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仁岳異說叢書 第7卷
永嘉沙門 (繼忠) 集中秋既望,四明山客(仁岳)謹致書于錢塘梵天闍梨潤公(講次)。
予釋氏中一疲鈍之士也,幸以好學之志造延慶門下,習山家教觀十有餘稔,雖未能宣昭祖訓、空洞佛理,而於一言一行載聞載思,庶緣了之種不敗亡也。
甞念荊谿絕筆所存未釋章句,諸師以文字申之,殊途異論亦已久矣。
然而毛嬙、西子非毀之而陋也,嫫母、倭傀非譽之而美也,故述作之語、邪正之道乃天下之公器,苟非深識宗本、謬辯否臧,不能言而言之,俾躬自瘁。
近覩闍梨撰以指瑕投予所稟,法師蓋拒妙宗鈔文解十六觀疏之義也,建言虗誕、立理踈僻,法師覽之喟然曰:夫夏蟲不可以語其氷,曲士不可以語其道,莊子之誡也。
諒彼未生圓宗名字之解,安可議其是非乎?
儻識者觀之,孰不謂其起穢而自臭焉?
吾不欲報之矣。
予因對曰:雖智者不惑,柰何彼以狂悖之說誑諸新學?
苟不詆訶,往往連類執迷、流遁忘返,亦教門之弊也。
小子不敏,敢援筆以復之,令彼聞之足以自誡。
師曰:然,子可示之。
予於是驟書數千言致闍梨之右,先引妙宗之義,次列指瑕之文,後一一解之,俾真偽兩分也。
且指瑕所謂妙宗,猶良玉在掌,瑕彰於外,童子指之。
今謂童子病眼之過,非良玉之咎,故輒取金錍抉膜之語用標其辭,蓋取一家教觀之錍抉 闍梨心眼無明之膜,庶無罪焉。
妙宗明寂光有金寶華池等云:經論中言寂光無相,乃是已盡染礙之相,非如太虗空無一物。
良由三惑究竟清淨,則依正色心究竟明顯。
指瑕曰:三土是事,寂光是理,如何理中說有色耶?
疏中四土淨穢云:次第頓入實報淨穢,分證究竟寂光淨穢。
且實報淨穢豈非即理之事耶?
寂光淨穢豈非即事之理耶?
豈地住已上有兩依正色心耶?
乃至云:若據止觀并妙玄中明果報之義,妙覺正是究竟報身,居究竟報土。
此土是即理之事,則有金寶花池;寂光是究竟法身所居,是即事之理,則無金寶華池。
抉膜曰:寂光是理者,非但中之理,乃具德之理也。
且疏文釋常寂光云:常即法身,寂即解脫,光即般若。
既對三德顯是三諦,三諦非理耶?
且三諦者,不出中論四句也:因緣所生法,陰境也;我說即是空,圓觀陰入三千俱空也;亦名為假名,圓觀陰入三千即假也;亦名中道義,圓觀陰入三千即中也。
輔行云:天竺注中論凡七十餘家,而青目最劣,尚云一蕩三立。
三立者,即中立法也,即假立法也;因緣生法,立法也;即空者,蕩法也。
荊谿云:盡理言之,四句俱立也。
青目最劣,尚云一蕩三立。
今師荊谿之義,安得寂光無相,抑同偏真耶?
既三諦對常寂光三,荊谿云立,今人云蕩,師承何在耶?
苟如闍梨所見,則須分割三德以對二土,合云法身、般若屬寂光,解脫屬實報,以謂寂光但理,實報是事故也。
是則進不成圓,退不成別。
何者?
圓則三德無減,別則所證但中。
況復別教橫顯三德,亦非但理,如太虗空唯有佛界之俗,簡無九界之俗耳。
若寂光唯理,不得有事者,乃同小乘灰斷之見,深可傷哉!
又云豈地住已上有兩依正色心等者,此蓋不曉實報色心,祇是分顯寂光色心耳。
但未究顯,帶別惑故,故受實報之名。
安得妄執實報則有依正,寂光則無色心?
但諸文中凡言寂光中無相者,蓋無三土染礙之相,非無十界清淨之相。
又既許妙覺居究竟報土,則有金寶等事,而不知究竟報土正是寂光土耳。
故淨名疏云:事理惑除,正報即得佛果清淨,依報即得常寂光畢竟清淨。
此豈非以寂光身土是依正二報耶?
文義孱然,更何所惑?
況復妙覺之報名大涅槃,涅槃既是三德,寂光亦是三德,豈非一體而異名乎?
應知諸文所說寂光身土不出四義:一者單約理說,如淨名疏明寂光是理,即極智所照之境。
既從所照之境為言,則三諦事理俱受理名也。
二者單約事說,如上文所引,佛果即正報,寂光即依報。
此就始覺究竟顯於本覺,則三諦事理俱受報名也。
三者或約事理雙存。
如妙樂釋寂光四德云:本有四德為所依,修德四德為能依。
能所並有能依之身,依於能所所依之土。
二義齊等,方是毗盧遮那身土之相。
(已上妙樂)且本有四德,即上明所照之理也。
修德四德,即上明始覺究竟報義也。
既各言四德,則事理備矣。
又云:能所並有能依之身,依於能所所依之土。
豈可壞於依正色心耶?
四者或事理雙亡。
如淨名疏云:究竟寂光,不生不生等。
以由本覺對始覺立。
始覺既極,本覺亦亡。
始本俱亡,妙絕無寄也。
當知亡則一相不留,何但無依正之事,亦乃無空中之理。
存則諸法俱立,豈唯有金寶之淨相,亦復有泥沙之穢相。
存亡一際,事理同時。
故喻三點,不縱不橫,良由於此。
既懵斯旨,殊失圓宗。
止合直述迷情,專求明喻。
那忽用彼弗詢之義,撰此無稽之言。
若此指瑕,蓋病眼之甚矣。
今試開決,未知明乎。
妙宗云:稟今宗者,若云心具,色等不具,同於義例。
邪師謬立漸圓之見,望彼頓頓,天地相懸。
指瑕曰:稟今宗者,誰云色等不具耶?
蓋凡言色具,即是心具。
何者?
色由心造,全體是心,故知色具即是心具。
若言心外無情之色,獨頭自具三千者,既色心各具三千,豈非一念六千耶?
乃至云莫見彼彼三千之語,便作如此解乎?
應知彼彼之言,須就有情生佛辯之。
不二門云:三千果成,咸稱常樂。
未知頑色三千,幾時果成常樂耶?
止觀云:無心而已。
介爾有心,即具三千。
既言無心而已,色香是無心否?
還可說有三千否?
若一草一木獨頭自具三千,與金錍野客所迷何別?
抉膜曰:所言色具即心者,意謂攝色入心,方具諸法。
今問:此心為理?
為事?
若云理者,且金錍釋心,乃隨緣之事。
又妙玄判心法,定在因耳。
若云事者,事何能具?
必須即理,方能具法。
故止觀明一念心具十法界,乃是法性自爾,非造作所成也。
是則色之與心,若即事而理,皆具三千,豈可心法即理,則具色法?
即理未論具,更須即心,方始具耶?
今試喻之,如水之濕性(理也),或激揚為波(心也),或凝結為冰(色也),豈可波處則具濕性?
冰處不具,須即波故,方具濕性耶?
當知色性遍乎心性,心性遍乎色性,彼彼互具,法法無差。
故輔行云:非但心攝一切,亦乃一切攝心。
又金錍云:生佛依正,一念具足,一塵不虧。
又四念處云:離色無心,離心無色。
乃至云:若圓說者,亦應得云唯色、唯聲、唯香、唯味、唯觸,何但獨得云唯識耶?
故知若約事理圓談,則須趣舉一塵一念,皆具三千。
若約解行難易明之,則須剋就心法顯具。
故章安問云:十界互相有,為因?
為果?
答:俱相有也。
而果隔難顯,因通易知。
又四念處引大論明難解空及易解空,例於唯識具一切法,是易解義也。
故大意云:色從心造,全體是心。
金錍約有情心,遍立無情佛性,皆就解行易而示之。
當須究理,不可迷名。
又止觀正明修觀之境,令觀剎那一念即具三千,故言無心而已。
介爾有心,即具三千。
若執此文謂色不具者,如禪境中明取著一念不具三千,莫不有情亦不具耶?
又云:若無情之色獨頭自具三千者,既色心各具三千,豈非一念六千者?
未審獨頭之言,據何見斥?
且妙宗云:又應了知法界圓融不思議體,舉體作我。
一念之心,亦復舉體作生、作佛、作依、作正、作根、作境。
一念一塵,至一極微,無非法界全體而作。
故趣舉一法,即是圓融法界全分。
既全法界,有何一物不具諸法?
(上皆妙宗。
)此等莫是獨頭色具一念六千之義否?
既言趣舉一法即是圓融法界全分,則知心外無色,色外無心,唯色唯心之義明矣。
又何得例同金錍野客所迷之義乎?
且野客但謂一草一木,各一佛性,各自因果,則成色心互不相收。
妙宗既明一塵一念是法界全體,正同金錍生佛依正,一念具足,一塵不虧,何盲瞑之甚乎?
而又抑作一念六千,何太無端?
祇如妙經疏云:十二入各具千。
如何不斥為一念一萬二千耶?
然其談色不具,唯心方具。
斯之弊源,予知之矣。
蓋由闍梨師祖立義,錯認心法便是真如,故談攝色入心,方具諸法。
於是訛風相扇,延及子孫。
今更示之,使邪正不濫。
如奉先示珠,指判生佛是所造,屬事;心法是能造,屬理。
又云:生佛是因果,心非因果。
又昭師作五義書云:止觀引華嚴心造諸如來,是非染非淨心也。
此等豈非純以理性為心法耶?
所以二師並謂色不具法,須攝入心,心方具法。
又謂純談法性,便是觀心。
故廢金光明玄義觀心之說。
後因予師數有議狀,窮逐彼義,方知心法非真是妄。
故問疑書引止觀去尺就寸之文示之。
彼昭師於答疑書中自甘伏云:見示去尺就寸之文,蓋予昨來有失檢尋,致茲造次。
孔子云:法語之言,能無從乎?
改之為貴。
今改之也。
自後又見色由心造,全體是心等文,仍執外色不具諸法,攝歸內心,方能具法。
良由不曉解行難易,致斯封著耳。
又近世圓師扶樹先見,凡諸釋義,皆以色從心造,全體是心,而為几杖。
亦謂色不能具,即心方具。
而注十不二門云:若有情心具,則能隨緣變造十界之事。
草木既具,胡不起善作惡,造十界事?
救曰:各具是理,隨緣是事,安得以事難理乎?
破曰:若爾,眾生之心,則具二造。
草木之性,但有理造。
闕具既異,豈稱理融?
是則草木之處,有性無修。
具理闕事,但因無果。
當知無情成佛之談,剎塵俱說之旨,不輕唯禮眾生之義。
涅槃但明有情成佛之文,一切皆失(上皆注文)。
今恐圓師不許荊谿立義。
且輔行云:從事則分情無情,從理則無情非情別。
是故情具,無情亦具。
豈非約事則不論具,約理則色心各具耶?
雖心為能造,色為所造,二皆屬事。
若單就事論,何但所造不具,抑亦能造不具。
故止觀明取著一念,不具三千。
乃取非一非異一念,方具三千。
輔行釋云:若了妄念無一異相,達此無相,具足三千。
乃至云:若據理論,無非法界,亦何隔於取著妄情?
此等皆顯事即理,故具三千也。
是則能造所造,事則俱事,皆不論具。
理則俱理,皆可論具。
安得謂一邊具法,一邊不具耶?
又豈謂心有事造,色無事造,便乖圓融之理乎?
況復外色,非無能造分別之義。
如大經:琉璃光菩薩欲來此土,先放光明,非青現青。
文殊言:此光者,即是智慧。
大師引此立有分別色。
若如圓師之見,祇合云光明是識,還成有分別識,則大師不合立有分別色也。
又如觀經明水聲演說苦空等法,又有光明化為百寶色鳥,又華嚴有剎塵說法之文,豈不彰於有分別色,色能造心,色具於心,唯是一色耶?
又何定云色唯理造,無事造耶?
又四念處云:當知若識若色,皆是唯色。
是則有情成佛,即無情成佛,豈待剎塵受職,草木降魔,方是無情成佛耶?
況至果上,依中現正,正中現依,色具之義,還復明顯。
但因中難解,故諸大乘及一家所談,多從有情心法而示,非謂色法不能具也。
故荊谿云:一往且云因通及以果隔等。
又則唯心之談,他宗共有,唯色之義,獨擅今家,固欲掩其異義,而混其常談,孰可忍耶?
又引不輕但禮眾生之義,證於心具色不具者,何但無情不具,亦彰有情有具不具。
何者?
不輕但見四眾禮拜,則應畜生等類皆無佛性,更堪哂之。
故知妙宗斥同邪師,信不誣矣。
闍梨既皆詭隨圓師,作此指斥,故今聊爾引而申之,無逐臭以同迷,當循涯而自省。
願如厥師,聞去尺就寸之說,知其前非,改之為貴。
妙宗曰:若就淨穢平等而談,則以究竟苦域泥沙而為寂光等。
指瑕曰:平等法性者,如如之理也。
尚無於淨,豈有於穢耶?
智者云:平等法界,尚無迷悟。
悟尚自無,豈有於迷穢?
準此可見矣。
今試論之:夫法界者,九界具佛界性,則全染性是淨性,名為平等。
金錍云:毗盧身土,不逾下凡之一念。
佛界具九界性,則全淨性為染性,名為平等。
金錍云:阿鼻依正,全處極聖之自心。
以凡聖性等,故名平等。
一念與自心,還是約性否?
如何都不談性,便言究竟苦域泥沙,而為寂光耶?
乃至云:欲以智者之言,用為模範。
未知可否?
抉膜曰:若謂平等法界尚無迷悟,便將淨穢準例亦無者,蓋欲遺蕩無法,空無一物,方為平等也。
且迷悟是一期逆順之心,淨穢是十界依正之體,雖云逆順,終須兩忘,豈例依正亦須永滅?
荊谿云:三千果成,咸稱常樂。
如何解耶?
深見闍梨殊無所識。
又引金錍之文,證平等法界不得有事者,此訛言也。
文云:阿鼻依正全處極聖之自心,此顯淨心具足地獄依正之相;毗盧身土不逾下凡之一念,此顯染心具足佛界依正之相。
如何認為如如之理無事相耶?
又安得以凡下一念直作理性解之?
闍梨既謂毗盧身土純是理性,又以凡念謂是理性,則成理性不逾理性,還會荊谿之意乎?
又云:妙宗都不談性,便言究竟苦域泥沙為寂光者,且妙宗上文引涅槃常色、仁王法性、五陰法華、世間相常住、大品色香中道證於寂光,有依正之相,豈非談性之明文乎?
次文即云:若就捨穢取淨,則苦域等判屬三障,樂邦金寶以為寂光;若淨穢平等而談,則以究竟苦域泥沙而為寂光。
此之二說,但順悉檀,無不圓極。
此等文意,豈不正以上來色香中道等為淨穢平等而談耶?
況若直云淨穢平等,已是約理之談,那言都不談性?
豈待句句須著理性之字,方云談性?
實如駑駒鞭至骨髓,方著正道矣。
既全不識諸文寂光事理之說,又却云欲依智者之言用為模範,未知可否?
今恐闍梨別是一家智者耳。
妙宗明六即之義云:應知六即之義不專在佛,一切假實下至蛣𧏙、地獄、色心,皆須六即辯其初後,所謂理性蛣𧏙、名字蛣𧏙乃至究竟蛣𧏙。
今釋教主,故約佛也。
指瑕曰:此乃將理同之義,作事異之義解之,則全異一家所立六即之意。
且智者之意,正為諸大乘教圓談法性,皆言一切諸法俱同一性,更無迷悟、高下、依正、自他、因果之別,慮彼圓修之人易生叨濫,故立六即之位簡之,定不通於蛣、𧏙等也。
乃至云理即在迷故,則有蛣、𧏙、地獄等名字,在悟則五即皆佛,如何却於此五而立蛣、𧏙等名乎?
然妙覺無瞋,則任以蛣、𧏙、畜生之名召之,未審皇臣貴人敢以此名召之否?
莫見止觀云:圓觀諸法皆云六即。
故以圓意約一切法悉用六即判位,所以使就蛣、𧏙等約六即判之。
今試消之,言一切法用六即判位者,乃指三達、五眼、十力、四無所畏等也。
若約事理明之,須言理即性具十界,乃至妙覺性具十界,約性常同,約位有別。
又止觀云:果隔難顯,因通易知。
荊谿云:一一界果各各具十,不相混濫。
意亦祇言果性耳,如何都不言性,而便直以畜生名於究竟妙覺乎?
抉膜曰:詳乎!
其詞雖煩,其理甚寡。
蓋言理即之位,具有十界之性,則蛣𧏙之事,從名字即至究竟位,但有十界之性,永無蛣𧏙之事。
觀此等文,其實蒙蔽,難以言也。
今用曠懷,強為開說,所冀闍梨謗亦成種。
夫一家圓談法性,須具三千三諦之法,則知十界依正、十界假名,始從理即,終至究竟,位位無減。
但約三道,即此三千,迷悟不同,染淨有異,故分六位之別。
既以三千該乎六即,豈非畜生界、蛣𧏙依正、蛣𧏙假名通六即耶?
不可六即位但即佛界而已。
又若謂後之五即唯存十界之性,而無九界之事者,是則名字乃至究竟,一時斷滅九界依正、九界假名。
荊谿云:三千無改,無明即明,三千並常,俱體俱用。
便為虗說也。
況復涅槃疏文顯有蛣𧏙之義,今備錄之,仍為釋出。
彼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而無現用,即無分佛;初住初地能百界作佛,即少分佛;二住二地已上是多分佛;妙覺是滿分佛。
以是義故,一一法門皆有權實本迹。
即此義也。
問:蛣𧏙蝮蠆,義復云何?
答:夫一善法即有四分,例一惡法亦應如是。
未見名教,置而不論。
且就權者言之,小菩薩所作是無分蝮、蠆,初住、初地所作是少分,乃至十地、十住等所作是多分,如來所作是滿分(上皆疏文)。
且初約佛義明乎四分,豈非六即之義?
但數之盈縮耳。
次以善法例乎惡法,亦有四分,豈非蛣、𧏙、蝮、蠆亦有六即之義?
言未見名教,置而不論者,意云:若約惡法實行論之,非無四分,但未見經論而為顯證,恐人難信,故且就權者言之。
然則權必引實,權既有於四分,實豈無於四分耶?
故知蛣、𧏙、腹、蠆四分之義,乃六即之誠證也。
且滿分蝮、蠆與究竟蛣、𧏙何別?
莫是滿分但有其性而無其事耶?
若爾,則合貴章安云:如何都不言性,而便直以蝮、蠆名於滿分乎?
嗚呼!
此疏若非章安之筆,亦遭闍梨所破也。
妙宗之義與章安之文宛爾相符,子何不信?
斯是圓家至極之說。
然其淺識,孰不非之?
譬夫猿狙之身,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嚙挽裂而去之矣。
當知疏文正約事論四分蝮、蠆。
何則?
以小菩薩所作,但是神通所化,雖具十界圓融之性,未得十界圓融之事,故名無分也。
地住已上,豈唯證於十界之性,亦復稱性現於十界之事,故立小分、多分蝮、蠆之名。
至于妙覺,究竟證於十界之性,究竟稱性現於十界之事,故立滿分蝮蠆之名。
倘如闍梨所解,祇合云妙覺名,無分蝮蠆,以謂妙覺但有十界之性,永無蛣𧏙之事。
又云妙覺無瞋,則任以蛣𧏙畜生之名召之。
未審皇臣貴人敢以此名召之否?
此聾俗之見也。
意謂若妙覺立蛣𧏙之名,則須以蛣𧏙之名召相好之身,而不知妙覺之位以蛣𧏙之名召蛣𧏙之身。
良由妙覺所證三千之法,皆即空中,皆即妙假。
以妙假故,十界身土假名,一一圓融,相相常住。
又釋止觀圓觀諸法,皆云六即,乃至三達五眼十力四無所畏等者,既云圓觀諸法,豈祇觀於三達五眼等耶?
況復彼文正明圓教一切法即理,故悉用六即判位,何獨三達五眼等即理,九界五陰非即理耶?
又止觀云:凡聖皆具五陰,不可聖陰如凡陰。
輔行釋云:終不可以佛界地獄界以為凡夫地獄也。
佛果已滿,從事而說,已具十界。
初地初住,分具十界,乃至凡夫,但是理具。
是則一一界果,各各具十,不相混濫(上皆輔行)。
此等皆是約於惡法明六即之義也。
地獄界豈非惡法耶?
佛界地獄界豈非究竟惡法耶?
乃至凡夫地獄界豈非理即惡法耶?
又云各各具十,不相混濫,豈非簡濫耶?
又云佛果已滿,從事而說已具十界,何故却云荊谿意亦祇言果性耶?
如斯欺誕,那堪青眼之所觀乎?
又謂如何都不言性,而便直以畜生名於究竟妙覺者,且夫立名本召於實,闍梨既云理即性具十界,乃至妙覺性具十界,約性常同、約位有別,此正是以善例惡俱遍六即,而不知性具十界俱是法界中道第一義諦,一一名實皆通始終,如佛法界全迷之者名為理佛,始悟之時稱名字佛,至終悟位號究竟佛,何甞言性耶?
例於畜生法界全迷之者名理畜生,始悟之時稱名字畜生,至終悟位豈不號為究竟畜生?
此乃大經第一義諦有名有實義也。
荊谿據此立千假名,迷悟不改,深有以也。
故知若欲撥棄穢法,偏取法性淨法以談六即,幾許誤哉?
況又不了法性之義,以謂法性如如之理不具於事,若據六即之位驗闍梨之解,實是理即非名字即。
何者?
荊谿云:若直聞真不了三諦,此聞非即不其然乎?
如此見知奚為師匠?
今遇抉膜應慚指瑕,當須責和氏之珍,休更執燕然之石。
集者曰:甞聞廣智大師傳法智大師之說,究竟蛣𧏙者,約一人唯心觀說也。
讀者思之。
妙宗曰:別教法身為惑所覆者,良由不知本覺之性具染惡德,乃至云但有法身本覺,隨於染緣,作上一切迷中之法等。
指瑕曰:尊者專據妙樂真如在迷,能生九界,謂之法身隨緣。
且此語荊谿自解云:是故別人覆理無明為九界因。
宗師意云:法身為無明所覆,乃是能覆無明為九界因。
楞伽云:如來藏為善不善因。
若觀荊谿之意,亦似不作隨緣釋之。
又如妙玄解別教心,如工畫師云:無明心也。
乃至云:縱有多說,爭柰負背大師、負背荊谿何耶?
抉膜曰:所引妙樂謂非法身隨緣之義者,且文中顯云:真如在迷,能生九界,生非隨緣耶?
而下文云:覆理無明為九界因者,蓋明真如不能獨力生於九界,須假無明和合方有所為,如何偏執一文作無明生九界耶?
又下文云:別教從無住本立一切法,能覆所覆俱名無住,且所覆無住立一切法,豈非真如隨緣立一切法耶?
又引楞伽如來藏為善不善因,却云:若觀荊谿之意,亦似不作隨緣釋之。
未審此文如何是荊谿之意亦似不作隨緣釋耶?
況顯然用理如來為善不善因,不可拗作無明為善不善因也,何得大無所知?
彼經具云:七識不流轉,不作苦樂因,如來藏為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
此文是起信宗立真如隨緣之所據也。
今家別教正用此文,安得不是真如隨緣耶?
又引妙玄解別教心,如工𦘕師云:無明心者,闍梨看讀未廣,祇見此文而不見止觀。
亦引此喻明別教心造之義。
輔行釋云:𦘕師手如心性也,心性非真如耶?
況復今家明破別教不得偏執無明生法,故妙玄明別教不思議生滅因緣中云:諸論明心出一切法不同,或言阿梨耶是真識出一切法,或言阿梨是無明空門出一切法。
若定執性,實墮冥初生覺之過。
闍梨既定執無明生法,豈非外道之見乎?
須知諸文順悉檀意,或說真如生法,或說無明生法,故指要立別教有隨緣、有不隨緣二義也。
苟欲不信指要及妙宗,爭柰負背大師何?
負背荊谿何?
妙宗釋體中云:以禮釋體,禮別尊卑,意崇君父。
今明經體,意尊法身等。
指瑕曰:諸經釋體,而何經不尊法身理體耶?
此通塗之意耳。
而不知今經以禮釋體用文之意,乃至今經部屬方等,既通四教,唯取圓教責極之體,異前三教臣子之體。
抉膜曰:若謂妙宗不簡前三教經體,取圓教經體為貴極之義者,一何愚騃。
初文釋體是主質義中,解除諸法實相,餘皆魔事,云別教已下至六道法,皆有心緣等相,魔能說之,悉名魔事。
次文解大乘經以實相印為經正體,云若據釋論,三藏對衍通別二教,亦名實相印。
今不取二,唯取圓實相印也。
又次文明體德中,以圓伊三點釋法身之體。
此等既以簡於三教,取於圓教法身之體,當科又云禮別尊卑,意崇君父,今明經體,意尊法身。
又所尊法身云乃是諸佛所師,萬法朝會,體非修證,理絕言思,為貴極之體等,豈非顯是簡別三教體如臣子之卑賤,尅取圓教法身之體如君父之尊貴,如何祇引片文,謂尊法身理體是通塗之意耶?
識者覽之,孰不謂闍梨昏䆿之言乎?
妙宗釋宗體一異中云:講茲疏者,唯想事境,三觀靡施,正同次家,邪倒無印,可傷之甚。
指瑕曰:此意豈非闇斥孤山法師刊正記中之說乎?
彼記云:十六皆事,達事即理,三觀一心,庶使往生,破惑證理。
豈便謂之邪倒耶?
乃至云:尊者意謂如此廣說觀道,末代行者得其深意,便可即聞即修,不假討尋止觀矣。
孤山法師之意,意則不然,欲使學者用首題中三觀之義,於觀觀中達事即理,然後尋彼止觀,使境觀明徹,方便正修,四魔三障無所不了。
抉膜曰:此一段文,並是𮌎臆虗搆破詞。
且唯想事境,不用三觀,乃斥餘人耳。
如天台少白,甞撰論文,立十六觀,但是假想事行,廣破予師立理觀之說。
妙宗恐人濫用,故通斥之,那忽亂指為斥於孤山耶?
又云:妙宗意謂廣說觀道,不假討尋止觀。
今問妙宗,何處令不假討尋止觀耶?
何誣誷之太深矣!
又云:孤山之意,欲使學者於觀觀中,達事即理,然後尋彼止觀。
今問刊正記中,何處令尋彼止觀,方便正修,四魔三障等耶?
此蓋闍梨諂曲為意,阿黨所宗,祇知求過於他人,不覺反愆於自己。
妙宗解實報淨穢云:若約實證,此土唯有圓聖所居。
今從教道,約漸入人,見其穢相等。
指瑕曰:何以却將方便與實報對論耶?
應知實報土中,俱取破無明人以論淨穢耳。
乃至云:若如尊者之解,應云方便中穢,實報中淨,以約教道釋故。
抉膜曰:闍梨乃謂教道唯在地前,不通登地,亦由未曾看讀諸部教文,致茲謬破。
且妙玄引用地論教道之義,凡有二種:約行明教道,則在地前;約說明教道,則通登地已上。
故釋籤云:以四悉檀說登地法,名為教道。
又云:初地已上,仍存教道。
又止觀明實報土中,說別、圓二教,對別、圓兩機。
輔行自問云:實報何須用別耶?
答:約教道,此等名義,乃是山家學者朝夕所談,如何都不聞名?
況解其義乎?
闍梨自云:討論執卷,將二紀之餘。
以今驗之,何討論之深細乎?
安敢將此見解,撿妙宗之是非?
今既聞名,為愧色否?
妙宗云:此經本為韋提厭同居穢,求同居淨,故談妙觀。
指瑕曰:且同居之名,正為凡夫生彼,未斷煩惱,與聖共住,故曰同居。
且韋提聞經得忍,正是求實報之淨,何貶為求同居之淨耶?
此來讚經而翻貶聖,恐不補過矣。
抉膜曰:今恐闍梨亦未曾看經疏之文,但道聽塗說而已。
何哉?
經文本為韋提希被惡子幽閉,遂哀請世尊示無憂惱處至光照諸土,攝在金臺,令韋提希見,乃是諸佛土雖復清淨,皆有光明,我今樂生極樂世界。
阿彌陀佛所疏云:光照國土,令韋提希樂生安養。
豈非求同居淨之明文耶?
後為如來示其取土之法,觀道圓妙,非但能取同居之淨,亦復能取寂光之淨,故得聞之,獲無生忍。
何忽探取聞經得忍,謂韋提希本求實報之淨耶?
此語孟浪,不足可貴。
妙宗引義例三種觀心文竟,自問云:今十六觀屬何義耶?
乃至云:如來特談十六觀行,修證之門正當約行。
又問:義例三種皆是理觀,今之十六歷依正事,何預三種耶?
答:託事、附法二種三觀,有事有理,且置未論。
從行三觀以何義故不得歷事?
既言從行,必四種行常坐一種,縱直觀理,餘三三昧豈不兼事?
如般舟三觀歷念佛事,方等三觀歷持呪事,法華三觀歷誦經事,請觀音三觀歷數息事,覺意三觀歷三性事。
若非從行,攝屬何耶?
般舟初觀千輻輪等,彼是從行,今那獨非?
況義例云唯於萬境觀一心,豈今依正不唯一心等?
指瑕曰:此乃將約行觀心作附事說之,附事觀心作約行說之。
且義例三種,攝盡一家。
所明理觀,雖指王城四諦等為事法二觀之式,諸文之中,凡有法相事相,便屬二觀收之。
且言止觀約行者,正指不思議境一念三千,遍收諸法,備明十乘十境修發之相,為約行耳。
及其文中,凡有法相事相,並用事法二觀收之。
豈見止觀是約行,便將其中事相法相一時為約行耶?
又將數息三性方等幡壇等,謂之唯於萬境觀一心等,而不知不思議境一念三千,既徧收依正心外,無法唯一三千三諦不思議故,故云唯於萬境觀於一心,此為約行見理。
何故將尊容道具等附事觀理,而作約行釋之耶?
乃至云何故將陰境中唯於萬境觀一心,却作尊容道具歷境表法附事見理之義解耶?
抉膜曰:所言豈見止觀是約行,便將其中事相法相一時為約行者?
且妙宗但以念佛持呪誦經等事謂之歷事,何故却認作歷幡壇尊容道具為歷事耶?
斯蓋全迷託事約行之相也。
今為指陳二觀之相,令闍梨略知所以。
且託事觀者,須談事境之上表法之義,故託彼事義立境立觀,方曰託事修觀也。
且如王舍城,須以王表心,王舍表五陰,城表涅槃。
又如方等幡壇,以幡壇以幡表翻法界上迷生動出之解,尊容道具以二十四像表逆順觀十二因緣之智,香燈表戒慧等,豈非借彼事義立境觀耶?
如何却以念佛持呪事為託事觀耶?
蓋由闍梨見義例明託事觀後云即方等普賢之例,乃將兩處之事一槩為託事觀也,而不曉方等持呪、普賢誦經皆約行歷事耳。
此正是闍梨將約行觀作附事說之,何倒斥妙宗乎?
又闍梨又謂約行觀者,唯是觀於內心三千遍收諸法耳。
今問:未審止觀陰境中遍歷五陰十二入十八界觀之,及破法遍中亦復歷觀陰界入法,般舟三昧觀佛身相,四念處觀於外色,此等觀法三種之中為屬何耶?
莫不謂是託事觀耶?
若然,則如何是借彼事義表法之相耶?
又莫是一時混沌攝入內心,方是約行觀耶?
若然,則釋籤立內外二境,四念處說內外兩觀,如何簡別耶?
又莫是三種觀法不收耶?
當知諸文不借事相表對觀法,直約行門而談觀法者,皆約行攝也。
內外二觀莫不咸然,焉得局就內心為約行耶?
又將義例唯於萬境觀一心,亦局就內心解者,豈觀外境便乖一心耶?
若然,則何故輔行釋觀外界入並心為境耶?
然其觀心之說,豈唯闍梨不解,自奉先而降以至孤山,其猶病諸。
何者?
如刊正記判十六觀的非義例三種所攝,且義例自云:夫三觀者,義唯三種。
則知一家所明三觀無不攝盡,豈觀經疏自是一家三觀耶?
又孤山指觀經觀佛相好同般舟三昧,是則般舟三昧亦非義例三種明矣。
荊谿立義若為踈脫,應知妙宗判屬約行,深契圓宗,切須三復思量,不可一期戲論。
儻更姦詐,朋彼邪說,曲作道理,誹謗妙宗,譬如癡賊棄捨珍寶,檐負草木矣。
已上十段,始自寂光金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