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製揀魔辨異錄 第4卷
御製揀魔辨異錄卷四魔忍曰:先師曰:待心死而伏誅,須切用前之照,先擒下而去縛,略挑用後之燈,實照用之真虎。
譬如神醫刮骨療病,必見病而下刀,若確定一方,妄加針割,是重增一病矣。
古德曰:纔有所重,便成窠臼。
夫學者之窠臼不一,而宗師之照用臨時,自古聖人莫不皆爾。
如夾山之接樂普,大覺之接興化,所謂心死而伏誅,擒下而去縛者也。
蓋二公之病,在有一橛硬禪之主宰,所以纔問便喝,將謂禪道如是而已。
賴二大老臨之以法鏡,使其無逃隱處,然後乞命於我,故一言而起其痼疾,所云略挑用後之燈是也。
闢書於此,蓋屢禁之,今又自解之,意謂非不知也,知之而不為也。
嗚呼!
世則可欺矣,從上列祖可欺乎?
自心又可欺乎?
余謂天童師翁用心必不若是,或好事者借其名以塗污法門耳。
如闢書中自解四照用曰:人不法不立,法不人不則。
法不則,即用無準的;人不立,即照無定格。
以人照人,故名照;以法則人,故名用。
此從臨濟人在法在上隨語生解,以杜撰此說。
觀其意,是以相對之人為人,而以確定一棒為法,豈不誤哉?
臨濟曰:先照後用有人在,非是之所謂人也;先用後照有法在,亦非是之所謂法也。
若以相對之人為人,以確定之一棒為法,則人法俱奪之語,又何以解之?
先聖曰:貴不說破。
予不得已而聊通一線,臨濟至處固不在此。
絕學無為閑道人,其於本分無鍼尖之隙。
其為人也,不過任性卷舒,隨緣出沒,如透水月華虗而可見,無心鏡像照而常空,住於不動道場而行大機大用。
若如魔藏所云待心死而伏誅,須切用前之照,先擒下而去縛,略挑用後之燈,則是滿腹機關全成人我,照已失照,用成何用?
魔忍稱之為照用之真虎,虎則誠是矣,其如咥人之凶乎?
夫起念即是住著,心若不起,萬法無生,瞥有一毫起處,悉落見聞,從分別生,俱非真實。
今云待心死而伏誅,已失無心道人風味,況云須切用前之照,則直是不使剎𨚗放下心住於照,并且時時刻刻住於所照之人,悉落見聞分別相矣。
若必如此始可為人,豈非自利利他打成兩橛乎?
至於古德解粘去縛,唯恐其不能應手圓淨,不憚反覆申明,直截深透,雖一字一句非簡也,全身渾在裏許;雖千語萬語非繁也,一絲不越中心。
唯是學者果能順旨契宗,則雖不說法,觸境而常聆妙音;如或未然,障深緣背,設居佛會,當說而不聞一字,聽者自別,說者無不徹底掀翻,何甞有意留一絲毫與學人為障為礙?
設有此意,則其語先非實語,如語教且不可,何有於宗?
乃魔藏云略挑用後之燈,是何心行耶?
又引夾山接樂普、大覺接興化以為證。
夫夾山之接樂普也,樂普至,夾山禮拜,端身而立。
夾山曰:雞棲鳳巢,非其同類。
出去!
樂普曰:自遠趨風,請師一接。
夾山曰:目前無闍梨,此間無老僧。
樂普便喝。
夾山曰:住!
住!
闍梨且莫草草匇匇,雲月是同,溪山各異。
闍梨坐却天下人舌頭即得,如何却教無舌人解語?
樂普無對,夾山便打,自此服膺。
大覺之接興化也,興化為院宰時,一日問云:我常聞汝道:向南行一迴,拄杖頭未曾撥著個會佛法底人。
汝憑什麼道理有此語?
興化乃喝,大覺便打;興化又喝,大覺又打。
來日,興化從法堂過,大覺召云:院主!
我直下疑汝昨日行喝底,與我說來。
興化曰:存獎平生於三聖處學得底,盡被和尚折倒了也,願與存獎個安樂法門。
大覺云:這瞎驢!
卸却衲帔,痛決一頓。
興化言下悟得臨濟於黃檗處喫棒底道理。
此二公案,魔忍謂是心死而伏誅,擒下而去縛者。
又謂樂普、興化病在有一橛頭硬禪之主宰,所以纔問便喝,將謂禪道如是而已,皆是妄加卜度,何甞夢見四人真面目耶?
樂普未見夾山以前,臨濟稱為門下一隻箭,豈是孟八郎漢?
其聞夾山目前無闍梨,此間無老僧之句,便乃下喝。
此一喝,三元收不得,四句豈能該?
夾山示以雲月是同,溪山各異,坐斷天下人舌頭即不無,爭教無舌人解語?
而樂普不對。
到此地位,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其不對者,當非全然漆桶。
夾山之棒,是賞是罰,如何可定?
何得輙謂有一橛硬禪之痼疾?
雪竇拈樂普自遠趨風,請師一接句,謂這僧可悲可痛,雪竇每用此機,所謂前箭猶輕後箭深者。
樂普謂自遠趨風,請師一接,得非塗毒鼓聲,而雪竇又復助伊發擂。
魔忍死在雪竇句下,乃謂樂普束手就縛耳。
謂樂普得夾山之提持而服膺也可,謂夾山於樂普喝處不對處,有後話圓前話之妙也可,安見所為心死而伏誅,擒下而去縛也?
至於大覺,因興化有拄杖頭,不曾撥著箇會佛法的,是以勘問,只因疑興化實有個佛法在。
迨兩喝兩打之後,大覺復召問行喝之故,而興化轉就大覺乞個安樂法門,於是痛下一椎,興化却當下便見得臨濟三頓棒道理。
雖似興化於大覺處得箇入路者,但兩喝兩打,固是旗鼓相當,勝則俱勝,負則俱負。
至於大覺召問,而對以三聖處學得者,俱被折倒,就師兄乞箇安樂法門,安知其非陷虎機乎?
大覺謂這漢來這裏納敗闕,脫下衲衣,痛與一頓,亦只堪自救,未見如何為人。
即其當下悟得黃檗三頓棒道理,又安知其非向來疑著三頓棒別有微妙,至此而知其不過如是。
若謂悟得三頓棒,便乃一鏃透三關,則千里萬里去在。
佛法廣大,無量無邊,這裏豈是休歇處?
然則興化之於大覺,又安見所為心死而伏誅、擒下而去縛也?
他日興化上堂,拈香曰:欲為三聖,三聖太孤;欲為大覺,大覺太賒,不如仍為臨濟。
若果從大覺一言頓圓頓成,興化安得不嗣大覺耶?
魔忍父子每以一橛頭硬禪指斥密雲,此則更以指斥興化、樂普,實為妄謾。
此四古德者,皆從纖毫不立處敲唱拈提,而魔忍父子却謂興化、樂普禪止一橛,經夾山、大覺之指授,然後其禪乃能多橛,不特塗污興化、樂普,豈不塗污夾山、大覺?
真所為夏蟲不可與語冰也。
至於指斥密雲處,又謂闢書非密雲所作,直是偽造,以此眩惑無眼目士夫以自解免,指斥伊祖之罪轉見不堪。
至於闢書所解四照用,固不得為極則之論,但謂密雲以確定之一棒為法,實為誣妄。
既云一棒,如何又云確定一棒?
則三元、三要、四賓主、四照用,全舉全收,可謂之確定乎?
至云先照後用有人在,非是之謂人;先用後照有法在,非是之謂法,益屬糢糊影響之論。
密雲悟云:是之謂人與非是之謂人,是之謂法與非是之謂法,相去多少?
速道!
速道!
若道不得,𡎺殺者尿牀鬼子去。
此語頗為透闢。
要之,臨濟四照用語,伊已明明說箇若是過量人,向未舉已前撩起便行,猶較些子矣,何得不向此處領會?
專在伊門庭施設邊眼花目眩,所謂為物所轉,是名眾生也。
闢書駁五宗原曰:正法眼藏,已向瞎驢邊滅却,况有一○賓主首羅眼等名,遺害後世耶?
魔忍曰:據闢書此論,是三聖不契臨濟之意,而滅却正法眼藏,風穴何故稱聖為入室真子,而南院頷之耶?
不足稱而稱,則風穴無眼矣;不當頷而頷,則南院亦無眼矣。
然則首山至今二十餘世,不亦無眼長老之子孫乎?
此信闢書而論之也。
語曰:一失步,無所措足;一失言,無所措口。
闢書其是哉!
臨濟曰,吾滅後,不得滅却吾正法眼藏。
三聖出曰,爭敢滅却和尚正法眼藏。
濟曰,已後有人問你,向他道甚麼。
聖便喝。
濟曰,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却。
後來風穴謂三聖是親承入室之真子,不同門外之遊人。
而南院頷之。
魔忍既據風穴南院所判,謂臨濟深肯三聖語。
而又指斥天童所言,正法眼藏尚向瞎驢邊滅却句,為判三聖不契臨濟之意,真所為依文解義者。
夫正法眼藏,只是箇乾矢橛。
門外遊人,道甚正法眼藏。
若已親承入室,正法眼藏定須滅却。
然後橫該十方,竪徹三際,都盧是箇正法眼藏。
臨濟雖滅,正法眼藏又如何得滅。
况臨濟今亦不滅。
然則所為吾滅後,不得滅吾正法眼藏者,又豈可作實法會。
三聖云,爭敢滅却。
不知伊敢於滅却,又如何滅却。
既無滅却,即真滅却。
風穴以滅却句,謂是肯語,尚祇道得一半。
况魔忍實未知風穴落處,妄意密雲與風穴齟齬。
遂倚門傍戶,藉風穴南院聲勢,痛斥密雲。
不知風穴南院密雲,轉是一家人語也。
密雲謂正法眼藏,尚向瞎驢邊滅却。
況有一○賓主首羅眼等名,遺害後世。
此語却切中藏忍父子之病。
而一○賓主首羅眼等名,乃魔忍父子魔魅人家男女之器具,平生最護惜者。
故其詆毀密雲,亦復不遺餘力。
魔忍曰:臨濟,黃檗之嫡子也。
濟之綱宗,非黃檗有也。
檗不可,諸方而以濟為可,何耶?
且臨濟之世,佛法鼎盛,使其建立果不可,老師宿德,寧無一言?
溈山祐禪師,濟之父輩也,私稱濟為尊宿。
普化,黃檗之昆季也,反北面而師事之。
小釋迦,果位中人也,發願以續其斷脉。
方是時,譏訶學解者,無過德山。
濟順世,德山尚無恙也,曾無一言正濟之非。
果畏濟而不言耶?
則濟已順世,不欲起諍端耶?
而德山實訶佛罵祖之魁也。
考之於古,質之於同輩,原之於師承之間,皆不以濟為非,而今日獨非之,何哉?
且棒喝,濟之所常用,而綱宗,亦濟之所建立也。
苟以濟為非,即不當效渠棒喝。
既用棒喝,豈可不知棒喝之綱宗?
又豈可禁人之救綱宗者?
夫為善知識,辨古今之誵譌如觀掌,果洞徹不疑,孰是而孰非,然後定龍蛇,行賞罰,據欵結案,為千古不磨之式。
使三峰之徒,鉗口結舌,雖有蓋世之辯,不能伸其救,非雄猛丈夫所為哉?
今闢書之評宗旨也,若眼之受聲,耳之承色,泛泛然不相入,但儱侗到底,曰:實法,實法。
天下後世,何所準焉?
臨濟曰:山僧無一法與人,祇是治病解縛。
你取山僧口裏語,不如休歇無事去。
然則棒喝綱宗,不過同是解粘去縛之具。
如食以濟饑,而饑與飽者,人也,非粥飯也。
如眠以濟困,而睡與醒者,人也,非衾枕也。
疑粥而信飯,疑飯而信粥,皆惑也。
粥飯皆可飽人,特不食則不能飽,而不饑則亦不可以食也。
捨衾而取枕,捨枕而取衾,皆惑也。
衾枕莫非眠具,特不眠則不得睡,而不困則亦無所事於眠也。
黃檗、溈仰、普化、德山諸老宿之重臨濟,豈重其建立綱宗?
且綱宗何關於輕重?
密雲之非綱宗,又何甞非臨濟?
且綱宗亦何關於是非?
箇事是非雙泯,能所兩亡,蚊子上鐵牛,無渠下口處,纔有是非,紛然失心。
即今與麼辨論,作是非會得麼?
夫宗風豈有諍?
諍即泯宗風。
德山平生狂見恣肆,呵佛罵祖,其語句毫無足取,但伊孤峰頂上盤結草菴風味,較之魔忍輩執相狥塵、貪名逐利之流,奚可同年而語?
乃以己之心測人之腹,謂伊於臨濟、綱宗懣然心服,是以終身無一貶詞。
否則,濟在世或畏濟而不言,濟順世後何畏而不鼓其唇吻?
將自己一副污穢肺腸驀地塗污德山,當是德山呵佛罵祖之果報。
又曰:為善知識辨古今之誵訛,如觀掌果,洞徹不疑,孰是而孰非,然後定龍蛇,行賞罰,據欵結案,為千古不磨之定式。
正是:乞兒思暴富,飽喫酸黃虀。
凡是是而非非者,盡是儒門邊事,何關宗門?
既是大善知識,於本分無針線之隙,若離本分,一切簡棄,尚不管自己,遑問他人?
時舉古德本分極則之語,拈提為人,則有之矣,取千百餘年來種種狐唾狸涎,不嫌腥穢,味其酸醎,有如此大善知識否?
魔忍自喜略通文史,又恃其辨口,欲壓倒目不識丁之密雲,謂密雲之闢書,豈能使三峰之徒箝口結舌?
但儱侗到底,曰實法實法。
不知密雲目不識丁,實不能使三峰之徒箝口結舌,而密雲之所以為密雲,了無交涉,了無增損。
而魔欲忍恃蓋世之辨,以諍論無為無作之圓宗,其為魔魅,業已不問自承矣。
又曰:苟以濟為非,即不當效其棒喝,既用棒喝,豈可不知?
棒喝之綱宗,尤為魔論。
臨濟以前,豈無棒喝?
而謂密雲效臨濟之棒喝可乎?
如曰可,則謂臨濟效黃檗之棒喝亦可矣。
即一人之手口,今日喫飯,非效昨日之喫飯,今日說話,非效昨日之說話,何況他人之棒喝,如何效得?
各人自有手口,誰為效誰?
惟魔忍輩專精致志,效臨濟之綱宗,是以成其為魔,并且塗污臨濟耳。
魔忍曰:師英挺天縱,如虎生三日,氣便食牛,與樂普俱為臨濟侍者。
然皆坐在一悟,視天下無人,徹大覺夾山,則一墮無尾巴隊中矣。
學者入此圓宗,念念證真,塵塵合體。
共三世佛,一時成道,前後情消;與十類生,同日涅槃,始終見絕。
其視天下人,無一人不是佛,而亦無佛見;無一人不是己,而亦無己見。
覿面相逢,安得尚有人之見在其八識田中?
今魔忍謂興化為臨濟侍者時,坐在一悟,視天下無人。
興化雖未了徹,不至於此極。
足知伊並未夢見悟者門頭戶底、光影邊事。
豈有既悟之後,而自以為能悟,且自以為實有所悟?
挾其所悟,矜己能悟,謂天下人莫若己悟之理。
人己能所,是非解惑,種種妄見邪思,紛紜起滅。
如此則全是識神分別影事,業識茫茫,無本可據,何謂悟耶?
此亦可謂之悟。
則凡涉獵宗門之書,拾些狐唾狸涎者,便皆可謂之悟矣。
世傳妙喜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記其數。
此種不了之談,魔忍中其深毒,於是妄立大悟小悟、小法大法等名相,誑惑閭閻,何甞真到不疑之地?
經云:一人發真歸元,則十方虗空盡皆消殞。
若斤斤較量,沾沾自喜,謂有所悟,在我是能悟人。
戴著恁般炙脂帽子,則閻羅面前喫鐵棒的刑書,自己齎棒到案矣。
試問悟者何耶?
非所為了生死者耶?
生死既了,則無生死。
生死尚無,人我何著?
而尚有所謂人不如我之悟,尚有所謂天下人皆不如我之悟,豈不是一片清冰,消盛猛火?
魔忍曰:臨濟曰: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劍,有時一喝如踞地師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
具此眼者,如明鏡當臺。
學家雖悟到徹處,而大法未明,其開口動舌,便有種種影象於中露現。
如興化勘僧數則,大略可見矣。
後世不究四有時句之故,乃效之曰:一棒不作一棒用。
或問其旨趣,又從而解曰:特指人人面門出入時節耳。
或更詰之曰:眼光落地時,這面門出入底向甚處著?
彼又解曰:盡大地無非這一著子。
若果如是,則旻德兩喝後便拜,何處是會得面門出入底道理耶?
臨濟四喝皆具,一喝不作一喝用。
若不具者,三喝皆自救不了。
然此一喝不作一喝用,早已拖泥帶水了也。
何故?
向上無一喝不作一喝用,與吾靈覺有何交涉?
古德有言:直饒喝上三十三天風力止處,到地甦醒,便向伊道:未在今魔忍死在。
四、有時句下簡密雲悟一棒不作一棒用,真是塗污臨濟。
臨濟平生自利利他處,豈在四喝?
若以四喝論,轉不如密雲一棒不作一棒用,直截了當矣。
學人桶底透脫,更無一法為當為對,是之為悟。
豈有悟到徹處,猶然大法未明?
然則所為大法者,自在悟外,非由悟明,必從口傳密授而得,豈非謗大般若?
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
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
若謂別有大法出於悟外,豈不顯背佛祖語言?
且所貴悟到徹處者,究為何事?
豈是專欲開口動舌,與山野狐精磨牙鬬吻,爭箇爾鈍我捷耶?
如此大法,明之何用?
且一法纔興,即一切無邊萬法皆悉同時具足相應,故一法之外更無餘法,而無餘法中不立一法。
唯其不立一法,是以具足無邊萬法。
然則悟得徹時,尚落法見分否?
九重天子決定不與民並耕。
今云悟到徹處,而大法未明,其開口動舌便有種種影象於中露現,可知伊並未夢見。
云何是悟?
一味強作解事。
譬如三家村老學究,忽揶揄未央宮闕不為壯麗,非囈即狂耳。
臨濟上堂: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
時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
師下禪牀把住云:道!
道!
其僧擬議,師托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矢橛?
便歸方丈。
後來密雲以一棒不作一棒用,謂直指人人面門出入時節,以此接引初機,亦未為有過。
但臨濟喫緊為人,不在無位真人面門出入句,而在是什麼乾矢橛句。
人唯不肯於乾矢橛直下承當,而於無位真人面門出入處生奇特想,於是我我所、心心所熾然紛拏,起念而投五陰之城,取相而沉六入之海。
若悟得臨濟是什麼乾矢橛句,是實語?
是如語?
自有少分相應處。
密雲平生拈提,唯以一棒不作一棒用,直指人人面門出入,而於此未經注破,以待學人自證。
乃魔忍數數指斥,且謂:眼光落地時,這面門出入的向甚處著?
夫謂眼光落地無處著此面門出入的,則是眼光未落地時有處著此面門出入底矣。
然則無位真人實有出入之能,而人人面門實為無位真人出入之所,豈非疑杌為鬼?
魔忍既設為詰問,又揣密雲之意而為答語曰:盡大地無非這一著子。
憑空揑撰,是何心行?
所以當日密雲作闢妄救云:若眼光更有落地時,若眼光落地時更有箇面門出入底,向甚處著?
豈可謂常在面門出入?
亡僧面前是觸目菩提,說甚盡大地無非這一著子?
若更有這一著子,早已千里萬里矣,又豈可謂常在面門出入哉?
足證密雲本無此語。
古德云:一心法界,法界一心。
含蓋十方,不露絲髮,豈惟心具,身亦徧含。
故曰:盡大地是一隻眼。
翠巖上堂云:一夏與兄弟東語西話,看翠巖眉毛在麼?
學人誠於此有箇入處,自然不起有情無情之妄想,不生心內心外之邪思。
若也未然,不特魔忍輩妄說妄評易中其毒,即密雲所示亦復飯中有砂在。
魔忍曰:師憂仰山之讖為在己躬,故終日哭泣,非無悟人也,憂悟人之不透宗旨,以害天下後世者也。
譬如神醫為國人所仰,活者既老,閱諸子之才,皆無一可。
欲秘之,則是天下後世活人之術自我絕矣;欲傳之,恐不能盡其妙,益誤天下後世。
此風穴之心歟?
或曰:穴之對念公曰:聰明者多,見性者少。
觀其意,所患在聰明耶?
曰:否。
謂聰明雖多,而見性者不易得耳。
如百丈通三學,德山講金剛經,風穴之於書,無所不觀,豈皆盡礙於道?
但世之聰敏者,解路習熟,而智多役乎外,苟能反所役於道,一門深入,又惡知其不可?
夫太阿之鋒在乎利,夜光之寶在乎明,人之所以貴於萬物者在乎靈,聖人之所以貴於人者在乎聖。
必曰椎埋駘蹇而後合道,則是慶喜不當居祖位,而百丈、臨濟不得載傳燈矣。
且夫下語樸鈍之若真公者,豈可以聰明誣之?
然風穴捨真而器念,何耶?
或曰:真公尚未有悟。
余應曰:是何言歟?
風穴曰:當看念法華下語。
果未悟,是教渠學語矣,豈有風穴大士教人學語哉?
或者又曰:真公既有悟,而風穴曰見性者少,豈悟之不足以當見性耶?
曰:悟而不透宗旨,則見性未圓。
如六祖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五祖曰:亦未見性在。
蓋見之未圓,必落偏枯,坐此不進,與無見等耳,又何疑焉?
公羊高曰: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夫以朝廷之禮樂刑政,百司紀之,四國傳之,然而世遠年湮,猶且多失其實。
孟子、公羊高特表而出之,戒後世學者毋輕信史氏之文,必權之以人情天理。
況荒林野水之間,枯木寒崖之外,一二閒僧傳說千年閒事,其可遽信為實哉?
風穴沼憂仰山之讖,謂在己躬,終日哭泣,可為荒怪不經,愚癡無理。
如其有之,則風穴尚何足挂齒?
南州處士求死不得,古今傳之為笑,況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而容此啞羊污濁之耶?
橫亘十方,竪窮三際,都盧是箇正法眼藏,涅槃妙心。
雖釋迦牟尼佛不言自我而傳,何煩風穴却恐至伊而斷?
此事豈如九流百氏之學,有創有守,有斷有滅者?
傅大士歌云:諸佛村鄉在世界,四海三田徧滿生。
佛共眾生同一體,眾生是佛之假名。
若欲見佛看三郡,田宅園林處處停。
或飛虗空中擾擾,戒擲山水口轟轟。
或結羣朋往來去,或復孤單而獨行。
或使白日東西走,或使暗夜巡五更。
或烏或赤而復白,或紫或黑而黃青。
或大或小而新養,或老或少舊時生。
或身腰上有燈火,或羽翼上有琴箏。
或遊虗空亂上下,或在草木亂縱橫。
或無言行自出宅,或入土坑暫寄生。
或攢木孔為鄉貫,或徧草木作窠城。
或轉羅網為村巷,或臥土石作階廳。
諸佛菩薩家如是,只箇名為舍衛城。
然則箇事可斷絕者,必盡大地眾生,自風穴出世後,無眼耳鼻舌身意六識,無末伽那識,無阿賴耶識而後可。
如不能使盡大地眾生無此八識,則觸著磕著,盡是釋迦牟尼佛耳提面命,摩頂授記,何用風穴虗費苦悰,妄下迷癡之淚?
雖然,風穴平生語句,雖不得與雲門、元沙輩同日而語,要亦自具正知正見,豈有此事?
如此謬悠之論,識者羞稱。
而魔忍輩聞之,悅其類己,津津稱述不置。
且耳食其虗名,倚之為泰山,橫建魔論,以魅惑人,以攻異己者,是則宗門中可悲可涕者也。
觀其言曰:風穴非憂無悟人也,憂悟人之不透宗旨,以害天下後世者也。
夫宗旨外有悟,則所為悟者,乃魔情矣。
悟外有宗旨,則所為宗旨者,乃魔罥矣。
不憂自己之害天下後世,而憂人之既悟而不透宗旨,為害天下後世。
如是之說,真所為魔說矣。
魔忍好以醫喻箇事,彼見教乘,每以佛為大醫王,而學作此語。
不知佛之為醫王,正不得以世醫為比。
世醫以己之術,醫人之病。
佛則不然,以己醫己,以人醫人。
蓋眾生將諸佛心為塵勞門,一念迴光,即同本得。
諸佛用眾生心成菩提道,不得一法安住佛乘。
是故眾生界如佛界,佛界如眾生界。
自其成佛而言之,則曰醫;自其墮眾生者言之,則曰病。
故曰:以己醫己,以人醫人。
然則是醫也,是病也,可用他人之鍼炙藥石否耶?
魔忍乃為風穴終日哭泣,下注脚曰:譬神醫為國人所仰,活者既老,閱諸子之才,皆無一可取。
秘之,則是天下後世活人之術自我絕矣;欲傳之,恐不能盡其妙,益誤天下後世。
此風穴之心歟?
若然,則從上古德實有醫人之法,展轉相傳,以至于風穴矣。
不見文殊菩薩一日令善財採藥,曰:是藥者採將來。
善財徧觀大地,無不是藥,却來白曰:無有不是藥者。
文殊曰:是藥者採將來。
善財遂於地上拈一莖草,度與文殊。
文殊接得,示眾曰:此藥能殺人,亦能活人。
學者將此公案與魔忍所論合觀,其為顯背佛說,不煩言而自解。
夫藥尚無有實藥,醫豈猶有實醫?
既是皆無有實,則雖欲秘之,將何為秘?
雖欲傳之,又將何為傳?
秘者,我所有而秘不示人也;傳者,人所無而我傳與之也。
這箇密在汝邊,如何可秘?
人人自將得來,如何可傳?
若有可秘可傳之處,則非這箇。
既非這箇,則以之為己,即為飲鴆;以之為人,即為下蠱。
全是魔術嬈人,豈同神醫試手?
風穴之終日哭泣,以憂無傳,蓋屬傳聞之悞,而魔忍不知,遂倚之為重城,寶之為拱璧,號於天下,見宗旨之必須傳,傳之難其人,而己之得傳宗旨,為千古名僧之明證。
如是心行,魔耶?
非耶?
肇法師曰:智有窮幽之鑒,而無知焉;神有應會之用,而無慮焉。
神無慮,故能獨王於世表;智無知,故能元照於事外。
智雖事外,未始無事;神雖世表,終日域中。
永嘉云:心鏡明,鑒無礙,廓然瑩徹周沙界。
萬象森羅影現中,一顆圓光非內外。
夫此神智心鏡,不離第八識,不涉第八識。
夫苐八識,尚且不離而不涉,則聰明椎魯,乃第六識分中事,何得奴郎不辨,於向上一路,任情卜度?
椎魯者是耶?
聰明者是耶?
且喜沒交涉。
夫聰明椎魯,於何區別?
豈不於事上區別,理上區別,機上區別,境上區別耶?
從念慮起,亦從念慮分。
若夫箇事,法爾如然,不由念慮,作何交涉?
夫苟著事著理,著機著境,則神珠隱光,靈鑑撤照矣。
惟其不著一事,而自貫萬事;不著一理,而自達萬理;不著一機,而自運萬機;不著一境,而自融萬境。
故曰:般若無知,而無不知。
若乃椎魯者之無知,是於機境理事上有所不知,非般若之無知也;聰明者之有知,是於機境理事上有所知,非般若之無不知也。
知是妄塵,不知是無記,皆與般若了無交涉。
非椎魯於般若遠,聰明於般若近;亦非椎魯於般若近,聰明於般若遠。
總之,般若函蓋得聰明椎魯,而聰明椎魯皆近傍不得般若。
譬如朝廷之禮樂刑政,經緯及於百姓之畊稼陶漁,然令百姓畊稼陶漁於朝廷之上,則從無此禮樂刑政也。
是故能悟,則聰明亦悟,椎魯亦悟;不能悟,則聰明有聰明之不悟,椎魯有椎魯之不悟。
聰明椎魯,皆屬心意識內事,而箇事未明,皆心意識為緣為礙,豈容向冰求煖,執火思涼,演唱宗乘,而問及於聰明椎魯,即為與本分間隔。
至於或則詩書滿腹,或則目不識丁,世諦流布,則一人聰明,一人椎魯。
究極而論,此是文學邊事,并且與聰明椎魯沒交涉,儘有當機臨境,據理處事。
詩書滿腹者昏昏,目不識丁者了了,孰聰明耶?
孰椎魯耶?
夫洞徹了悟之人,其於機境理事,重重無礙,無作無為,如鏡覰人,不思而得。
苟非然者,聰明則一思再思而得,椎魯則百思千思而得,要皆與本分沒交涉,而思而得之之難易,即為聰明椎魯之所由分。
若夫文學邊事,猶如飲量之高下,或一石而醉,或五斗而醉,或果腹而不醉,或沾唇而已醉,豈得謂能飲者聰明,不能飲者椎魯乎?
縱使記得三藏十二分,如瓶瀉水,是名運糞入,不名運糞出。
若不了悟,轉障正知正見。
魔忍自以為聰明曾讀書,而輕密雲目不識丁,故借風穴與念法華答問聰明者多,見性者少一段公案,妄立魔論,深辯聰明之無礙於道,而椎魯之必不如聰明。
以真園頭之了悟,而以鈍拙之故,終不若念法華之得法。
風穴言外之意,以為了悟則椎魯者亦能之,若宗旨非聰明不可。
蓋伊既為密雲嗣孫,若謂密雲不悟,則有生於空桑之嫌。
故謂悟則椎魯者亦悟,而宗旨則非其所敢望。
抑揚反覆,微文刺譏,以戲侮密雲,却不知自己負墮。
如云:世之聰明者,解路習熟,而智多役乎外。
苟能反所役於道,一門深入,又惡知其不可不快漆桶。
這箇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是以無不在。
若以解路為役智於外,而欲反所役於道,一門深入,是將役其智於內耶?
且宗門不取一法,不捨一法,若得了悟,則解路亦所不捨,解路又豈非法?
況解路又豈只役其智於外,而不役其智於內?
足知伊解路之說,亦是學語。
又曰:反而役其智於道。
既曰役其智,則仍是解路矣,又如何得一門深入?
但有不得其門而入耳。
且夫道者,在內耶?
在外耶?
在中間耶?
今將斷絕解路,而專役其智於道,則必實見道之所在,而後可以役其智。
乃此如大火聚,如金剛圈,小則毫毛莫測,大則三千。
大千者,將如何役其智而後可耶?
豈非掠虗弄影漢?
又云:太阿之鋒在乎利,夜光之寶在乎明,人之所以貴於萬物者在乎靈,聖人之所以貴於人者在乎聖。
必曰椎埋駘蹇而後合道,則是慶喜不當居祖位,而百丈、臨濟不得載傳燈矣,亦是不快漆桶。
夫一際解脫之門,平等菩提之記,那容如許聖見、凡見、人見、物見、椎埋駘蹇見、博學多聞見,有如是種種熾然分別見,尚安得具正知正見?
又曰:悟而不透宗旨,則見性未圓。
如六祖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五祖曰:亦未見性在。
蓋見之未圓,必落偏枯,益為不快漆桶。
見性猶如見月,萬里無雲處觀之,固見月之全體;芥孔針鼻中窺之,亦見月之全體。
只除不見月則已,若已見月,則月自不能使人分段見、半偏見也,安得有見之未圓,必落偏枯之慮?
至謂悟而不透宗旨,則見性未圓,益為魔說。
其意不過謂六祖作偈時,尚未得宗旨,故五祖謂其亦未見性,直至夜半傳衣,乃始密密傳箇宗旨。
六祖見性始圓,以見宗旨之必須密授魔魅人家男女,俾知伊之所建宗旨,是從佛國傳來,伊為受記負荷宗旨之人,不同其他禪侶,相與歡喜敬信,喧傳一時,流播百世,造魔業於無窮,誠為何苦乃爾?
魔忍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
即元要的旨。
穴於廓侍者處,雖悟三元而未至於要,安得不有再悟耶?
闢書謂既悟三元,復於南院處始得大徹,遂以三元為無用,是未見汾陽語耳。
汾陽因僧問:如何是學人得力處?
答曰:嘉州打大像。
如何是學人轉身處?
答曰:陝府灌鐵牛。
如何是學人親切處?
答曰:西河弄師子。
乃曰:若人會此三句,已辨三元,更有三要語在,切在薦取。
此無漸次中真漸次,無得失中真得失也。
洞宗亦曰:士庶公侯一道看,貴賤尊𢍉明位次。
知此者,可與言宗旨矣。
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
直得十方虗空悉皆消殞,何處更覔佛見法見?
尚何有三元三要許多絡索?
而魔忍謂是元要的旨,可知伊未徹無生忍在。
既未徹無生忍之旨,則所為臨機不見師者,必認定師字為師弟子之師,是以魔藏敢於滅師,魔忍敢於滅祖。
夫十方虗空悉皆消殞,正乃山是山,水是水,虗空是虗空,萬有是萬有,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豈得弟子不住弟子位,師不住師位?
正唯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方不落斷,不落常,而契空有雙融之中道。
若以臨機不見師為面前參問之師,則宛立我人,說甚無生法忍耶?
魔忍謂風穴於廓侍者處,雖悟三元而未至於要,安得不有再悟?
若論三元三要,即使會得如臨濟一般,總名知解,不名為悟。
若以此為悟,白雲千里萬里。
即以三元三要論,元中必立要,無要不成元,豈有雖悟三元而未至於要之理?
乃又引汾陽若人會此三句,已辦三元,更有三要語在為證。
豈知死在汾陽句下,被伊換却眼睛,所為韓盧逐塊者。
汾陽三句曰:嘉州打大像,陝府灌鐵牛,西河弄師子。
此三句者,同耶?
異耶?
實法耶?
非實法耶?
臨濟分明說一句中具三元,一元中具三要,而汾陽三句各具一元,三要尚不在內,還須九句始具,有是理否?
只因僧問:如何是學人得力處?
而答以嘉州打大像。
夫自己得力處,如何却問他人?
這僧為具眼?
為不具眼?
又問:如何是學人轉身處?
而答以陝府灌鐵牛。
又問:如何是學人親切處?
而答以西河弄師子。
如此三問,皆為就他人而覔自法,安得親切?
於何轉身?
有甚得力?
於是更與一杓惡水曰:若人會此三句,已辦三元,更有三要語在,切在薦取。
魔忍乃謂此無漸次中真漸次,無得失中真得失,豈非盲參瞎會,與這僧同一鼻孔?
況汾陽此則公案,並未於切在薦取處語絕,下文曰:不是等閑與大眾頌出曰:三元三要事難分,得意忘言道易親。
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
還會麼?
恁麼會得,不是性燥底衲僧,作麼生會好?
魔忍於下半則公案全不理會,只取上半則作十成死句實法會在。
汾陽雖非極則之談,乃經魔忍裁削,益令短氣。
夫三元三要事難分,則非三句具三元明矣。
得意忘言道易親,則所謂一句具三元門,一元中具三要之一句,并非執定語句之句為句又明矣。
又復自注云: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
恁麼會得,猶嫌有此一句在,所以不是性燥底衲僧。
今魔忍死在上半則語句下,謂是無漸次中真漸次,無得失中真得失。
汾陽若見,當評為何等衲僧也?
又引洞宗之語:士庶公侯一道看,貴賤尊卑明位次。
謂知此乃可與言宗旨,轉見不堪。
此二語即屬別調,無足論者,可知伊未舉已前錯。
且如嘉州、陝府、西河,孰貴而孰賤?
大像、鐵牛、師子,孰尊而孰卑耶?
必欲穿鑿附會,使天下後世知宗旨之傳屬在魔忍,所為作偽,心勞日拙也。
魔忍曰:風穴垂示於臨濟宗旨,如青天白日,無絲毫障翳,盲者自不能見。
關尹曰:不知道而妄意卜者,如射覆盂,高之存金存玉,中之存角存羽,𢍉之存瓦存石,是乎?
非是乎?
惟置物者知之。
闢書之於濟上綱宗,實有類此。
闢之而不得,復解之,解之而不通,又闢之,七闢三闢,其射覆也亦勞矣。
仰山上堂云:汝等諸人各自迴光返照,莫記我言。
汝無始劫來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難頓㧞。
所以假設方便,奪汝麁識。
如將黃葉止啼,有什麼是處?
亦如人將百種貨物與金寶作一舖貨賣,祇擬輕重來機。
所以道:石頭是真金舖,我這裏是雜貸舖。
有人來覔鼠糞,我亦拈與他;來覔黃金,我亦拈與他。
學人觀仰山此則語句,則魔忍所引關尹子語,以非笑密雲、不知宗旨者,其迷謬顯然,不須更說矣。
夫學人果能拈得鼠糞,有少分相應處,自然冰消瓦解,覿體真鈍,玉轉珠回,光華圓滿。
只因無始以來滯殻迷封,只要黃金,羞稱鼠糞。
不知盡大地是一箇鼠糞,並無黃金。
所以歷劫沉淪,頭出頭沒。
至若宗師為人看孔著楔,或拈黃金、或拈鼠糞,都是善巧方便、不定法門。
會得是金,不會是矢;即矢即金,即金即矢;非金非矢,是矢是金。
如何可比射覆盂中存金存玉、存角存羽、存瓦存石,實在置得之一物。
正惟魔忍輩,拾得狐唾狸涎,寶為黃金,藏在射覆盂下,聚集魔男魔女,更相誑惑,互相卜度,自稱識得盂下是第一異寶。
識者便是宗師,不識者便是孟八郎漢,自誤不了,欲率天下後世禪侶,靡然向風,共飲毒乳,所以不得不辭而闢之耳。
乃轉非笑闢之者,不識盂下何物。
魔民所置盂下之物,學道人何用識之?
這箇亦是金,亦是玉,亦是角,亦是羽,亦是瓦,亦是石,昭然萬目之前,而視之不見,樅然萬耳之內,而聽之不聞,不可卜射,無是無非,是竪窮三際,橫亘十方,莫高於天而不能覆,莫大於地而不能載,在盂即盂,而盂不覆盂,置物者亦物,而物不能置物,魔忍輩何由識得?
若如金玉角羽瓦石之一定,而不可轉移,存金則金不可曰玉,存瓦則瓦不可曰金,如是而曰是宗旨,則宗旨即成實法矣。
若然,則魔忍自勞,勝於射覆什倍,何謬妄之甚也。
御製揀魔辨異錄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