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提綱錄 第15卷
列祖提綱錄卷第十五武林十八㵎理安禪寺住持婁東行悅集檀越特請普說大慧杲禪師錢計議請普說。
僧問:昔日僧問楊岐和尚:如何是佛?
答云:三脚驢子弄蹄行。
未審意旨如何?
師云:天上天下沒蹤跡。
進云:只如威音王已前是甚麼人騎?
師云:威音王已後是甚麼人騎?
僧擬議,師便喝,乃云:威音王已前三脚驢兒𨁝跳,威音王已後楊岐老人絕消息。
既絕消息,却因甚麼三脚驢兒𨁝跳?
若也於斯明得,方知威音王已前三脚驢兒果然𨁝跳;若明不得,楊岐老人一生受屈。
正當恁麼時,如何是雪屈一句?
喝一喝,云:洎合弄險。
復云:蘊聞上座今日代子虗來,請為眾普說。
老漢曰:說箇甚麼即得?
聞曰:請和尚拈出楊岐金剛圈、栗棘蓬布施大眾。
又曰:如忠國師大珠和尚說法,諸方大有疑其拖泥帶水,不徑截說義理禪。
願和尚疏决真偽,解大眾疑惑。
此亦是請普說檀越之意。
老漢曰:諾。
所以大覺世尊初悟此事,在摩竭提國三七日內無下口處,自云:我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
信知說法之難,豈同容易?
尋念過去佛所行方便力,然後起道樹、詣鹿苑,隨眾生根器說一大藏教,末後收因結果,却云:始從鹿野苑,終至䟦提河。
於是二中間未曾說一字,只者便是楊岐所謂金剛圈、栗棘蓬也,直是難吞難透。
到者裏直下承當得了,大法未明亦柰何不得。
敢問諸人:何者名為大法?
金剛圈却如何透?
栗棘蓬却如何吞?
不見巖頭道:若將實法繫綴人土,亦銷不得。
况十方信施耶?
諸佛出世,祖師西來,無非只為你諸人作箇證明底主宰而已。
若有法可傳可授,則諸佛慧命豈到今日?
故祖師云:心地隨時說,菩提亦只寧。
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若會得此四句,即透得金剛圈,吞得栗棘蓬,不須要明大法,大法自明矣。
以至古人差別異旨因緣,心性玄妙,大法若明,纔舉起時便會得,恰如磁石見鐵相似,輕輕一引便動。
須是舉一明三,目機銖兩點著,南邊動,北邊舉起時便明得。
而今諸方有數種邪禪,大法若明,只者邪禪便是自己受用家具,好擊石火、閃電光、一棒一喝底,定不愛說心說性者,只愛機鋒俊快,謂之大機大用;好說心說性底,定不愛擊石火、閃電光、一棒一喝者,只愛絲來線去,謂之綿綿密密,亦謂之根脚下事。
殊不知正是箇沒用處、弄泥團底漢。
看他前輩大法明底,尊宿用處轉轆轆地,如南陽忠國師、大珠和尚是也。
唯楊文公具眼修傳燈錄時,將忠國師、大珠和尚列在馬祖下諸尊宿之右,將廣語所有言句盡入其中。
六祖下收忠國師語最多,為他家活大、門戶大、法性寬、波瀾闊、難湊泊、遮般法、難說他禪、備眾體。
如三喚侍者話,喚作說老婆禪,拖泥帶水得麼?
一日喚侍者,侍者應諾。
如是三喚,侍者三應。
師云:國師三喚侍者,何曾有辜負侍者三應?
甚麼處是辜負處?
國師曰:將謂吾辜負汝,誰知汝辜負吾?
師云:平地起骨堆。
復云:叢林中喚作國師三喚侍者話,自此便有一絡索。
唯雪竇見透古人骨髓云:國師三喚侍者,點即不到。
師云:灼然。
侍者三應,到即不點。
師云:却不恁麼。
將謂吾辜負汝,誰知汝辜負吾?
謾雪竇不得。
師云:誰道?
復召大眾云:好箇謾雪竇不得。
雖然如是,雪竇亦謾妙喜不得,妙喜亦謾諸人不得,諸人亦謾露柱不得。
玄沙云:侍者却會。
雪竇云:停囚長智。
師云:兩彩一賽。
雲門道:作麼生是國師辜負侍者處?
會得也是無端。
雪竇云:元來不會。
師云:雪峯道底。
雲門又云:作麼生是侍者辜負國師處?
粉骨碎身未報得。
雪竇云:無端,無端。
師云:垛生招箭。
法眼云:且去,別時來。
雪竇云:謾我不得。
師云:却是法眼會。
興化云:一盲引眾盲。
雪竇云:端的瞎。
師云:親言出親口。
弘覺徵問僧云:甚處是侍者會處?
僧云:若不會,爭解恁麼應?
覺云:汝少會在。
又云:若於此見得去,便識玄沙。
師云:慚惶殺人。
翠巖芝云:國師侍者總欠會在。
師云:猶較些子。
投子云:抑逼人作麼?
雪竇云:垛根漢。
師云:理長即就。
復云:唯有趙州多口阿師下箇得註脚,令人疑著。
僧問:國師三喚侍者,意旨如何?
州云:如人暗中書字,字雖不成,文彩已彰。
雪竇便喝。
師云:且道者一喝,在國師侍者分上,在趙州分上?
隨後喝一喝。
復云:若不是命根,五色索子斷,如何透得者裏過?
雪竇云:若有人問雪竇,雪竇便打,也要諸方檢點。
師云:作賊人心虗。
雪竇復有一頌云:師資會遇意非輕。
師云:此語有兩負門,無事相將草裏行。
師云:普州人送賊,負汝負吾人莫問。
師云:放待冷來看,任從天下競頭爭。
師云:即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無了時。
復云:你要求玄妙解會,只管理會國師三喚侍者話。
那裏是國師辜負侍者處?
那裏是侍者辜負國師處?
有甚麼交涉?
鵝王擇乳,素非鴨類,者箇便是國師用劍刃上事。
為復只者些子?
為復別更有在?
一日,問紫璘供奉:甚麼處來?
奉曰:城南來。
國師曰:城南草作何色?
奉曰:作黃色。
國師乃問童子:城南草作何色?
童子曰:作黃色。
國師曰:只者童子,亦可簾前賜紫,對御談玄。
你道國師說老婆禪,拖泥帶水得麼?
為復只者些子?
為復別更有在?
一日,肅宗帝請看戲,國師曰:檀越有甚心情看戲?
法雲:圓通禪師曰:且道國師在甚處著到?
妙喜:敢問諸人,且道圓通禪師在甚處著到?
於斯見得三老相去不遠。
肅宗帝又問:如何是十身調御?
國師直拔向他道:檀越蹋毗盧頂上行,更問甚麼十身調御?
諸人要見忠國師麼?
只在你眼睛裏,開眼也蹉過,合眼也蹉過。
既在眼睛裏,為甚麼却蹉過?
妙喜恁麼道,亦蹉過不少。
你更看他有箇無情說法話,老漢尋常不曾說,今日已是不識好惡,不避口業,盡情為諸人抖擻,為他雪屈,且不得作義理會。
僧問:如何是古佛心?
國師曰:牆壁瓦礫是。
師云:恁麼答話,若玄妙解路心不絕,命根不斷,大法不明,決定不敢如此。
四楞塌地,一棒一喝,一挨一拶,擊石火,閃電光却易,者般說話却難入作。
前所謂家活大,門戶大,法性寬,波瀾闊,命根斷,方能如是。
僧曰:牆壁瓦礫豈不是無情?
國師曰:是。
僧曰:無情還解說法否?
國師曰:常說熾然,說無間歇。
僧曰:某甲為甚麼不聞?
國師曰:汝自不聞,不可妨他聞者也。
僧曰:未審甚麼人得聞?
國師曰:諸聖得聞。
僧曰:和尚還聞否?
國師曰:我不聞。
僧曰:和尚既不聞,爭知無情解說法?
國師曰:賴我不聞,我若聞則齊於諸聖,汝即不聞我說法。
僧曰:恁麼則眾生無分也。
國師曰:我為眾生說,不為諸聖說。
僧曰:眾生聞後如何?
國師曰:即非眾生。
師云:奇哉!
你看他轉轆轆地,不滯在一隅,不負他來問,賴我不聞,我若聞則齊於諸聖,汝即不聞我說法,你喚作郎當得麼?
不是得,諸佛諸祖心髓如何轉得?
你莫喚作無得失。
者箇是無得失中有得失,有得失中無得失。
喚作入泥入水,騎賊馬,趕賊隊,借婆帔子拜婆年,難柰何。
又僧問:發心出家,本擬求佛。
未審如何用心,即得成佛?
國師曰:無心可用,即得成佛。
師云:者僧難容,恰如箇鼠黏子相似。
者箇老子輭頑,又撞著者僧輭頑黏住,便問:無心可用,阿誰成佛?
國師曰:無心自成佛,成佛亦無心。
僧曰:佛有大不可思議,為能度眾生。
若也無心,阿誰度眾生?
國師曰:無心是真度生。
若見有生可度者,即是有心,宛然生滅。
僧曰:今既無心,能仁出世說許多教跡,豈可虗言?
國師曰:佛說教亦無心。
僧曰:說法無心,應是無說。
國師曰:說即無,無即說。
僧曰:說法無心,造業有心否?
國師曰:無心即無業。
今既有業,心即生滅,何得無心?
僧曰:無心即成佛,和尚即今成佛未?
國師曰:心尚自無,誰言成佛?
若有佛可成,還是有心。
有心即有漏,何處得無心?
僧曰:既無佛可成,和尚還得佛用否?
國師曰:心尚自無,用從何有?
僧曰:茫然都無,莫落斷見否?
國師曰:本來無見,阿誰道斷?
僧曰:本來無見,莫落空否?
國師曰:無空可落。
僧曰:有可墮否?
國師曰:空既是無,墮從何立?
僧曰:能所俱無,忽有人持刀來取命,為是有是無?
國師曰:是無。
僧曰:痛否?
國師曰:痛亦無。
僧曰:痛既無,死後生何道?
國師曰:無死無生亦無道。
僧曰:既得無物自在,饑寒所逼,若為用心?
國師曰:饑即喫飯,寒即著衣。
僧曰:知饑知寒,應是有心。
國師曰:我問汝有心,心作何體段?
僧遲疑良久,覓心與饑寒體段了不可得,遂依實供通曰:心無體段。
國師曰:汝既知無體段,即是本來無心,何得言有?
僧曰:山中逢見虎狼,如何用心?
國師曰:見如不見,來如不來,彼即無心,惡獸不能加害。
僧曰:寂然無事,獨脫無心,名為何物?
國師曰:名金剛大士。
師喝一喝,云:好人不肯做,却要屎裏臥。
僧曰:金剛大士有何體段?
國師曰:本無形段。
師云:何不早恁麼道?
僧曰:既無形段,喚何物作金剛大士?
國師曰:喚作無形段金剛大士。
僧曰:金剛大士有何功德?
國師曰:一念與金剛相應,能滅殑伽沙劫生死重罪,得見殑伽沙諸佛。
其金剛大士功德無量,非口所說,非意所陳。
假使殑伽沙劫住世,說亦不可得盡。
者僧當下大悟,如睡夢覺,如蓮華開。
似者般底,便是金剛圈、栗棘蓬。
你若吞不得,透不得,不見古人行履處,定起謗無疑。
透得者裏,方能作大舟航,不著此岸,不著彼岸,不住中流。
善知識!
下得者般脚手,入得者般窠窟,方始為得人。
師家若不具許多差別眼目,如心性解路上得箇入處底,定不愛擊石火、閃電光,却愛者般說話,又却錯做實法會了。
如一機一境、一棒一喝上得箇入處底,定不愛者般說話,又是錯會了。
真所謂所見不同,互有得失。
教中所謂菩薩見水如甘露,天人見水如琉璃,凡夫見水是水,餓鬼見水如膿血是也。
或有箇愛高禪底衲子出來道:妙喜有如是等見耶?
即向他道:逢人但恁麼舉。
所以正法眼藏中收。
僧問忠國師:古德云:青青翠竹,盡是法身。
鬱鬱黃華,無非般若。
有人不許,云是邪說。
亦有信者,云不思議。
不知若為?
國師曰:此葢普賢、文殊境界,非諸凡小而能信受,皆與大乘了義經意合。
故華嚴經云: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
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恒處此菩提座。
翠竹既不出於法界,豈非法身乎?
又般若經云:色無邊故,般若亦無邊。
黃華既不越於色,豈非般若乎?
深遠之言,不省者難為措意。
又華嚴座主問大珠和尚曰:禪師何故不許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華無非般若?
珠曰:法身無像,應翠竹以成形。
般若無知,對黃華而顯相。
非彼黃華翠竹而有般若法身。
故經云:佛真法身,猶若虗空。
應物現形,如水中月。
黃華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
翠竹若是法身,翠竹還能應用。
座主會麼?
主曰:不了此意。
珠曰:若見性人,道是亦得,道不是亦得,隨用而說,不滯是非。
若不見性人,說翠竹著翠竹,說黃華著黃華,說法身滯法身,說般若不識般若,所以皆成諍論。
師云:國師主張青青翠竹盡是法身,直主張到底;大珠破青青翠竹不是法身,直破到底。
老漢將一箇主張底、將一箇破底收作一處,更無拈提,不敢動著他一絲毫,要你學者具眼透國師底金剛圈,又吞大珠底栗棘蓬,具眼者辨得出,不具眼者未必不笑。
宗杲雖參圜悟和尚,打失鼻孔,元初與我安鼻孔者却得。
湛堂和尚只是為人時下刃不緊,若是說禪病,無人過得。
甞思教中有一段因緣,殃崛摩羅要千人指頭作華冠,然後登王位,已得九百九十九指,唯少一指,要斷其母指填數。
佛知其緣熟,故往化之。
殃崛纔舉,意欲下刀取母指時,忽聞振錫聲,遂捨其母指而問。
佛教化一指曰:既是瞿曇在此,望施我一指頭,滿我所願。
纔舉刀,世尊拽脫便去。
世尊徐行,殃崛急趕不上,乃高聲叫曰:住!
住!
世尊曰:我住久矣,是汝不住。
殃崛忽然感悟,投佛出家。
佛却令持鉢至一長者門,其家婦人正值產難,長者曰:瞿曇弟子!
汝為至聖,當有何法能免產難?
殃崛曰:我乍入道,未知此法,待我回問世尊,却來相報。
及返,具事白佛,佛告殃崛:汝速去報言:我自從賢聖法來,未曾殺生。
殃崛當便奉佛語,往彼告之,其婦得聞,即免產難。
師云:者裏使棒使喝,掀倒禪床,引經教,說理事,擊石火,閃電光,夜半捉烏雞,得麼?
因請益湛堂和尚,纔舉起此話,湛堂曰:你𭺗著我痒處,者話是金屎法,不會如金,會得如屎。
曰:豈無方便?
湛堂曰:我有箇方便,只是你剗地不會。
曰:望和尚慈悲。
湛堂曰:殃崛云:我乍入道,未知此法,待問世尊:未到佛座下,他家生下兒子時如何?
我自從賢聖法來,未曾殺生。
殃崛持此語:未至他家已,生下兒子時如何?
老漢當時理會不得。
後因在虎丘看華嚴經,至菩薩登第七地證無生法忍,云:佛子!
菩薩成就此忍,即時得入菩薩第八不動地,為深行菩薩,難可知,無差別,離一切相、一切想、一切執著,無量無邊,一切聲聞、辟支佛所不能及,離諸諠諍,寂滅現前。
譬如比丘具足神通,得心自在,次第乃至入滅盡定,一切動心憶想分別悉皆止息。
此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住不動地,即捨一切功用行,得無功用法,身口意業念務皆息,住於報行。
譬如有人夢中見身墮在大河,為欲度故,發大勇猛,施大方便,以大勇猛施方便故,即便𭔏窹,既𭔏窹已,所作皆息。
菩薩亦爾,見眾生身在四流中,為救度故,發大勇猛,起大精進,以勇猛精進故,至此不動地,既至此,以一切功用靡不皆息,二行相行皆不現前。
此菩薩摩訶薩,菩薩心、佛心、菩提心、涅槃心尚不現起,况復起於世間之心?
師云:到者裏打失布袋。
湛堂為我說底方便忽然現前,方知真善知識不欺我,真箇是金剛圈。
須是藏識明,方能透得。
又有箇尊宿喚作洛浦和尚,久為臨濟侍者,濟每稱美之,謂之:臨濟門下一隻箭子,便是欺負人。
游歷罷,直往夾山頂,卓菴經年。
夾山知,乃修書遣僧馳到,洛浦接得便坐,却再展手索,僧無對,浦便打曰:歸去舉似和尚。
僧回,舉似夾山,山曰:者僧看書,三日內必來。
若不看書,此人救不得。
師云:古人喚作撈摝人,不知書中有甚閒言長語?
洛浦却吞他鈎線,三日內果來。
夾山預令人伺其出菴,便燒其居,師云:只者便是金剛圈。
浦不顧,師云:成佛作祖,須是者般漢。
直造夾山方丈,不禮拜,乃當面叉手而立,山曰:雞棲鳳巢,非其同類。
出去!
浦曰:自遠趨風,乞師一接。
山曰:目前無闍梨,此間無老僧。
浦便喝,山曰:住!
住!
且莫草草怱怱,雲月是同,谿山各異。
截斷天下人舌頭即不無,闍黎爭教無舌人解語?
師云:洛浦却低頭思量:者一道真言理會不得。
被夾山劈脊便打,穿了鼻孔,遂承嗣夾山。
後來示眾道:末後一句,始到牢關。
把斷要津,不通凡聖。
須知上流之士不將佛祖見解貼在額頭上,如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本。
師云:他悟後,便解明他者一道真言。
者些子藥頭,不問雲門下、臨濟下、曹洞下、法眼下、溈仰下,大法若不明,各宗其宗、各師其師、各父其父、各子其子,只管理會宗旨,熱大不緊。
老漢在眾中時,甞請益一尊宿禪門中說:有語中無語,無語中有語。
尊宿為我引證云:有語中無語,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
喚者箇作有語中無語,又喚作無語中有語。
如何是有語中無語?
路逢死蛇莫打殺。
如何是無語中有語?
無底籃子盛將歸。
只者一句便具此兩義:路逢死蛇莫打殺,是無語中有語;無底籃子盛將歸,乃是有語中無語。
謂既是死蛇,更不消打殺。
又云:如何是同中有異?
鷺鷥立雪非同色。
如何是異中有同?
明月蘆華不似他。
我如此說時,你便會得了,却濟得甚麼事?
似者般底,莫要學大法明後舉一絲毫,便一時會得,恰似殃崛摩羅因緣。
湛堂說底方便,我乍入道也使不著,佛有神通也使不著。
既使不著,因甚麼生下兒子?
若向者裏見得,釋迦老子即是殃崛摩羅,殃崛摩羅即是釋迦老子;若也不會,釋迦自釋迦、殃崛自殃崛,不干產難人家事。
乃合掌云:即將上來舉揚般若所有一言一句契佛契祖底功德,奉為計議錢公薦室安人呂氏,伏願出此沒彼,常為般若之親姻;捨身受身,永作菩提之眷屬。
召大眾云:還委悉麼?
若欲直下便休去,莫記我今說底。
喝一喝,下座。
傅經幹請普說,師云:經幹道友妙喜,初不相識,去歲經由衡陽,特來相訪,一見便如故人,葢為信得此段大事因緣。
及何以故?
豈不見華嚴會上,智首菩薩問文殊師利菩薩言:佛子!
菩薩云何得無過失身語意業等事?
文殊答以善用其心,則獲一切勝妙功德。
為說行住坐臥四威儀中一百四十大願,謂之無濁亂清淨行大功德。
此功德皆從信地而發,故文殊普為已發信心者作不請友,以偈問賢首菩薩曰:我今已為諸菩薩,說佛往修清淨行,仁亦當於此會中,演暢修行勝功德。
賢首菩薩以偈答之,其中曰:以法威力現世間,則獲十地十自在。
亦是說初發心從信地起之義。
末後善財到毗盧樓閣前,彌勒為說一百二十種菩提心,亦是此義。
其中有一種喻曰:如獅子王哮吼,獅子兒聞皆增勇徤,餘獸聞之即皆鼠伏。
佛獅子王菩提心吼,應知亦爾。
諸菩薩聞增長功德,有所得者聞皆退散,亦是此義。
既有信根,即是成佛基本,忽地與現行相應,便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如釋迦老子初在正覺山前,舉頭見明星出現,忽然悟道,遂乃歎曰:奇哉!
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謂上至十方諸佛,下至六道四生,含蠢蝡動,於我悟處以平等印一印印定,更無差別。
你看黃面老子纔悟了,便見得如此廣大,然後興慈運悲,於生死海不著此岸,不著彼岸,不住中流,而能運載此岸眾生到於彼岸,不住生死中流,者箇道理亦不出自家信種。
所以無盡居士著海眼經題說佛成就云:始覺合本之謂佛。
他雖是箇俗人,然却見得徹,識得根本,謂始覺時從明星上起信,忽然覺悟自性本來是佛,大地有情更無差別,無盡喚作始覺合本覺,方始成佛。
參禪人能恁麼辨白得了,然後休歇身心,識取本來面目,不要麤心。
古聖得了,便於得處滅却生滅心,亦不住在寂滅地,謂之寂滅現前。
於寂滅地獲二殊勝:一者上合十方諸佛,與佛如來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六道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
前所云興慈運悲,救拔惡道是也。
眾生為不覺故,輪轉生死,先覺之士若無慈悲,如何得眾生界空?
信知佛恩難報,今日經幹道友請妙喜普說,不獨為先考承事追修而已,要與現前一眾說些禪病。
故柳子厚以天台教為司南,言禪病最多,誠哉是言。
天台智者之教,以空假中三觀攝一切法,教人把本修行,禪無文字,須是悟始得。
妙喜自十七歲便疑著此事,恰恰參十七年,方得休歇。
未得已前,常自思惟:我今已幾歲?
不知我未託生來南閻浮提時,從甚麼處來?
心頭黑似漆,竝不知來處。
既不知來處,即是生大。
我百年後死時,却向甚麼處去?
心頭依舊黑漫漫地,不知去處。
既不知去處,即是死大。
謂之無常迅速,生死事大。
你諸人還曾恁麼疑著麼?
現今坐立儼然,孤明歷歷地,說法聽法,賓主交參。
妙喜簸兩片皮,牙齒敲磕,臍輪下鼓,起粥飯氣,口裏忉忉怛怛,在者裏說,說者是聲。
此聲普在諸人髑髏裏,諸人髑髏同在妙喜聲中。
者箇境界,他日死了,却向甚處安著?
既不知安著處,則撞入驢胎馬腹亦不知,生快樂天宮亦不知。
禪和子尋常於經論上收拾得底問著,無有不知者;士大夫向九經十七史上學得底問著,亦無有不知者。
離却文字,絕却思惟,問他自家屋裏事,十箇有五雙;不知他人家事,却知得如此分曉。
如是則空來世上打一遭,將來隨業受報,畢竟不知自家本命元辰落著處,可不悲哉!
所以古人到者裏,如救頭然,尋師決擇,要得心地開通,不疑生死。
然有學而知之者,有生而知之者。
那箇是學而知之者?
如僧問趙州: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
州云:你喫粥了也未?
僧云:喫粥了。
州云:洗鉢盂去。
僧於言下忽然大悟,當下休歇,便知生死去處。
妙喜常說不易,者僧有力量,趙州將一百二十斤檐子一送送在他肩上,者僧荷得一氣,走一百二十里更不回頭,如將梵位直授凡庸,心裏便怗怗地興得慈力,運得悲願。
此是學而知之者。
那箇是生而知之者?
如趙州作沙彌時,同本師行脚到南泉,值南泉臥次,本師禮拜了,趙州方禮拜,南泉問云:近離甚處?
州云:近離瑞像。
泉云:還見瑞像麼?
州云:瑞像則不見,面前只見臥如來。
南泉遂起問:你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
州云:是有主沙彌。
泉云:那箇是你主?
若是如今禪和家,便近前彈指打箇圓相,喝一喝,拍一拍,拂袖便行,放出者般惡氣息。
你看他趙州緩緩地近前道:孟春猶寒,伏惟和尚尊候萬福。
泉乃喚維那云:此沙彌別處安排。
次日却來問:如何是道?
南泉也不行棒,也不下喝,也不談玄,也不說妙,也不牽經,也不引論,也不舉古人公案,亦不說事,亦不說理,只實頭向他道:平常心是道。
為他趙州已理會得平常心了,便却問:還假趣向也無?
泉云:擬向即乖。
州云:不擬爭知是道?
泉云:道不屬知,不屬不知。
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
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虗廓然蕩豁,豈可於中彊是非耶?
趙州於言下千了百當。
南泉道:道不屬知,不屬不知。
圭峯謂之靈知,荷澤謂之知之一字,眾妙之門。
黃龍死心云:知之一字,眾禍之門。
要見圭峯荷澤則易,要見死心則難。
到者裏須是具超方眼,說似人不得,傳與人不得。
所以圜悟先師說:趙州禪只在口脣皮上,難柰他何。
如善用兵者,不齎糧行,就你水草糧食,又殺了你。
有一秀才問:佛不違眾生願,是否?
州云:是。
才云:弟子欲就和尚手中乞取拄杖,得否?
州云:君子不奪人所好。
才云:某甲不是君子。
州云:老僧亦不是佛。
又一僧問:如何是祖師意?
州乃敲禪床脚。
僧云:莫只者便是否?
州云:是則脫取去。
又一僧問:諸方盡向口裏道,和尚如何示人?
州以脚跟打火爐示之。
僧云:莫便是也無?
州云:恰認得老僧脚跟。
又僧問:如何是趙州?
州云:東門南門西門北門。
僧云:某甲不問者箇。
州云:你問我趙州聻?
又僧問:如何是道?
州云:牆外底。
僧云:某甲不問者箇道。
州云:你問那箇道?
僧云:某甲問大道。
州云:大道通長安。
你不得作無事會,不得作玄妙會,不得作奇特會,不得作平常會。
趙州不在無事上,不在玄妙上,不在奇特上,不在平常上,畢竟在甚麼處?
具眼者辨取。
者老漢有時云:未出家被菩提使,出家後使得菩提。
汝諸人被十二時使,老僧使得十二時。
又云:佛之一字吾不喜聞,佛之一字尚不喜聞,達磨灼然是甚老臊胡,十地菩薩是擔糞漢,等妙二覺是破凡夫,菩提涅槃是繫驢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瘡膿紙,四果三賢、初心十地是守古塚鬼。
你既不到者箇田地,是事理會不得也。
學人麤走大步,便把一句子禪要祗對人,且不是者箇道理。
所以妙喜室中常問禪和子: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下語、不得無語、不得思量、不得卜度、不得拂袖便行,一切總不得。
你便奪却竹篦,我且許你奪却;我喚作拳頭則觸,不喚作拳頭則背,你又如何奪?
更饒你道箇請和尚放下著,我且放下著;我喚作露柱則觸,不喚作露柱則背,你又如何奪?
我喚作山河大地則觸,不喚作山河大地則背,你又如何奪?
有箇舟峯長老云:某看和尚竹篦子話,如籍沒却人家財產了,更要人納物事。
妙喜曰:你譬喻得極妙,我真箇要你納物事,你無從所出,便須討死路去也。
或投河赴火,𢬵得命方始死,得死了却緩緩地再活起來,喚你作菩薩便歡喜,喚你作賊漢便惡發,依前只是舊時人。
所以古人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
到者裏始契得竹篦子話。
復說偈云:佛之一字尚不喜,有何生死可相關?
當機覿面難回互,說甚楞嚴義八還?
悅禪人請普說。
僧問:臨濟示眾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
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云:三千里外絕誵訛。
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云:拔出眼中楔。
進云:臨濟道: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孩垂髮白如絲。
未審與和尚答底是同是別?
師云:咬人屎橛,不是好狗。
進云:王令已行天下徧,將軍塞外絕煙塵時如何?
師云:適來猶自可,而今更郎當。
問: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
未審王氏今日是生耶?
是死耶?
師云:生耶?
死耶?
進云: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
師云:抽却腦後箭。
進云:只如十二時中不依倚一物人來,師還接否?
師云:喚甚麼作一物?
進云:不可重說偈言。
師云:礙塞殺人。
乃云:生耶?
死耶?
非得非失。
不道不道,有理有事。
若向有理有事處得箇入處,只在教乘裏頭出頭沒。
若於非得非失處得箇入處,敢保諸人十二時中未有安身立命處。
既未有安身立命處,則不知王氏落處。
若知得王氏落處,即知自己安身立命處。
且道王氏即今是生耶?
是死耶?
是不生耶?
是不死耶?
若道不生,爭柰死何?
若道不死,爭柰生何?
若道亦生亦死,又是戲論說。
若道非生非死,又是相違說。
直饒離四句、絕百非,直下如明鏡當臺、明珠在掌,胡來現胡、漢來現漢,當人各各脚跟下淨倮倮、明歷歷,生死如夢幻空華,去來如浮雲水月,猶未是徹頭處。
縱饒如實見得昔日之生本不曾生、今日之滅本不曾滅,亦是無夢說夢。
何以故?
生而不生,鏡裏之形;滅而不滅,水中之月。
正當恁麼時,那裏是王氏出身處?
若委悉得去,王氏只今與諸人把手共行,同入如來大寂滅海;其或未然,有寒暑兮促君壽、有鬼神兮妬君福。
復云:者箇是近悅上座為母王氏請妙喜老漢說法底意旨,且法作麼生說?
不見道:法不可見聞覺知。
若行見聞覺知是,則見聞覺知非求法也。
見聞覺知既不可以入道,莫是不見不聞、不覺不知便是麼?
良久,高聲云:更是箇甚麼?
妙喜盡力說,只說得到者裏,此事决定不在言語上。
所以,從上諸聖次第出世,各各以善巧方便忉忉怛怛,唯恐人泥在言語上;若在言語上,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說權說實、說有說無、說頓說漸,豈是無言說?
因甚麼達磨西來却言單傳心印、不立文字語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因何不說傳玄傳妙、傳言傳語?
只要當人各各直下明自本心、見自本性,事不獲已,說箇心、說箇性,已大段狼籍了也。
若要拔得生死根株盡,切不得記我說底,縱饒念得一大藏教如缾瀉水,喚作運糞入、不名運糞出,却被者些子障却,自己正知見不得現前、自己神通不能發現,只管弄目前光影,理會禪、理會道、理會心、理會性、理會奇特、理會玄玅,天似掉棒打月,枉費心神。
如來說為可憐愍者,古人凡有一言半句,設一箇金剛圈、栗棘蓬,教伊吞、教伊透。
若是箇英靈,獨脫出情塵、超理性,者金剛圈、栗棘蓬是甚麼弄猢猻家具、祭鬼神茶飯?
葢你不能一念緣起無生,只管一向在心意識邊作活計,纔見宗師動口,便向宗師口裏討玄討妙,却被宗師倒翻筋斗,自家本命元辰依舊不知落處,脚跟下黑漫漫,依前只是箇漆桶。
只如適來上座問奪人不奪境一段話,只知冊子上念將來,如法答他;又理會不得,問一段未了,又問一段,恰如村人打傳口令相似。
我今不惜口業,為你諸人葛藤註解一徧。
臨濟一日示眾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
會麼?
良久,左右顧視,便下座。
者箇便是金剛王寶劍。
我昨日說底,將蜈蚣、毒蛇、蝎子并諸雜毒貯在一甕裏,你試將手就中拈一箇不毒底出來看。
若拈得出,不妨於此事有少分相應;若拈不出,自是你根性遲鈍,夙無靈骨,也怪妙喜不得。
臨濟當時道:者幾句閒言長語,面目現在,自是你不會看得出。
你若領得此意,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少鹽醬,鐘樓上念讚、床脚下種菜之類,不著問人,一一自知下落。
古人垂箇方便,豈是閒開口?
須知爛泥裏有刺。
當時有箇克符道者,理會得臨濟意,便出來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臨濟當時不知那裏得許多閒言長語,鬬湊得恰好,便道: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孩垂髮白如絲。
諸人還會麼?
煦日發生鋪地錦是境,嬰孩垂髮白如絲是人。
此兩句,一句存境,一句奪人。
克符又作頌曰:奪人不奪境,緣自帶聱訛。
師云:有甚麼聱訛?
擬欲求玄旨,思量反責麼?
師云:誣人之罪。
驪珠光燦爛,蟾桂影婆娑。
師云:何不早恁麼道?
覿面無差互,還應滯網羅。
師云:依稀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
此頌大槩在驪珠光燦爛,蟾桂影婆娑之上。
葢此兩句是境,學者問不奪境。
擬欲求玄旨,思量反責麼,大意只是不可思量擬議。
思量擬議者,人也,蹉却覿面相呈一著子,即被語言網羅矣。
克符此頌專明煦日發生鋪地錦,所以有驪珠光燦爛,蟾桂影婆娑之句,乃是存境而奪人,故曰:覿面無差互,還應滯網羅。
奪人之義,醍醐毒藥,一道而行,具眼者方能辨別。
又問: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答云:王令已行天下徧,將軍塞外絕煙塵。
師云:王令已行天下徧,是奪了境;將軍塞外絕煙塵,是存人而不奪。
頌曰:奪境不奪人,尋言何處真?
師云:也須閒處作隄防。
問禪禪是妄,究理理非親。
師云:好事不如無。
日照寒光澹,山遙翠色新。
師云:貧兒思舊債。
直饒玄會得,也是眼中塵。
師云:自起自倒。
你要會日照寒光澹,山遙翠色新麼?
此兩句是境,直饒玄會得,也是眼中塵,便奪了也。
其餘人境兩俱奪,人境俱不奪,盡是依語就學家問處答。
又問: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答云:并汾絕信,獨處一方,便有人境兩俱奪面目。
頌曰:人境兩俱奪,從來正令行。
師云:已落第二。
不論佛與祖,那說聖凡情?
師云:買石得雲饒。
擬犯吹毛劍,還如值木盲。
師云:識法者懼。
進前求妙會,特地斬精靈。
師云:前箭猶輕後箭深。
正令既行,不留佛祖,到者裏進之退之,性命都在師家手裏,如吹毛劍不可犯其鋒。
又問: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答云:王登寶殿,野老謳歌。
頌曰:人境俱不奪,思量意不偏。
師云:會麼?
是法住法位。
主賓言不異,師云:世間相常住。
問答理俱全,師云:添一毫不得,減一毫不得。
蹋破澄潭月,師云:猶有者箇在。
穿開碧落天,師云:勞而無功。
不能明妙用,師云:動著即錯。
淪溺在無緣,師云:却依舊處著。
者箇是適來上座請益底公案,謂之四料揀。
你若要分明理會得臨濟意,但向他當時垂示處看。
如何看山僧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若恁麼便是。
你若作山僧,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便不是了也。
所以五祖師翁有言: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庭前栢樹子。
恁麼會便不是了也。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庭前栢樹子。
恁麼會方始是。
你諸人還會麼?
者般說話,莫道你諸人理會不得,妙喜也自理會不得,我此門中無理會得。
理會不得,蚊子上鐵牛,無你下觜處。
須信古人垂慈則有法,無法不垂慈。
道眼未開,大法未明,豈免向他人口裏覓禪覓道、覓玄覓妙?
覓得了唯恐人知,及至說時又恐說盡了,末後無可說。
者箇是無限量底法,你以有限量心擬窮他落處,且莫錯。
只如世尊在靈山會上百萬眾前拈華普示,獨迦葉破顏微笑,何曾怕人知?
又何曾密室裏傳授來?
我者裏禪許你眾人聞,不許你眾人會。
如上所解,註者四料,揀你諸人齊聞齊會了。
臨濟之意果如是乎?
若只如是,臨濟宗旨豈到今日?
你諸人聞妙喜說得落,將謂止如此。
我實向你道,此是第一等惡口。
若記著一箇元字脚,便是生死根本也。
你諸人諸方學得底,玄中又玄、妙中又妙,是甚麼屎禪?
一向𡎺在皮袋裏,將謂實有恁麼事,莫錯。
諸上座,你真箇要參妙喜禪,盡將諸方學得底掃向他方世界,百不知、百不會,虗却心來共你理會。
復說偈云:無諸比丘名近悅,為母王氏請普說。
妙喜便登曲彔床,忉忉怛怛恣饒舌。
從來法本離言詮,不假思量與分別。
說甚地獄及天堂,四聖六凡俱泯絕。
縱有魔王欲作難,金剛寶劍當頭截。
王氏養子要參禪,只者一念永不滅。
彈指頓明諸法門,釋迦彌勒齊超越。
還如塗毒鼓當軒,一擊聞之皆腦裂。
無邊煩惱悉蠲除,夙業舊殃湯沃雪。
末後一句為重宣,凝然萬里一條鐵。
喝一喝,下座。
孫通判請普說,師云:說法不應時,總是非時語。
所以道:未離兜率,已降王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
李長者著華嚴論,乃云:此經決定是佛成道十日後說。
初於正覺山前,從定而起,因見明星,忽然悟道,便見自己本來面目。
信知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妙喜常思無量居士者一箇人,不知幾百生中學般若來,今生如此得大受用。
所註清淨海眼經說六成就,謂如是我聞,一時佛在,云:理無不如之謂是,事無不是之謂如。
自來不曾有人如此說,葢為他見徹釋迦老子骨髓,所以取之左右逢其原。
佛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惟我獨尊。
所以云:三界獨尊之謂我。
所謂我者,非人我之我,如孟子所謂萬物皆備於我也。
心動十方之謂聞,葢世間人皆以耳聞一切音聲,唯普賢菩薩乃以心聞,故經云:心聞洞十方,生于大因力。
多之所宗之謂一,且如現前一千大眾,從首座數起,自一而之百,自百而之千,所以言一者,多之所宗也。
一之所起之謂時者,箇時便是妙心居士請妙喜為大眾說法之時也。
當知此時能該括十方三世,乃至塵沙諸佛、六道四生、若凡若聖、若草若木、若有情若無情,乃以拂子擊禪床一下,云:盡向者裏成等正覺,無出此時也。
又云:始覺合本之謂佛。
言以如今始覺合於本覺,往往邪師輩以無言默然為始覺,以威音王那畔為本覺,固非此理。
既非此理,何者是覺?
若全是覺,豈更有迷?
若謂無迷,爭柰釋迦老子於明星現時忽然便覺,知得自家本命元辰元來在者裏,所以言因始覺而合本覺。
如禪和家忽然摸著鼻孔便是者箇道理,然此事人人分上無不具足。
昨日因與妙心居士說:令叔尚書文章學問可謂儒林宗工,但聞於此道自以為難,往往士大夫只知所謂佛者千劫學威儀、萬劫修相好,乃至三大阿僧祇劫修而後成,云何博地凡夫現行無明為富貴所折困,何時與道相應?
纔作是念,是於心意識中便推出一座須彌山,一障障了道眼,不能明見本地風光、本來面目,正所謂所知不是障,是障障所知。
近世士大夫多作此見,如韓子蒼與某在臨川鼻孔廝拄著半年亦不自信,每言:此一段事吾輩但知歸向則可,如何便要入手?
亦是自作障難。
或者更錯會先佛所言: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
謂佛道之難成如此,殊不知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
釋迦老子纔瞥地後便言:奇哉!
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
所謂妄想執著者,正說著今時士大夫病痛。
先德所以指示一切人脚跟下無不圓成、無不具足,故有父不可以傳子、臣不可以獻君之說,葢使自證自悟匪從人得,所以不壞假名而談實相。
肇法師云:寂兮寥兮,寬兮廓兮,分兮別兮,上則有君,下則有臣,父子親其居,尊卑異其位,起教敘其因,然後國分其界,人部其家,各守其位,豈非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者耶?
佛不云乎:應以佛身得度者,即現佛身而為說法;應以宰官身乃至長者、居士、婆羅門、比丘、比丘尼身得度者,悉現其身而為說法。
又曰:應眼時,若千日萬象不能逃影質;應耳時,若幽谷大小音聲無不足。
法門既如此殊勝,柰何學者多不向此時節領覽,乃爾自生退屈,正是不信自殊勝,甘為下劣人。
若是靈利漢,便向者裏提得去,方知道一塵纔起,大地全收,一毛頭獅子百億毛頭現,千頭萬頭但識取一頭,且那箇是一頭?
不見南臺和尚聞版聲,有頌云:善哉三下版,知識盡來參,既善知時節,吾今不再三。
復以拂子擊禪床一下,云:適來所謂盡向者裏成等正覺,是真實義。
所以韶國師云:如來於一切處成等正覺,於刀山劍樹上成等正覺,於鑊湯鑪炭裏成等正覺,於棒下成等正覺,於喝下成等正覺。
然雖如是,如人飲水,冷煖自知。
豈不見善財童子至毗盧者那大樓閣前,舉體投地,從地而起,作是念言:此大樓閣是解空.無相.無願者之所住處,是於一切法無分別者之所住處;是以一劫入一切劫,以一切劫入一劫,而不壞其相者之所住處;是以一佛入一切佛,以一切佛入一佛,而不壞其相者之所住處;乃至不著一切世間窟宅者之所住處。
何謂世間窟宅?
便是於無上道自作障難者。
若執一切世間窟宅不能捨離,則吾輩所謂長老者亦莫住院,一向杜絕世故,乃可得行此道。
如此,則是壞世間相而談實相,何道之有?
常愛東坡為文章,庶幾達道者也。
縱使未至於道,而語言三昧實近之矣。
人謂是五祖戒和尚後身,而不知以何因緣中忘此意,第亦暫時不著便者。
觀其作維摩畫像讚,從始至終,不死在言下。
其詞曰:我觀眾工工一師,人持一藥療一病。
風勞欲寒氣欲煖,肺肝胃腎更相剋。
挾方儲藥如丘山,卒無一藥堪施用。
有大醫王拊掌笑,謝遣眾工病隨愈。
言其醫王遣去眾醫曰:爾輩用藥,都無是處。
眾工既去,其病隨愈。
或問醫王:君以何藥而病捐乎?
曰:不出眾工之所用者,但彼不善用耳。
故曰:問大醫王以何藥,還是眾工所用者。
我觀三十二菩薩,各以意談不二門。
而維摩詰默無語,三十二義一時墮。
我觀此義亦不墮,維摩初不離是說。
者箇雖是死蛇,解弄却活。
若彼三十二人所論真箇負墮時,即是無言勝有言。
情知古人之意決不如此,所以立箇喻云:譬如油蠟作燈燭,不以火點終不明。
忽見默然無語處,三十二說皆光燄。
佛子若讀維摩經,當作是念為正念。
我觀維摩方丈室,能受九百萬菩薩。
三萬二千師子座,皆悉容受不迫窄。
經中所載,此是維摩居士不思議大解脫神通之力,所以借座燈王,取飯香積,斷取妙喜世界如陶家輪,如持鍼鋒舉一棗葉。
葢真實之理,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故曰:又能分布一鉢飯,饜飽十方無量眾。
斷取妙喜佛世界,如持鍼鋒一棗葉。
云是菩薩不思議,住大解脫神通力。
我觀石子一處士,麻鞵破帽露兩肘。
能使筆端出維摩,神力又過維摩詰。
若言此畫無實相,毗耶城中亦非實。
佛子若見維摩像,應作是觀為正觀。
此是東坡說底禪,豈不是言語到?
若非前世熏習得來,爭解恁麼道?
所以妙喜之意,亦欲尚書公於此事信得及。
妙心居士請持此語舉歸似令叔,恐因妙喜之言直下信得及,異日忽然噴地一發,便乃截生死流,據祖佛位,做箇出世間沒量大人,始不負妙喜相期之意。
妙心居士近日畫得入定觀音,且以妙喜昔年所作讚題其上。
葢在衡陽時,因道友藺庭彥所請,當年信意一筆寫成,與維摩讚言語雖不同,大意相似。
曰:世間種種音聲相,眾以耳聽非目覩。
一切音聲須以耳聽,觀音却以眼觀,故曰:唯此大士眼能觀。
如何見得?
曰:瞑目諦觀為佛事。
到者裏便轉了。
曰:於眼境界無所取。
眼境界既取不得,即眼界寂滅。
眼界既寂滅,不可耳界不寂滅。
所以云:耳鼻舌身意亦然。
善哉心洞十方空,六根互顯如是義。
觀音菩薩以眼聞,而普賢菩薩以心聞,即此是互顯之義。
所謂互顯者,眼處作耳處佛事,耳處作鼻處佛事,鼻處作舌處佛事,舌處作身處佛事,身處作意處佛事,於意界中,作無量無邊廣大佛事。
得恁麼受用自在了,眼依舊觀色,耳依舊聽聲,乃至鼻舌身意,一一依本分。
故曰:眼色耳聲鼻齅香,身觸意思無差別。
適來所謂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是也。
當以此觀如是觀,取此為實成妄想。
到者裏又轉了。
曰:若離妄想取實法,展轉惑亂失本心。
本心既失隨顛倒,不見大士妙色身。
云何顛倒?
眼見色,隨色轉;耳聞聲,隨聲轉。
是謂眾生顛倒,迷己逐物。
以逐物故,不見大士妙色身。
無眼耳鼻舌身意,此乃教有明文。
眼耳鼻等,既無其體,互顯之義,依何而立?
故曰:互顯之義亦寂滅,亦無大士妙色身,亦無種種音聲相。
佛子能作如是觀,永離世間生死苦。
大凡文字,須教說得行。
若說不行,不成文章。
適來因論時節因緣,所以說善財方立于樓閣之前,早已讚歎許多殊勝之事,然未能得入。
乃白彌勒菩薩言:唯願大聖,開樓閣門,令我得入。
時彌勒菩薩,前詣樓閣,彈指出聲,其門即開,命善財入。
善財心喜,入已還閉。
閉時如何?
便是觀音入流亡所底消息。
然後善財於樓閣中見百億四天下、百億兜率陀天,一一皆有彌勒菩薩降神誕生,遊行七步,觀察十方,現為童子,居處宮殿,為一切智出家苦行,降伏諸魔,成等正覺,梵王勸請轉正法輪,升天宮殿而演說法,劫數、壽量、眾會莊嚴、所淨國土、所修行願、住持教法皆悉不同。
善財非但見彌勒菩薩一周佛事,又自見其身住彼一切諸如來所,亦見於彼一切眾會、一切佛事,以海印三昧一印印定,更無秋毫以為透漏。
既見如是無量殊勝一切莊嚴自在境界已,彌勒菩薩即攝神力入樓閣中,又彈指作聲告善財言:善男子!
起法性如是,此是菩薩知諸法智因緣聚集所現之相,如是自性如幻、如夢、如影、如像,悉不成就。
爾時,善財聞彈指聲從三昧起,於此時節忽然打失布袋,然後彌勒示以如上境界無有去處、亦無住處,非寂、非常,遠離一切。
師召大眾云:既是來無所從、去無所至,則雲門大師手中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又有甚麼過?
當知者箇時節具無量廣大智慧門、無量神通門、無量言詞門、無量不可說又不可說一切佛菩薩自在受用門。
諸人若能如是信、如是入,方知先聖道:過去一切劫,安置未來今;未來現在劫,回置過去世。
乃喝一喝,云:若不喝住,打葛藤直到明朝。
擊禪床,下座。
列祖提綱錄卷第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