薩,因此得成道。
三事圓證故,名究竟涅槃。
阿難一向多聞,於此素所修習焉者,何待於問。
然今日為幻術所加,則平昔所習觀行,所修禪定,俱不得力。
竊計十方如來,必有妙於此者。
玩一妙字,似彷彿窺見,何藉劬勞肯綮脩證之旨。
但不知最初方便,何由悟入耳。
圓覺亦云:唯除頓覺人,并法不隨順。
原有一種頓門,但以見性為宗。
故能見性,則無心於止觀,而止觀自具。
不能見性,雖日從事於止觀,而難敵魔境。
唯見性則得妙矣。
向後所云妙明真心,妙莊嚴海,妙明明妙,不一而足,皆以酬彼妙字之意。
而終之以偈曰:是名妙蓮華,金剛王寶覺。
如幻三摩提,彈指超無學。
此阿毗達磨,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
此頓門也,故非尋常止觀禪定所及。
昔雪峰三上投子,九上洞山,亦既多聞矣。
已嗣德山,與巖頭至澧州鰲山鎮阻雪,頭每日秪是打睡,峰一向坐禪。
一日喚曰:師兄!
師兄!
且起來。
頭曰:作甚麼?
峰曰:今生不著便,共文䆳箇漢行脚,到處被他帶累。
今日到此,又秪管打睡。
頭喝曰:噇眠去!
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裏土地,他時後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峰自點胸曰:我這裏未穩在,不敢自謾。
頭曰:我將謂你他日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播揚大教,猶作這箇語話。
峰曰:我實未穩在。
頭曰:你若實如此,據你見處一一通來,是處與你證明,不是處與你剗却。
峰曰:我初到鹽官,見上堂舉色空義,得箇入處。
頭曰:此去三十年,切忌舉著。
又見洞山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疎。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頭曰:若與麼,自救也未徹在。
峰又曰:後問德山:從上宗乘中事,學人還有分也無?
德山打一棒曰:道甚麼?
我當時如桶底脫相似。
頭喝曰:你不聞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峰曰:他後如何即是?
頭曰:他後若欲播揚大教,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
峰於言下大悟,便作禮起,連聲呌曰:師兄!
今日始是鰲山成道。
妙哉!
妙哉!
豈是一向坐禪得這般話?
頭來佛告阿難:汝我同氣,情均天倫,當初發心,於我法中,見何勝相,頓捨世間深重恩愛?
阿難白佛:我見如來三十二相,勝妙殊絕,形體映徹,猶如瑠璃,常自思惟:此相非是欲愛所生。
何以故?
欲氣麤濁,腥臊交遘,膿血雜亂,不能發生勝淨妙明紫金光聚,是以渴仰,從佛剃落。
通曰:阿難!
賴有此思惟為初發心張本,故遭幻術不甚眩惑,雖入婬室不毀戒體,但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免色見聲求,猶存邪解,於佛真法身尚遙遠在。
隨州法為禪師。
上堂:法身無相,不可以音聲求;妙道亡言,豈可以文字會?
縱使超佛越祖,猶落階梯;直饒說妙談玄,終挂脣齒。
須是功熏不犯、影迹不留,枯木寒巖更無津潤,幻人木馬情識皆空,方能垂手入鄽、轉身異類。
不見道:無漏國中留不住,却來煙塢臥寒沙。
於此了了,豈必勝淨妙明、紫金光聚而後乃稱如來哉?
佛言:善哉!
阿難!
汝等當知,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
通曰:阿難殷勤啟請十方如來得成菩提,妙奢摩他、三摩、禪那最初方便,正欲識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不入輪轉一段大事。
又云:此相非是欲愛所生,亦已備知欲愛腥臊雜亂妄想,是無始以來生死根本。
故佛嘆曰:善哉!
真心常住,原無生滅。
瞥起妄想,故入輪迴。
無論欲愛麤濁惡業非真,即緣覺、聲聞執情未化,亦皆是妄。
妄想淨盡,性體瑩徹,本自無生,又何輪轉之有?
此一部經,無非發明此意。
故知常住真心,即謂見性。
見性則無事矣。
靈雲上堂云:諸仁者,所有長短,盡在不常。
且觀四時草木,葉落華開。
何況塵劫來,天人七越,地水火風,成壞輪轉,因果將盡,三惡道苦,毛髮不曾添減,唯根蒂神識常存。
上根者,遇善友伸明,當處解脫,便是道場。
中下癡愚,不能覺照,沉迷三界,流轉生死。
釋尊為伊天上人間設教證明,顯發至道。
汝等還會麼?
僧問:如何得出離生老病死?
雲曰:青山原不動,浮雲任去來。
即此數語,可為此段經文註脚,添減一字不得。
汝今欲研無上菩提真發明性,應當直心詶我所問。
十方如來同一道故,出離生死皆以直心,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終始地位,中間永無諸委曲相。
合論曰:於此特言真發明性,則亦有妄發明性乎?
曰:有之。
曰:何以辨之?
曰:任運徧知,本妙而常寂者,真發明性。
所謂十方如來,同一道故,出離生死,皆以直心是也。
違時失候,妄覺而強知者,妄發明性。
所謂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是也。
本一體也,以無性無時,故隨所用之有異耳。
任運寂常而知,則合本妙。
違時失候而覺,則合妄塵。
馬鳴曰:本性清淨,無明不覺,染心相現。
雖有染心,性常明潔。
染心之相,即現行無明。
明潔之性,即不動智體。
有僧問雲菴:雜華論稱現行無明,即是如來不動智。
此實難信,如何得解?
時有童子方掃地,雲菴呼之,童子回首。
雲菴曰:非不動智乎?
又問:如何是汝佛性?
童子左右視,罔然而去。
雲菴曰:非現行無明乎?
真發明性,譬如明珠之光,常自照珠。
孔子曰:思無邪,近之矣。
妄發明性,譬如東方將旦,澄滓之間,已有精色。
易曰:蒙雜而著,近之矣。
阿難!
我今問汝,當汝發心緣於如來三十二相,將何所見?
誰為愛樂?
通曰:此世尊循循第一誘也。
世尊豈不知見者屬眼,愛者屬心?
然有見者,有為之見者;有愛者,有為之愛者。
故問:誰為見?
誰為愛?
要阿難當下識取本來人耳。
若能回光返照,覓見了不可得,一切愛樂原無根株,頓入首楞嚴定,豈不快哉!
後來衲僧家多用此機。
有僧問百丈:如何是佛?
丈曰:汝是阿誰?
曰:某甲。
丈曰:汝識某甲否?
曰:分明箇。
丈乃舉起拂子曰:汝還見否?
曰:見。
丈乃不語。
僧所問者佛,丈竟不語之。
佛只就他見處提撕,即此一則,渾然托得楞嚴樣子。
阿難白佛言:世尊!
如是愛樂用我心目,由目觀見如來勝相心生愛樂,故我發心願捨生死。
佛告阿難:如汝所說,真所愛樂因於心目,若不識知心目所在,則不能得降伏塵勞。
譬如國王為賊所侵發兵討除,是兵要當知賊所在,使汝流轉心目為咎。
吾今問汝,唯心與目今何所在?
通曰:世尊問處,單明向上一路。
曰:將何所見?
曰:誰為愛樂分明,用標指月?
阿難答處,未離常情,只知合塵,不知合覺。
背覺合塵,伊誰之咎?
六賊為媒,自劫家寶。
故阿難所謂心與目者,唯根與識,牽引塵勞,流轉生死,常住真心。
猶如國王日為所侵,淨者日濁,明者日暗,是心與目乃性之賊也。
必窮其巢穴而蕩除之,返流全一,六用不行,然後發本明耀,六根互用,父母所生肉眼洞見十方,則又何流轉之為咎哉?
子湖樅禪師嘗夜大呌云:有賊!
有賊!
其徒競起逐之,樅把住一人曰:拿住一箇了也。
其徒曰:不是,是某甲。
樅拓開曰:是則是,只是不肯承當,故承當得去。
賊即是子,不能承當,子反成賊。
恁般說話,却與國君討賊另是一番播弄,具眼者別之。
阿難白佛言:世尊!
一切世間十種異生,同將識心居在身內,縱觀如來青蓮華眼亦在佛面。
我今觀此浮根四塵秪在我面,如是識心實居身內。
佛告阿難:汝今現坐如來講堂,觀祇陀林今何所在?
世尊!
此大重閣清淨講堂在給孤園,今祇陀林實在堂外。
阿難!
汝今堂中先何所見?
世尊!
我在堂中先見如來,次觀大眾,如是外望方矚林園。
阿難!
汝矚林園因何有見?
世尊!
此大講堂戶牖開豁,故我在堂得遠瞻見。
通曰十種異生。
如後列十二類,生、胎、卵、濕、化,有色、無色,有想、無想,若非有色、若非無色,若非有想、若非無想,除空、散、消、沉,土、木、金、石二類,非心眼倫,故曰十種。
張無盡以六凡四聖當之,非也。
浮根四塵,六根皆然,此但指眼根耳。
地、水、火、風,性本清淨,而地、水、火、風之相,各皆搖動如塵,六根成就。
藉此四塵,六根沉於內,四大浮於外,故曰浮根四塵十種。
識心居內,眼在於面,不言可知。
如來眼在於面,而不敢確指識心居內者,如來已離識故,法身圓滿,無內外故。
阿難言固斟酌,而譯語者亦自不苟。
世尊欲破心不在內,必先以講堂、林園、戶牖為喻。
講堂喻身內,林園喻外物,戶牖喻六根,而阿難其明了之人也。
若見阿難端的,原不屬講堂,不屬林園,不屬戶牖,而阿難去來自在,無內外可指。
若執定此心,惑為色身之內,以臟腑為堂奧,以六門為戶牖,攬外境為林園,非此無安身處。
一旦堂圮牖壞,境謝見亡,而所謂明了者,將安在乎?
世尊雖就彼常情,辨晣內外次第,亦灼然示以色身如幻,非所宜執,如講堂、戶牖,與我了無干涉云爾。
智暉禪師臨別偈曰:我有一間舍,父母為脩蓋,往來八十年,近來覺損壞。
早擬移別處,事涉有憎愛,待他摧毀時,彼此無妨礙。
乃跏趺而逝。
此憎愛俱忘,去來無礙,將并其能見者而忘之矣,又何內外之可言哉?
爾時,世尊在大眾中,舒金色臂摩阿難頂,告示阿難及諸大眾:有三摩提(此資發變化定),名大佛頂首嚴楞王,具足萬行,十方如來一門超出妙莊嚴路,汝今諦聽。
阿難頂禮,伏受慈旨。
通曰:此一門超出,分明指出頓悟路頭。
惟在轉識成智,純以金剛乾慧,乃可語真菩提路。
末云:如是妙法,先過去世恒沙劫中,微塵如來,乘此心開,得無上道。
識陰若盡,則汝現前,諸根互用。
從互用中,能入菩薩金剛乾慧,圓明精心,於中發化,如淨琉璃,內含寶月。
如是乃超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心。
菩薩所行,金剛十地,等覺圓明,入於如來妙莊嚴海,圓滿菩提,歸無所得。
首尾呼應,必以超出識陰為極則事。
世尊洞徹世間生死相續,惟是妄想種種,迷而不返。
識陰若盡,則常住真心,乃得現前,性淨明體,與佛無異。
故能破識陰,即入頓門。
阿難雖聰慧多聞,總不出識情分別。
識情未除者,惟在有得。
而證菩提者,惟在無得。
故下文七處徵心,在阿難往往以有得自縛,世尊一一以無得而蕩除之。
楞伽云:得相是識,不得相是智。
此真速證菩提之頓門也。
二祖神光,斷臂於初祖達磨前,乞與安心法門。
祖曰:將心來,與汝安。
光曰:覓心了不可得。
祖曰:與汝安心竟。
使阿難能信七處徵心,俱不可得,則金襴袈裟,豈獨先付之迦葉哉?
佛告阿難:如汝所言,身在講堂,戶牖開豁,遠矚林園。
亦有眾生在此堂中,不見如來,見堂外者。
阿難答言:世尊在堂,不見如來,能見林泉,無有是處。
阿難!
汝亦如是,汝之心靈一切明了。
若汝現前所明了心實在身內,爾時先合了知內身。
頗有眾生先見身中,後觀外物?
縱不能見心、肝、脾、胃,爪生、髮長、筋轉、脈搖,誠合明了,如何不知?
必不內知,云何知外?
是故應知,汝言覺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內,無有是處。
通曰:目見心知,不離根塵,由內達外,自是常見。
世尊乃即常見破之,既不知內,云何在內?
雖有智者,不得不屈於其辨。
其實心肝脾胃,莫非知也;爪髮筋脈,莫非覺也。
使非知覺,豈不塊然一物而已哉?
傅大士偈曰: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
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
纖毫不相離,如身影相似。
欲識佛去處,秪這語聲是。
由此言之,謂覺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內,亦無有不是處。
雲門拈寶藏論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祕在形山。
拈燈籠向佛殿裏,將三門來燈籠上,作麼生?
自代云:逐物意移。
又曰:雲興雷動。
雪竇頌云:看看,古岸何人把釣竿?
雲冉冉,水漫漫,明月蘆華君自看。
此段公案,謂覺了能知,與本覺圓明,容易誵訛,如明月蘆華相似,務須甄別。
若甄別得出,不但燈籠露柱,頓徹雲門心宗,而身內之寶,亦與僧肇契合,非尋常弄精魂者所可藉口矣。
阿難稽首而白佛言:我聞如來如是法音,悟知我心實居身外。
所以者何?
譬如燈光燃於室中,是燈必能先照室內,從其室門後及庭際。
一切眾生不見身中獨見身外,亦如燈光居在室外不能照室,是義必明將無所惑,同佛了義得無妄耶?
佛告阿難及諸比丘:適來從我室羅筏城,循乞摶食歸祇陀林,我已宿齋。
汝觀比丘,一人食時諸人飽不?
阿難答言:不也。
世尊!
何以故?
是諸比丘雖阿羅漢軀命不同,云何一人能令眾飽?
佛告阿難:若汝覺了知見之心實在身外,身心相外自不相干,則心所知身不能覺,覺在身際心不能知。
我今示汝兜羅緜手(此云細香,緜色如霜),汝眼見時心分別不?
阿難答言:如是。
世尊!
佛告阿難:若相知者,云何在外?
是故應知,汝言覺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外,無有是處。
通曰:阿難見處未真,不免隨語生解。
隨語生解,正是識情所在。
世尊要與拔除識根,故一一剗却,令阿難無屯札處。
此真如國王討賊,知賊之所在而討除之也。
阿難謂心居身外,同佛了義,不為無見。
夫心者,潛天而天,潛地而地。
或神遊八極,或夢歷數世,何嘗拘拘一軀殻中?
故云:悟知我心,實居身外。
又云:是義必明,將無所惑。
世尊設喻他食,必非我飽。
以例外心,何關我身?
軀命,形也,故食不能以相通。
知覺,神也,何內外之所能隔?
只為阿難執定在外,如一物然者,但能照外,不能照內。
則身外是心,身內非心。
心在身外,身不能知。
如他人食,我不能飽。
然眼之所見,心能分別,此心又何嘗不在內也?
故謂在外者,非也。
昔曹山聞鐘聲,乃曰:阿㖿,阿㖿。
僧問:和尚作甚麼?
山曰:打著我心。
僧無對。
五祖戒代云:作賊人心虗。
又傅大士偈曰:諸佛鄉村在世界,四海山田徧滿生。
佛共眾生同一體,眾生是佛之假名。
若要見佛看三郡,田宅園林處處停。
或飛空虗中擾擾,或擲山水口轟轟。
或結羣朋來往去,或復孤單而獨行。
或使白日東西走,或使暗夜巡五更。
或烏或赤而或白,或紫或黑而黃青。
或大或小而新養,或老或少舊時生。
或身腰上有燈火,或羽翼上有琴箏。
或遊虗空亂上下,或生草木亂縱橫。
或無言行自出宅,或入土坑暫寄生。
或鑽木孔為鄉貫,或編草木作窠城。
或轉羅網為村巷,或臥土石作堦廳。
諸佛菩薩盡如是,這箇名為舍衛城。
於此契證,謂覺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外,亦無有不是處。
阿難白佛言:世尊!
如佛所言,不見內故不居身內,身心相知不相離故不在身外。
我今思惟知在一處。
佛言:處今何在?
阿難言:此了知心既不知內而能見外,如我思忖潛伏根裏。
猶如有人取瑠璃椀合其兩眼,雖有物合而不留礙,彼根隨見隨即分別。
然我覺了能知之心不見內者,為在根故;分明矚外無障礙者,潛根內故。
佛告阿難:如汝所言,潛根內者猶如瑠璃,彼人當以瑠璃籠眼,當見山河見瑠璃不?
如是,世尊!
是人當以瑠璃籠眼實見瑠璃。
佛告阿難:汝心若同瑠璃合者,當見山河何不見眼?
若見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隨。
若不能見,云何說言此了知心潛在根內如瑠璃合?
是故應知,汝言覺了能知之心潛伏根裏如瑠璃合,無有是處。
通曰八識。
規矩云:愚者難分識與根。
蓋根識之難辨久矣。
若謂根非識,則根自根,識自識,識應見根。
若謂根即識,則彼死者眼根現存,何以不見?
故知五根但白淨色照境而已,識必明了分別。
二家種現熏習不同。
五根乃色法,即第八識親相分,具執受二義,是白淨無記性。
五識乃心法,即第八識見分。
三性皆具,但能明了,名性境,屬現量,故曰性境現量。
通三性至第六識,方有分別,屬比量非量,此根與識之辨也。
阿難謂彼根隨見隨即分別者,是也。
謂潛伏根裏,如瑠璃合者,非也。
果如瑠璃合者,眼見山河,亦見瑠璃,則心見山河,亦應見眼。
今不見眼,則非潛伏根內明矣。
此喻比度不真,正屬非量。
據阿難所指,覺了能知之心,但六識分別耳。
此識從何而起?
以有七識為之傳送也,以有八識為之含藏也。
縱令分別易泯,而行陰難除。
縱令行陰易銷,而種子難化。
今阿難於分別六識,尚且不知落處,況復知所謂七識八識哉。
落處且不知,況能發兵而討除之哉。
此經始破六識窠白,故有七處徵心。
終搗八識樞穴,期於識陰都盡。
此轉識成智之大略也。
後文云:雖得六銷,猶未亡一。
及至一六俱銷,了無所寄。
回視此段潛伏根裏,如瑠璃合,不發一大噱哉。
雖然,善喻者無所不可。
昔中邑洪禪師,仰山往謝戒畢,問:如何是佛性義?
邑云:我與你說箇譬喻。
如室有六窗,中安一獼猴,外有獼猴喚云:猩猩。
獼猴即應。
如是六窗俱喚俱應。
仰山禮謝,起曰:適蒙和尚譬喻,無不了知。
更有一事,祗如內獼猴睡著,外獼猴欲與相見,又且如何?
邑下繩床,執仰山手作舞曰:猩猩與汝相見了。
譬如蟭螟蟲在蚊子眼睫上作窠,向十字街頭呌云:地曠人稀,相逢者少。
雲居錫云:中邑當時若不得仰山這一語,何處有中邑也?
崇壽稠云:還有人定得此道理麼?
若定不得,只是箇弄精魂脚手。
佛性義在甚麼處?
玄覺云:若不是仰山,爭得見中邑?
且道甚麼處是仰山得見中邑處?
天童頌云:凍眠雪屋歲摧頹,窈窕蘿門夜不開。
寒稿園林看變態,春風吹起律筒灰。
此頌分明讚嘆仰山睡處不墮於枯槁,正是中邑與他相見處,恰恰一六俱銷境界。
然園林變態如律筒灰,自與精魂脚手敻異。
阿難白佛言:世尊,我今又作如是思惟:是眾生身,腑藏在中,竅穴居外,有藏則暗,有竅則明。
今我對佛,開眼見明名為見外,閉眼見暗名為見內,是義云何?
佛告阿難:汝當閉眼見暗之時,此暗境界為與眼對?
為不對眼?
若與眼對,暗在眼前,云何成內?
若成內者,居暗室中無日月燈,此暗室中皆汝焦腑。
若不對者,云何成見?
若離外見,內對所成,合眼見暗名為身中,開眼見明何不見面?
若不見面,內對不成。
見面若成,此了知心及與眼根乃在虗空,何成在內?
若在虗空,自非汝體,即應如來今見汝面亦是汝身。
汝眼已知身合非覺,必汝執言身眼兩覺應有二知,即汝一身應成兩佛。
是故應知,汝言見暗名見內者,無有是處。
通曰:阿難只疑滯不能見內一語,生出許多轉計。
潛根既非,毋乃見暗即是乎?
此見暗轉計更多,阿難雖未明言,世尊一一拈出破之,始以所見之暗為對不對。
若對則成境矣,不對則非見矣,是暗固不可謂之內也。
既以能見之見,但由返觀,非假目視。
若開目返觀可以見暗,則開眼返觀亦可見面。
面不可見,暗豈能知?
是見必不能見內也。
若復以心識默對,此為腑藏,此為面目,即可名見,則此心眼不在虗空乎?
既以心眼本在虗空,如魘寤者能見自己面目,則如來之身亦即汝身乎?
既又以如來之見即我之見,如來之身即我之身,則阿難一身不成兩佛乎?
此從內對中翻出許多轉計,內對必不可成,則見暗必不可謂之見內也。
雖然,能見者本自暗也,而誰其見之?
雲門垂語云:人人盡有光明在,看時不見暗昏昏。
作麼生是諸人光明?
自代云:廚庫三門。
又曰:好事不如無。
雪竇頌云:自照列孤明,為君通一線。
華謝樹無影,看時誰不見?
見不見,倒騎牛兮入佛殿。
若解得倒騎牛入佛殿底道理,即謂見暗名見內者,亦無有不是處。
阿難言:我常聞佛開示四眾:由心生故,種種法生;由法生故,種種心生。
我今思惟,即思惟體實我心性,隨所合處,心則隨有,亦非內、外、中間三處。
佛告阿難:汝今既言由法生故,種種心生,隨所合處,心隨有者,是心無體,則無所合。
若無有體而能合者,則十九界因七塵合,是義不然。
若有體者,如汝以手自挃其體,汝所知心,為復內出?
為從外入?
若復內出,還見身中;若從外來,先合見面。
阿難言:見是其眼,心知非眼?
為見非義?
佛言:若眼能見,汝在室中,門能見不?
則諸已死,尚有眼存,應皆見物。
若見物者,云何名死?
阿難!
又汝覺了能知之心,若必有體,為復一體?
為有多體?
今在汝身,為復徧體?
為不徧體?
若一體者,則汝以手挃一支時,四支應覺;若咸覺者,挃應無在。
若挃有所,則汝一體自不能成;若多體者,則成多人,何體為汝?
若徧體者,同前所挃;若不徧者,當汝觸頭,亦觸其足,頭有所覺,足應無知。
今汝不然,是故應知,隨所合處,心則隨有,無有是處。
通曰:觸頭頭知,觸足足知。
豈不是隨所合處,心則隨有。
然隨所合處,心則隨有。
隨所不合處,心則總無。
豈不是斷常邪見。
世尊姑無暇責此,但就彼合之一字,詳辨其非。
合必有體,若無體者,合義不成。
如無七塵,即無十九界。
若有體者,此體既非外來,又非內出。
以心體論,為一體乎,為多體乎。
其在人身,為徧體乎,為不徧體乎。
借以手挃一支,而覺隨挃有。
是覺為一體,應咸在矣。
是覺為多體,應多人矣。
是覺為徧體,則挃無在矣。
是覺為不徧體,則挃有所不知矣。
此四俱非,即無定體,何由與之合哉。
隨所合者,合其一體乎,合其多體乎,合其徧體乎,合其不徧體乎。
合彼則遺此,合此則遺彼。
且非一非多,非徧非不徧,而卒不可合也。
既不能合,何以見其隨有哉。
世尊雖以此辨其隨所合之非,然亦明示以真心無體之妙。
無體則無合,心境不相到,當處解脫,本自無生,而何謂法生則種種心生乎?
心生種種法生,與三界唯心之旨不殊,故不必辨法生種種心生。
以心本無生,因境有觀之,亦自無病。
而阿難引以證隨所合處,心則隨有,是隨波逐浪之心,而非對境數起之心也。
故悟心無體,即數起不為礙,緣起無生故也。
有僧問夾山:撥塵見佛時如何?
山曰:直須揮劍。
若不揮劍,漁父棲巢。
僧舉問石霜:撥塵見佛時如何?
霜云:渠無國土,何處逢渠?
僧回舉似夾山,山上堂云:門庭施設,不如老僧;入理深談,猶較石霜百步。
天童頌云:拂牛劍氣洗兵威,定亂歸功更是誰?
一旦氛塵清四海,垂衣皇化自無為。
丹霞頌云:當機一句玉珊珊,內外玲瓏溢目寒。
無漏國中留不住,月華影裏見應難。
即此一則,撥塵見佛尚自不逢,況合塵而覓覺?
抑亦顛倒甚矣。
雖然,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隨所合處,何患無有?
阿難白佛言:世尊!
我亦聞佛與文殊等諸法王子談實相時,世尊亦言:心不在內,亦不在外。
如我思惟,內無所見,外不相知。
內無知故,在內不成。
身心相知,在外非義。
今相知故,復內無見,當在中間。
佛言:汝言中間,中必不迷,非無所在。
今汝推中,中何為在?
為復在處?
為當在身?
若在身者,在邊非中,在中同內。
若在處者,為有所表?
為無所表?
無表同無,表則無定。
何以故?
如人以表,表為中時,東看則西,南觀成北。
表體既混,心應雜亂。
阿難言:我所說中,非此二種。
如世尊言:眼色為緣,生於眼識。
眼有分別,色塵無知。
識生其中,則為心在。
佛言:汝心若在根塵之中,此之心體,為復兼二?
為不兼二?
若兼二者,物體雜亂。
物非體知,成敵兩立,云何為中?
兼二不成,非知不知,即無體性,中何為相?
是故應知,當在中間,無有是處。
通曰:阿難至此,方明識生其中。
謂六識分別,介乎根塵之間,較前潛伏根裏之說,尤為有據。
但指所謂中者,既非在內,又非在處,唯以根境相交,從中有分別之識,乃指為心。
不知根塵識三,相依而立,如交蘆然,原無自性。
今確定謂在中間,若有定位然者,為兼二乎?
為不兼二乎?
兼則一知一不知,角立而不成中;不兼則非知非不知,無體而不成中。
然則中將安在?
故謂當在中間者,非也。
若論真心,亦兼二,亦不兼二。
何謂兼二?
如來藏中,原具見相二分,如後舉性色真空,性空真色,何雜亂之有?
何謂不兼二?
靈光獨耀,逈脫根塵,如後舉塵既不緣,根無所偶,何甞無體性哉?
若信得此心非知非不知,原無自性,亦無在中之相,乃深明乎中者也。
東印土國王請二十七祖般若多羅齋次,王乃問:諸人盡轉經,唯師為甚不轉?
祖曰:貧道入息不居陰界,出息不涉眾緣,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非但一卷兩卷。
王便禮拜。
天童頌云:雲犀玩月燦含輝,木馬遊春駿不羈。
眉底一雙寒碧眼,看經那到透牛皮。
明白心超曠劫,英雄力破重圍。
妙圓樞口轉靈機。
寒山忘却來時路,拾得相將擕手歸。
此祖師門風,二邊不立,中道不安。
虗玄大道,無著真宗,最為第一,故非六識根塵所及。
若寒山、拾得,去來自在,絕無纖毫識情挂胸次間,足與二十七祖相見。
阿難白佛言:世尊!
我昔見佛與大目連、須菩提、富樓那、舍利弗四大弟子共轉法輪,常言:覺知分別心性,既不在內、亦不在外、不在中間,俱無所在。
一切無著名之為心,則我無著名為心不?
佛告阿難:汝言覺知分別心性俱無在者,世間虗空水陸飛行諸所物象名為一切,汝不著者,為在為無?
無則同於龜毛兔角,云何不著?
有不著者不可名無,無相則無、非無則相、相有則在,云何無著?
是故應知,一切無著名覺知心,無有是處。
通曰:阿難所引無著,未甞不是。
但多了一切二字,是對境而言無著,境在則無著在。
且謂俱無所在,幾於斷滅,語便矛盾。
若一切物象俱無者,何處更容不著?
既有不著,則物象不可謂之無也。
若無不著之相,可言無在。
非無不著,不著即是相也。
有不著之相在,即是心在。
心實在於不著,而何以謂之俱無所在乎?
心既有在,而又何以謂之無著乎?
先即能以明所不可名無,次即所以明能相有則在,故無著之義不成。
昔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
州曰:放下著。
嚴云:一物不將來,放下箇甚麼?
州曰:恁麼則擔取去。
尊者言下大悟。
黃龍頌云:一物不將來,兩肩擔不起。
言下忽知非,心中無限喜。
毒惡既忘懷,蛇虎為知己。
寥寥千百年,清風猶未已。
天童頌云:不妨細行輪先手,自覺心麤愧撞頭。
局破腰間柯斧爛,洗清凡骨共仙遊。
此頌無著也,無故得自在。
大都從境上見無著者,離境則無無著。
從性上見無著者,無著即是自性。
但存一無著之意,便不可爾時,阿難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我是如來最小之弟,蒙佛慈愛,雖今出家,猶恃憍憐,所以多聞,未得無漏,不能折伏娑毗羅呪,為彼所轉,溺於婬舍,當由不知真際所詣。
唯願世尊,大慈哀愍,開示我等奢摩他路(此云寂靜),令諸闡提(此云信不具)隳彌戾車(此云惡見)。
作是語已,五體投地,及諸大眾,傾渴翹佇,欽聞示誨。
通曰:據此時,阿難見地,猶未能按伏識情至湛不搖處,所以未得無漏,始以覺了能知為有物矣,故曰在內、在外、在根。
既知非物矣,而猶以為有識也,故曰隨合而有識生其中。
及知識俱泯,而後信其無著。
然有意無著,是亦著也。
故一切無著,僅斷七識,尚未至恬靜之地。
即至恬靜,猶坐在八識窠窟中,外道所謂冥諦也。
若奢摩他路,是轉識成智邊事,雖聖解不容注念,矧凡情可得而牽引之乎?
故凡聖情盡,體露真常,方名真際所詣。
既知真際,不為婬術所轉,非但自證寂靜,且令一切凡夫信不具者,破除惡見也。
端師子讀楞嚴有頌云:七處徵心心不遂,懵懂阿難不瞥地。
直饒徵得見無心,也是泥裏洗土塊。
可謂具眼者。
爾時,世尊從其面門放種種光,其光晃曜如百千日,普佛世界六種震動;如是,十方微塵國土一時開現。
佛之威神,令諸世界合成一界,其世界中所有一切諸大菩薩皆住本國,合掌承聽。
通曰:放光動地,舊以為不思議境界,然亦可以意會。
養生家精神完固,昏夜中目光炯炯,無物不覩,況世尊多劫成就,其光有不晃曜者乎?
祈求家運動元氣,可以興雲致雨,況世尊清淨法身未可涯量,普佛世界有不震動者乎?
世尊建大法幢,必先有所表,所云令諸世界合成一界,隱然有會妄歸真之意。
若是上根利智,見如是光、覩如是事,即獲本心,證無生忍。
圓照禪師上堂云:看!
看!
爍爍瑞光照大千界,百億微塵國土、百億大海水、百億須彌山、百億日月、百億四天下乃至微塵剎土,皆於光中一時發現。
諸仁者還見麼?
若也見得,許汝親在瑞光;若也不見,莫道瑞光不照好。
參!
人人皆有此光,何為圓照便見、眾人便不見?
悟與不悟耳。
法性本周,妄塵不隔;智境本圓,情量不礙。
若悟自心,便知此等皆屋裏事。
佛告阿難: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業種自然,如惡叉聚(果名一蒂三,實無孤生者)。
諸脩行人不能得成無上菩提,乃至別成聲聞、緣覺,及成外道、諸天、魔王及魔眷屬,皆由不知二種根本,錯亂脩習,猶如煑砂欲成嘉饌,縱經塵劫終不能得。
云何二種?
阿難!
一者、無始生死根本,則汝今者與諸眾生用攀緣心為自性者;二者、無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則汝今者識精元明,能生諸緣,緣所遺者。
由諸眾生遺此本明,雖終日行而不自覺,枉入諸趣。
通曰:七處徵心,皆指其非,為其用攀緣心為自性也。
阿難亦知此心未得無漏,不能折伏娑毗羅呪為彼所轉,當由不知真際所詣,亦隱隱窺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願佛開示,故世尊明白分析而語之。
前云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即此用攀緣心為自性者,乃無始來生死之根本也。
前云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即此菩提涅槃元清淨體,乃無始來不生不滅之根本也。
輪轉生死,惑業苦三生必同聚故,如惡叉聚,不但天魔外道決入輪迴,即聲聞緣覺錯亂修習,總名顛倒。
何以故?
以生滅為因故。
若識精元明,能生諸緣,緣所遺者,本自不生不滅也。
如後云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與此同旨。
此即妄想生起之由,既落妄想,遂遺本性,遺此本明,故入諸趣,而不能成無上菩提也。
有客來謁長沙,沙召尚書,其人應諾。
沙曰:不是尚書本命。
曰:不可離却即今秪對,別有第二主人。
沙曰:喚尚書作至尊得麼?
曰:恁麼總不秪對時,莫是弟子主人否?
沙曰:非但秪對與不秪對時,無始劫來是箇生死根本。
有偈曰:學道之人不識真,秪為從來認識神。
無始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
然則本來人何由而識?
雜華出現品云:佛子!
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但以妄想顛倒執著而不證得。
若離妄想,一切智、自然智、無礙智則得現前。
天童頌云:天蓋地載,成團作塊。
周法界而無邊,析鄰虗而無內。
及盡玄微,誰分向背?
佛祖來償口業債,問取南泉王老師,人人只喫一莖菜。
既是人人具有底道理,何故不能俱證菩提,乃至別成聲聞、緣覺等?
圓覺經云:一切眾生妄見流轉,厭流轉者妄見涅槃,由此不能入清淨覺。
非覺違拒諸能入者,有諸能入非覺入故。
然則識取不生不滅根本,非大悟徹不可。
阿難,汝今欲知奢摩他路,願出生死,今復問汝。
即時,如來舉金色臂,屈五輪指,語阿難言:汝今見不?
阿難言:見。
佛言:汝何所見?
阿難言:我見如來舉臂屈指為光明拳,曜我心目。
佛言:汝將誰見?
阿難言:我與大眾同將眼見。
佛告阿難:汝今答我:如來屈指為光明拳,曜汝心目。
汝目可見,以何為心當我拳曜?
阿難言:如來現今徵心所在,而我以心推窮尋逐,即能推者,我將為心。
佛言:咄!
阿難,此非汝心。
阿難矍然,避座合掌,起立白佛:此非我心,當名何等?
佛告阿難:此是前塵虗妄相想惑汝真性,由汝無始至於今生,認賊為子,失汝元常,故受輪轉。
通曰:此世尊循循第二誘也,汝今見否?
阿難言:見。
但於此猛省,便見識精元明,不容擬議,不容安排,菩提涅槃,充然自足。
纔涉分疏,即入比量,即係六識用事,黏湛發知,去真性遠矣。
故佛咄之云:此非汝心。
若於咄時,忙然自失,忽爾回光,本覺自在。
何謂離此覺知,更無所有?
此覺知者,對前塵而有分別,塵去則無,故名虗妄著相之想。
若本覺者,不依塵而有生滅,故名真性。
然覺一而已矣,為此覺知,遮蔽本覺面目。
是覺知者,實本覺之賊也。
若認覺知為自心者,是認賊為子,棄不生滅而守生滅,其輪轉也何疑?
雖然,離此覺知,更覓別有本覺,則又不可。
天童略舉云:若能推底是汝心,則認賊為子。
脩山主云:若能推底不是汝心,則認子為賊。
天童拈云:如今推也,是子是賊,買帽相頭,食魚去骨。
即如天童,還有揀擇否?
六祖曰: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
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
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
此猶翻掌覆掌之說。
永嘉曰: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則洞徹乎不二之門矣。
阿難白佛言:世尊!
我佛寵弟,心愛佛故,令我出家。
我心何獨供養如來,乃至徧歷恒沙國土,承事諸佛及善知識,發大勇猛,行諸一切難行法事,皆用此心。
縱令謗法,永退善根,亦因此心。
若此發明不是心者,我乃無心,同諸土木,離此覺知,更無所有。
云何如來說此非心?
我實驚怖,兼此大眾無不疑惑,惟垂大悲,開示未悟。
通曰:阿難情竭見枯,乃謂無心同諸土木,此處正好承當去,却省得許多心力。
奈何認定一箇覺知,不肯放下。
昔大朗初參馬祖,祖問:汝來何求?
曰:求佛知見。
祖曰:佛無知見,知見乃魔耳。
汝自何來?
曰:南嶽來。
祖曰:汝從南嶽來,未識曹溪心。
要汝速歸彼,不宜他往。
朗歸石頭,便問:如何是佛?
頭曰:汝無佛性。
朗曰:蠢動含靈又作麼生?
頭曰:蠢動含靈却有佛性。
曰:慧朗為甚麼却無?
頭曰:為汝不肯承當。
朗於言下信入。
住後,凡學者至,皆曰:去!
去!
汝無佛性。
其接機大約如此。
此豈離覺知更無所有者哉?
爾時,世尊開示阿難及諸大眾,欲令心入無生法忍,於師子座摩阿難頂而告之言:如來常說,諸法所生唯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
阿難!
若諸世界一切所有,其中乃至草葉縷結,詰其根元咸有體性,縱令虗空亦有名貌,何況清淨妙淨明心,性一切心而無自體?
若汝執恡分別覺觀所了知性必為心者,此心即應離諸一切色香味觸諸塵事業,別有全性。
如汝今者承聽我法,此則因聲而有分別,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閑,猶為法塵分別影事。
我非叱汝執為非心,但汝於心微細揣摩,若離前塵有分別性,即汝真心;若分別性離塵無體,斯則前塵分別影事,塵非常住。
若變滅時,此心則同龜毛兔角,則汝法身同於斷滅,其誰脩證無生法忍?
通曰:諸法所生,唯心所現。
如影像重重,唯鏡所現。
六塵如形,分別如影。
影因形有,心因塵有。
斯則前塵分別影事,動屬前塵,靜屬法塵。
故內守幽閒,雖無前塵影子,却有幽閑影子,猶為法塵分別影事。
為其所執者識,而非本覺常住真心也。
常住真心,遠離一切分別。
如大圓鏡,遠離動靜二塵。
此心本自無染,故曰清淨。
染而不染,故曰妙淨。
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之而立,乃九界妄心之本性也。
故曰性一切心。
若見此心,即離分別而有自性,是自性不隨分別而為有無者也。
如塵離影而有鏡體,是鏡體不隨塵影而為生滅者也。
若執分別覺知為自性者,但執影為鏡耳。
對塵則有,離塵則無。
如鏡中之影,原無自體,終歸斷滅。
若是而可以證無生乎?
故知心自有體,本非斷滅。
前咄云:此非汝心。
為所認者虗妄斷滅心,非本來真實心也。
豈真無心哉?
玄沙上堂云:更有一般說昭昭靈靈,靈臺智性能見能聞,向五蘊身田裏作主宰,恁麼為善知識大賺人。
知麼?
我今問汝:若認昭昭靈靈是汝真實,為甚麼瞌睡時又不成昭昭靈靈?
若瞌睡時不是,為甚麼有昭昭時?
還會麼?
這箇喚做認賊作子,是生死根本、妄想緣氣。
汝欲識根由麼?
我向汝道:昭昭靈靈,秪因前塵色、聲、香等法而有分別,便道此是昭昭靈靈。
若無前塵,汝此昭昭靈靈同於龜毛兔角。
仁者!
真實在甚麼處?
汝今欲得出他五蘊身田主宰,但識取汝祕密金剛體。
古人向汝道:圓成正徧,徧周沙界。
我今少分為汝智者,可以譬喻得解。
汝還見南閻浮提日麼?
世間人所作興營、養身、活命種種心行,莫非皆承日光成立。
秪如日體還有許多般心行麼?
還有不周徧處麼?
欲識金剛體,亦須如是看。
秪如今山河大地、十方國土、色空明暗及汝身心,莫非盡承汝圓成威光所現;直是天人羣生類所作業次、受生果報、有情無情,莫非盡承汝威光;乃至諸佛成道成果,接物利生,莫非盡承汝威光。
秪如金剛體,還有凡夫諸佛麼?
有汝心行麼?
不可道無,便得當去也。
知麼?
玄沙因閱楞嚴,發明心地,由是應機敏捷,與脩多羅冥契。
即此一段,縱口所說,一一與經旨不殊,至謂盡承威光之力,與諸法所生,惟心所現,更覺精采。
又佛眼之嗣竹菴珪和尚,與伯父持一居士俱喜楞嚴經,菴曰:若離前塵,有分別性,正是生死根本。
士駭曰:佛妄說耶?
菴曰:佛固不妄,且約只今居士對面徵詰之心果安在?
士嘆曰:佛說解第一空,名師子吼。
汝行矣!
無滯此菴。
後上堂云: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落華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送落華。
諸可還者,自然非汝;不汝還者,非汝而誰?
常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喝一喝,云:三十年後莫道能仁,教壞人家兒女。
據竹菴見處,即離前塵,亦無分別自性可得。
自善轉楞嚴者,正是見猶離見,見不能及一段真風,可與玄沙同參。
即時,阿難與諸大眾默然自失。
佛告阿難:世間一切諸脩學人,現前雖成九次第定,不得漏盡成阿羅漢,皆由執此生死妄想,誤為真實。
是故,汝今雖得多聞,不成聖果。
通曰:九次第定,如後舉四禪、四空等天,但言其果,未及其脩。
此謂脩學人九次第定,從一禪入一禪,次第而脩。
當如大般若所云:離欲惡不善法,有尋有伺,離生喜樂,入初靜慮具足住;尋伺寂靜,住內等淨,心一趣性,無尋無伺,定生喜樂,入第二靜慮具足住;離喜住捨,具念正知,身受聖樂,能說能捨,具念樂住,入第三靜慮具足住;斷樂斷苦,先喜憂沒,不苦不樂,捨念清淨,入第四靜慮具足住;超一切色想,滅有對想,不思惟種種想,入無邊空,空無邊處具足住;超一切空,入無邊識,識無邊處具足住;超一切識無邊,入無所有具足住;超無所有,入非想非非想具足住;超一切非想非非想處,入滅想受具足住。
是為九次第定,皆有為功用,忻取有為善果。
故曰:迷有漏天,作無為解,為其所執者,入識中微細生滅妄想而修,未能見無生真性,當下寂滅,是真無為法,故未得漏盡。
若大阿羅漢,已證滅受想定,是名無漏。
今九次第定,亦證滅受想定,何為有漏?
以有妄想而證涅槃,縱得滅盡定,未為真實。
黃檗云:一切眾生,輪迴不息,生死者意緣走作,心於六道不停,致使受種種苦。
淨名云:難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種法制禦其心,然後調伏。
所以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
故知一切諸法皆由心造,乃至人天六道、地獄脩羅皆由心造。
如今但學無心,頓息諸緣,莫生妄想分別,無人、無我、無貪嗔、無憎愛、無勝負,但除却如許多種妄想,性自本來清淨,即是脩行菩提法。
佛等若不會此意,縱你廣學,勤苦脩行,木食草衣,不識自心,皆名邪行,盡作天魔外道、水陸諸神。
如此脩行,當復何益?
誌公云:本體是自心作,那得文字中求?
如今但識自心,息却思惟,妄想塵勞自然不生。
淨名云:唯置一床,寢疾而臥,心不起也。
如人臥疾,攀緣都息,妄想歇滅,即是菩提。
如今若心裏紛粉不定,任你學到三乘、四果、十地、諸位合殺,秪向凡聖中坐,諸行盡歸無常,勢力皆有盡期,猶如箭射於空,力盡還墜,却歸生死輪迴。
如斯脩行,不解佛意,虗受辛苦,豈非大錯?
誌公云:未逢出世明師,枉服大乘法藥。
吁!
大乘法藥尚不濟事,況九次第定乎?
故知錯亂脩習,難成聖果。
阿難聞已,重復悲淚,五體投地,長跪合掌而白佛言:自我從佛發心出家,恃佛威神,常自思惟:無勞我脩。
將謂如來惠我三昧,不知身心本不相代,失我本心。
雖身出家,心不入道,譬如窮子捨父逃逝。
今日乃知,雖有多聞,若不脩行,與不聞等,如人說食終不能飽。
世尊!
我等今者二障所纏,良由不知寂常心性。
唯願如來哀愍窮露,發妙明心,開我道眼。
通曰:捨父逃逝。
法華亦有是喻,窮露他方,冀指衣珠,浸浸乎有還家之望矣。
二障謂煩惱障、所知障。
煩惱障障心,心不解脫,結業受報;所知障障慧,慧不解脫,不了法空。
故阿難明知二障所纏,又知所謂寂常心性,何故道眼不開?
甚矣!
透脫之難也。
僧問藥山:學人擬歸鄉時如何?
山曰:汝父母徧身紅爛,臥在荊棘林中,汝歸何所?
曰:恁麼則不歸去也。
山曰:汝却須歸去,汝若歸去,我示汝箇休糧方子。
曰:便請。
山曰:二時上堂,不得齩破一粒米。
後僧問洛浦:學人擬歸鄉時如何?
浦曰:家破人亡,子歸何處?
僧云:恁麼則不歸去也。
浦曰:庭前殘雪日輪消,室內紅塵遣誰掃?
又偈云:決志歸鄉去,乘船渡五湖。
舉篙星月隱,停棹日輪孤。
解纜離邪岸,張帆出正途。
到來家蕩盡,免作室中愚。
丹霞頌云:太平鄉國路空賖,歸興悠悠思莫涯。
撒手到家何所有?
瑠璃寶殿瑣蟾華。
諸老宿一期指出歸家方便,可謂道眼開明,真知寂常心性者。
即時,如來從胸卍字涌出寶光,其光晃昱有百千色,十方微塵普佛世界一時周徧,徧灌十方所有寶剎諸如來頂,旋至阿難及諸大眾,告阿難言:吾今為汝建大法幢,亦令十方一切眾生獲妙微密性淨明心,得清淨眼。
通曰:前從面門放光,十方國土一時開現,令諸世界合成一界,表真妄不二也。
開示二種根本,必以斷妄為先,妄想不息,雖至九次第,定不成聖果,其面目可考而鏡也。
今從胸卍字放光,灌諸如來頂,旋至阿難大眾,表聖凡不二也。
開示前塵自暗,見何虧損,乃至頭自動搖,見無所動,手自開合,見無舒卷,指出向上一路,人人具足,可以印心云爾。
昔仰山坐次,有僧來作禮,山不顧,其僧乃問山:識字否?
山曰:隨分。
僧乃右旋一匝,曰:是甚麼字?
山於地上書十字酬之。
僧又左旋一匝,曰:是甚麼字?
山改十字作卍字。
僧畫此○相,以兩手拓,如脩羅掌日月勢,曰:是甚麼字?
山乃畫此[○@卍]相對之。
僧乃作婁至德勢,山曰:如是,如是,此是諸佛之所護念,汝亦如是,吾亦如是,善自護持。
其僧禮謝,騰空而去。
時有一道者見,經五日後問山。
山曰:汝還見否?
道者曰:某甲見出門騰空而去。
山曰:此是西天羅漢,故來探吾道。
道者曰:某雖覩種種三昧,不辨其理。
山曰:吾以義為汝解釋。
此是八種三昧,是覺海變為義海,體則同然。
此義合有因有果,即時異時,總別不離隱身三昧也。
若知仰山覺海變為義海三昧,則佛胸卍字涌出寶光,亦不思議中妙用耳。
必以護妙微密性淨明心為本。
溈山甞問仰山:妙淨明心,汝作麼生會?
仰曰:山河大地,日月星辰。
溈曰:汝祗得其事。
仰曰:和尚適來問甚麼?
溈曰:妙淨明心。
仰曰:喚作事得麼?
溈曰:如是,如是。
只緣仰山會得妙淨明心,得清淨眼,故識字三昧逈出尋常。
阿難!
汝先答我見光明拳,此拳光明因何所有?
云何成拳?
汝將誰見?
通曰:此世尊循循第三誘也,可謂老婆心切。
前云:汝將誰見?
阿難答言:同將眼見。
業已咄之,認賊為子。
至此又問:汝將誰見?
正欲阿難回光返照,忽覩見精明元不藉於眼,奈之何其終不省也?
有僧侍立玄沙次,沙以杖指面前地上白點曰:還見麼?
曰:見。
如是三問,僧亦如是三答。
沙曰:你也見,我也見,為甚麼道不會?
他日,又以杖拄地問長生曰:僧見、俗見、男見、女見,汝作麼生見?
對曰:和尚還見皎然見處麼?
沙曰:相識滿天下,賴有皎然此對。
遂與玄沙覿面。
向使阿難能自知見處非見所及,又何勞世尊許多口吻?
阿難言:由佛全體閻浮檀金(樹名,果汁入水,砂石成金)赩如寶山,清淨所生,故有光明。
我實眼觀,五輪指端屈握示人,故有拳相。
佛告阿難:如來今日實言告汝,諸有智者要以譬喻而得開悟。
阿難!
譬如我拳,若無我手不成我拳,若無汝眼不成汝見。
以汝眼根例我拳理,其義均不?
阿難言:唯然,世尊!
既無我眼不成我見,以我眼根例如來拳,事義相類。
佛告阿難:汝言相類,是義不然。
何以故?
如無手人拳畢竟滅,彼無眼者非見全無。
所以者何?
汝試於途詢問盲人:汝何所見?
彼諸盲人必來答汝:我今眼前唯見黑暗,更無他矚。
以是義觀,前塵自暗,見何虧損?
通曰:世尊何故以盲人為喻?
緣阿難執定,以見為見,不離根塵,而識生其中。
盲人無眼,云何亦睹黑暗?
是可知待眼根而見者,乃前塵分別之見,而非清淨本然之見也。
前塵分別,屬第六識,眼存則存,眼亡則亡,必待根而後顯者也。
清淨心光,不待根而存,不隨根而泯者,故無生滅。
是無生滅清淨本然之見,人人具足,不以盲人故無。
阿難執定,唯眼見者,是生滅根。
而世尊所指,見何虧損?
是不生不滅根也。
如此提醒,可謂透露極矣。
昔相國崔公羣,見如會禪師,問曰:師以何得?
會曰:以見性得。
會方病眼,崔譏曰:既云見性,其奈眼何?
會曰:見性非眼,眼病何害?
崔稽首謝之。
後法眼別云:是相公眼。
豈以會所答,猶涉教意乎哉?
阿難言:諸盲眼前唯覩黑暗,云何成見?
佛告阿難:諸盲無眼唯覩黑暗,與有眼人處於暗室,二黑有別?
為無有別?
如是,世尊!
此暗中人與彼羣盲,二黑較量曾無有異。
阿難!
若無眼人全見前黑忽得眼光,還於前塵見種種色,名眼見者;彼暗中人全見前黑忽獲燈光,亦於前塵見種種色,應名燈見。
若燈見者,燈能有見自不名燈,又則燈觀何關汝事?
是故當知,燈能顯色,如是見者是眼非燈;眼能顯色,如是見性是心非眼。
通曰:此世尊剖析分明,所謂實言告汝者也。
燈之與眼,俱是見緣,體非能見。
其能見者,心也。
前云門能見,不已具此義。
而此復以燈喻眼,以眼例心。
燈不可謂之見,眼顧可謂之見乎?
眼其見者,非見性也。
若六根互用耳,亦能觀眼,又何甞決定是見?
阿難所云:我實眼觀分明,執妄為真。
若知燈但顯色,能見屬眼,既離所妄。
又知眼但顯色,見性屬心,并離能妄。
能所俱離,唯此一心。
心超乎眼,故無生滅。
以不生滅之見,見如來手,未甞不見,但不可謂之眼見也。
昔枯木祖元禪師依大慧於雲門菴,夜坐次,覩僧剔燈,始徹證。
有偈曰:剔起燈來是火,歷劫無明照破。
歸堂撞見聖僧,幾乎當面蹉過。
不蹉過是甚麼?
十五年前奇特,依前秪是這箇。
慧以偈贈之曰:萬仞崖頭解放身,起來依舊却惺惺。
飢飡渴飲渾無事,那論昔人非昔人?
夫剔燈何與本分事?
乃即悟去。
如世尊云:如是見者,是眼非燈;如是見性,是心非眼。
故祖元曰:剔起燈來是火,如隔牆見角,知必是牛。
須如此徹證,方名見性。
阿難雖復得聞是言,與諸大眾口已默然,心未開悟,猶冀如來慈音宣示,合掌清心,佇佛悲誨。
爾時,世尊舒兜羅緜網相光手,開五輪指,誨敕阿難及諸大眾:我初成道,於鹿園中為阿若多(此云解義)五比丘等及汝四眾言:一切眾生不成菩提及阿羅漢,皆由客塵煩惱所誤。
汝等當時因何開悟,得成聖果?
通曰:世尊實言指示傷於明白,阿難大眾尚未開悟,機緣未易凑泊故也。
世尊慈悲之故,猶恐語涉微妙,故未易解。
然諸比丘中亦有得解者,以解引解,其解易入,故令諸比丘各述開悟之由,使阿難易於凑泊云爾。
其後二十五圓通各述所證,亦用此機。
但此唯明妄,後乃證真,不無淺深之異,其為方便接引則一而已矣。
所謂不成菩提,皆由客塵煩惱所誤,正是二種根本消息,悟亦不易。
僧問南陽忠國師:阿那箇是佛?
師曰:即心是佛。
曰:心有煩惱否?
師曰:煩惱性自離。
曰:豈不斷耶?
師曰:斷煩惱者,即名二乘;煩惱不生,名大涅槃。
曰:坐禪看靜,此復若為?
師曰:不垢不淨,寧用起心而看靜相?
又上生經云:不脩禪定,不斷煩惱。
佛記此人成佛無疑。
陳秀玉學士甞問萬松云:彌勒菩薩為甚麼不脩禪定,不斷煩惱?
松曰:真心本靜,故不脩禪定;妄想本空,故不斷煩惱。
士復問香山大潤和尚,山曰:禪心已定,不須更脩;斷盡煩惱,不須更斷。
復問竹林海巨川,川曰:本無禪定煩惱。
士曰:唯此為快耳。
於此信得及,方知鹿園開示秪為初機。
時憍陳那(此云火器)起立白佛:我今長老於大眾中獨得解名,因悟客塵二字成果。
世尊!
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宿食事畢,俶裝前途,不遑安住。
若實主人,自無攸往。
如是思惟,不住名客,住名主人,以不住者名為客義。
又如新霽,清暘升天,光入隙中,發明空中諸有塵相,塵質搖動,虗空寂然。
如是思惟,澄寂名空,搖動名塵,以搖動者名為塵義。
佛言:如是。
通曰:客喻所知之麤,塵喻煩惱之細。
念念遷流,生滅不停,故譬行客投寄旅亭;起惑造業,捨舊趨新,故譬食宿事畢,俶裝前途;真性常住,初無是事,故譬主人無攸往也。
麤障易遣,細惑難明,必由性天澄霽,智日舒光,乘五陰隙照本性空,方覺於中妄自擾動,故譬新霽暘光入隙,以發明空中塵相也。
煩惱擾動,真性寂然,若悟本空常住不動,即知寂常心性矣。
趙州云:汝等一從見老僧後,更不是別人,秪是箇主人公,這箇更向外覓作麼?
正恁麼時,莫轉頭換腦,若轉頭換腦,即失却也。
又一日掃地次,僧問:和尚是大善知識,為甚麼掃地?
州曰:塵從外來。
僧曰:既是清淨伽藍,為甚麼有塵?
州曰:又一點也。
趙州眼光爍破四天下,辨客塵義析入秋毫,若於此鑒別得出,真是有主沙彌居塵不染,豈但獨得解名即時,如來於大眾中屈五輪指,屈已復開,開已又屈,謂阿難言:汝今何見?
阿難言:我見如來百寶輪掌眾中開合。
佛告阿難:汝見我手眾中開合,為是我手有開有合?
為復汝見有開有合?
阿難言:世尊!
寶手眾中開合,我見如來手自開合,非我見性有開有合。
佛言:誰動?
誰靜?
阿難言:佛手不住,而我見性尚無有靜,誰為無住?
佛言:如是。
通曰:憍陳那因悟客塵二字,但明得煩惱邊事,世尊則直指菩提而示之。
先即外境以辨真性,境有開合,見無動靜,此人所易知者,世尊因其易知者而引之。
阿難果信手有開合,見無開合,而我見性尚無有靜,誰為無住?
覓動靜之相了不可得,庶幾哉見常住主人矣。
非世尊提醒之妙,何以有此?
昔西堂問百丈:你向後作麼生開示於人?
丈以手卷舒兩過。
堂云:更作麼生?
丈以手指點頭三下。
且道百丈如此作用,為合楞嚴機鋒?
為更別有道理?
又俱胝和尚初住菴時,有一尼名實際,到菴直入,更不下笠,持錫遶禪床三帀,云:道得即下笠。
如是三問,俱胝無對,尼便去。
俱胝曰:天色將晚,且留一宿。
尼云:道得即宿。
胝又無對,尼便行。
胝嘆曰:我雖處丈夫之形,而無丈夫之氣。
遂發憤要明此事,擬棄菴往諸方參請。
其夜,山神告曰:不須離此,來日有肉身菩薩至,為和尚說法。
次日,天龍到菴,胝乃迎禮,具陳前事,天龍只豎一指而示之,俱胝忽然大悟。
後來凡有所問,只豎一指。
至遷化,謂眾曰:吾得天龍一指頭禪,平生用不盡。
要會麼?
豎起指頭便脫去。
天童頌云:俱胝老子指頭禪,二十年來用不殘。
信有道人方外術,了無俗物眼前看。
所得甚簡,施設彌寬,大千剎海飲毫端。
麟龍無限落誰手?
珍重任公把釣竿。
雪竇頌云:對揚深愛老俱胝,宇宙空來更有誰?
曾向滄溟下浮木,夜濤相共接盲龜。
法華經云:如一眼之龜,直浮木孔,無沒溺之患。
自世尊輪指以來,無非開示佛之知見,令人得箇安穩處。
何者?
不為盲龜計哉?
如來於是從輪掌中飛一寶光在阿難右,即時阿難迴首右盼;又放一光在阿難左,阿難又則迴首左盼。
佛告阿難:汝頭今日何因搖動?
阿難言:我見如來出妙寶光來我左右,故左右觀,頭自搖動。
阿難!
汝盼佛光左右動頭,為汝頭動?
為復見動?
世尊!
我頭自動,而我見性尚無有止,誰為搖動?
佛言:如是。
通曰:此即內身以辨真性,頭自搖動,見無所動,較前手自開合,見無所動,更為微密。
在一人之身,見動則頭動,何得謂頭自動而見不動?
彼隨頭而左右者,情見也;不隨頭而動靜者,真見也。
情見屬識,故有起滅;真見屬性,原無作止。
何以驗之?
頭有動靜可見,見無動靜可指,故知無動靜可指者,是名真見。
阿難向者執識為心,但知情見為見,今蒙如來方便開示,智光暫現,乃信頭自搖動,見無所動。
此不動見性,動如是,靜如是,見時不為有,不見不為無,尚無有止,誰為動搖?
是真離塵空寂體也。
阿難於是乎知性矣。
既云知性,何為尚有種種多疑?
蓋阿難因佛,始焉輪指,既乃放光,以手開合,例頭動搖,彼見無動,此見亦然,所謂推測之知,而非獨悟之妙也。
從門入者,不是家珍,於茲益信。
無業禪師初見馬祖,問曰:三乘文學粗窮其旨,甞聞禪門即心是佛,實未能了。
祖曰:祗未了底心即是,更無別物。
業曰:如何是祖師西來密傳心印?
祖曰:大德正閙在,且去別時來。
業纔出,祖召曰:大德!
業回首,祖曰:是甚麼?
業便領悟,乃禮拜,祖曰:這鈍漢禮拜作麼?
又五洩靈默禪師遠謁石頭,便問: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
石頭據坐,洩便行,頭隨後召云:闍黎!
洩回首,頭曰:從生至死秪是這箇,回頭轉腦作麼?
洩於言下大悟,乃抅折拄杖而棲止焉。
且道無業五洩回頭轉腦便爾悟去,較阿難多少?
於是如來普告大眾:若復眾生以搖動者名之為塵,以不住者名之為客。
汝觀阿難頭自搖動,見無所動。
又汝觀我手自開合,見無舒卷。
云何汝今以動為身,以動為境,從始洎終,念念生滅,遺失真性,顛倒行事,性心失真,認物為己,輪迴是中,自取流轉?
通曰:佛手不住,見性常住,是真主人;頭自搖動,見性不動,是真空體。
今不認主而認客,不認空而認塵,豈不顛倒行事?
良由念念生滅,煩惱相續,以致遺失真性,不成菩提,客塵所誤,一至於此。
圓覺經曰: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
正所謂以動為身,以動為境,認物為己者也。
既認逐境妄動者以為自心,而不動真心即迷在遷流之內,故曰遺失,非謂遺失而不存也。
如水已成氷,水性遂失。
前云能生諸緣,緣所遺者,遺此本明,雖終日行而不自覺,抂入諸趣,如是何由出離生死乎?
故曰輪迴是中,自取流轉。
向謂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正謂此也。
昔洞山問僧:名甚麼?
對曰:某甲。
山曰:阿那箇是闍黎主人公?
對曰:見祗對次。
山曰:苦哉!
苦哉!
今時人例皆如此,秪認得驢前馬後底將為自己,佛法平沉,因斯是也。
賓中主尚未分,如何辨得主中主?
僧便問:如何是主中主?
山曰:闍黎自道取。
對曰:某甲道得即是賓中主。
如何是主中主?
山曰:恁麼道即易,相續也大難。
遂示頌曰:嗟見今時學道流,千千萬萬認門頭,恰似入京朝聖主,秪到潼關便即休。
由是觀之,識情分別較不動見精尚隔幾程,而不動見精較寂常真性猶自有辨。
如下文云: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則幾乎越潼關而見聖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