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緣集 第1卷
緣從外來,非本真也。
隨惟偶應,非專屬也。
夫人之相與俛仰一世,有悲歡離合,貴賤窮通,禍福凶吉,升沉倚伏,率外來也。
而人則因外來,而亦悲歡離合,倚伏升沉矣。
復因外來而有言,則如馬遷之史,瀧崗之表,元亮之歸去來,太白之桃李園,孟德之橫槊,漢高之大風,阮狂之哭,成公之嘯,皆偶應也。
比猶太虗,雲騰鳥飛,風動塵起,日輪則明,雲霧則暗,戶牖則通,牆宇則壅,分別見緣,頑虗則空,鬱𡋯之象,則紆昏塵,澄霽斂氛,又觀清淨。
究之太虗,體非群相,亦不妨因外來而明暗塞空,又不妨因外來而有聲,則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雨瀟瀟而鳴乎其冬,亦偶應耳,寧惟人物乎哉!
西竺空王,已渾全本真,永謝外務矣。
其如有世界、生善、治惡、入理四種外緣來感,亦不獲已而有相,則現生法報應之身,又不獲已而有言。
所謂生生不可說,有因緣故亦可得說;生不生不可說,有因緣故說;不生生不可說,有因緣故說;不生不生不可說,有因緣故亦可得說矣。
予猶人耳,寧無外來感觸,亦有偶應之言?
門人裒集成帙以乞名,予曰:我無特操,我無專屬,而言者又非本真也,其名隨緣可矣。
因編類為四,而削去十九,雜著存十一,尺牘存百一,詩偈存千一,而源流則具存也。
徐孺子曰:周易稱隨時之義大矣哉!
以剛來而下柔,動而悅隨天下,隨時而大貞亨,隨緣之義,取諸此乎?
予曰:不也。
予卑卑雌伏,言不出羣,殆庶幾於易之澤中有雷,隨以嚮晦宴息耳。
己未中元日楞嚴講寺比丘靈耀書於大樹方丈隨緣集目次卷第一自序雜著泗水海花記 佛海和上隱山序金剛經部旨序 摘微總序摘記五經章意序 藥師經直解敘梧桐月記 摘百家敘摘佛經第一敘 普門膚說序集註節義序 盂蘭盆經折中疏序玉菴興建緣起 題玉庵交單同戒錄序(因辰春期) 讀隱秀軒集閱鍾子評選史傳詩皈隱秀軒集翁永年書法敘 大藏集廣疏閱元白全集 血書法華經䟦睿公裒文引言普薦罹難陣亡橫死軍民榜復靈芝耆宿公啟 復寂照諸護法公啟復陳曹諸護法公啟卷第二與徑山化城寂照兩常住修刻大藏書復吳江象護法請修藏板啟(附來啟)修刻大藏經板疏 復淨慧監院公啟復淨慧諸護法公啟 復永壽院檀護啟天溪和尚傳 餘生字說題報恩院交單 智覺寺重興禪堂緣起題智覺交單 修井文 蓮華賦為玉菴住持愚原闍黎封龕題市居漫咏集 齊物 齊物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 後五百歲(二句)募米供眾疏 閱文苑英華完為有玉靜媛落壙安位法語法海潮瞻菉禪師化龕法語紀六根清淨講章 紀夢(井敘)法華玄義期齋榜卷第三源流付不藏闍梨衣拂囑辭 付愚原睿子衣拂囑辭付慧昶輪子衣拂囑辭 付文可社森二子合卷代付餘生月子源流 代付勝果因子源流付伊輪圓子衣拂囑辭卷第四尺牘與等菴法師(二章) 復徹公(二章)與王晉侯 與四弟與學人 復學人(二章)復可中師 與龍媒護法與沈輝東 與戚朗園護法(二章)復曹石閭護法(三章) 與汪天真(二章)與門人(二章) 與學人與僧幢 與晉揚茂才(二章)復冷關老師 復引岩子(二章)復朱茂才 復范黽公與神山和尚 與死心禪師興蓮居法師 復南屏和尚復雪渠張護法 與指開法姪復杜吏部 與文可隨緣集目次(終)嘉禾楞嚴講寺靈耀全彰著泗水梅花記梅之見聞於世者,吳曰玄墓,鄧太尉玄以游以穴之別業也。
杭曰孤山,林高士逋以飡以妻之隱居也。
皆載於志記,傳於雅俗者久矣。
而獨吾鄉泗水之梅,於志記不少概見,何哉?
無乃去郡遼遠,僻在山村,既不便於游觀,故山史亦失采輯,如天台之不列於五嶽,闕載於常典之謂乎?
泗水在吳興府治之西南三十里,菁山之北麓焉。
傍山百十畝,皆植梅。
居人以梅為地利,故不加損折,不雜他樹。
當春陽煖發,予有時歸鄉,則縱往觀焉。
凝神一望,繡色迷天,把茗長趺,錦茵逐地。
香魂襲襲,常恐羅浮入夢;墜瓣徐徐,想到壽陽額上。
掩映參差,杳迷出處,低佪歎咏,絕欲忘歸。
且北臨泗㵎,時浮清淺之溪;南負青山,益顯氷霜之秀。
而深遠之趣,廣濶之觀,有非一時心目所能領略,筆舌所能殫述,惟曠懷者自得之耳。
要之,孤山玄墓,亦遜揖下風者也。
然予重有感焉。
當孤山玄墓之梅放,則蘇杭士女,結駟邊騎,絡繹縱橫,紛紛觀賞,藉藉稱傳,雖婦人小子,亦知有二處之梅矣。
而吾鄉泗水無聞焉。
與伍唯一二山樵地癖,罕有知其臭味,一為歎賞者。
予方徘徊諷詠其間,人皆指顧而笑曰:是子癡與?
今枝頭未實,何乃妮妮此空花為?
予笑而問曰:若輩對此,寧不樂乎?
對曰:去年猶不樂。
予曰:何謂也?
曰:青梅價賤耳。
予乃慼然而嘆曰:均是物也,天何獨厚於彼,而過薄於此乎?
既而恍然笑曰:均是物也,天何過薄於彼,而獨厚於此乎?
葢二處之梅,雖為人見賞,然玄墓則奇枝秀幹,即為游人攀折者十八九,餘唯庸枝禿幹而已。
孤山則腥風雜遝,而香魂䖍劉一空矣。
吾泗水之梅,翛然無恙也,得非晦養深者悠長,榮華露者摧傷歟?
予聞泗水之陽,宋季為顯者之第也,今則掬為茂草,土人時有從钁頭下得其遺簪墮珥者。
予見泗水之左,國朝為范殿元之它也,陽春聳峙,層閣翬飛,今則町疃鹿畼,狐狸穿屋矣。
而泗水之梅,固挺然全盛也。
嗚呼!
豈非晦養者悠長,顯露者摧傷之大章較矣乎?
又豈非天之獨厚於此者乎?
是予之所以重有感,而且欲記之也。
夫玄墓孤山,梅既不堪矣,而世尚藉藉傳聞者,徒以鄧太尉、林高士之重也。
今泗水去郭既遠,遊觀者難之,未遇幽人歎賞者其誰?
是此梅抱獨拔之奇,而世則終無聞見矣。
予是用一言以告夫來之探奇者,使知吾鄉泗水之有梅,葢天所獨厚,而山史不可闕載,以俾梅魂抱不遭之歎,終笑世無曠懷者。
若謂比鄧林之不朽於玄墓孤山,則吾豈敢佛海和上隱山序隱山,比丘之常也,惡足言?
言夫守道恒一而利生必溥者耳。
蓋僧之無識而在山者,可言山不可言隱。
若見道已明而懼其未固,或用世之才疎而人緣猶未洽也,則就養於山以需之,乃可名隱。
或有隱而未久,遇薄緣而一感遂出,營營焉、汲汲焉,世諦流布而彌見其不足,疇昔名高一旦隳矣。
如世之指終南為仕途捷逕而致北山之檄者,比比是也。
何哉?
葢守道不恒而秉志不一也。
若是者雖出,吾知其見必不明、養必不固、用世之才必不充、所化之機必不溥,而於法門亦必無卓卓裨補樹立也。
古人云:在山為遠志,出山為小草。
譏夫出者不如不出者之為愈也。
斯葢名為隱山而非真隱山者也。
真隱山者,其守恒、其志一,世不苟出、出不徒然,高峯妙、石屋珙,而今之佛海和尚此其選也。
予幼而披緇,即聞湖海衲子藉藉,相傳有秋衲禪師見道精明,異日化緣必不聊爾。
予時敬慕,欲一見之而良無由緣。
越數年,獲交師之令師仁源,乃孫福城於武原之資聖,言師已得林野老人之法印,隱於吳興之菁山深處者十餘載矣。
予恍然喜曰:菁山,吾鄉也,何幸駐高人哉?
吾當歸而一禮之矣。
既復自憂曰:師見地明白,久為海內推重,必且應化多方去矣。
吾雖歸,恐見之不逮也。
及歸而訪諸慧嚴古址,則更號為佛海矣,而身固未出也。
師賦性嚴正,不苟失言色與人,而不以予之鄙陋止予宿,談且達旦,油然莫逆予心。
及出隱山詩偈見示,予則目眩然而不眴,舌撟然而不下,葢不惟見道精明,抑且綽綽乎具應世全才者也。
又十年而今往見之,其養益固,凡四方道俗及吾鄉之有識者,咸望師出以灑同雲之潤,俾草木昆蟲皆知佛性,而師固恬然無出意,所謂潛龍在野,確乎不可拔者耶?
嗚呼!
見道精明,久為海內衲子推戴,加以養道之固,充以應世之才,緇白顒顒然望其化道者,幾二十年所矣而不出,豈以見不明、養不固、才不充、感扣之機不溥而不出哉?
葢以精明之見、貞固之養、充裕之才、化機之溥,積之二十年而猶然不出,然後知其守道恒、秉志一,而隱山之真者也。
然貞固足以幹事,異日者天龍不容,師獨居有餘,不得已而出,必將一鳴驚人,振作聾瞶,方之娑竭羅龍霔雨,溥利生民,如世伊尹、武侯,世不苟出,出不徒然,其所樹立必卓卓可觀,而于法門必非小補者也。
予故頌之以言,不然,隱山比丘之常耳,惡足言哉?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部旨序金剛般若,義旨深圓,靈徵頗著,故解釋流通者,無慮數百家。
雖蘭菊各擅,稽其起盡,轉轉因襲,十同八九。
再三討翫,似乎佛語仍煩,脉絡少貫。
每臨講授,終不釋然。
方閱般若大部,探得旨歸,以臨此經,若合符契。
葢以真空慧觀,蕩汰小疑,會八十一科,皆摩訶衍,是般若部旨也。
輒用隨文點出,義有餘裕,文無剩字,宛然驪珠相抱矣。
惟是語氣粗直,略無文藻。
文理明白處,即大章不舉;宗旨深隱處,雖一字必詳。
正欲雅俗共解,經義易明耳。
冠之以科者,務在文言皆有位置,血脉前後貫通,不使貫花仍散漫無歸,佛語滯煩重之累而已。
敢言斯解之異於先賢哉?
摘微總序大玉山人自志學之年,遂與古人心迹語言酬酢晤對,於爽然會心處則挹其精,鉤深索隱處則竊其妙,浩澣磅礴處僅記其細,廣大難思處姑掇其小。
日積月累,紙帙遂繁,群分類聚,得十冊,總目之曰摘微。
行住必俱,稽檢是賴,為良師友,與之終老而已。
夫初中後善,純一無雜,青蓮出水,喻法微妙也。
恢弘汲引,陶誘多方,剖判有致,則繡淡精微。
法源道統,列聖攸傳,一綫不絕,則道心惟微。
道格天人,則極廣大精微之致;幽贊陰陽,則垂潔淨精微之書。
微文小節,每見於童蒙曲禮;端本澄源,復存乎夫子微辭。
洎乎子史百家,心之妙會,發之于言;言之精微,錄之為文。
故四種心識,率以積聚精要者,謂之文心。
凡是族也,何莫非古人心迹所存,山人從而摘其精微焉。
是摘也,又豈一時一處所能遽集哉?
或晤對于明窓淨几,或披覽於鄴架揚牀,或揖讓於講壇論肆,或招邀於午夜寒燈,或適會於晨熹夕月,或邂逅於雪案螢光。
風兩晦冥,喜逢君子;樓高月白,快覩庾公。
匡牀宛轉,識陶潛之挽歌切己;高山遠矚,憶謝眺之句子驚人。
雪滿山中,偶閱士高之傳;月明林下,忽翻百美之圖。
紆袈黎而臨堂殿,槃譚佛祖;潔爐茗以引縹緗,頓首聖賢。
或傾葢而為知己,中心莫逆;或三接而始同臭味,寤寐勿諼。
遇詰曲聱牙而不屑世故者,命楮先生略為慰藉;值艱深苦刻而不近人情者,囑中書軍宛為淹留。
驟爾而逆日賦萬言之彥,殊覺應接不暇;悠爾而伴三年十字之賓,不妨緩頰寒溫。
來寒瘦輕俗之子,遇之謹厚;交粗弱遲速之夫,贈以韋弦。
大抵與古聖先王溫文晉接,而遘爽然會心者,則挹其精微;迎鈎深索隱者,則竊其微妙。
比猶擇木者必取豫章,採寶者必摭如意。
若是者幾三十年所,而始摘成吾十冊之微也。
書不云乎:心之精微,口不能言;言之微妙,書不能文。
昔人心迹,發於語言文字,已失本真矣。
茲又從而摘其緒餘,何能微哉?
是大不然。
法王內證,下地難窺,而五十年中,因言悟入,妙契聖心者,已連家記莂矣。
大法東漸,從書妙悟,如北齊讀三智一心中得,曹溪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嗣後代不乏人,傳燈不絕,靡不因語言文字,冥契精微奧妙,世人又何多疑焉?
第余之所取,不敢當精微之目,逝將語其下者曰:摘其微小微細之一端而已也。
童蒙時習讀經書章句,但記其篇目梗槩,便于一時背誦,所謂遺其大者遠者焉。
及弁髦六藉,而甘心內典,以向之句讀小心,而臨於佛法大海,汪洋浩澣,廣大無涯,如太末蟲之緣火𦦨,渺難湊泊;秋水神之覩海若,罔測端倪,而無可如何也。
第於浩博處記其細節,廣大處掇其微小,意在即微小以稽廣大,就細節以檢浩繁,不外寸紙,而能尋無邊法海,究萬象森羅,是又摘微小補之一端也。
間多暗記默識,秪堪自怡衰老,為良師益友,不可持贈他人也。
葢移之他目,罕不眩然不瞚,鄙其無謂而大笑之矣。
且吾儕處世,端在完前生債,讀來世書,後倘有覽斯文而冥然神會,如暗識金環者,或是山人之後身,不可知也。
摘記五經章意序繹教之餘,繙閱六經,唯毛詩幼時習熟,餘經不能盡讀,且不欲盡讀,間有所會,輒記其大章關節,摘其微辭要意而出之,葢自便於尋討,冀有禆夫教觀云爾。
或謂六經為聖學之宗,學者皆當熟誦全文,方閑宗旨,則不可摘而記。
出世雖以教助觀,要須一空文字,方露真心,則不必摘而記。
然則此記何以哉?
余曰:誠然哉,然更有所以也。
竊觀六經之御世,一一皆具正心、養性、齊家、治國之道,皆能究竟學者身心,直躋聖賢之域。
非此經性理未全,更俟他經方得了義也。
以故學人於一經得意,餘第旁通,似亦可已。
且秦火後,魯壁古文出,六經之興,莫盛於西漢。
然當時六經博士,各以一竇自多,學士不能獨擅一經。
國朝取士,亦未甞求備六藝。
葢以一經之旨易工,而眾妙之門難兼也。
我何人斯,又能閑熟六藝,以求全儒林之宗旨哉?
第古人讀書,有會必書,示有所得而志不忘也。
此予五經章意之所以摘而記,且將有以助明吾之教觀焉。
何者?
如云:無不敬,儼若思,安定辭。
無體之禮,無聲之樂。
撥亂反正,端本澄源。
誅覇意,正人心。
建中建極,咸有一德。
思無邪,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于岸。
何思也?
何慮也?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凡是族也,引而伸之,何非誠三業排邪立正,杜妄緣以標宗歸極,從深禪以豁露唯心之妙慧乎?
葢世教雖淺,會以圓心,即淺而深。
法華云:治世語言,皆順正法。
淨名云:文門即解脫。
故知六藝亦有以助明夫教觀也。
疇謂世教之必礙至道乎哉?
必謂二教相悖者,梁肅、陳瓘、馬圩、楊傑輩,皆歸向佛乘,游心禪觀矣,何不礙其為匡君輔世之忠臣偉儒耶?
必謂二教相悖者,遠公以詩義授周續之、雷次宗矣,有朋法師開胸中六經堂以接士大夫矣,何不礙其往生及為教觀之宗匠□耶?
張無盡曰:唯吾學佛,然後知儒。
四明謂弟子曰:教觀之暇,當閑習六經,以接士大夫,庶於世無壅礙耳。
曾謂六經之反有悖哉?
然則六經之摘記有以夫。
或曰:六藝既不悖於至道矣,寧復礙夫習熟哉?
何乃沾沾以章節是記,不己隘乎?
葢律文既許比丘日以二時習學世典,所以綏外人而內閑正法,復禁夫著意求工者,故余於六藝不能盡讀。
且不欲盡讀,而姑摘記其章意者,庶幾閑衛正法,以有裨夫教觀之微意也。
甲辰蜡月乙巳立春日序。
藥師直解敘東漸聖教,每多註疏,如金剛、楞嚴,動輒百十,而藥師無解,何哉?
古人意謂秦燔經而經存,漢窮經而經亡,牽於曲士蔓說耳。
此經起盡,只一三法,如日月在天,有目皆見,直捷顯了,無事解釋也。
余既解矣,而云直者,不曲之謂也。
曲引勉證,句貼字訓,而正義反晦不直矣;汎扯成文,播弄講口,而三德全庋不直矣。
茲惟隨經直示體、宗、用、法,為眾生之三因,即果人之三德,俾造修者,可依之開解,可憑之起行,如日光明照,見種種色而已。
不敢曲注蔓解,以粖聖經者,亦解即無解,仰體古人無事解釋之意也。
梧桐月記梧桐月記。
記梧桐月也,所以志夫心之攸適而無諼也。
夫梧桐之生,幹修挺而葉婆娑,幽致實繁,陰穠秀美,菶菶蔞蔞,不謝陶弘景。
松柏滿山,凉颸映砌,送綠分青,象元亮北窓,悠然羲皇上人矣。
逮皎月回顛,微風仳影,參差錯落,委曲玲瓏,肖百千片碎玉精金,流光逗城,又如走盤照乘,亂擲衣裾,而光怪活潑,令人把捉不定,佳趣聯翩,殆莫可以言語殫述也。
逮夫席草就影,不憚屢遷,晤對久如,而身世欲空,習習兩腋,宛在清涼涘也。
既而天風聿駛,樹抄驚濤,若碎鴻門之玉斗,撒石季倫買姬十斛,復肖春潮帶雨晚雷轟,被襟當之,不覺長笑失聲,如金色頭陀瞰須彌,大地舉發,琴音難遏,手舞足蹈,幾不有八萬木叉之在躬也。
山林之樂,雖南面不與易,誠以南面憂勤,無多閑適耳。
曩予未冠時,妄希僥倖,對一篝而吚吾染翰,大類鐵牛耕石田,縱桐月滿牕,亦苦境耳。
客歲逆旅武林,日深拘忌鷗鹿之性,而強以周旋揖讓進抑退揚之節,是百憂心而百不中度程者也。
明月梧桐亦桎梏矣,何樂於我哉。
今年度夏,擕李之天壽山寺,有雙桐頗修美,凉月裁掛,輙跣足箕踞其下,幽興翩翩,而彌覺其光景橫生,洵可樂也。
然幸身有餘閑,心無事事,廼克恣情以領斯清況耳。
是則樂不存桐與月,而存乎心之閑適矣。
且以天下之大,兆民之眾,庸詎尠高岡之植,庾樓之明,如茲地乎。
顧匪競名途,式趨世諦,營營焉如予向所為者,比比而如予今之心迹,灑然以消受斯樂者,幾何人耶。
吾雖喜今之異於昔矣,又愳夫後之不如今也,是固宜志之不可諼也。
時紀之七月既望。
摘百家敘無情中忽然而分四時,時之中率然而有春,春發奇華異卉,紛葩豔麗,為萬國瑞,參天繡地何殊?
有情中忽然而有四民,民之中掘然而有士,士吐錦心繡口,黼黻文章,成一家言,耀古輝今也。
異哉!
今夫飛潛游走,與吾人同一知覺性靈也,與之言,蠢然無知,發為聲,啾啾嘷叫,彼自云云,於我何與?
公冶長、介葛盧者,世不多出也,孰能聽之?
周君之兄不辨菽麥,農工賈家擅廢舉,顧兔園冊子煩燥無味,競為不入耳之言,詎能膾炙人口哉?
士君子天資美粹,力擅三長,動為百世師,言為天下法,立言之際,靈氣來集,子史為之驅馳,經傳為之囊括,直欲衙官屈、宋,傖父班、馬,磅礴今古,網羅百世,成一家言,昭視來茲,其業偉哉!
方其境與心會,情與理融,洋洋乎筆之所運,花敷神助,興之所之,河決潮奔,俄而千軍萬馬雷轟電掣,悠然風恬雨霽,寂無人聲。
其廣也,長江大河東注不盡;其細也,一丘一壑幽致有餘。
多如栲栳傾珠,少亦精金片玉。
于以游揚道德,于以旌表忠貞,于以陶寫性情,于以咏吟風月。
負扆而立宗廟朝廷,成經國之大事;蓬累而甘衡門泌樂,為不朽之盛業。
葢不煩慘淡經營,而自然陸離彪炳,如風行水上,自成文理。
落花水面,宛爾文章。
陸機文賦,未足以盡文士得意之妙也。
由是而下,睨飛潛游走,農工賈流,智愚不翅霄壤。
什伯殆夙得性靈之獨厚,亶聰明而掘然高出者乎。
是又不可忽而輕庋之矣。
然士亦疇不能文哉。
顧欲成一家言,以昭視來茲,未易易也。
方之古聖王,以天下為家,兆民為子,詒厥孫謀,至百十世,始得名曰國家。
卿大夫功業足以耀榮,盛德足以𥙿後,子孫蟬聯,亦十餘傳,乃得列于世家。
然成周終不可以混夏商,而吳太伯非魯周公也。
是為百家焉。
士為文章,其類是。
夫以忠孝節義為大本,以經傳子史為輔翊,合眾美而成一文,猶纖萬縷而就一錦。
有文有賦,有序有詩,雖與後先千萬人同倫同文,而其語氣性靈之所在,同而不雜,和而不紊也。
非語語月露,人人長慶也。
猶之合千花萬卉,繡地參天以為春。
然桃終不可以混李,李終不可以濫梅。
若是者,方成一家言也。
今之所集,舉能出類拔萃,掘然高出,而各自成家者也。
摘百家云:摘佛經第一敘如是我聞,三界大師,於泥曰場中,金棺掩曜,雙樹潛輝,同聞尊者,飲光慶喜,合志同方,結集遺言,四依乘願,翻譯東漸。
嗟予小子,幸遇佛乘,卷舒鑽仰,彌覺堅深。
爰於大部,摘記章節,復於小品,略識緣由,存以救忘,難公聞見。
有婆羅門居士問曰:中華聖典,班班可考,窮理盡性,靡不具焉。
六合之外,存而弗論,子生中國,胡嗜西書?
予言:不也。
爾言窮理盡性,非皇極經世之太極無極與?
非夫子之言性與?
天道與?
非子欲無言與?
非無思無為遂通天下與?
則在當時賢者,猶不能會悟聖人引而不發之旨,抑況末學膚受者乎?
子劉子曰:讀書三十年,百慮而無一獲,惟出世法為可盡心。
張無盡曰:惟吾學佛,然後知儒。
得毋儒典深微處,非出世法不能融會悟入者與?
爾何知見之多僻也?
夫佛教,大之則彌綸萬有,範圍法界;細之則精詳善惡,因果分明。
而其要則在萬緣淨盡,心識俱空,然後吾人之全體大用當下現前。
現前時,非有非空,不俗不真,從容中道,不涉言思。
無思也,無不思也;無為也,無不為也。
雖空空絕迹,而義天之星象燦然;湛湛亡言,而教海之波瀾浩瀚。
斯之謂窮理盡性,斯之謂太極無極,斯之謂夫子無言而言性天道,斯之謂無思無為而感而遂通。
是乃佛法廣大精微,復能發明先聖躍如之旨者也。
爾何守夏虫醯雞之一竇,而欲外佛教江海之大、天地之高哉?
婆羅門居士見予所摘之經,聞予所說之敘,皆大歡喜,作禮而退。
普門膚說序此經大師著有玄文,法智復詳二記,開深進始,事理圓暢,誠為極廣大精微之典,後生何敢贅辭。
惟是式師分解別偈,科巽自然,義如冗𤨏,童蒙求我,難遵指授,累因講次,潤以淺言,在祖師固視之如皮毛碔砆而弁髦之矣。
學人錄存,目為膚說,葢以皮膚雖淺,亦人身之所不棄者也。
則是說也,庶幾輕塵細霧,聊佐高深,敢言別見一班,居為新說哉。
知我罪我,所不辭也。
集註節義序玉崗師之註四教儀文也,雖廣集成言,而聯絡照映,如一氣呵成,句解字訓,矩度自然,絕不露援引痕迹,畢肖蔡夷峰之鐵板註尚書,真勝國出塵大手筆也。
後人科段瑣碎,辯釋云云,祖意反晦重昏翳于太虗,三光為之戢曜,其斯之謂歟?
不用可也。
第玉師隨文註釋之外,另出手眼,所謂與諸家有同異處,義似未顯。
余從而科解之,名之曰節,何居乎?
葢惟解盤根錯節,不事細碎科條也。
且予從師二十稔,稟受八度,為眾講說,今始七番,或時啟幃咨聞,或於教部領會,書公同志,尚亦爝火增輝二曜而已耳。
後賢苟為未允,亦不用可也。
盂蘭盆經折中疏序泥文字者,拘步趨而或失深義;縱靈辯者,墮虗懸而患不隨經。
若夫深玄彪炳,而復興修多羅;合訓詁精詳,而適與指外月冥。
合二妙以雄長,成一家而獨步,昔之哲人,其猶病諸。
予閱盂蘭盆新舊二疏,而歎夫先賢之未得兼長也。
舊疏依經判釋,多約阿含事相,矩度井井,而未揭言外義趣。
新疏妙辯縱橫,文義富麗,理觀圓極,而似不合現文。
且以單法為名,則棄去佛說二字;孝慈為宗,則多贅流通一慈;三寶為體,則勉飾一體之談,而都忘圓三解脫。
三復斯文,不忍佛經之尚壅也,輙不自揣,櫽栝疏通,扶舊疏以點明義旨,正新疏而挽歸契經,俾文不失義,辯不違經,庶幾折中,仰弘聖化。
詎能合二妙以成一家,實冀兼事理而從容中道也。
夫學邯鄲武而未得國能,匍匐道上,寧免傍觀之笑,不如拘步趨乎,無所惜之矣。
玉菴興建緣起玉菴,在武原駐車衖後,附郭一里許。
明季甲申歲,為邑矜朱我佩剏搆,以供碧印禪師者五年。
繼請遺聞法師住持二年,天溪老人住持三年,運遐法師住持十三年。
己酉仲春,耀承父兄遺緒,應檀護鈞命,掛瓢其中。
器界無常,年深易朽,棟橈屋壞,亦理之宜。
耀時默禱慈雲,仰邀神力,願建大殿以供三寶,客堂以接雲來。
遂荷本邑檀信、省城親友,戮力輸將,鳩工有日。
權輿乎庚戌相月,落成於本年季冬,計建大殿、山門、雲水堂二十餘間。
耀因夙修薄祜,適罹歲凶,僶勉圖成檀波,難聚厥功。
告圓之日,稱貸者十三,逋負者十三。
至癸丑冬,歷四年,所逋貸始完,而佛相莊嚴,亦燦然於茲歲矣。
不圖甲寅三月,舊有大悲堂,久雨坍頹,幾至傷人毀像。
乙卯春,圓木重建,前後計建殿宇廂房四十餘間,并塑像置地,總費約二千餘金。
半荷檀信樂輸,半竭不肖鉢資,是既眾志成城,豈敢貪天功力?
惟是緣時所洽,偶萃眇躬,故凡鳩工庀材之際,一磚一瓦,必躬必親。
良以興建大途,自屬檀波勝善,拮据小勤,希分勞力微功也。
且僧傳十科,興福退居,其後大興土木,昔人譏屬有為。
矧茲小小經營,何須書齒?
但架築之需,既承眾力,奐輪而後,不可遺忘。
故紀姓氏,略昭盛德,再俟後賢,大恢幢剎,合鐫垂永也。
題玉菴交單開山舊有交單,茲復更立此冊者,略有三意:檀越剏建以來,業經五六交代,紙數不多,事難具載,一也。
余自住院十稔,屢事土木,三殿廊廡,主佛韋天,俱屬更新依正,既非疇昔交冊,不可因仍,二也。
我檀而後,既六易住持,自成開山一番終始矣。
余徼天倖,稍擴舊觀,則忝居重興之小始,如國運再造中興圖籍,必非舊日提封,三也。
今以新編十類并舊有交單同付後人者,正欲彰剏業守成之功德,即後賢大恢幢剎,百葉相承,亦必以開山更始之冊轉相授受,庶勿忘銖積寸累、一旅一成之俶始云。
同戒錄序(丙辰春期)依因此戒,得生諸禪定,及滅苦智慧,是三學以戒為首也。
比丘戒成,懷羅漢胎,菩薩戒就,入諸佛位,是三乘以戒為體也。
大哉戒乎,其為出生死踐佛果之正本歟。
苐傳授戒法,固憑乎十師之清淨慈悲,而感發光,又存乎諸子之精誠懇惻。
幸哉一會,感應道交,無作戒體,一眾同霑。
今而後各護浮囊,長養聖孕,日就月將,遠躋聖位,庶不忝茲會授受之勤,是所望於諸子也。
爾其勗諸。
讀隱秀軒集偶閱鍾伯敬先生隱秀軒集,分類約數十種,皆備其體而不饒其篇,多者數十首,少者至一二章而止。
每閱一類畢,未甞不灑然喜其文之精美,而悵其篇之輙盡,如小兒食少石蜜,適口而更冀其多有也。
吾意先生為國朝鉅儒,握文教銓衡,所作必不止於此,或為選集者刪之太苛與而非耶?
葢先生評左傳,摘遷史,精簡而緽密,殊非後人所能置喙,豈其自作者,後人能去取其間乎?
然斯集之限於篇章,抑又何哉?
至閱先生興譚子論作文曰:莫若少作,作其所必可傳者,選而後作,勿作而待選。
然後釋然大悟。
先生之作文,葢選而後作,作其所必可傳者也,尚非作而自選者,矧待後之選者刪耶?
然則斯集之果非後人為之去取也明矣,而篇章之不漫存也,不亦宜乎?
甞見近人覆文瓿集,闐咽國門,纔一展卷,便嫌棄其煩冗,如嚼木然,彌覺其澹而無味也。
何如此集,不煩其篇而特備其體,令讀者泠然躍然,精神潛移而心目灑然,如食蜜雖少而甜性無窮耶?
一夜珠足以起困貧而致富貴,積千碔玞雖多亦奚以為?
閱鍾子評選史傳、詩歸、隱秀軒集知而不言是謂之天風物明道文教於是乎作焉然文。
不難於自作而難於評選古人之作葢立題命意理閎。
大而文陸離則已膾炙人口適悅人懷此猶畵龍肖真。
長袖善舞俾觀者心目驚悅斯不可謂不難矣此苐畵。
工美人之常耳若夫千百年古人之骨髓命脉蘊於側。
理吾能潛神冥會入而得之復能搜精括要出以示人。
使陳死之精神躍然與觀者交接俾之懼然顧化比猶。
點睛於畵龍而使之破壁驚飛伽陀一丸能生死肉骨。
而土木形骸皆飛升仙去此屠龍技成而不用其巧復。
能馴之使興雲致雨以膏澤六合者也是為難耳由此。
觀之評選古文葢端也源也自作詩文緒也流也伯敬。
先生評摘史傳,精簡雋永;評選詩歸,清空靜遠。
凡古人一篇一意,一字一句,有深心所託,蘊而未能發者,必皆搜揭歎賞,點示後人,真能起千載作者之精神,躍然馳驟於豪素間,使觀者心目與之泠然接,混然一,而脫然化者也。
此點睛手也,起死藥也,屠龍技成而善用其巧者也。
殆觀隱秀軒集,文則精美簡秀,備其體而限其篇;詩則清深古博,而篇帙差饒于文。
似乎流清者遡於源潔,源大者始得流長也。
雖然,源固有流,流必同源,首尾似異,而河潤萬里,道同也;作必能評,評必善作,自他雖存,而啟迪後學,功一也。
先生文簡秀,而評摘史傳則精簡雋永;詩清深,而評選詩歸則清空靜遠。
此又混源流而一之之深切明著者也。
曾何難易異同之分於其間哉?
抑其間果有難易流源之辨與?
吾將咨先生於白雲之鄉,必曰:吾道之天,難易異同,亦緒餘也。
翁永年書法敘世之稱書法三昧者,皆於窮愁患難、憂喜離合中得之。
昌黎謂愁思之聲要妙,而窮苦之言易好。
虞卿非窮愁,烏能著書?
例之書法,固一道也。
翁永年先生辛卯、壬辰間罹難來杭,吾社諸先輩愛其詩文書法,競為重恤。
社中文會,湖上杯吟,無翁先生則似興皆落莫。
予年十九,棄去操觚,而息心禪觀,則與之隔斷紅塵矣。
獨楷書一箑,未忍付諸祖龍耳。
今甲寅冬,來遇玉菴,詰姓氏,乃知永年先生也。
出箑相證,忽逾二紀,真成隔世。
再晤,話言疇昔,恍如昨日也。
及贈余敘舊四律,書法八分,遒勁陸離,大非昔日。
阿蒙果何術以致之哉?
先生曰:吾屢遘窮愁,憂喜二途,乍離乍合。
予笑曰:此正先生得書法三昧之妙境歟?
追憶西泠真社之盛,吾儕後生而與同盟者三人:王季侯、金晉陽及不肖也。
當其諸先輩執牛耳以登壇,未免操旗皷而靜聽約束。
若乃分題屬文,卷必先完,意不後人,直與之竝驅中原,不知鹿死誰手。
既而王子鄉捷,金子游泮,皆為富貴風流之人,予則安心雌伏。
須臾,王子夭紮,金子病廢,予興先生,雖困窮而巋然如魯靈光也。
且先生進於書法,不肖脫乎息觀,欲謂憂喜離合之非妙境,得乎?
夫崔、張比玉,逸少似金,中人十家,不敵片紙,則先生已得却窮之技矣,抑何愁乎?
不但是也,甞聞先朝談相,徒以工書受知君相,世廟時嬰一品寵賚。
今先生受聘螺翁西,席操如椽,而交天下士,豈如昔日友吾社數十措大而已哉?
乃為相顧一笑,且曰:令師徐子近狀何若?
予曰:今六月修文地下矣。
復相與泫然久之。
大藏進廣疏迦文四十九年說法,乃曰:未曾道著一字。
少室不立文字,而曰:吾有楞伽四卷印心。
抑何相悖也?
葢無文字者,為過關人解粘脫縛;立言教者,為未悟人提擕警覺耳。
劉虬云:寄言談于象外,而其理絕精粗。
洎乎兩極之時,言即無言,無言即言也。
然則吾儕兩間嗤嗤,孰非黃粱未熟之人?
如來喃喃說法,總為開示悟入寶鐸,如毗目仙人擕手覩史,內紹彈指,皆令童子得見無邊佛境、重重樓閣者也。
是則大藏千萬卷之利導生靈,豈誠小補者哉?
吾浙張螺浮先生,再來人也。
給諫諤諤,既立功于朝廷;周恤殷殷,更施德於梓里。
比欲立言千古,完三不朽,乃倣太史公歷龍門之險者而游羅浮,恍然悟前身為羅浮山內僧,與蘇端明之五祖戒、王新建之定中僧者孱齊。
復慨嶺南遼遠,佛法瞢聞,願捨大藏於羅浮,永開人天之眼目,此又白香山藏經、匡廬之同心也。
夫佛教高深,向為出生死之法寶,故施之者為功過量,受之者感德不貲,其於諸處皆然矣,抑況嶺表少見少聞者耶?
今而後,吾慶全廣生民,因言以進無言之旨,破夢而覩佛境重重,實始張螺浮先生為法界手眼也。
嶺南大力生無公遣弟子頓覺請經入山,螺浮僧那有在?
久要不忘裝潢,全藏出于一門。
惟是經非一卷,路歷數千,舟車挽運,資斧為煩,更乞有力大人出手助和,庶可負之而趨也。
或曰:螺浮不愁強弩之末,頓覺何復捨此取彼?
予曰:不然。
頓覺虞一之為甚,螺浮耻獨為君子,出世勝善,樂與人同,幸毋多讓焉。
閱元白全集庖丁善解,目無全牛,亦由深識全牛之始終,而後可以無間入有餘也。
若乃群盲摸象,觸其尾則曰如帚,觸其蹄則曰如臼,尚不能諳其始終巨細,又烏能識其大全而披剖之耶?
唯觀古今人之與心亦然。
憶孩提時,從鄉塾師課古文詞,則於連昌宮中識微之之纖麗,於長恨歌、琵琶行中識樂天之諷感。
及觀新舊唐書、唐文類聚,甲寅歲讀文苑千卷,則見二公之詩文賦表,渢渢乎多也。
然猶之摸象者所見,帚焉臼焉而已。
若乃二公之心迹大全,尚在夢夢。
比閱元、白長慶全集,則二人者均有短長。
微之以少年中策,穆宗時名滿京洛,宮人皆以才子目之。
身為將相,可謂儒學之効矣。
惟是薦由幸人,躁於進取,不讓仇士良而致譴,欲立奇節以壓眾心,而招刺裴之誣,人固以輕而視之矣。
殊不知免貢蚶,彈權貴,致君澤民之忠,溢于言表,卓卓乎得大臣任重之體者也。
樂天仕宦四十餘年,隨時黜陟,似忘忻戚。
彼自云云,於我何有?
形於詩賦,往往而在。
所作詩文,信口而吟,隨筆而書,不為艱深刻苦之語。
唯闢中和平坦門戶,人則以俗而名之,亦非也。
葢其身為大臣,世際承平,正不欲刻意蜩虫,以失辭達之體,故意深而言顯,使婦人女子亦能知解。
須知其深易,其淺難;其雅易,其俗難。
如秋月晚生丹桂實,常娥滿月即成珠等,以典雅之文,作明顯之句。
夫郊寒,高則寒,孤則寒;今白俗,明則俗,和則俗。
正其雅可及也,其俗不可及也。
至如制誥判詞,何常不精微深奧哉?
此吾識二公本來面目處也。
而復有短長之說者,非昔人元輕白俗之謂也。
葢樂天持齋默坐,言多達生,至於七十之外,賣馬遣妓時,猶有不能忘情之吟,是留連聲妓,妮妮欲海者。
微之逡巡外任,求復輔政,賷志長徂,是戚戚富貴,至死而不能釋然者。
夫熱中太煞,達而未達,殆二公之短長也。
此吾知其全,而妄肆以無間入有餘之論,庶幾庖丁之解乎?
若謂此論壓倒元、白,則吾豈敢?
血書法華經䟦為儒佛者,率以委蛇八正,從容中道,無過不及之患,是謂得之。
若孝而必至於割股,忠而必至於殺身,不已太過而失其中道乎?
然子不如是,則似為孝之力不竭;臣不如是,則似為忠之心不盡,葢充忠孝之類之極也。
夫剖心割股,斷脰决腹,傷形毀性,一瞑而萬世不見,然後忠孝之心盡,忠孝之名立,忠孝之行成也。
與其不及也寧過,聖人有所取之矣。
即為釋子者亦然,惟慈父之言行是式。
受持、讀誦、書寫、解說,已為五種法師,可自利利他矣,而必至以骨為筆,刺血為墨,書寫經典,似過矣,殆亦忠臣孝子之用心歟?
吾於妙因粹生師而見一班焉。
師薙落應院,志在出塵,性重譏嫌,如擎油鉢,忽發僧那刺血以書法華全部。
夫好事多難,理之固然,或魔緣競起,或內障陡興,師刺血書經之志確乎不拔,正歷盤根錯節而益見其利也。
至於舌血盡而刺指,指血盡而刺臂,臂血盡而命絕,絕而甦則更書。
嘻!
吾至此而不能測其志不反顧、義不旋踵之勇猛精進矣。
然調絃者不必太急,斵輪者事貴不疾,名教中自有樂地,八正內道可委蛇。
以若所為,不已太過乎?
師以為不如是,則修行之心不盡,修行之事不成,修行之道不行也。
過則過矣,其不愈於僧之窳墮飲食、八瞢瞢種耶?
與其不及也,寧過。
昔人深取之,葢以過則可幾於中道,而不及則淪入下流矣。
自握管至今,天子在宥十有五年,而刺書成,裝潢畢,將畀之天龍呵護,永為叔世奇寶。
予竊問曰:凡字之一點,即用師一點血、一點心,凡積幾許點畫心血而成一字,又積幾許心血而成一偈一卷,又積幾許心血而成七卷全經,師能思量較計以復我乎?
師既不可思議己之心血,我又烏能心思口議以頌師功德哉?
然一言可以槩諸迦文,以骨為筆,刺血為墨,如是書經,此修行之過也。
今成正覺,是則師之功德殆優入聖域者矣。
睿公裒文引言世網如八陣圖,逗入輙不能出,出葢憑夫學道。
昔人云:人不得道,生老病死四字關誰能透過?
然則學道乃出生死之大本歟?
由是而下睨語言文字,抑末矣。
大梁睿公年垂知命,銳志修道,今且二十年所矣。
雖眾善俱崇,而指歸安養,即精力稍憊,而禮誦不輟。
或曰:若形神勿王,盍緩淨課與?
則曰:主人公一旦欲捐血肉團,亦可緩耶?
雪溪公題憶佛軒云:隨波逐浪去翩翩,彈指聲中七十年,豈不向來知憶佛,欲從老去更加鞭。
予又可緩其鞭乎?
第酷嗜當代名公詩文道語,龍蛇滿壁,儼然詩畵米家船矣。
惟是少不深書,而喜人文墨,人或疑之。
吾聞蘇長公性不解飲,而喜觀人飲,見其引滿浮白,則浩浩焉,落落焉,如飲情之在己也。
陶元亮云:但識琴中趣,何勞絃上聲。
睿公之不善文而喜人文墨,亦是族也。
或謂睿公操一藝而活於逆旅,雖曰好道,第一鄉之善士而已,何能致四方士君子文藻之多哉?
是大不然。
夫漏室來鴻儒之談笑,敞廬何妨聚諸賢之珠玉哉?
且宇宙有何美業,唯吾心之神智睿於無窮而已。
其既修道惟勤,固已得出世之大宗大本矣,抑況語言文字之緒餘哉?
吾知諸君子之寵教睿公,正未艾也。
普薦罹難陣亡橫死軍民榜天造草昧,利建侯而治。
藩守不庭,唯肅殺為心。
翫兵搆禍,歲無虗日。
甲寅以來,傷殘尤甚。
弟子沈光華輩,目擊死亡,同申薦拔。
設伊蒲之供,齋七日以為期。
禮調御之名,足三千之滿數。
事方伊始,給語導之。
爾等總號三才,類分九品。
魂升魄降,出有入無。
前陰已滅,後陰未來,淼淼焉一靈何託。
視則不見,聽則不聞,冥冥際厥貌難參。
勿言南面之樂融融,順彼適來而適去。
須知北邙之塵黯黯,方且苦畏而苦饑。
河邊骸骨夢中身,曾無彼此。
枕上鴛鴦華表鶴,殆有僊凡。
宗廟陳尸,但見新鬼大而故鬼小。
空亭兢食,惟知我肉盡而他肉來。
曩時之伎倆如斯,今日之消沉敻異。
非時而死,豈屬司命權衡。
缺具以終,正為造物愚弄。
雖天王明聖,等觀赤子於蒼生。
而下土蒸黎,適覯刀兵於定劫。
甲寅之首,藩鎮不庭。
比歲以來,王師薄伐。
崕崩砲擊,消四大於微塵。
颿破舟沉,葬一靈於魚腹。
勢欲斷流,城窟漲征魂之水。
望成京觀,屍僵高戰骨之山。
爾既爭雄於紅旗影裏,國威久恃。
今固失命於白刃叢中,死怨宜無。
至於四民編戶,尺籍羈身。
秋糧夏稅,奉國課以維艱。
口算丁錢,應軍需而不繼。
致有三旬九食,歲富家貧。
哀王孫而進食,罕遇其奇。
憐范叔之一寒,又無其匹。
瓶之罄,壘之恥,他鄉嗟空國無人。
神為馬,尻為輪,於埜見一車載鬼者矣。
何況更逢殺戮,忽罹死亡。
三重赤暈,民少孑遺。
千里黃埃,埜無寸艸。
老弱傷於鋒刃,少艾牽入軍營。
骨肉生離,四鳥不能各分飛之痛。
夫妻死訣,三聲何足喻腸斷之悲。
金條脫半殉死稚,滿路傷心。
碧香鉤全埋馬矢,千人流涕。
正劫火憑陵,玉石無分於貴賤。
傾河竭澤,鰱鯉孰辨於愚賢。
試想日出而耕,日入而息。
勉供上賦,生也何德。
今由兵喜而活,兵怒而死。
含淚下泉,殺復何辜。
井山不下於長平,僊嶺有逾乎軹道。
道殤國殣,白蟻未束乎苞茅。
妻擄夫亡,青蠅徒能為弔客。
致令爾輩,悠悠長夜,秪炊夢裏之黃粱。
澹澹斜陽,好照河邊之白骨。
委諸丘壑,何如零落山丘。
哭以天陰,更廼嘯之白日。
廣孝阡之怨骨嶙峋,說不盡含冤酸楚。
寒林所之悲風嗚咽,訴難窮橫死凄凉。
本壇遵覺皇遺範,惟勤心觀眾。
信愍爾等久淪,共啟灋筵。
意在長引風旛,不使碧燐凝野血。
大明灋炬,無令青火照陰房。
於是宣梵唄以當歌鐘,采伊蒲而充爼豆。
亦謀道,亦謀食,豈類世俗來歆。
不異空,不異色,與汝佛灋相會。
𦦨口一斛耳,悟則醍醐,不悟即為毒藥。
焦面一士哉,識即菩薩,不識即是鬼王。
但了觀力宏深,一唾而劫火滅。
惟心廣大,一吹而世界成。
再不必倚草木於風前,直捨鐵圍宮殿。
又何須歸珮環於月下,空將明器莊嚴。
具壽枉死,趨蹡歸安樂之鄉。
弱鬼彊魂,瞻仰入無遮之會者。
復靈芝耆宿公啟伏以先賢月沒,劻勷囑在耆年;後學童蒙,引掖用憑碩德。
振式微于季葉,咸尊砥柱;示昏邪之道岸,競恃司南。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恭惟大道。
望某尊宿座下,師模當代,領袖後生。
德風所扇,英豪翹首以歸依;慈教攸宣,緇白希光而景慕。
乃禪乃教,囊括一心;立德立言,典型萬世。
兼之謙慈成性,飲人以溫樹之和;且也接引為心,尊賢類平原之俠。
明揚側陋,獎進群心。
葢是綰長眉而津範神州,要非守金襴以滅定鷄足者也。
比慨法門下替,手教遙頒,勉某弘經律寺,戮力上流。
曩寂法祖,向晦宴息。
自分獨善螺溪,得韶國師推薦明揚,不覺騰光天壤。
某愧非其人,實遭其遇。
苐某樗散庸材,雖曾稟教師門,難為雕琢;駑駘下乘,奚堪受知尊宿,俾騁康莊。
拊臆驚思,恐辜盛意。
仰憑老師覆護多方,永安中外。
庶俾不肖支吾小試,稍利人天。
則座下之友聲可副,而相與有成;即諸公之麗澤少裨,而盍簪無忝。
謹俟春陽,用趨鈞命。
臨書感激,無任悚惶之至。
復寂照諸護法公啟伏以宰官躬弘護之休,願承金囑;居士總儒釋之宗,名燦神州。
翩翩楊李,藉甚祖燈;燁燁宗劉,彪炳蓮社。
葢以動垂名教,國步恃以靈長;兼之誓職金湯,法運由之光大。
恭惟大護法諸老先生門下,湖山毓秀,生苻申甫之徵;乾象擒光,群切斗山之仰。
比則埋輪京輦,豺狼避驄馬之風;總憲方州,士女滿壺漿之謁。
兼之游泳佛乘,干城法海,洵乎夙秉願身,總持儒釋者也。
邇乃方軌給孤,頫循梵世,以寂照巋存古剎,命不肖小試鉛刀,琅函載錫,玉帛遙頒。
啟緘而珠璣滿握,奚堪華袞之褒?
拜錫也,筐篚盈門,如飲江河之潤。
顧某邨墟小艸,苐屬長行粥飯,斥澤微鱗,難使觀光滄海。
是以欲辭,恐深方命之愆;將受,更增覆餗之懼。
憂惶交并,退遂觸籓。
所恃大君子左提右挈,曲為二天之庇,乃俾不肖某日就月將,得展一割之能,庶古寺于以少裨,即鈞命因之上副。
謹俟春王,敬聆玄論。
臨書惴慄,無任主臣之復。
復陳曹諸護法公啟伏以薩埵開普門誓願,隨應度而現身;將相稟靈山囑累,惟弘護以為心。
故金吾𮙺道平之職,龍光覺道;銀鎗去史公之手,豁悟心宗。
是舉緬惟夙誓,閑法運於草昧之秋;一極悲思,翊聖化於建侯之日。
奚翅利見當時,抑亦干城末造。
恭惟大護法諸老先生麾下,朝廷柱石,法苑金湯。
從龍開國,草露布以行師;綰印通侯,定廟謨於指掌。
比乃躬長城而坐鎮東南,琴書樂志;秉弘願以崇尚佛乘,禪慧陶心。
茲於海潮寺襄成論席,爰命不肖某戾止弘經。
片箋天下,玉質金相,尺素空颺,葩紛彩舞。
試令入齒飛雪,還疑出袖迸霞。
曩梁慧約朅耒剡上,逢周將軍延住草堂。
某人實天淵,乃事符疇昔。
顧某解疎三觀,行昧十乘,僅知飲食亡何,寧解匡群祖洽。
猥承鈞命,良切驚思。
仰憑大護法擒光到處,自然華雨深而敉寧海眾;庶俾不肖某食粟其間,亦得法輪轉而上副檀心。
寅看綠舞宮腰,侯新條於細柳營前;紅飛錦障,秣良駒於大樹叢中。
臨書戰慄,無任恐惶之復。
隨緣集雜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