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緣集 第2卷
隨緣集雜著二嘉禾楞嚴講寺靈耀全彰著與徑山化城寂照兩常住修刻大藏書楞嚴寺法未靈耀,謹致書於雙徑化城、寂照兩院諸禪師座下:愚聞君子務本,今方冊大藏實為楞嚴與上山兩院共有根本,所當急先務者,故敢以書告。
古人刻藏雖為普利簿海內外,而板藏化城、寂照流通楞嚴講寺。
坊內羨餘刻藏之外,可以莊嚴三寶、養育英賢,無事匍匐檀門、畔援法事;山上板頭修板之餘,可以供頓數口、安心進道,不必一鉢千家、夤緣世諦。
其為三院堅固根本,意甚深也。
無如法久獘生,經坊惟知羨餘而不知整理法寶,上山惟知板頭而不知修刻藏板,歲月既深,蟲蠧朽蝕,將來大藏羽化可待矣。
只據不慧、玉菴丙辰請藏,三人共閱,部帙失次,錯簡失張,莫可枚舉,有張無數十百字或五六字、一二字者。
今春澹歸和尚請藏,其首面經論輙多殘缺,而黃龍禪師檢出缺字尤多。
推其所由,板非鐵石,歲久朽蠧,理之固然。
頃松陵眾護法書,致不慧深憂藏板不修則佛法壅塞,柏、密二大師慈悲心血殆將付之東流一派,故以修刻經板重整大藏之役責成不慧,不慧捧讀而慚惶無地。
葢吾三院根本祖師功德皆茫乎不知、忽若罔聞,而居家之士獨能惓惓法門、慇懃致意,其智愚、賢不肖為何如哉?
良可愧矣!
秪緣大清國之內之外惟此一藏,其來敦請者不辭千萬途程、歲月勞頓,及請至所在開卷展閱,則糢糊失錯,一字之缺理即難明,況多多乎哉?
倘欲來寺對補,則道遼路遠,山川阻深;若欲從人徵考,又不能起迦文之白骨而問之,則知板上一字殘缺不修,即如來之血脉一點不通於天下四海矣。
過當何如哉?
甚有以論代經,指鹿為馬,惟圖滿套成帙,便可博換金錢,不知壅法誑僧,罪當發配泥人。
雖或匠工有所草草,虎兕出匣,龜玉毀櫝,是誰之過歟?
夫住持唯曰火食之多少而已耳,經坊唯曰羨餘之有無而已耳,上山唯曰板頭之輕重而已耳,殊不知火食、羨餘、板頭自何來哉?
豈非皆出於藏板之根本乎?
今廢藏板不之修治,而顧較量於錙銖之利,母乃棄其大者、遠者,而計其小者、近者哉?
抑亦清晝攫金,惟利是視,而不思務本耶?
雖曰烈士徇名,常人狥利,以若所為,即利亦恐不可久得也。
何者?
葢今不修,則朽蠧十二;再五年不修,則板壞十五;再十年不修,則一大藏之板皆坐化尸解矣。
夫有本斯可求利,本之則無,顧安所得利哉?
諸師於此可大悟矣。
然而三院之主人必皆曰:吾唯計今日之利入厚薄耳。
藏板之朽蠧,於他年於我何與?
故皆坐視不理。
吾恐檇李、丹陽、金谿、吳江諸護法同起而料理蝌蚪時事,則比比嘔唾不暇,未必能安坐吞嚼大藏也。
借使大護法不見僧過,異日閻老案前鐵丸銅汁,伊誰代之吞噉乎?
吾輩出家兒,其可不信因果哉?
吳江周安石老護法云:板頭不修藏板,秪圖肥家潤身,故護法神明屢降警誡,不為護祐。
此皆諸公目擊親甞之事,可不畏諸?
竊迹數年間,不能修板,亦有其故。
自甲寅用兵以來,關山阻隔,請藏無人,故致坊內經本殆空,而上山板頭絕望,即守院數口,尚費支吾,何能分枵腹之餘,以補蠧蝕之殘哉?
苐不慧疇昔檢藏林下,凡遇失紙脫字,以致義理難通處,未甞不頓足張目,惋詈典守者素飱不治。
今自既尸位住持,其可更受天下人之痛罵及我耶?
是以修刻大藏,是不慧之夙志,而端本之急先務也,況蒙眾護法之督率乎哉?
問知寂照全朽藏板六百餘葉,稍稍蠧蝕亦數十萬字,并煑板等項,所費不及千金,工程不出三載,較之當日眾護法倡興之時,不過一部刻資耳。
不慧已允眾檀之命,董成其事,但諸公皆密大師苗裔云,仍幸俱戮力同心,贊襄厥美,或為料理修刻,或為䟦涉乞緣,是所仰望而敦請者也。
至於些少板頭,且充工費之外,更有不繼,不慧當典衣鬻鉢,稱貨補填,不敢波及諸公也。
意在重新全藏,法寶流通,使柏、密二祖慈悲心血不付逝水,諸檀護施刻功勳不為木屑,是所願耳。
次則堅固化城,寂照、楞嚴之共有根本,亦不可緩也。
夫愚公移山,大施抒海,人固笑其愚而不知量矣。
然精誠所至,或亦天龍為之陰相,而克底於成,不可知也。
燥人辭煩,幸無罪焉。
復吳江眾護法請修藏板啟(附來啟)恭惟大護法諸老先生門下,才高鄴下,藻掞天庭。
立功立德,既照曜於兩間;乃教乃禪,式彌綸於一貫。
惟典型之詒在神州,千秋萬歲;即貧道之仰止高風,匪朝伊夕。
比緣楞嚴初住,躬失摳趨;忽業珠玉遙頒,寵逾華袞。
濫嬰獎借,恥實甚焉!
致累失言,罪莫逭矣!
因軫大藏板朽蠧欲隳,爰命不肖耀修刻重新。
多方弘護,深知受囑靈山;莊語殷勤,喜見同心紫柏。
顧耀藏拙山邨,曾亦如蟲食字;拜瞻藏典,甞悲宿蠧侵文。
鈞命賷來,似符夙志;奉公行去,所在不辭。
苐念人微事偉,且難俶始;況慮月深歲久,豈易善成?
是以心懷踴躍,步或盤桓。
仰恃大君子分光賜照,同舒手眼;乃俾不肖耀拾遺補闕,稍整琅𪻱。
庶寶王大藏得重新於四海,而檀護鴻功可昭視於無疆矣!
臨楮不勝感惶之至。
稔惟和尚解行雙超,智悲竝運,經律論藏既兼總以無遺,性相禪宗且交融于不二,諸方之向風已久,末法之仰賴尤殷。
不慧輩跧處松陵,未遑躬趨籌室,遙瞻慈範,徒切依歸。
茲啟方冊藏經乃紫柏尊者發大誓願創此勝緣,初剞劂于五臺,後耑歸于雙徑,而寂照、化城均為刊刻貯板之所。
前人設立良規,隨刻隨修,以防朽蠧,修補之費取足板頭。
不意日久法湮,後人弁髦成憲,競思染指,任情廢壞。
經雖裝印,損蝕漸多,日失月虧,將何底止?
而新舊板頭不知作何銷繳?
宜乎貴郡諸紳有徹底清查之約,此誠摧魔剔弊之大快舉也。
深幸道駕駐錫楞嚴,此地藏冊所由流通,梨棗失修得以申責。
伏望和尚大放光明,出廣長舌,俾獅蟲勿來食肉,法寶永獲端嚴,匪特不慧輩傾心起舞,尊者常寂光中亦當開顏含笑矣。
善友王晉卿于刻藏事宜向受諸檀囑付,在山多年,最稱諳練,幸進而詳詢之,頗可資商確也。
倉卒布牋,諸法侶不及署名,統希慈鑒。
周邦彬、吳之紀等拜。
修刻大藏經板疏紫柏大師與同志諸檀護,易梵本為方冊,合經疏成一藏,以便流通。
使坐而討論者,可家致而人閱;三登九上者,可負之而遄趨。
即縉紳先生家,亦可竝藏書而列於二酉,恣漁臘以深究本來,功莫大焉。
其如木刻無金石之堅,歲久有朽蠧之患,失此不修,將來羽化,深可悲惜。
葢北藏銷為阿堵,南藏殘缺無徵,則此楞嚴方冊,不獨為大清國內基禎國寶,實且為簿海內外之法身慧命。
聞忉利天王,一日三時,望南閻浮提禮拜,以其有書般若也。
則人天之慧命,佛祖之菩提,皆賴乎是矣。
倘此處之藏板,一字不修,即如來之法身慧命,一點不流通於天上人間矣。
況日損月隳,竟歸烏有者哉。
不慧偶廁住持,願崇修整。
然稽佛法東流,自漢明帝永平,至唐玄宗開元,所譯經律論,洎諸賢著疏,已五千四十八卷,共成一藏實錄。
自開元庚午,至德宗文皇帝末年,相繼譯著,又四千九百餘卷。
合開元崇福舊錄,彚成萬卷之靈文。
嗣後殘唐五代宋元所譯,暨朱明章疏語錄,倍簁於前。
若以當時創刻之費,較之今日修補之資,不翅馬體毫末,太倉一粟耳。
夫資費小而大藏全,用力少而收功偉。
予不敢自私,而敢告諸同志矣。
且聞昔與紫柏大師,同心創刻大藏者,有金谿賀,丹陽于,松陵周,嘉禾陸,馮朱包諸先生,現宰官身,行菩薩願,而告厥成功。
則今日不慧創修大藏,又當佇望於諸先生後身之檀,相助為理矣。
復淨慧監院公啟伏以覺場小始,效供原依列聖。
叢林大闢,當門特重普心。
三年知事,一喝明宗。
千室尋緣,四真入妙。
恭惟大德望某老師座下,根屬好堅,楠梓豫章而巽美。
行稀瑕玷,圭璋明月以方精。
了禪翁之弘度,水雲歸德。
生薑漢之操守,龍象欽風。
推厚居薄,故人苟煖之,即若煖之在己。
𥙿人約己,則眾或飽之,亦如飽之措躬。
雖云願力使然,要亦天真不勉。
兼之謙和御物,口碑揚緇白之間。
真實由衷,道望溢方州之外。
初地二地,庶幾無慚。
三果四果,綽然有𥙿。
比蹈身子成規,忽振胡僧光錫。
乃依自報內院,別嚴無畏之牀。
式委樂獨初機,傳語優曇之典。
寧希功侔佛祖,實欲澤及人天。
斯葢連䮽神照而邁乎久長,竝轡了明而亡其椎魯者也。
顧某藥欄小草,覺苑焦芽。
息觀微微,未踐四依之閾。
弘敷戞戞,難窺五地之墻。
是宜養拙丘墟,長行粥飯。
何期客秋把臂,便許同心。
獻歲浮杯,竟蒙推轂。
昔盧行者陸沉下板,滿擬終古無聞。
得印禪師勸請開堂,鬱為千秋盛舉。
某忽膺斯遇,感切分光。
恐負隆情,懼侔戴岳。
是以仰循再讓三讓之規,復勞一命二命之至。
尚恃大禪德均調緩急,使寶乘而直騁康莊。
乃俾不肖某咸開真俗,秉獨妙以遍泯森羅。
庶一門無棟撓之虞,而眾卉沐同雲之潤。
祇俟嚶鳴求友,仰應同聲之慰諭。
新華雨座,平分多寶之親依。
臨楮無任瞻依之至。
復淨慧諸護法公啟恭惟大檀越諸老先生門下,湖山毓秀,寶海恢因。
達尊競爽,隨應度以現身;富貴渾忘,降崇榮而濟物。
職由米汁成漕,樹神雨食;遂使香流毛孔,器滿珍羮。
豈徒率先二氏以雄長,實且高佩一乘而載導。
顧某莊嚴弘護,業素漸於海院靈芝;忉利敷迎,忽更委以蓮宗淨慧。
金聲輕擲,玉帛遙頒。
葢欲揭鷲峰獨妙,遍記含哺;兼之暢佛隴惟圓,等開瞢識。
噫歟盛舉,匹闍世以無雙;大矣弘猷,邁隋王而莫及。
顧某小根小莖,苐可卑棲林麓;矧茲大邦大剎,恐難安坐雲堂。
以故啣命殷憂,類臨深而履薄;撫躬多懼,尚鼠首與羝籓。
仰恃大檀,後先弘護。
遏宼虐以謹無良,加之息我黥而補我劓;乃俾不慧,內外妝寧。
遵祖誥以示周行,庶幾俶其始而令其終。
則推錢指廩,會實相以非癡;即聞法傳經,詣寶山而不退。
謹依玄鳥來思,[款-士+止]高門而窺長者;紅桃穠矣,踐丈室以睹天人。
臨楮不勝感惶之復。
復永壽院檀護啟伏以北斗摛光,當宁獲夔龍之佐。
西天敷化,干城憑王謝之賢。
明良喜起,歌徹卿雲。
擁護流通,願承金囑。
斯國步恃以靈長,即法運由之隆固。
恭惟大護法諸老先生門下,朝端麟鳳,啟沃基禎。
霄表晨星,具瞻寅亮。
高眠擁錦,八華磚而讓寵。
燃黎視草,五色筆以增神。
方其大聲諤諤,寧在豸冠。
且也眾止行行,實歸驄馬。
莫非皐夔申甫之賢,均荷喉舌股肱之重者也。
惟是文人慧業,不諼金河顧命。
全體大用,還遵鷲嶺分符。
故能立功立德立言,成三不朽之盛業。
乃教乃禪乃律,明一大事以春秋。
駕楊李而尤麗文章,躋蘇王而更深明悟。
此慨法門訛替,種智淪胥。
乃於永壽院幻敷四華座席,委將不肖某勉弘一雨琅函。
珠璣在握,開緘而霞舉雲飛。
筐篚登筵,拜錫也蔀豐河潤。
顧某學慳半豹,智不全囊。
讐三軌而尚遜說行,覽大車以未臻乘御。
是以撫躬知恧,拜命增慚。
恐循覆餗之譏,終詒甄賢之誚。
所恃大君子寶符玄覽,曲為二天之庇。
乃俾不肖某鉛刀借便,得展一割之能。
庶古剎於以更新,即台命因之仰副。
謹擬春日載陽,晤玄度朱門之對。
摳衣遷徙,領淨名丈室之彈。
臨楮無任主臣之復。
天溪和尚傳和尚諱受登,字景淳,別號初依。
嘉禾秀水幽湖郁氏子。
父心溪,母沈氏。
生於萬曆丁未六月五日。
康熈乙卯六月九日,寂於開法之大覺方丈。
世壽六十九,僧臘四十二。
臨終遺囑,不許求塔銘行狀。
崇事虗文,有乖真實,以治命也。
弟子遵之。
靈耀係披薙稟戒,受學得法之弟子。
私淑既多,受法聿深。
竊記毫末,存以想像,非銘狀比也。
師薙落硤石廣惠寺,厭鄙所習,決志參方。
受沙彌戒於天童密雲和尚,圓比丘戒于曲水古德和尚,得法於龍樹桐溪和尚,傳持天台教觀。
年三十四,始住仁和天溪之大覺庵。
即專心教觀,戮力講懺。
寒暑不輟,歲以為常。
學子歸投,如川赴壑。
天溪法席,鬱為海內無憂安隱幢矣。
三十七,始應當湖馬園楞嚴之講。
其間應講,則廣安玉庵,大善智證,化城三峰,梵洲幽瀾。
暫住則玉庵等覺,率偶應耳,非專屬也。
其行道養道,恢拓涅槃,俱在大覺。
具吳默之先生碑記。
著有藥師行法,准提行法,大悲懺科,瑜伽詮次,并註會刻法華文句等書。
夫住院弘經,興福著述,與人同耳,不足言也。
先師正惡鋪張世事,臚列年譜,種種時套,故不許銘狀耳。
惟是勤信真正,撐持法門,一片苦心,特邁等夷,有足多者,敢記萬一。
師志學之年,即攷苦讀誦,中夜不輟,略以木櫈息身,不臥廣牀厚蓐,深自策勵,無少懈息。
住院以後,研幾教觀,必堂內外人俱𥨊息已,方自就臥,鐘未鳴而足已在地矣。
此數十年如一日者,即疾漸惟幾,猶不釋卷,勤何如哉!
生平不畜少有香資,即入常住,每曰:吾凡多與得常住一分一文,輙復快活。
惟眾鐻修天台大師塔資一項,為常住借去二十金,恐昧果因,中心不懌。
臨終檢自裝文句三十餘部,付耀比四人,令出銀修葺,其信重因果如此。
行履真率,似出天性,即傍人勉其暫作一句方便虗辭,初或允之,至期不能也。
凡待同學同行子侄常人,靡不皆然。
至臨終遺囑,勿乞虗文以汙真實。
玄義止觀等書,皆有手眼判釋,文章典雅,膾炙人口。
示寂前數日,俱付諸祖龍,曰:身將死,焉用文之?
且語言文字,亦非吾之本真也。
嗚呼!
時丁末法,人競虗名,若師之真實不虗,當求諸飲光盤特間也。
住大覺三十七年,終不畜沙彌小兒,足不履尼塵俗舍。
有來叩者,聲色過厲,略無假借。
或譏以為不近人情,師曰:美男破老,美女破實,寧失之此,不失之彼也。
雖縉紳先生執弟子禮,侍坐聆教,以為固然,略無愉色。
既去,即安心教觀,亦無干謁扳援之事,并不形諸口矣。
語言行事,巨細不苟。
有即之者,惟覺其光明正大之氣,凜凜逼人而不可犯。
凡海內衲子至省城者,未有不參大覺師,慎重法門,不輕授受。
學既半,而別嗣者居多。
即今四方禪教出世弘化之賢,半曾北面天溪老人者。
因慨佛法下衰,故於天台教觀極力研詳,鉤深剔遠。
凡臨講授,意在言先,旨提象外。
發先聖之未發,啟後學之未聞。
甞教耀輩曰:法門衰替,比比成風。
惟當精心教觀,啟迪後昆。
則台嶺一柱,庶可遏狂。
汝其勗諸!
復以楞嚴數解與耀曰:此經未涉大師手判,諸家互解,未免有狐裘蒙戎之憾。
汝其悉心成疏,則可謂山家功臣矣。
至於應講住院,隨世隨緣,不必論也。
故師出世三十餘年,唯以弘宣教部,維持法門為己任。
應赴講期,殊不多也。
今六月九日示寂。
先十日,二三弟兄皆集,未能忘情,不無戚戚。
而師欣欣然,絕無苦難之色。
徹晝夜講示,顯密教部,隱深宗旨。
勉勵後人,撐持祖道。
以未完詮次,註託運遐法兄。
以高僧傳,委諸不肖。
觀其娓娓台旨,似乎未盡所蘊,有再來恢弘之意。
運遐法兄曰:和尚今而後,安心念佛罷。
師笑曰:西方吾豈不信?
顧人各有願也。
索筆書偈而逝。
則和尚撐持法門之弘願,固永永無窮也。
豈常人所能比擬哉?
餘生字說冬乃歲之餘,月乃日之餘,生乃死之餘,餘則雖非正事,然無其餘亦不能成一切正事也。
夢忍月子嘔血至脂膜盡出,不能食者七日,淹淹就木,身在死法中矣。
來予菴就醫鄰初石子,石子投以奇藥而有生之氣,養一月而竟無死之心矣。
今將歸,予為更其字曰餘生,且贈之以說曰:子歸,盍善用其餘以為福,抑不善用其餘以售禍邪?
今而後精心乘戒,戮力上流,光揚祖道,優入聖倫,是善用其餘以成正事,如月為日之餘,而能清涼光耀遍照神洲也,予方拭目竢之矣。
若貪饕飲噉,肆志無慚,乘戒俱緩,重入泥黎,是不善用其餘以釀惡業,如田水月所謂楚南泰屯,得餘是同而用餘迴別,則餘者又不如無餘者之為愈也。
則是字也,雖曰因事制名以示不忘,然汝名為月而字為餘,意取月為日,餘以光燭無疆,不取屯氏之餘也。
庸人視為兩可,智者唯從一說,斯意在此而不在彼矣。
昔黃魯直甞以奇藥活人,惜其所活者皆庸人耳,勿使石子復抱魯直之惜可也。
題報恩院交單松直棘曲,寶喜嵩嗔。
不變隨緣之後,人物各自有性也。
予性喜銀,而性不喜畜。
所到之處,必竭厥心力,興建三寶。
雖至逋負百金,催索狺狺,而不之悔,亦性成也。
去夏檀護請住此院,院經兵馬住後,殘缺可知,遂事土木。
至今悲懺期畢,會計所費二百餘金,功過自知,不必言也。
頃應嘉禾楞嚴之請,院託祉森住持。
人謂當書所有,以便後人守成。
故即於修建冊後,略記新置,以為交單。
今而後,興乎廢乎?
人各有性也,豈可以我性為人性哉!
己未季春八日。
智覺寺重興禪堂緣起智覺教寺。
在嘉禾郡治之南十五里。
宋開寶八年剏建。
咸平六年,勅賜太平天壽院。
治平元年,勅賜今額。
兵燹之餘,蕩為劫灰茂艸矣。
永樂元年,里人張福信重建。
相傳始於漢永年十三年。
又云:柳孝文妻弟張綱捨建。
皆齊東之訛也。
但塔寺所在,必有禪堂居眾,用表剎幢面目。
此寺獨無,竊有疑焉。
葢大殿既成,則列前後左右,無非禪室也。
嗣後列院分房,隨隅割據,則苐有香火之實,而失禪室之名。
理之固然,無足疑者。
向延等菴法兄養靜觀音堂者十有三年。
丙辰秋,等兄化去。
大宗伯杜公暨本方信士杜君𠁗、沈子目諸君,請予重建禪堂,為千秋美舉。
於菊月望,鳩工庀材。
至仲冬朔,堂殿告成。
期周兩月,匠及千工。
四方瞻仰,咸訝為神運速成。
密邇知交,但憐予空炊無米。
斯實大士之靈,夫豈一人之力哉?
惟是數十日間,陞座談經之暇,即躬親土木,手足胼胝,慘淡經營,夜以繼日。
竭厥心力而不敢告勞,斗膽勇為而不顧後乏者,是予將此深心奉塵剎之微願也。
落成之後,雖逋負數十餘金,然而規模既就,至止者略為可觀。
今而後,白足來叅,旃檀殿明窗淨几;檀賢稅駕,大士堂仰止留連。
應二時之鐘板,則香積厨與僧堂竝列;接十方之賢聖,則雲水寮對客座分階。
是役也,檀波輻輳,固仰千門之無靳;而劻勷終始,則最初請主杜、沈諸君居多。
茲不忍沒其盛心也,謹紀顛末,為刊碑緣起云。
題智覺交單智覺無交單而有交單,實等菴法兄剏始也;智覺無禪堂而有禪堂,實予為之剏建也。
崇禎癸酉,諸檀護重建大殿之後,以所餘舊料搆觀音堂三間於殿東,以為一方祈籤之所,留一香火僧或佛子看守而已。
康熈二載,始延等菴法師於中養道。
今丙辰七月,等師即世,以新舊器物彚成一冊,以便來者稽程,是有交單之昉也。
眾信隨延不慧住止鳩工,予因眾志樂善,即謀啟建禪堂,始九月望,終季冬朔,厥工告成,計建殿堂房寮二十餘間,雲水於以歸投,學人於焉戾止,而始不失禪堂之名實矣,屈指又三稔矣。
予既膺省城報恩之住,而復有武原、玉菴分心,故將殿堂一并託諸文可闍黎,併以建置屋物續書冊後,使夫來者知無交單而有交單始於等菴法師,無禪堂而有禪堂建於不慧也。
修井文古聖賢分田而制之以井者,不獨為灌潤田禾也。
夫木入水而水上出,源源不竭,可以備湯飲,解熱惱,禦嚴寒,充澣滌,福利溥哉。
東里之井,其來有歲矣,無如為日既久,磚石用隳,舊井無禽,時共舍之,井泥不食,人失其利。
象曰:改邑不改井,宜甃之道也。
既人井井而家井井,固當人甃井而家甃井,不煩董事者之𤨏告矣。
雖然,人烏得以知之?
行將潔乃底,去乃汙,增乃磚,固乃石,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美冽涓涓可用汲,而備湯飲,充澣滌,竝受其福。
在諸賢一舉手間,則又不得不家至戶告也。
蓮花賦昔人目蓮花為君子,空王比玅法以蓮花,豈非以其皭然不滓,高潔出塵者乎?
予於西湖之蓮,三覯而三變其態,有感於斯,輙比物比志而賦其事焉。
辛卯中夏,西泠文會艤舟湖心寺,轉宣公祠,自孤山金沙灘而止焉。
美哉!
蓮花之盛也,其開三兮,未敷七耳。
蓮房深鎻,香閨未啟,掩映綽約,中藏處子,尚孩未笄,憨然稚齒,調笑由人,含羞不語。
密雨絲絲,似左家嬌女貪花而不辭數百之適;微風漾漾,若漢皐神僊出游而恒珮如卵之子。
細藥初萌,似壽陽深臥宮簷;肥葩欲綻,若玉奴賜浴壽邸。
又如若耶溪畔,隱花樣之西施;姑射山中,藏如雪之神女。
半面初呈,春閨少婦乍窺楊柳之青;倚葉方遮,前街女兒昨贈搔頭之玉。
雨露不沾,尉遲女未解承恩;風波獨立,淳于兒能徼溫旨。
或窺宋於東墻、或拜月於西廂、或回舟於洛浦、或尚衣於君王,亭亭高櫂,宛昆明樓上選明月夜珠之句;依依欲舞,若太液池邊逞雲衣花貌之章。
或群或友,乍頡乍頏,三三五五,嬝嬝揚揚,皆碧玉之未經破爪,而臨鏡則妒婦心降者也。
間有花已開,香氣全,紅顏的的,翠葢田田,玉肌皜皜,腰柳纖纖,有如脩眉高目列屋而閑居,丹唇皓齒爭妍而取憐。
遊絲薄霧,趂天風而遠引,䫫飛燕之弟兄掌舞;濃粧淡抹,與西湖而競爽,如虢姬之姉妹朝天。
韓侯顧止,從碩人者固非一人;凝脂柔柹,美碩人者又非一端。
遂使眾羨傾城,而我見猶憐。
香滯回舟一水,人爭立馬千山。
是葢定情之伊始,故能消魂於萬千。
越一紀,而予信宿于鳳林精舍,則大非其舊矣。
時維七月,霜露欲零。
香銷南國,怨入西陵。
霜倒半池,潛傷皓質;露冷蓮房,盡墮香魂。
馬成群而踐踏,兵肆力以瓜分。
偶扶笻而一探,傷時序之不平。
何夙昔之榮華,忽摧殘而不勝。
有如千金貴姝,百寶娉婷。
國破家亡,流落風塵。
亂頭麤服,疾首捧心。
殘香剩粉,零落無馨。
如怨如怒,如泣如訴。
或仰天而欲絕,若把劒之虞兮;或低頭而不語,類息國之夫人。
又如露筯廟內,立節之姑孃;隋楊宮裏,繫詩之佳人。
情人紫玉,或通半體;閶門舞鶴,竟滅全身。
輕紗血淚,喬玄玄生殉處士;青草黃昏,蘇小小死臥孤墳。
或如何氏稚經,綠珠墮粉。
烏𮉚在篋,小玉長徂;義髻拋河,馬嵬受窘。
葢伊闕之蓮已謝,唐宮六郎不醒。
人間釵襖,已化哀煙;天上髻鬟,或作朝雲。
是皆情甘怨死,誓不俗生之蓮花人也。
至於色香雖在,攀折欲空。
焚芰製而裂荷衣,劈蓮房而髠蘂宮。
或歸酒肉城居,或逐旃帳𦎬𦵇。
酒家樓上,供昏醉之村夫;販子筐中,逐愛錢之賈翁。
甚至解髻而去席,或破顏而毀容。
翠羽常低,多值斂眉之態。
瓠犀難見,罕逢啟齒之儂。
正如良荊百萬,一朝僕妾。
玉葉金枝,紛紛狼藉。
王后骨醉,戚姬人[(雪-雨)/(土*凡)]。
艮瓶抱入井之悲,金城哭出塞之曲。
麗華受傷于擒虎,伏后杖斃于孟德。
衛共薑之死靡他,仲卿妻殺身立節。
江心負父,載沉載浮。
驛亭斷臂,不淄不涅。
是又貞節之顯於中華,羞逐雄豪之熱客者也。
若夫蓮子隨他去,不及季倫情重。
紅粉馬駝歸,羞見元戎報捷。
琵琶邑邑,空調馬上之絃。
惜死妮妮,徒敘胡茄之拍。
悲哉,芙蓉木末,陂澤秋風。
周郎不顧,妝鏡臺空。
紈扇既捐,紅葉難通。
陳后長門,梅女西宮。
傷離情于南浦,掩淚眼于牆東。
疎疎雨散,神女之魂不返。
瀼瀼露滴,湘妃之泣靡窮。
嗚呼,音落黃埃,車馬不識。
或採蓮花,或採蓮子,而風流頓盡矣。
予曰,昔年遇子,南湖之南。
靚粧婉變,蓮步姍姍。
今我來思,搖落三潭。
物猶如此,人何以堪。
予因之低回而不忍去焉,葢因困乏轉須親也。
或唔之于曉風殘月,或慰之于暮雨朝烟。
而花則似嚬似笑,若送若迎,宛若生平者。
正同是天涯流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也。
其間一縷餘香,脉脉侵人。
斌媚妖嬈,猶作青樓故態。
如徐孃老去風情在,西子嚬來態轉嬌。
予正色語之曰:吾學道人,此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也。
卿用卿法,於吾法中便為風馬牛矣。
嗣後已之,母擾我心。
但子有美質,而生非其時,植非其處,故受困頓殘折之辱而未之知耶。
夫西湖者,乃榮辱世界,酒肉道場也。
莊生觀化而化及生,子處榮辱而辱及子,理之必然者也。
子亦何不早達始知冶,容妄方悟群心邪。
則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哉。
今而後盍各韜光絕迹,長揖人寰,鉛華洗去,隱入溪山,庶幾榮辱不關抱,知希而自全其天也。
今戊午又十八年矣,六月之望,予以一艇而訪舊日之蓮,則杳然絕迹也。
惟見一片湖光,千山黛色,月皎皎以娛人,風悠悠而動物,不覺蒿目欲空而煩襟頓滌,身世若亡而塵心自滅。
坡老曰:浩浩乎如憑虗御風而莫知其所止,飄飄乎若遺世獨立羽化而登僊。
於茲更切。
須臾轉不定之金波,頃刻臥深沉之鏡璧,上下渺茫而惟現一輪之心月。
依稀有響疑蘇小小,不忘哀草青陵而環珮空歸月夜魂;彷彿聞聲似王子安,猶吟落霞孤騖齊飛,秋水長天一色。
而湖心寺無蓮也,宣公祠無蓮也,孤山金沙灘舉無蓮也。
夫謝月鏡之別王清去去不乏風流杜蘭。
香之辭張碩來來更無消息其斯之謂乎王子猶訪戴。
之舟興盡而返何必蓮哉舟回淨寺忽覺一道香塵順。
風而前予曰異哉莫是散胡麻飯女郎引人尋覓抑俱。
娑陀天下降塵凡乎果見藕花居畔玉面紅顏三三兩。
兩軃引香肩綠衣黃裏麗服花鈿貌舒菡蓞體露嬋娟。
渺不知夫新知故識共要予于蓮沚桑間殆三生石上。
舊精魂乎更不須咏此身雖異性常存也觀其瀟灑出。
塵高潔幽閑翛然自得不受人憐如鹿母夫人未出草。
廬艾封人子尚隱驪關魚玄機既入女冠孫琰妻長嘯。
峽山張麗華之飄飄欲舉秦弄玉之冉冉乘鸞又如天。
台洞口迎郎之女伴羅浮山內宴客之神僊微香時吐。
似服驚精返魂羽衣旋舞曾遊月府廣寒則此一晤也。
竟入避秦女隊何論晉魏而不知有漢也又若天風吹。
下不欲許飛瓊之名字落在人間者矣予笑曰子無乃。
疇昔之夜鳳林寺畔委頓而受吾教者乎子真可教也。
今試與子提衡而論方予未冠時與子邂逅於西泠之。
涘果能即其時避紛華而出塵自勵則久為天上之人。
即予亦可望而不可親矣何致遘明夷而迍邅無如甘。
苦未甞而厥志未堅則是子之惰也倘鳳林寺側輕予。
教而仍溺五濁今日又不知作何狀態安得如此超脫。
而僊僊斯又是子之達也假令天下熱中塵客皆如子受教而拂衣高蹈,則又何必予之喃喃說法而升壇哉?
易曰:肥遯。
又曰:嘉遯。
美夫囊括君子也。
況桃源之隱逸、天目之智僊乎?
然子既僊胎,予亦無意於人間世矣。
姑勉汝更進步於百尺之竿。
吾聞從是過西十萬億土,有七寶池,其中無老無幼、無榮無辱、無女無男,有決志往生者,皆證大覺之金僊。
而子之氏族多產其間,則又勝於子輩皷雲璈、飲玉液、唱步虗淪七趣之守屍神僊。
汝其齋心而先我著鞭,尚不辜三遇而三有益焉。
彼姝者子皆倩微風而點首,心莫逆而亡言。
眾芳斂衽,予亦欲眠。
二三子欲挾以俱,予曰:不可。
香味頹高志,色聲喪軀齡。
遠之易為士,近之難為情。
獨不顧荷神誚,爾不戒乎?
二三子曰:然則夫子何獨留連眷眷哉?
母亦好色耶?
予曰:不然。
吾之好色不與俗同,直好其德耳。
葢予因三遇西湖之蓮而三變其態,有似一變至魯,一變至道,皭然不滓、高潔出塵之達人君子,故樂與之周旋。
夫關睢樂而不淫,葢思窈窕以配君子,哀賢才而不淫其色也。
阮嗣宗日狎鄰女而不私,死又往哭之。
是真好色而不淫者歟?
故寓言其事而託以美人也。
詩曰:云誰之思,西方美人。
庶幾旦暮遇之乎?
又是予之志也。
為玉菴住持愚原闍黎封龕拈封條示之,云:愚原闍黎箇是從上佛祖自行化他、安身立命處也,汝先於此而安住之耶?
汝夙有願力,聞道㝡早,住院以來,事事真正,秉志固窮,不屑世諦流布,竭厥心力,撑持祖道法門,操守峻峭,岌然難於干犯,直心矢口,似乎不近人情,弗顧或人之所讒忌,惟知行吾之所當行,乘戒精密,綽有祖風,博聞弘辯,不忝吾門,謂非乘願而來不可也。
至於自行化他之事稍畢,遽爾熱處抽身,預期絕食而逝,衣院託付有人,苟能如此足矣,何必百歲千椿?
而世或憎夫壽命不長,吾却喜汝真常早悟。
葢有生有滅、有去有來、有長有短者,世人之見也;無長無短、無去無來、無滅無生者,本真獨露也。
既悟真常,則生亦可、死亦可、去亦可、來亦可、長亦可、短亦可,北洲是癡活,原壤為偷生,長壽天八難之一,水老鶴無聞之僧,斯則雖壽而夭、雖存而滅、雖生而死也。
日面世尊,朝生暮滅,樓至如來,聞道即行,是則雖短而長、雖去而存、雖死而生矣。
知此,則可無遺憾于生死短長間矣。
今姑舉習聞公案,使汝安身起用,大通智聖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而彌勒世尊于出家日即證三德涅槃,非根有利鈍、道有難易也。
顧左右,云:且道畢竟為著甚麼?
緣宜賒促,應示長短耳。
封題市居漫咏集巢父掉頭不肯住,居人共住武陵源。
此避市朝之隱逸耳。
若東方曼倩避世於金馬門,司馬季主列肆于長安市,則初不外市朝,而亦不失其為高致也。
何哉?
葢情致兩忌者,雖市朝亦巖穴,奚必望望然去之而後為高哉?
引巖子氣宇翛散,固不干進于朝,然亦未甞求離於市,浮沉里閈,列肆以逐什二之息,抑何下也?
及示余所著市居漫咏集,感時翫物,比事屬辭,文簡遠而意清冲,有元亮之餘風,間露世相無生、不即不離之旨,殆閙市靜搥、入鄽觀化者之流亞也。
張文昌云:先生已得道,市井亦安居。
君殆是之矣。
於是乎下睨身江湖而心魏闕、形山林而識闤闠者,賢不肖何如哉?
夫大隱于市,吾于引巖子見之矣。
巢父、漁人,寧不瞠乎其後哉?
余也椎讀斯集,而茫然如漁翁誤入桃源,苐知桃花鷄犬而已,又烏知僊境之幽深耶?
齊物魏野農妄齊庶物,以鳳凰繡毛羽而無時夜之材,大象多荷負而少馳騁之技,孔孟持仁義而乏覇國之業。
故窓禽之于鳳鳥,劣馬之于大象,管晏之于孔孟,舉一能一不能,二者孱齊。
嗚呼,世何多憒憒之人哉。
予性不善作字,且不欲工字,以為字雖工,不過一謄文小吏之材耳。
顧嗜古人書,苐產自寒微之能,盡讀古人書,以窺孔孟門墻為悵。
至於文章之道,尤不能夢見班馬毫末者也。
而世之人或以通知文理許予,而以能工字畫許某,且曰:某工字而椎魯,某解文而拙書。
一能一不能,是二人者正等無異。
嗚呼,世何多憒憒之夫耶。
夫許予以通知文理,予固不敢當,然排能抄錄者興,通聖賢性理文章者一,其等夷尤予所不忍聞也。
以其擠孔孟班馬而與謄文小吏同儕也,以其視孔孟班馬如一謄文小吏也。
家老人道德文章深入佛祖堂奧,顧不能作世諦流布語以媚聾俗,而世人且曰:天溪師道德高而乏辯說,某法師能巧逗愚俗而道法有虧。
一能一不能,二師孱齊,是何殊齊窓禽于鸞鳳,一管晏于孔孟耶。
推此而往,世之齊物者舉是族也,何從覈其責實哉。
故知魏野農古今不少。
齊物後齊才學于書工,固不幸矣,然抑有幸焉。
先朝馮具區、陸敬承兩先生,高才碩望,千古人也。
當在內翰林時,以不工楷書,數為皮相者裁抑,甚至不得與名。
沈顧不列,于是乎知埒。
才學于謄文,猶肉相者矣,得非不幸中之幸者耶?
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篤至善於末造,斯可重任矣。
葢叔葉而戒善式微,有能躬修匪懈者焉,吾知其必大可恃也。
顧覺道橫亘于宇宙,當智愚賢否攸均;金言高唱于靈山,實比戶連家記莂。
庸詎尚錮身律口之節,亦匪崇推錢指廩之輸。
雖然,波離善律,首薦羣英之右;金色頭陀,聿彰分座之旌。
當聖世而彌祟,矧末運乎?
顧末運亦克逆料乎事,何指掌而知也?
惟金棺潛耀,去聖殷遙,業非全盛矣。
然而猶可為也,曰:歷五百而解脫,又五百而持戒。
長騖有在,而異類無多也。
逮象教陵夷,人心不古,敻非其舊矣。
然而尚可恃者,曰:再五百而禪定,更五百而修福。
動出雖靡,而忍善可臻也。
降此而後五百歲,則流漓益不堪矣。
鬬諍狠戾,以肅煞為心;侵奪貪婪,而唯利是視。
當此時而有持戒修福者乎?
是旦暮欲遇之也。
夫披緇軼俗,允宜嚴淨毗尼。
衰世不然,慧心偷薄,而五欲公行;烝報宣淫,而廉恥道絕。
淋漓擾餞,習尚成風。
俾夫王臣側目,而覺道輕微。
得非邪魔竊僧衣而破正法,至聖痛哭流涕之時乎?
適此而有堅木叉以閑聖化者,撥共趨之惡習,回久熾之邪風焉。
斯亦特拔可懷矣。
且情存超世,要必百福資糧。
庸流反是,浚招提以牣己囊槖,宰殺耕耘而徧釀惡報,計時賣日,裨販如來,遂爾生遭王法,以玷污僧倫。
斯葢外道秉惡誓而破吾教,善逝掩耀無光之日也。
于是而有修淨善以翊風猷者,遺勢利之浮雲,樹緇門之標榜焉,是亦挺生不類矣。
嗟乎!
戒福忽于聖世,而罕覯云將來,故曰有持戒脩福者。
言有則騐末世所無,而間或有之者,亦億萬而僅一二之難得也。
我思後五百歲而持戒之難也,儀型無溢,乃比丘師蟲內蝕,必且羣攻交訾為可怪矣。
于此而欲振厥頺綱,是一暴而十寒之也,疇云易乎?
再思後五百歲而修福之難也,善業唯勤,而白衣僻染邪僧,庸有寸絲半菽襄其艱乎?
于時欲行吾道,其間比一齊而眾楚之也,不既難乎?
雖然,不有其難,蔑以昭倜儻非常之彥也。
乃欲樂者,人情之所同好,而其能持戒焉;貸財者,天下之所共趨,而其克修福焉。
我知其宿稟不倫,而慧命可寄,亦余日暮之所見知者也。
後五百歲二句季俗有先務,在緇白各盡其道而已。
葢苾蒭精木叉之典,淨行崇樂乎三多,末法難能也。
葢有之矣,必非庸人矣。
曩大聖懸覧多方,頫觀來葉,克仔肩慧命者,果何如人與?
曰:必後五百歲,能持戒修福者也。
緇倫濟濟,篇聚唯精;近事將將,樂輸靡倦。
交克相與以有成,吾知下衰可振,而佛慧無壅也。
何則?
夫真人應運,龍象舉深,第一義光無論已。
逮後五百歲,而邪魔充斥,淫穢橫流,任法門者子女玉帛,名比丘者宰殺呼盧,比比成其邪風矣。
有能逆眾趨而身嚴儀律,訓來學以徂遏狂瀾者,必比丘矣。
斯誠聖人之徒,而慧命所恃也。
我一思之,衣鉢付在頭陀,殆此歟?
且聲教攸宣,竹林並祇樹經營,亦盛矣。
沿後五百歲,而我道寖微,澠淄孰辨?
趨蹡勢利者,唯見五欲殷繁;介守清操者,偏罕伊蒲之供。
是專襄搆罪之人矣。
有能輸囊槖以崇樹招提,遠邪師以資成正法者,必白衣也。
是必聖人所與而克荷佛慧者也。
我再思之,佛法囑在王臣,葢此歟?
或者謂聞法之眾也,修途之廣也,寧唯二者之足盡乎?
曰:賢哲雖多,不外緇白,而末世弘通,要必戒福先務也。
雖然,聖人豈不欲天下之人皆持戒而修福哉?
其如丁衰世,勢不獲兼遂也。
故苟克各盡其道者,亦必間生之畸人也。
畸人謂何?
能深信般若者而已矣。
募米供眾疏君子謀道不謀食,比丘求法不求飱。
雖然,楞餒不安,吾未見其道法能全也。
丘㛮櫟釜,王孫寄食,世賢有恒產以自食者,或遇神龍未雲、黃鵠未羽,尚爾朵頥向人,矧比丘無恒產而從人覓活者耶?
顧武原適當湖擕李之衝,而東南多義苑禪藂之匠,故擔簦負笈憧憧往來者,固喜諮詢之有在,然三登九上貿貿道途者,並悲宿食之無從。
不慧曾為浪子,慨欲居亭自任,其如瓶鉢屢空,敢以福田告人。
夫豈軫玉庵數口,誠以安四海雲來。
葢不慧黽勉為求食求飱之都養,庶雲水可一心為求道求法之高流也。
唯是貨財者,天下之所共愛,而捨施者,人情之所最難。
苟能捨所愛而行所難,自然福不殄而報不貲。
昔人施七錢而報金輪皇帝,貧婆以一飯而為忉利天王,豈非以歡喜心不靳傾筐之捨,能成就超世外志求佛道之賢歟?
凡在乘願,大檀母讓古人獨步可也。
閱文苑英華完文苑一千卷,總三十五類,賦百五十卷,詩二百卷,表七十二卷,碑九十一卷,其餘雜文多寡不齊。
宋太宗命學士宋白、呂蒙正等二十餘人纂集唐人詩文,而間收庾子山、徐僕射幾首而已。
葢當時君臣崇文好古,意在廣博具瞻,故所裒集不無純駁冗繁之累。
然雲夢巨區固屬偉觀,而奇花瘦石不妨幽致,未始非古人精神命脈蘊洩結搆而成者也。
不慧智識暗短,天性嗜書,憶孩提時遇古人書輙思卒業,焚膏繼晷,雖鷄鳴月沒而不忍己自棄去,操觚而北面空王,則唯躭钁頭苦行而舊聞漏失,宜乎無遊觀廣覧之知矣。
癸丑秋得是書,率於小春開篋流觀,汎覧至次年立夏日始完一遍。
嗟乎,學無半古,識昧三長,深文奧義,典雅隱賾,讀之不解者十五,請問乃謙居士者十三。
或有問予文苑英華義旨何如,唯應之曰:予何知哉,第知文苑千卷三十五類如此而已矣。
為有玉靜媛落壙安位法語本光獨露,清絕點埃。
性相三千,宛爾圓該。
非空非有,即俗即真。
常住其中,坐臥經行。
惟爾有玉靜媛,辭襁褓以職女紅,終溫且惠。
迨桃夭而歸程子,宜室宜家。
溫良恭敬,競託中饋賢能。
工貌德容,僉仰閨門儀範。
惟是自貪結子,難辭一十八姨妒雨狂風。
庶幾早覺無常,謝却二十三年空花泡影。
今則佳城鬱鬱,天然香徑埋香。
新隴葱葱,漫道玉鉤塟玉。
墳如鬲如,五尺六尺。
不落陰陽,寧存縫隙。
一任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
環迴巽之龍,坎之水護取。
是玉也,大奇有路。
碧空外,勿耽群玉山頭。
無剎不真常,莫滯通靈臺上。
毗盧橫亘,千聖不傳。
明脫翛然,一從照用。
且今有玉善女人,皮膚落盡,唯有諸真清絕點埃,常光流注。
正恁麼時,畢竟憑何安身起用?
以拂子打∴云:五百裙釵俱解脫,一員龍女帶珠遊。
為海潮瞻菉禪師化龕法語秋高水淨,潔映長天。
錦斾丹楓,色相爭妍。
性空真火,本然清淨。
驀地相逢,性藏斯圓。
恭惟瞻菉老禪宿,僧臘三十餘載,翫世五十六年。
擔簦負笈,趼足九上三登;東請南詢,染指十妙五玄。
特于海門國內得個消息,乃知千如來之生不離此,千如來之滅不離此,而此無生滅。
後于海潮院內振厥頹綱,式延多知識之禪即于是,多知識之教即於是。
而妙澈教禪,謹慎木訥,似無用之大用;謙和淡泊,得隨緣之妙緣。
乃築乃登,百廢具舉;設筵設几,眾缺斯全。
寺正喜幹蠱之兒,人方羨克家之子。
胡遽他方華整,樂國文成?
弊屣幻有,撒手高騫。
從是一龕深隱,受用水月香雲;萬緣頓息,空留白日人間。
今則霜黃葉落,體露金風,行以勝熱清涼三昧,煉將骨人八色流光,貴圖性藏頓顯,迥脫塵寰。
且道瞻菉禪師正恁麼時,畢竟憑何脫塵顯性?
以火炬作[、*、*、],相云:烈火光中瞻色相,菉葹堆裏綻青蓮。
紀六根清淨講章講章平易,何必紀?
紀未異常以自勉也。
丙辰七月二十五夜,熱甚,忽夢身陷火宅,歷前後左右,無非火也。
房屋崩倒之聲,烈烈可畏,但聞人語劫火蕩然,正此時日,自分不免瞑目待盡而已。
俄見清水漣淪,脫身澣濯,似乎免難而將陞座說經者。
然傍有老叟嗔而易予者,方余披衣揮麈,講此六根淨義,老叟雲興搆難,予為破執除疑,娓娓不倦,即講中兩番料簡是也。
難者聞論,遷徙禮伏,忽寤,講語歷歷,起盡不忘。
嘻!
殆欲免火宅,須淨六根之警歟?
因書紀異以自勉云。
圓人位次分凡聖,今六根清淨是內凡位,由名字中事理相須,至五品深位,三觀理解淳熟,五悔事行精勤,即感六根淨相。
此時六根互用,一入六忘,能以一音報答眾響,一耳徧聞十界,無明微細雖未消除,猶如磨鏡已去麤塵,體光明三分分近顯,故其因位名六根淨。
然不名十信而名六根者,良以十信是所歷虗位,根淨乃能歷實行,實行不勤,階位罔克,是以圓位乃沒十信虗名,存清淨實行,況六根清淨遍于十信位也。
或者難云:初信斷見,二七斷思,後三信位斷盡塵沙,則十信之位深淺攸分。
今秪名六根,得無先後混濫,位義何存?
況位位皆有六根淨行,又何分十信之別耶?
答:應知圓人明位雖似淺深,妙解一開,齊平十界。
五品後心已為深信解相,彼時一六宛爾圓通,故具煩惱性,能知如來秘密之藏,已同深位所見,況入初信六自在王性清淨故。
據此且分見思,而其內證已是甚深,所謂十善菩薩發大心,長別三界苦輪海。
初心與後心所詣一同,略有明昧之殊耳。
其實初信已淨六根,後信亦只六根清淨而已,非初斷見但淨一二,後斷塵沙方淨六也。
只如登住已去四十一位總曰分真,初斷一品亦名行五百由旬到寂光,非初住只行四百,等覺復行六七百也。
所以圓位雖分,理常如一。
今家六即深有妙意,正發心、究竟二不別也。
夫初後二心尚不別,何況中間相似妙解復分二乎?
故但名六根清淨,則已該括十信始終也。
紀夢(并敘)丁未長烈,予三十五歲,初度月也。
五月小盡,夜𥧌去,遇有力者,強勒合[氶/巴],簫皷訇闐,爛其盈門矣。
予以浮囊是重,頓首拒辭,且詳陳慾愛過惡,井井有條。
須臾而皷樂轉逼,如韓侯顧止,玄德贅吳狀。
予心益懼,拚力從稠輩中脫身而窹。
嘻!
昔童壽法師幼遇應真曰:此子至三十五不犯女色,度生當如毱多尊者,若有損,無能為也,秪可才明雋藝法師而已。
予才明雋藝,不翅霄壤什公,而淫欲一戒,有生未犯,此三寶天龍所共鑒知,不敢自誑,招墮泥梨者。
今當什公不能自持之年,而乃夢中作主,是雖偶中,然此一戒似邁什公矣。
嗟乎!
什師大乘,從權益物,吾儕小人,沾沾以一竇自多,濫方聖者,其不為什師笑鄙于常寂光中乎?
爰紀以絕句:三十五年春夢中,學擎油鉢但持躬。
幸茲夢亦能辭慾,愛染將來庶不逢。
鷄犬相將各慕雌,當年避婦我如癡。
何咍夢裏渾猶昔,昔日心疑夙世基。
什公風望重當時,人主重閽亦被知。
漫道尸羅無我若,化緣差遜毱多師。
小乘律己大忘身,一眚何甞掩至珍。
愧我半生仍碌碌,顧將夢事濫方人。
法華玄義期齋榜太極渾圇,洩輝光于兩曜;一乘微妙,揭秘密以五玄。
夫迷方未返,端藉指南;而覺岸既階,自忘法縛。
殆亦畫象盡意,得免離筌之旨乎?
因知一字寶王,海墨書之不盡;九旬玄論,河辯瀉也無言。
惟是無言之旨,非言不傳;有待之機,待緣方洽。
金鷄粟粒,佇看天外啣來;師子奮塵,自向坐中湧出。
隨緣集雜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