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園集 第1卷
芝園集目錄上卷 凡十四條杭州南屏山神悟法師塔銘杭州祥符寺通義大師塔銘秀州華亭超果照法師塔銘唐蘄州青著法師行業記湖州東林禪慧大師行業錄杭州祥符寺久闍棃傳秀州超果惟湛法師行業記杭州雷峰廣慈法師行業記杭州祥符寺瑛法師塔銘越州餘姚異闍棃塔銘越州漁浦淨慧大師塔銘溫州褒法師行業錄序湖州八聖寺鑒寺主傳溫州都僧正持正大師行業記下卷 凡十八條秀州呂氏靈骨讚考妣墓誌銘台州左氏墓銘新市姚君墓銘秀州沈君墓銘崇德呂君墓銘廣陳馬氏禮經錄四明孫氏禮佛錄論增戒書論慈愍三藏集書送衣鉢書讒議博奕解四子要言序高麗李相公樂道集序送聞伯龍歸大學序長蘆賾禪師文集序釋門登科記序芝園集目錄(終)杭州南屏山神悟法師塔銘天台教始盛於陳隋間,教主歿,至于唐,南北性相之宗大行于世,異端斯起,微言殆絕。
荊溪禪師辭而闢之,遂復興振。
荊溪既滅,逮于我宋,又數百年,學者鮮得其要,是非相攻,訛駮滋甚,有大導師號神悟者出焉。
師永嘉人,名處謙,字終倩。
少厭俗,禮常寧寺尚能為師,能即天台十三世之祖。
師自剔染稟戒,四出游學,投足於錢唐天竺慈雲之門,敏銳超倫,美聲外溢,先達晚進,懾然敬服。
其次歷扣諸方,道不我合,卒詣天台東掖山,遇神照法師,服勤北面,遂嗣其居焉。
自是磨礱所業,優柔至理,夙植既深,豁有所發,乃擲去浮末,研幾根底,統宗會異,一其指歸。
五時之教,權衡於法華;一家祖乘,梗槩於止觀。
故其所韞不可測,其所學不可究,其辯論不可窮。
每一臨座,發言有詣,舉事炳煥,聽者莫不驚耳動目,揚聲稱善。
搢紳先生博雅論士,求之講道,終夜竟日,莫知所詣。
師虗以待物,慈以容眾,青青子衿,憧憧而奔,踵門扣道,若大旱之望雲霓,嬰兒之慕母乳,未足為喻。
晚年出山,闡化于錢唐。
而東吳禪講頗盛,或馳騁文字之學,或放蕩身口之事,浸以成俗,非朝夕矣。
師獨能奮然整其頹綱,摘其餘焰,其徒往往捨末務本,革謬從正者多矣。
故有厭棄榮寵者,謝絕退藏者,禮誦專業者,衣盂外飾者,齋戒自持者,講論兼濟者,禪寂內怡者,殆不可勝數。
由是先聖之遺化,復存於季運者,實斯人之力焉。
累遷望寺,終止南屏,報盡緣息,示疾奄逝。
壽六十五,臘五十四,即熈寧八年四月五日也。
門人瘞全身于山之右,立塔以識之。
銘曰:天台東掖,奮于聲跡。
克志圓乘,妙契皇極。
後世有聞,斯人之力。
靈山天竺,方朋雲逐。
來者虗心,往者實腹。
瘠地枯根,靡不沾沃。
西湖南屏,石室籌盈。
孤蟾奄墜,大野重冥。
唯遺清風,布于寰瀛。
祥符寺通義大師塔銘元祐三年十一月十日,大師以疾終于所居。
十九日火葬,得青碧舍利數百粒。
弟子輩以明年正月二十六日,葬餘骨于靈隱之西麓。
預狀平生事業,從予請銘,以表其塔。
辭不獲免,故為敘曰:大師姓阮,世為錢唐人。
少小頴悟,不樂塵俗。
從祥符寺有章脫素,遇天禧普恩,落髮具戒。
諱子寧,字師靜,號全真子。
初依祖師,遇因百法,學慈恩經論。
次從長水子璿法師,學賢首教觀。
尋歸閉戶,焚枯折松,輪環講貫。
若楞嚴、若法華、若圓覺、若金剛等,無慮五十餘過。
行有餘力,旁涉周、孔、老、莊、百氏之書,皆通講解。
善屬文辭,頗工筆扎。
甞撰金剛心經科記略、慈恩彌陀疏鈔並各一卷,出宋高僧傳音義三卷,刪續本寺圖經一卷,新修廣韻字錄一卷,書疏雜文六卷,古律詩總五百餘首。
其歷學義解如此。
中年謝去人事,閱大藏凡四周,四大部一周。
東京普安、長興、慶善、雲濟數處大藏,皆師對校。
手寫法華等經五十餘軸,看華嚴二十部,法華、楞嚴、維摩、圓覺各五百部,金剛、彌陀並五萬卷。
密言聖號,晨夕課念,不可悉數。
其焚修精至如此。
未終前數日,忽謂其徒曰:吾報齡非久矣。
吾沒後,舉哀變服,挽喪夜會,汝輩必不為之。
然有假手作臨終頌,辭世遺書,多為識者所誚。
汝無侚俗,貽吾恥也。
俄而臥疾不起,剋時整慮,瞑目屈指,泊然化去。
俗齒八十一,僧夏六十九。
度弟子梵倫、梵僎、梵仁,法孫思振、思授、思拱、思總。
其享壽令終如此。
昔百法以德業擅名,言行動靜,為人軌則。
大師稟奉教言,孜孜循踐,力勤講課,不墜其風。
又百法平居,手植石嵓木于其庭下,以為悅目之玩。
一時名賢,皆留篇什。
大師晚年,敞軒裁花,繼其所好,且欲終身不忘遺訓。
其尊道重義如此。
大師天資沉毅,動無輕率,深居宴晦,怡然自得。
雖衣冠貴族,出入其門,而未甞枉尺屈道,趍附權豪,苟其聲利。
其養志秉節如此。
大師學問該博,德業充富,才辯辭翰,出於時流。
然未甞矜能伐善,恃己陵物。
不議人之所短,不掩人之所長。
謙虗退己,慎言寡過。
其深識遠度如此。
於戲!
人有卒身不為學者,有學而不務修者,有修而不存義者,有義而不守節者,有節而不負識者,有備此數德而不得其終者。
有以見大師為人為道,有始有卒,豈特擅美於一時,亦將垂裕於後世也。
銘曰:百法五教,性相支離。
旁求兼講,通幽洞微。
克嗣遺蹤,聿修厥德。
操守有終,動止無忒。
空花起滅,水月去來。
唯此遺骸,復于浮埃。
靈山之西,祖塔之右,壘石勒銘,用昭厥後。
華亭超果照法師塔銘法師諱靈照,字了然,號希夷子。
父盧氏,本東陽蘭谿建鄴里人。
法師生而有異,不與群童戲劇。
既失恃怙,志願脫俗,累啟於兄。
兄欲止之,遂取三藤極麁者示之,曰:使吾擊汝藤碎,可從汝意。
法師欣然躍入山林間,拾藤如束薪,負至兄前,曰:兄果容入道,直以束藤擊之俱碎,亦無恨矣。
兄即感涕,乃知其志不可奪,遂令禮本縣寶慧寺紹賢為師。
一入僧門,誓去枕席,香燈禮誦,晝夜不息。
未㫷月,誦通法華、光明二經。
年過弱冠,抱經投試,即預科選。
長吏嘉其敏銳,別牓以獎之。
洎落䰂稟具,奉持甚嚴。
竊自思曰:人而不學,沒齒無聞,君子恥之。
矧為佛徒,唯道是務,飽食虗度,不知其可乎?
遂浮杯度江,詣錢唐香嚴蘭若,依湛法師學天台教。
服勤數載,更欲旁求。
師訓之曰:汝無他往,方今淨覺法師闡化吳興,實吾宗間世之匠,宜就而正焉。
法師受教,負笈而往。
師資道契,針芥相投,切問近思,夙夜匪懈。
又數年間,一家教觀無不通達。
淨覺欲觀其器度,歷試重任,法師隨事裁置,皆得眾心。
洎淨覺歸寂,吳興道俗請住吳山解空院,次遷景德戒壇院。
熈寧中,香嚴法師居雲間超果,力搆教肆。
纔及完備,無何報盡,將啟手足,囑其眾曰:吾竭力盡心建此道場,常願得一真傳教人以繼吾後,非靈照其他不可。
道俗依言,同謀懇請。
法師乃率眾而至,遐邇嚮風,徒侶奔湊,禪誦精苦,講誨無倦。
矧乃崇淨土之教,慕東林之風,自元豐已來,結四眾為社,專慕彌陀,誓期西往。
每至春首,啟淨土法會七晝夜,躬事懺摩,愈加精至。
如是二三年間,士女預社者二萬餘人,獲益感驗,不可勝數。
甞於寢夢見彌陀、觀音、勢至,聖相殊特,法師前禮,跪而問曰:靈照一生誦大乘經,學大乘法,修大乘行,期生安養,為果願否?
觀音指曰:淨土不遠,有願則生,勿復疑矣。
又甞誦經至於深夜,因而倚臥,忽夢普賢身相,喜而驚寤,遂發心造普賢像,誓誦法華萬部,以嚴淨報。
餘時讀誦,不可具紀。
元豐五年仲冬月,忽臥疾不起,謂侍者曰:吾於病中見有異事,安養之期,吾已決矣。
十六日昧爽間,北首西面,累足而逝,肢體溫煖者三日,其徒依西竺法闍維之。
是日天慘雲愁,風悲泉咽,衰素盈于四衢,號慟震於大野。
眾以香木積而化之,開棺發焰,或聞異香,煙散身灰,盡覩奇瑞。
舌根不壞,柔潤如生,舍利迸流,赤白相間。
平居功業,於茲見矣。
世報五十五,僧夏三十四,登門受道千有餘人。
親度弟子曰靜仁,曰覺圓,曰靜智。
明年仲冬十八日,以骨舌瘞于院之東南隅,立塔以識之。
其靜仁者,累以行狀從予丐文,予與法師有舊,辭不得已,強銘繫曰:竺風扇于震旦,台教盛于東吳。
克荷斯道,寔蕃有徒。
偉歟法師,出為世模。
拯于弱喪,炳于昏衢。
乘戒兩急,言行齊驅。
集結蓮社兮希風廬阜,剋勤禪誦兮接武大蘇。
道因時而或晦,形隨物而云殂。
舍利騰煙兮粲如珠顆,舌根在焰兮赫如紅蕖。
摧教門之梁棟,失後學之津途。
機山西湖,丈室東隅,覩此靈墳,孰不為之?
嗚呼!
唐蘄州青著法師行業記法師名慧普,本郡蘄水宋氏之子。
稟賦踈朗,器識超邁,既具戒品,操守頗嚴。
元和初,甞過廣濟邑,北望數里,峯岫峭卓,鬱如屏障,遂有終焉之志。
乘興曳䇿,趍而登之,得一巨巖,結廬其下,誓誦大涅槃經,以為常業。
歷年滋久,一部通徹,凡四十二卷。
或疑其誕妄,趣舉品題以試之,師應聲連續,了無澀滯,聞者莫不歎伏。
而師初不介意,躬力耕種,用備辰羞,卉服布裘,以度伏臘。
居常誦經,朝夕匪懈,梵音清朗,響應空谷。
山深路僻,人跡罕到,唯樵叟往還,每見一青衣隨侍坐起,自是絕粒,更無他營。
議者以為必有幽靈奉供,或有扣問,師終不言,鄉俗稱異,乃以青著名其山焉。
至十年,有徒道進糺率檀信,開基搆廈,剏為伽藍,即以山名揭其院額。
大中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怡然無疾,澡浴更衣,集眾告別,加趺收視,奄爾長逝。
弟子輩以香泥纏飾,建塔于院之東峯。
皇朝初,第三世孫德明患其居處嶮絕,艱於登降,乃遷院基于山下,徙塔當其前峯。
熈寧末,七世孫智華、智潭又慮院塔相遼,事奉有間,復徙塔于院之西北隅,傍溪增築,用接廊廡。
逮今八世,幾二百年,香火不絕。
予甞覽三代高僧傳,其間誦經一科,多敘臨終異事,豈非博聞多學,未若專業一經,寓目妙乘,不參世論,遊心聖境,頓息妄緣。
是以生則德動神明,死乃全身不壞,振一時之清望,垂千載之令模,豈與夫恃爝火之明、衒鼯鼠之伎者同日而語哉!
其孫擇言甞慨先祖之遺美,雖傳錄所載,而脫略舛誤,未足取信於世。
遠遊江表,累造吾廬,撿錄事條,首命纂緝,將謀勒石,以永其傳。
予喜其為人敏銳好學,復能念祖尚德,故為筆削,以塞其請云。
東林禪慧大師行業錄大師湖州歸安縣東林吳氏之子,智印諱也,復之字也。
少厭塵網,志慕超㧞。
父母奇之,乃聽出家。
年甫弱冠,禮祇園寺宗盛為師。
未幾,經業通利,比試得度。
既而登壇稟戒,便欲裹糧負笈,四出遊學。
無何,師老且死,遂嗣其居。
弗果先志,每以為恨。
然凡遇知法有道之士,欽羨敬服,避席請教。
一有所聞,則忻然頂受,拳拳不敢忘。
於是經律論藏,戒定慧學,皆薄知其梗槩。
中年聞淨土教觀,決能超絕諸有,至無退轉。
自是專勤禮誦,凝神繫想,日無虗度。
師天資質直,不喜巧言諂容,迎合人意。
歷掌眾事,而公白廉慎,上下悅伏。
身無妄為,語不輕發。
道俗往還,止以因果死生之理,以相警勵。
由是閭里嚮風,率從善誘。
元符改號,暮秋月得疾。
乃摒去人事,不接賓侶。
扶羸牽強,不臥枕席。
獨於常課,愈加精至。
一日語其徒曰:吾此疾不復起也。
吾平居誓生安養,時其至矣,宜集寺僧以佛事相助。
十月二十一日辰時,寺眾雲擁聲磬,諷阿彌陀經,殆至卷末,師乃加趺瞑目,泊然長逝。
經夕,神色如生。
鄉俗聞之,持香奔赴,稽首稱歎,不可遽數。
壽六十九,臘四十五。
弟子曰善欽、曰有邦、曰思尚,皆他適,獨思坦者侍疾至終。
越明年二月十一日,依天竺法火葬于近郊,收舍利葬于本居之後園,立塔以識之。
予元祐中以結界之命,甞至此寺,寓大師房數宵,因語及淨業,師頗以為然。
自此相別十餘年,蹤跡南北,殆不知師之在否。
比坦者至,具道先師平生本末,袖出行狀,請文為記。
予追感不已,故為編緝,且欲以始終見證,警諸同道,庶幾篤志西想,無復自疑自障,致虧於發足耳。
杭州祥符寺久闍棃傳釋可久,字佚老,錢唐錢氏子。
少厭俗,遇天聖覃恩得度。
甞從霅溪法師學天台教。
喜為古律詩,大抵造於平淡清苦,比夫然徹清塞之流,未相上下。
左丞蒲公集錢唐古今詩,從師求槀,師曰:隨得隨去,未始留也。
人亦頗高之。
晚年杜門絕迹,送客指門閾為界。
內翰蘇公、摳密林公,一時名賢,傾蓋相訪,亦未始屈也。
予初聞之,作詩嘲曰:拗折牀頭舊杖蔾,任教桃李自成蹊。
如何昔日廬山遠,却為陶潛一過溪。
師笑而不答。
居室荒陋,人不堪憂。
庭下唯紅蕉數本,翠竹數百竿,自號蕭蕭堂。
師居堂上,經行宴坐,裕如也。
既病將卒,輒語人曰:吾死,蕉竹亦死,擇瑛公亦死。
是時瑛公尚無恙,後皆果其言,人亦莫能測。
臨行,口占頌曰:生老病死,樂在其中。
已矣乎,傳語風花雪月。
言訖長往,壽八十。
其徒葬骨于北山禪宗蘭若。
予平時常敬事之,每過舊居,愴然有所感,因提數事以示來者。
秀州超果惟湛法師行業記法師本東陽義烏宋氏之子,惟湛名也,子照字也。
未生之日,有神異僧謂其父曰:汝當生子六人,其第五者慎勿留之,宜令出家,必弘大教。
祥符中,母陳氏始生,法師齠年便懷出俗,父母難之,因而致疾。
其父方悟疇昔異僧之言,乃從其志,遂禮雙林寺慧勤為師,寺即梁朝大士所居處也。
真宗天禧中,普度天下僧尼,法師乃獲剃染。
明年,即具戒品,嚴奉𢑱範,深樂圓乘。
聞天台之教大振于江左,遂投天台東掖山神照法師而求學焉。
晝探妙義,夕奉懺摩,三業翹勤,寸陰不廢,故同學輩以道人稱之。
復詣四明廣智之門,旁求異聞,博究精義,一坐十載,大有所成。
乃曰:大師所得,我亦得之。
遂陞堂請益,為眾激揚,四方嚮風,群學畏服。
復自思曰:大師所授,吾不復疑矣。
若夫圓頓絕待之旨,非深造自得,吾竊不敢自許。
乃優而柔之,積而思之,忽於智者祖師言下廓然自悟,渙如冰釋。
乃與同學先達輩相與講論,或稽首伏從者,或攘臂拒斥者。
法師喟然歎曰:吾佛之道,得之者謂之無諍三昧,尚非言思所到,寧容戲論乎?
遂卷衣還鄉,捿止舊隱。
焚栢進月,遠繼大蘇之風;菜食水齋,高慕赤城之節。
宴晦林野,禪誦自適。
既而思曰:吾祖有訓,弘法是務,莫作最後斷佛種人。
吾今專門獨善,豈其孫謀耶?
於是負錫來吳,闢絳紗于錢唐香嚴蘭若。
次遷東越,後居雲間,即超果道場也。
法師纔至,士庶風偃,學眾雲集。
有時啟貝文,揮犀柄,圓音落落,駭于群聽。
或陞其堂,或入其室,一雲所雨,莫不霑益。
講習之餘,志在興建,導誘豪族,力營福事。
雕彌陀聖像,敞淨土懺室,講堂函丈,周遭舍宇,所須供事,一皆新之。
自是天台之道,淨土之教,流于中吳者,由師始也。
山家教觀,大小部帙,輪環講授,不可具錄。
熈寧六年三月八日,建光明懺會,與眾同修。
期滿七日,臨將解散,召集徒屬,遽然告曰:吾報緣齊此,欲與汝輩訣別,宜聽吾言。
即舉涅槃遺教等文,殷勤囑累,其詞哀切,舉眾垂淚。
言訖加趺,儼然而逝。
異日火化,得舍利數百粒,粲然如珠,火鍛鐵擊,鏗然不壞。
非戒定慧力,曷至于是?
其徒以餘骨建塔于縣西余山之慧日院,春秋六十五,僧臘五十三。
親度弟子曰贄通、曰宗永、曰宗式、曰宗古,登門受法者不可勝計。
海慧圓師實得法之高弟,一日狀其行業,從予丐文。
辭不得已,因為編敘,庶有補於僧史云。
杭州雷峯廣慈法師行業記師名慧才,字曇遠,永嘉樂清王氏之子。
少有奇操,樂道厭俗。
五歲投本邑白鶴寺怡芳為師,遇祥符覃恩得剃度,十三進具戒。
聞四明法智大師傳天台宗教,法席頗盛,遂往聽習。
而稟賦昏魯,罔無所措,乃曰:吾聞觀音大士弘誓利物,有求必應。
吾將持觀音名課大悲咒,庶幾心智明發,學通祖教。
一夕恍若睡夢,見一梵僧長數丈,輙呼師名,因脫所著袈裟與師披掛,囑云:盡生記吾,吾當助汝。
翌日一臨講會,廓然開悟,目矚耳聽,有如夙習,前後所聞,無不洞曉。
朋儔驚異,摩肩疊足,諮詢扣擊,應酬無滯。
法智乃命為眾點讀,凡請益答義,學眾環繞,法智每於眾前稱其所得。
從此名流四方,前輩推伏。
後詣錢唐天竺慈雲法師座下,服勤北面,益有異聞。
既而解行老成,學者蟻慕,遂於寶山廣嚴院領徒講授。
三年遷孤山竹閣,又三年遷南山佛慧寺。
二十餘年,度支毛公請住衢州浮石院。
治平初,知府沈公請歸住法慧寶閣,太尉盧公奏廣慈之號。
年老求退,杭人惜其去,建庵于南山之雷峯。
壽八十六,臘七十三。
講過經論,為眾授戒,不可勝數。
感應事迹,避誕不書。
師平生以大悲呪為憑伎,少時甞翹跪一晝,後誦之無倦色。
自後每一跪,以百八為期。
又欲誓生安養,翹跪一晝夜,課彌陀名。
其至誠皆類此。
將終,得異夢,乃曰:吾生淨土決矣。
遂更衣起坐,書偈讚佛。
偈畢,泊然而化。
實元豐六年五月二十一日也。
是年閏六月十日,其徒奉全身葬于庵之右,立塔以識之。
師性恬貌古,少語寡欲,舉止沉厚,與人慈和。
天台教門諸家異論,師資相戾,喧動江浙。
而師盡己所知,循循講訓,善否短長,未甞形齒。
高而不介,和而不流。
往來錢唐四十餘年,不與俗接。
所在領眾供事,充給公卿。
仕人望風,師敬養高。
任世凡百,不謀而至。
非福慧兼備,曷至于此哉。
平居大小二食,朝晚講誨,雖病未甞違眾。
辭老入庵,終身不出。
雖威權豪勢,竟不能屈。
真一代之高僧也。
登門授道不計數,親度弟子凡十人。
而法宗者,一日條目其事,以記文見囑。
予甞從師稟戒,知師頗詳,因為編敘,以備後世作傳者云。
杭州祥符寺瑛法師骨塔銘師名擇瑛,字韞之,桐江俞氏子。
母王氏,嘗夢二日相趂而至,并貫于懷,因而有娠,且疑必孕二子焉。
逮月滿,止誕一男,次年復姙娠,又產一男,始應二日之夢。
父母異之,俱令出家,各以經業得剃度,然皆明敏好學,有志節。
長子名子欽,字希固,受業于錢唐淨住院,晚出遊學,卒於天台山。
次子即法師也。
師幼失所恃,隨父來杭,始脫素于南山之瑞峯,後禮壽寧院處邦為師。
既具戒品,首學戒律,俊邁之聲,已出流輩。
師以始學,頗亦自負。
熈寧中,東掖山神悟法師來止寶覺,師往見之,一聞講唱,慴然媿伏,乃曰:不意叔世復有斯人,此真吾師,幾不遇也。
於是虗心潔己,北面師事,摳衣請教,朝夕匪懈,神悟亦頗器之。
師雖博涉經論,獨於法華尤為得意,因看不二門、金剛錍,不寐者數月,遂以所得白師。
師曰:法華妙旨,歸乎自己,宜善護持,勿自輕也。
但恐摩尼至寶,投于弊囊,非所宜耳。
自是學行著聞,方朋嚮慕,如鏡去垢,則有像斯分,如鐘中虗,則隨叩而應。
其為道也,不羈於相,不蕩於空。
其為人也,不附於時,不滯於物。
言無委曲,行無便侫。
播遷南北,為法忘勞。
行止隨緣,去留在我。
或領眾住持,或寓居講演。
蘇杭湖秀,歷二十餘處。
中年多病,遂居祥符古剎。
一揮麈柄,緇儒雲集。
洪音迅辯,聽者莫不耳聳目貽,歎其頴脫。
元符二年春得疾,藥不可療。
臨行自省曰:吾二十年專弘上乘,啟悟群庶。
豈謂嬰茲疾苦,力不能制。
將非所傳未契聖意乎?
遂以平生著撰,對眾火之。
奮身而起,面西凭机,命眾誦彌陀經。
纔及流通,奄然息絕。
實三月二十九日也。
壽五十五,臘三十二。
後五日,闍維於下湖之野。
是日素幡滿路,香木成𧂐。
道俗追送,數里間車馬不容。
火滅,得遺骸散于湖中。
或謂法師有益於世,一旦歸寂,而遺風餘懿,泯然無聞,殆非我曹所忍。
遂使人漉之,止得半許。
立塔葬于靈芝懺室後蓮池之西,請予為銘。
予與師童稚時已相往還,以至同試經,同學教,知師頗詳,故不敢辭。
銘曰:至聖降靈,唯為一實。
鷲嶺開權,鶴林扶律。
天台妙悟,章安祖述。
不有法師,孰造淵密。
區其善否,糾其得失。
住有沉空,虎皮羊質。
若夫冥乎真者,無動無出;繫乎數者,有始有卒。
收種凭机,加趺掩室。
香燼有身,塔藏遺骨。
荷花開謝,湖光出沒。
留示諸徒,仰止奚畢。
越州餘姚異闍棃塔銘釋單異,字隱之,越州餘姚杜氏子。
丱角時,已有超拔之志。
脫素于龍泉寺,禮清序為師。
遇皇祐普恩,得剃度。
既具戒品,負笈挈囊,學天台教於四明贇法師。
自後徧歷諸方,知新溫故。
天竺明智、雷峯廣慈,皆登門入室,孜孜扣擊,餘二十年。
所業既成,遂還舊隱。
道俗或以住持強之,皆確然不就。
柰何耆舊篤迫,事不能已。
遂於本寺講演圓乘,聽眾悅服。
晚年謝去人事,掩關不出。
嚴治一室,專修淨業。
禮佛誦經,不舍晝夜。
崇寧改元,夏制將解,忽染微恙。
至十九日,召集徒屬,焚香告曰:吾生淨土,時已到矣。
當乘金剛臺,隨佛西邁。
願勉力進修,可得相見。
言訖,索湯沐浴,手結佛印,泊然坐滅。
是月二十五日,火化于西郭,而灰骨間舌根數珠,儼然如故。
得非誦持之効歟?
其徒以某年某月,葬于當山之西峯。
壽七十六,臘五十二。
平居誦普賢觀經萬卷、法華經五千部、彌陀經萬卷,佛號不計數。
一子曰德懋,二弟曰覃逸、曰覃悅。
悅見為僧首,甞從予學律。
一日,具錄其事,求銘以識其塔。
銘曰:惟師為學,有而若無;惟師為行,實而若虗。
形器化矣,珠舌儼如。
白業斯著,青史宜書。
越州漁浦淨慧大師塔銘大師蕭然,漁浦章氏子。
少孤,與兄同事母。
年甫弱冠,知兄力能幹家,遂白母求脫俗,禮淨慧院子蘭為師。
嘉祐四年得剃度,明年具戒,諱清沼,字澄之。
自少有膽氣,善營眾事,好賓客,𮌎中豁如也。
於是眾推主事,凡三十餘年。
其先院宇卑陋,師乃勠力興建,除大殿外,廊廡堂舍皆鼎新之。
元豐三年建轉輪藏,始則募眾,計用不足,乃盡輸囊長,至於冬無衾襦,夏無絺綌,而未始有倦色。
元祐中,余過蓀溪,次命余結大界,講彌陀經,受菩薩律儀。
自是專持齋戒,食後雖湯茶不進。
晚年謝絕人事,於院之西北隅搆堂曰忘緣,別開懺室,看華嚴十六觀經,繫念彌陀,早晚佛事不輟。
紹聖二年春得疾,聞余赴四明築壇,舟次西陵,遣弟子道淵召余,且欲敘別,遂往見之。
雖已在膏肓,而精爽不亂。
一日呼左右擊磬,厲聲稱佛,逾於平時。
其徒乃集眾諷經,師自稱普賢,懺悔、發願、迴向三偈已,泊然息絕。
是年十月葬全身于院側楓林下,俗壽六十三,僧臘三十七,度弟子六人。
法孫希深具狀老師平生事業,從予丐銘,以表其塔。
銘曰:師之存兮,漁江之人翕然如歸。
師之亡兮,漁江之人,寂然無依。
嗚呼!
大師之為人也,茲焉可知。
溫州褒法師行業錄序法師名契褒,字天錫,永嘉橫陽徐氏子。
幼歲厭俗,投興業寺壽聖院出家剃髮。
二十進具戒,遂遊學四方。
至越州天衣山,見曇翼禪師生平事業,慨然有景慕之志,誓發心終身誦經為業。
俗年七十八,至和改元十二月二十七日,澡浴易衣已,念佛而終。
其諸大乘經呪佛名,或目覧口誦,或刺血書寫,或逐字敬禮,並具錄如右。
當時文士有過其塔,率多留詠,略錄其三章,則師之功行可見矣。
飛霜飛露寒空寒,夜夜夜半冰欄干。
紫皇天眾合指掌,聽誦字字到日上。
永嘉周侃金猊烟噴空閑堂,經聲松韻和清商。
西風月落寒夜長,白芙蓉滿心地香。
天台長吉應向鷲峰親得記,醍醐香味滿心田。
人間劫石終須壞,難壞吾□舌上蓮。
不記姓名。
湖州八聖寺鑑寺主傳師名惟鑑,字公照,德清嘉育沈氏之子。
少厭塵俗,依寺僧有章脫素。
年十六,試經業剃度。
既具戒品,從長水子璿、縉雲仲希學賢首經論,又從安吉羅漢長老參問禪理。
晚歸本居,眾推以董寺事。
師口不沾葷,囊無餘積,所獲施利,畢歸營福。
言行繩準,舉措公正,其徒莫不敬服。
建觀音院,啟長堂,鑄鐘結界,皆勠力為之。
募萬餘人為社,同崇淨業。
以旃檀木刻西方三聖,早暮懺念,中宵施食,終身不輟。
閱大藏一周,誦法華千部、光明萬部。
如是凡三十餘年,孜孜不懈,而世鮮有知者。
噫!
非僧傳所謂高而不名者歟?
元祐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微恙不起。
越三日午時,澡浴易衣,集眾持諷,加趺瞑目,屈指為印,泊然化去。
數日方殮,體貌儼如。
俗齒七十九,僧夏六十三。
弟子輩以明年三月十三日闍維之,仍錄平生事業,請文於余,故為編次,庶有補於同道云。
溫州都僧正持正大師行業記大觀元年九月十五日午未間,永嘉都僧正持正律師歸寂于城西之壽聖院。
前三日,命眾僧諷十六觀彌陀等經,師亦合掌䖍恭,隨聲而和。
將終,乃指西向云:此吾所歸處也。
良久,奄然息絕。
至十月二十三日,茶毗于西郊,發棺投炬,膚體如生,唇頰如紅蓮火滅,得舍利不勝數。
至明年某月某日,葬遺骨于西岑,駐旌亭之南郊,立塔以識之。
親度上首曰知孟,具狀先師平生行業,求文為記。
予尊僧正,實為先達。
僧正視予,不以晚輩,抑與師有舊,故不敢辭。
師諱靈玩,字占叔,本郡宋氏子。
童年厭世,禮開元寺妙明僧正曇可為師。
二十三試經業,得剃度。
當年納具戒,即有志于學。
聞天台真悟律師闢絳紗于錢唐,遂與同友仲卿而就學焉。
敏銳剋勤,寸陰不癈,儒老百氏,餘力旁求。
當時卿、玩之名,藉藉稱于教肆。
既而還鄉,卿迺導誘親族,重建戒壇。
壇成未幾,不幸早世。
其先壇上不立佛像,師欲立之,而眾議紛挐,是否未決。
師於眾中袖出戒壇經證之,眾遂默伏。
自是壇場製度,一稟於師,仍立南山祖堂於壇院之左。
既而學業內充,名聞外溢,於是眾命住本寺教院。
法明忠老,當代之名匠,一日過門,正當講次,因而就聽。
講罷,執師手曰:吾鄉善講,唯師一人而已。
自後凡有登門,指令從師先學戒律,然後可習經論。
次住永安常寧律院,又遷東安教院,復遷杭州普寧寺,尋歸本寂禪院,後居大雲律省。
師以不倦誨人,來學輻湊,舍宇為之,不容眾信。
傾財鼎新蓋造,不數載而成。
因命演法處為毗尼講堂,塑律宗祖像列祀于閣,置律乘教藏緘于丈室,自此人皆號為毗尼師焉。
郡倅唐公(穀)舉師為僧判,次遷副僧正。
郡守張公(濟)性嚴,少交游,待師獨厚。
又遷都僧正,給帖令揭額為十方律院。
郡守楊公(蟠)知師公正,凡僧門事盡委處斷,仍為親書額字贈毗尼講堂,詩見于永嘉百詠。
大夫吳公(君平)讚師𦘕像,盛稱其美。
自僧判至都正,掌握教門二十餘年,略無遺缺。
數以病辭,後方獲免。
師昔甞臨壇度戒,位在第三。
知郡石公(景立)以為度戒事重,宜選德人,餘皆黜退,獨留師一人,仍推為壇長,萬口皆謂綱紀壇場得其人矣。
師少居學地,不憚勞苦,至於祖師三大部、本講十記諸餘卷帙,皆親手書之。
逮本寺遭爇,悉為煨燼,復出錢唐傳寫,以備撿閱。
師講學外,於西方淨業信願甚篤,甞命工繪彌陀、觀音、勢至三聖像,隨身奉事,至老愈勤。
凡有少善,悉嚴淨域,故隨處坐臥,面不背西。
日誦彌陀經四十八徧。
酷愛飛山往生傳,鏤板印施,為眾銷釋。
講行事鈔十五過、羯磨疏七過、戒本疏八過,諸小部帙,不可悉數。
自餘法華、光明、十六觀、普賢行願諸小經呪,日別看誦,以為常業。
凡所施物,隨得隨散,衣盂之外,唯教乘數百軸耳。
登門受道,前後往來二千餘人,散布諸方,分燈傳化。
俗壽七十六,僧臘五十三。
評曰:棄俗為道,其要在三:一曰行己,二曰利他,三曰護法。
竊惟僧正自入道至終,稟律奉戒,不虧其節,不辱其身,禮誦焚修,日無虗度,則其行己不為不勤矣。
甞患鄉閭律學不振,遠涉江山,尋師受業,晨夕講演,訓誘來蒙。
故使南山宗部,遐邇獲聞,流演無窮,由師為始,則其利它不為不博矣。
四十餘年,弘闡律藏,播遷南北,一志流通,魁鎮教門,肅清海眾,主持壇席,糾正軌儀,荷法輕生,死而後已,則其護法不為不篤矣。
晚年謝事,退養幽居,建志存誠,專期西邁,臨終正念,奄爾遷神。
逮至荼毗,道俗奔赴,眾覩異相,追慕哀號。
斯可謂始卒兩全,美善俱盡,非存誠荷法,孰能至於此哉!
於戲!
人有片善,猶足可絕,況備斯眾德而無述乎!
故直筆編其始末,以俟異日作傳者云。
芝園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