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闢妄救略說 第3卷

天童和尚闢妄救略說卷之三侍者 真啟 編東土祖師▲初祖菩提達磨大師者南天竺國香至王第三子也。

姓剎帝利,本名菩提多羅。

後於般若多羅尊者得法,尊者謂曰:汝於諸法,已得通量。

達磨者,通大之義也。

宜名達磨。

因改今名。

祖恭稟教義,服勤四十年。

迨尊者順世,遂演化本國。

時有二師:一名佛大先,二名佛大勝多。

本與祖同學佛陀[跳-兆+友]陀小乘禪觀。

佛大先既遇般若波羅尊者,捨小趣大,與祖並化。

時號為二甘露門矣。

而佛大勝多更分徒為六宗:第一有相宗,第二無相宗,第三定慧宗,第四戒行宗,第五無得宗,第六寂靜宗。

各封己解,別展化源。

祖喟然歎曰:彼之一師,已陷牛跡。

況復支離,而分六宗。

我若不除,永纏邪見。

言已,微現神力,至有相宗所,問曰:一切諸法,何名實相?

彼眾中有一尊長薩婆羅答曰:於諸相中,不互諸相,是名實相。

祖曰:一切諸相而不互者,若名實相,當何定耶?

彼曰:於諸相中,實無有定。

若定諸相,何名為實?

祖曰:諸相不定,便名實相。

汝今不定,當何得之?

彼曰:我言不定,不說諸相。

當說諸相,其義亦然。

祖曰:汝言不定,當為實相。

定不定故,即非實相。

彼曰:定既不定,即非實相。

知我非故,不定不變。

祖曰:汝今不變,何名實相?

已變已往,其義亦然。

彼曰:不變當在,在不在故。

故變實相,以定其義。

祖曰:實相不變,變即非實。

於有無中,何名實相?

薩婆羅心知聖師懸解潛達,即以手指虗空曰:此是世間有相,亦能空故。

當我此身,得似此否?

祖曰:若解實相,即見非相。

若了非相,其色亦然。

當於色中,不失色體。

於非相中,不礙有故。

若能是解,此名實相。

彼眾聞已,心意朗然,欽禮信受。

如是次第至寂靜宗所,問曰:何名寂靜?

於此法中,誰靜誰寂?

彼眾中有尊者答曰:此心不動,是名為寂。

於法無染,名之為靜。

祖曰:本心不寂,要假寂靜。

本來寂故,何用寂靜?

彼曰:諸法本空,以空空故。

於彼空空,故名寂靜。

祖曰:空空已空,諸法亦爾。

寂靜無相,何靜何寂?

彼尊者聞師指誨,豁然開悟。

於是六眾咸誓歸依,化被南天,聲馳五印。

經六十載,度無量眾。

祖念東震旦國佛記後五百歲,般若智燈運光於彼,遂囑弟子不若蜜多羅住天竺傳法,而躬至震旦。

乃辭祖塔,別學侶,泛重溟,凡三周寒暑,達於南海,實梁普通七年庚子歲九月二十一日也。

廣州刺史蕭昂具禮迎供,表聞武帝。

帝遣使齎詔迎請,以十月一日至金陵。

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祖曰:廓然無聖。

帝曰:對朕者誰?

祖曰:不識。

帝不悟。

祖知機不契,是月十九日,潛回江北。

十一月二十三日,屆洛陽,寓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婆羅門。

有僧神光,久居伊洛,博覽羣籍,善談玄理,每歎曰:孔老之教,禮術風規;莊易之書,未盡妙理。

近聞達磨大士住止少林,至人不遙,當造玄境。

遂詣祖參承。

祖常端坐面壁,莫聞誨勵。

光自惟曰: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濟饑,布髮掩泥,投崖飼虎。

古尚若此,我又何人?

值大雪,光夜侍立,遲明,積雪過膝,立愈恭。

祖顧而憫之,問曰: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

光悲淚曰:惟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羣品。

祖曰:諸佛無上妙道,矌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

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

光聞祖誨勵,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置於祖前。

祖知是法器,乃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

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

祖遂因與易名曰慧可。

可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

祖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

可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

祖曰:將心來,與汝安。

可良久曰:覔心了不可得。

祖曰:我與汝安心竟。

越九年,欲返天竺,命門人曰:時將至矣,汝等盍言所得乎?

有道副對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

祖曰:汝得吾皮。

尼總持曰: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

祖曰:汝得吾肉。

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

祖曰:汝得吾骨。

最後慧可禮拜,依位而立。

祖曰:汝得吾髓。

乃顧慧可而告之曰:昔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大士,展轉囑累而至於我。

我今付汝,汝當護持,并授汝袈裟,以為法信。

各有所表,宜可知矣。

可曰:請師指陳。

祖曰:內傳法印,以契證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

後代澆薄,疑慮競生,云吾西天之人,言汝此方之子,憑何得法?

以何證之?

汝今受此衣法,却後難生。

但出此衣,并吾法偈,用以表明,其化無礙。

至吾滅後二百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潛符密證,千萬有餘。

汝當闡揚,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同本得。

聽吾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吾自到此,凡五度中毒,我甞自出而試之,置石石裂。

緣吾本離南印,來此東土,見赤縣神州有大乘氣象,遂踰海越漠,為法求人,際會未諧,如愚若訥。

今得汝傳授,吾意已終,潭吉據雪竇頌初祖見武帝公案作救云:廓然不識,塗毒鼓聲也。

雪竇以本語作頌,可謂白圭無玷矣。

後人向左右顧視處妄下註脚,而自謂不存知解,不亦難乎?

老僧道:雪竇以本語作起句,專為要出他千古萬古空相憶句。

此即雪竇點後人不可憶,達磨為祖師,故曰:休相憶,清風帀地有何極。

正指普天帀地之人無不是祖師,故左右顧視曰:者裏還有祖師麼?

喚來與老僧洗脚。

雪竇如是指呼,而汝等猶自不惺,反謂老僧下註脚,存知解。

試問潭吉顧視左右云:者裏還有祖師麼?

非要人自知、自悟、自承當、自祖師而何?

又說甚麼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且大慧云:菩薩人見性以眼見。

又云:直須眼見始得。

而潭吉反謂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猶芋而以綱宗偈頌為紙包火煨之法,令諸窮子展轉求食,如法噉之,不復饑餓。

必以綱宗偈頌為宗旨,而不以綱宗偈頌發人自悟為宗旨,反以自悟本來開頂門正眼者為抹殺宗旨。

汝何不思古人云:驅耕夫牛,奪饑人食,則死盡。

學者展轉求食之偷心自休自在,始稱直指人人見自性也。

豈若潭吉以五家綱宗偈頌、紙包火煨、展轉求食為宗旨哉?

且大慧參禪十八年,於古人綱宗偈頌一一透過,授受之際,皆燒臂香以表信。

後見湛堂為伊點破,始覺從前所學得底,到者裏總用不著,乃自謂曰:若禪有傳有受,豈佛祖自證自悟之法?

據是,則學綱宗偈頌,又當得甚麼椀?

昔仰山謂香嚴:祖師禪未夢見在。

嚴曰: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

據瞬目視伊,非雪竇顧視左右之意乎?

仰山曰:且喜嚴師弟會得祖師禪也。

又豈別有所謂祖師禪者?

而潭吉反謂老僧單以揚眉瞬目見解,執悟中迷,發為狂打潑罵之瘴。

然則臨濟問黃檗佛法大意,三遭痛棒,未聞臨濟以黃檗為狂打,而云:我二十年在黃檗先師處,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蒙他賜杖,如蒿枝拂著相似。

何哉?

救中又謂雪峰三登九上,所至皆有得,末上於阻雪因緣,始得大悟。

故與巖頭書曰:一自鰲山成道後,直至於今飽不饑。

今之禪者,以有所得心,執有所得法,取舍宛然,而自謂滿足瘴氣所持,非真飽者。

老僧道此語,誠足以證漢月之非。

何則?

葢雪峰因述從前于鹽官、德山諸老處所得,故巖頭喝曰: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而汝等反據古人綱宗偈頌,為紙包火煨之法,令學者展轉求食,如法噉之,非從門入者乎?

豈非反巖頭之意乎?

雪峰又問:他後如何即是?

巖頭曰:他後若欲播揚大教,一一從自胸襟流出,將來與我葢天葢地去。

雪峰大悟,作禮曰:今日始是鰲山成道。

故住後埀語云:盡大地是箇解脫門,把手拽不不入。

時有僧出云:和尚恠某甲不得。

又僧云:用入作麼?

峰便打。

汝等敢道雪峰為狂打者乎?

又云: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汝等諸人向甚麼處屙?

又云:盡大地是沙門全身,汝等總敢道為相似野狐涎者乎?

然則漢月於自己外,別有四法交加、雙頭獨結、一○為千佛萬佛之祖,及執三玄三要等名相為宗旨,正是以有所得心執有所得法,而妄謂不饑,去雪峰之飽遠矣。

救中又曰:作禮三拜,依位而立。

當時同在四人之列,記錄者謂初祖特顧慧可而付法眼,以表得髓之意,非於顧字有旨趣也。

闢書從默顧二字作如許解註,反笑三峰為知解云云,仍與上章謗老僧下註脚存知解同意。

且問潭吉:若於顧字無旨趣,則同列四人何不咸付法眼乎?

請看祖師付法曰:汝當闡揚,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同本得。

今漢月不據人人本得之旨示一切人,而妄揑一○為千佛萬佛之祖,暨鑽出四法交加、雙頭獨結種種奇名異相,故老僧不辭作箇知解宗,徒以正漢月之邪知邪解耳,豈不自知為知解哉?

以戈止戈,以楔出楔,老僧為汝恁麼老婆心切,汝等諸人還知麼?

▲二祖慧可大師武牢人,姬氏子。

父寂,以無子,禱祈既久,一夕,有異光照室,母遂懷姙,故生而名之曰光。

少則超然,博極載籍,尤善談老莊。

後覽佛乘,遂盡棄去,依寶靜禪師出家,徧學大小乘義。

年三十三,返香山,終日燕坐。

又八年,於寂默中,忽見一神人謂曰:將欲受果,汝其南矣。

翌日,覺頭痛如刺,欲治之,忽聞空中曰:此換骨也。

往見靜,述其事。

靜視之,見頂骨嶢然,如五峰秀出,以有神異,更名神光。

靜語祖曰:汝相吉祥,而神令汝南,彼少林有達磨大士,必汝師矣。

祖遂造少室,逮得法。

至北齊天平二年,有一居士,年踰四十,不言名氏,聿來設禮,而問祖曰:弟子身纏風恙,請和尚懺罪。

祖曰:將罪來,與汝懺。

士良久曰:覔罪了不可得。

祖曰:與汝懺罪竟,宜依佛法僧住。

士曰:今見和尚,已知是僧,未審何名佛法?

祖曰: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無二,僧寶亦然。

士曰: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其心然,佛法無二也。

祖深器之,即為剃髮,曰:是吾寶也,宜名僧璨。

其年三月十八日,於光福寺受具,自茲疾漸愈,執侍經二載。

祖遂囑累,付以衣法,偈曰:本來緣有地,因地種花生。

本來無有種,花亦不曾生。

又曰:汝受吾教,宜處深山,未可行化,當有國難,般若多羅懸記所謂心中雖吉外頭凶者是也。

吾亦有宿累,今往酬之。

汝諦思聖記,勿罹世難,善去善行,俟時傳付。

祖乃往鄴都化導,四眾皈依。

三十四載,遂韜光混跡,變易儀相。

或入酒肆,或過屠門,或習街談,或隨廝役。

或問之曰:師是道人,何故如是?

祖曰:我自調心,何關汝事?

▲三祖僧璨大士不知何許人,以白衣謁二祖得度。

傳法後,隱於舒之皖公山,往來太湖縣司空山。

當後周毀法,祖深自韜晦,居無常處,積十餘載,人無能知者。

至隋開皇十二年,有沙彌道信,年始十四,來禮祖曰: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

祖曰:誰縛汝?

曰:無人縛。

祖曰:何更求解脫乎?

信於言下大悟,服勞九載。

後於吉州受戒,侍奉尤謹。

祖屢試以玄微,知其緣熟,乃付衣法。

偈曰:花種雖因地,從地種花生。

若無人下種,花地盡無生。

三祖章救曰:祖有信心銘,近千言,其略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欲得現前,莫存順逆。

要知臨濟、德山千奇百恠處,不過驅學者喪盡心智。

與此數語符合耳。

義學之徒解曰:至道本無難易,但不揀擇即是。

譬夫畵龍,頭角牙眼一一相似,惟不能行雨,所以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

非宗旨何以辯之?

據潭吉恁麼判,顛倒之甚,獲罪先聖不淺。

老僧只據臨濟自云:排斥三藏教,罵辱諸小兒,向逆順中覔人。

豈非本來人現前,則不見有順逆,唯見一切皆人,故曰向逆順中覔人乎?

而潭吉反謂要知臨濟千奇百恠處,不過驅學者喪盡心智,非顛倒而何?

又豈知據人人面目現前,則無有心智用事;無有心智用事,則為至道。

何以故?

至道初未甞有心智,唯一人耳。

有難易則有二,有二便有揀擇,有揀擇便有憎愛,有揀擇憎愛便有毫𨤲之差、天地之隔。

葢面目不現前,一切順逆境界打作兩橛,千奇百恠繇此而生,去至道遠矣。

老僧則謂至道者,即至人之異稱,非於人外別有至道也。

故趙州舉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云:老僧不在明白裏。

非據趙州自為至道乎?

然所謂至人者,亦非於人外別有至處。

所以德山云:若論此事,直得三世諸佛口掛壁上,更有一人呵呵大笑。

若識此人,參學事畢。

豈於人外別有至人至道乎?

臨濟唯向逆順中覔人,所以道:我於十二年中,求箇業性如芥子許不可得。

又豈於人外別有千奇百恠乎?

漢月唯為千奇百恠,故認臨濟為真師。

請問潭吉:祇如學者,學者千奇百恠,豈止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而已乎?

且本來人之面目,描也描不成,畵也畵不就,顧謂譬夫畵龍,頭角牙眼一一相似,惟不能行雨乎?

若果是真龍,頭角牙眼一一相似,即不行雨時,龍有甚麼差處而懸隔乃爾乎?

老僧只據本人為宗旨,故行雨也龍現前,不行雨也龍現前,順也人現前,逆也人現前,初無第二人,欲求毫釐之差、天地之隔,了不可得也。

▲四祖道信大師者姓司馬氏,世居河內,後徙於蘄州廣濟縣。

生而超異,幼慕空宗諸解脫門,宛如宿習。

既嗣祖風,攝心無寐,脇不至席者六十年。

一日往黃梅縣,路逢一小兒,骨相奇秀,異乎甞童。

祖問曰:子何姓?

答曰:姓即有,不是甞姓。

祖曰:是何姓?

答曰:是佛姓。

祖曰:汝無姓耶?

答曰:性空故無。

祖默識其法器,即俾侍者至其母所,乞令出家。

母以宿緣故,殊無難色,遂捨為弟子,以至付法傳衣。

偈曰:華種有生性,因地華生生。

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

▲五祖弘忍大師者蘄州黃梅人也。

先為破頭山中栽松道者,甞請於四祖曰:法道可得聞乎?

祖曰:汝已老,脫有聞,其能廣化耶?

倘若再來,吾尚可遲汝。

乃去,行水邊,見一女子浣衣,揖曰:寄宿得否?

女曰:我有父兄,可往求之。

曰:諾,我即敢行。

女首肯之,即回䇿而去。

女,周氏季子也,歸輙孕,父母大惡,逐之。

女無所歸,日傭紡里中,夕止於眾舘之下。

已而生一子,以為不祥,因拋濁港中。

明日見之,泝流而上,氣體鮮明,大驚,遂舉之成童。

隨母乞食,里人呼為無姓兒。

逢一智者,歎曰:此子缺七種相,不逮如來。

後遇信大師,得法嗣,化於破頭山。

咸亨中,有居士姓盧名慧能,自新州來參謁。

祖問曰:汝自何來?

盧曰:嶺南。

祖曰:欲須何事?

盧曰:惟求作佛。

祖曰:嶺南人無佛性,若為得佛?

盧曰:人即有南北,佛性豈然?

祖令隨眾作務。

盧曰:弟子自性甞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

未審和尚教作何務?

祖曰:者獦獠根性太利,著槽厰去。

盧禮足而退,便入碓坊,服勞於杵臼,晝夜不息。

經八月,祖知付授時至,告眾曰:正法難解,不可徒記吾言,持為己任。

汝等各自隨意述一偈,若語意冥符,則衣法皆付。

時會下七百餘僧,上座神秀者,學通內外,眾所宗仰,咸推稱曰:若非尊秀,疇敢當之?

神秀竊聆眾譽,不復思惟,乃於廊壁書一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祖因經行,忽見此偈,知是神秀所述,乃讚歎曰:後代依此修行,亦得勝果。

盧在碓坊,忽聆誦偈,乃問同學:是何章句?

同學曰:汝不知和尚求法嗣,令各述心偈,此則秀上座所述,和尚深加歎賞,必將付法傳衣也。

盧曰:其偈云何?

同學為誦。

盧良久曰:美則美矣,了則未了。

同學訶曰:庸流何知,勿發狂言!

盧曰:子不信耶?

願以一偈和之。

同學不答,相視而笑。

盧至夜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

盧自秉燭,請別駕張日用於秀偈之側寫一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祖後見此偈曰:此是誰作?

亦未見性。

眾聞祖語,遂不之顧。

逮夜,祖潛詣碓坊,問曰:米白也未?

盧曰:白也,未有篩。

祖以杖三擊其碓,盧即以三鼓入室。

室告曰:諸佛出世,為一大事故,隨機大小而引導之,遂有十地、三乘、頓、漸等旨,以為教門。

然以無上微妙秘密圓明真實正法眼藏付於上首大迦葉尊者,展轉傳授二十八世,至達磨屆於此土,得可大師承襲,以至於今。

以法寶及所傳袈裟用付於汝,善自保護,無令斷絕。

聽吾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盧跪受訖,問:法則既受,衣付何人?

祖曰:昔達磨初至,人未之信,故傳衣以明得法。

今信心已熟,衣乃爭端,止於汝身,不復傳也。

▲六祖慧能大師姓盧氏,父行瑫,母李氏。

感異夢,覺而異香滿室,因有娠,六年乃生,毫光騰空。

黎明,有僧來語祖之父曰:此子可名慧能。

父曰:何謂也?

僧曰:惠者,以法惠濟眾生;能者,能作佛事。

語畢,不知所之。

祖不飲母乳,遇夜神人,灌以甘露。

三歲,父喪母𭒀,居家貧甚,幼則樵採鬻薪以養母。

一日,負薪過市中,聞客讀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有所感悟,而問客曰:此何法也?

曰:此金剛經。

黃梅東山五祖忍和尚,恒教人誦此經。

祖聞語勃然,思出家求法,乃乞於一客,為其母備歲儲。

遂辭母,直抵韶州,遇高行士劉志略,結為交友。

尼無盡藏者,即志略之姑也,甞讀涅槃經,師暫聽之,即為解說其義。

尼遂執卷問字,祖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

尼曰:字尚不識,曷能會義?

祖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

尼驚異之,告鄉里耆艾,請居寶林寺。

寺廢已久,四眾營緝,朝夕奔湊,俄成寶坊。

祖曰:我求大法,止此何為?

遂棄之。

抵黃梅,參禮五祖,語在五祖章。

當呈偈後,三鼓,入五祖室。

五祖復徵其初悟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語,祖言下大徹,遂啟五祖曰:一切萬法,不離自性。

何期自性,本自清淨?

何期自性,本不生滅?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何期自性,本不動搖?

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五祖知悟本性,謂祖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

遂傳衣法。

五祖送祖至九江驛邊,令祖上船,祖隨即把櫓。

五祖曰:合是吾度汝。

祖曰:迷時師度,悟時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

能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

五祖云:如是!

如是!

以後佛法繇汝大行。

祖禮辭,南行者兩月。

至大庾嶺,僧惠明本將軍同數百人來,欲奪衣鉢。

明先趂及,祖擲衣鉢於石曰:此衣表信,可力爭耶?

明舉衣鉢不能動,乃曰:我為法來?

不為衣來?

祖曰:汝既為法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

明良久,祖曰: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惠明言下大悟,復問曰: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旨否?

祖曰:與汝說者,即非密也。

汝若返照,密在汝邊。

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

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煖自知。

儀鳳元年正月八日,忽念說法時至,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寓止廊廡間。

暮夜風颺剎幡,聞二僧對論,一曰幡動,一曰風動,往復不已。

祖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一眾竦然。

正月十五日,印宗會諸名德為祖剃髮。

二月八日,就法性寺智光律師受滿分戒。

其戒壇即宋求那䟦陀三藏之所置也。

三藏記云:後當有肉身菩薩在此壇受戒。

又梁末真諦三藏於壇之側,手植二菩提樹,謂眾曰:却後一百二十年,有大開士於此樹下演無上乘,度無量眾。

祖受戒已,於此樹下開東山法門,宛如宿契。

南嶽懷讓禪師禮祖,祖曰:何處來?

曰:嵩山。

祖曰:甚麼物恁麼來?

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祖曰:還假修證否?

曰: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

祖曰: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

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躬,不須速說。

青原行思禪師參祖,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

祖曰:汝曾作甚麼來?

曰:聖諦亦不為。

祖曰:落何階級?

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

祖深哭之,令首眾。

永嘉玄覺禪師,少習經論,精天台止觀法門,閱維摩經,發明心地。

後遇左谿朗禪師激勵,舉東揚策禪師同詣曹溪。

初到,振錫繞祖三帀,卓然而立。

祖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

大德自何方來,生大我慢?

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

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

祖曰:如是,如是。

於時大眾無不愕然。

覺方具威儀參禮,須臾告辭。

祖曰:返太速乎?

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

祖曰:誰知非動?

曰:仁者自生分別。

祖曰:汝甚得無生之意。

曰:無生豈有意耶?

祖曰:無意誰當分別?

曰:分別亦非意。

祖歎曰:善哉!

少留一宿。

時謂一宿覺。

僧智通看楞伽經,約千餘徧,不會三身四智,禮祖求解其義。

祖曰: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

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

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

聽吾偈曰:自性具三身,發明成四智。

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

吾今為汝說,諦信永無迷。

莫學馳求者,終日說菩提。

通曰:四智之義,可得聞乎?

祖曰:既會三身,便明四智,何更問耶?

若離三身,別談四智,此名有智無身也。

即此有智,還成無智。

復說偈曰: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

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

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

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僧問:黃梅意旨甚麼人得?

祖曰:會佛法人得。

曰:和尚還得否?

祖曰:我不會佛法。

七月八日,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等速理舟楫。

大眾哀留甚堅。

祖曰:諸佛出現,猶示涅槃。

有來必去,理亦當然。

吾此形骸,歸必有所。

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可回?

祖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

救曰:五祖觀六祖偈畢,乃云:亦未見性在。

及其三鼓入室,徵至應無所住,言下大徹,則亦未見性之語皎然明白。

後世裝點云故意不許,以息其爭,而謂袈裟遮圍不欲人見,非以世俗流布誣謗祖師耶?

夫既曰入室閉門足矣,何至遮遮掩掩,欲隱彌露乎?

此無他,只欲於本來無一物上作解會,而袈裟遮圍處註脚不行,強作此語耳,可發千古一笑。

老僧據大藏中壇經所載,謂五祖一日忽見六祖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言,汝知之否?

六祖曰:弟子亦知此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覺。

後五祖見法眾總驚,無不嗟訝,遂將鞵擦了偈曰:亦未見性在。

眾人疑息。

次日潛至碓坊,三鼓入室,徵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言下大徹,謂一切萬法不離自性,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老僧據徵字義,當見三鼓入室,不過徵六祖前悟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言下大徹,非別有所謂而云言下大徹也。

故見五祖時,謂弟子念念不離自性,與此一切萬法不離自性,乃至何期自性能生萬法等句,言雖廣略不同,而前後理無二致。

不然,則徵之一字了沒意味矣,安可以亦未見性之語為實哉?

其袈裟遮圍之事本無所載,又何足掛齒哉?

然則既皆不離自性為本,則本來無一物之意全是自性,豈離自性外別有一物?

足可證漢月誣六祖為斷見外道,致潭吉謗六祖著於淨邊者,豈止發千古一笑?

正恐招謗法之過,盡未來劫不止於千古矣。

救中又道:如秀公之博聞廣記,履踐明潔,人天大眾素所歸仰者,自抑為旁出,而獦獠之一丁不識者為正傳,使天下後世知此道至公,非碩學厚德、聞見智識之可造。

後之真不識丁者,遂借口於盧公,聞誦而能講如盧公乎?

聞音而發悟如盧公乎?

說法如雲雨如盧公乎?

偈頌之圓妙昭徹如盧公乎?

據此,不過發明老僧真不識丁,出脫漢月為真人,不可抑為知解旁出耳。

則不得不再據老僧昔日舉拄杖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擲杖云:老僧落二了也,且一又如何舉?

時漢月向前拿拄杖去,以較古乾峰曰: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雲門出眾云: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往徑山去。

峰曰:典座來日不得普請者,相去遠矣。

雲門據人為第一,而漢月反以拄杖為第一,豈老僧不察其心,抑之為學解、為旁出?

漢月自未甞據人為正,喚作真人得麼?

至於老僧,誠然不識丁字,即世尊初生時,便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目顧四方,周行七步,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豈論識丁、不識丁耶?

又未離兜率,已降皇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

唯據世尊為度人,豈於世尊外別有法度人耶?

故曰:始從鹿野苑,終至跋提河,於是二中間,不曾說一字。

潭吉未曾到者地位,反謂得意者以無意為意,而療執意之病,祇以意根圖度,在意裏打輥。

復謂忘言者以無言為言,及舉世尊忘言而有四十九年之教海,又祇在言裏打輥。

何不思古人道:在口談論是箇甚麼?

一切談論與不談論時,豈離唯我獨尊耶?

據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非唯我獨尊而何?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又非唯我獨尊而何?

汝不思古人道:情生智隔,想變體殊。

亦為發明唯我獨尊耳,誰與汝論?

想明斯聰,情幽斯鈍來。

汝又道:馬鳴、龍樹皆造論。

即如龍樹中論曰: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

非據唯我獨尊為無生法忍耶?

馬鳴起信論曰:始覺合本之謂佛,非六祖謂不思善、不思惡。

正恁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惠明於言下頓惺自己面目。

而初祖謂二祖:汝當闡揚,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同本得者耶?

據老僧舉目了然,無一非真人,但不醒唯我獨尊、常樂我淨之無上正等正覺。

所以老僧一棒不作一棒用,直指一切人一念回機,自醒本得唯我獨尊也。

臨濟曰:大德莫錯,我且不取你解經論,我亦不取你國王大臣,我亦不取你辨似懸河,我亦不取你聰明智慧,唯要你真正見解道流。

設解得百本經論,不如一箇無事底阿師;你解得即輕蔑人,勝負修羅,人我無明,長地獄業。

據是,則潭吉讚神秀聰明以類漢月,與己輕蔑一切人,反臨濟所言而妄竊為真師,何耶?

潭吉又讚六祖偈頌圓妙昭徹,據答智通三身四智偈,救云:此等偈頌真不識丁者,還借口得麼?

老僧誠借口不得,汝等若到老僧前恁麼道,唯劈脊與汝一棒。

汝等若會得,老僧用處便會得。

六祖道: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耳。

潭吉又謂:六祖、南嶽問答數言,料揀賓主回互之旨皆備,但後人易以解路穿鑿。

若臨濟、德山,則此徒何以置喙?

老僧道:料揀賓主之旨則不問,且問潭吉那一句是回互處?

老僧三十年時曾頌曰:恁麼來兮甚麼物,不似一物還自屈。

堂堂直下用無私,後代兒孫施棒喝。

據是,則潭吉若到老僧處恁麼判斷,喫棒未有了日在。

救中又道:五家宗旨備在四七二三諸祖臨機與奪中。

老僧祇據六祖云:吾此形骸歸必有。

所以正潭吉背山背水、臨機與奪等語,豈非無夢說夢?

老僧若作六祖謂:吾此形骸歸必有所待。

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却回。

便與驀面一唾,不唯當時大眾知恩有地,亦免潭吉作奇名異相語。

何以故?

不見古人道:將佛祖見解貼在額頭上,如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

潭吉等得無類是乎?

至於聞音發悟與入室始徹自語相違,不足供千古明眼人一笑。

天童和尚闢妄救略說卷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