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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製揀魔辨異錄 第6卷

御製揀魔辨異錄卷六魔忍曰:臨濟大法,後世得其自受用者,亦間有之。

至於驅耕奪食,解粘去縛,應菴、華藏而下,能說者未必能用,能用者未必能全用,或有窮而未覈,玩而弗精,故天奇諸老不復拈起矣。

近世遂以宗旨為怪誕,實由漸而至著也。

余述五宗救得失必書之,非暴其所聞以論先德,蓋法之隆替係此,知而罪我,又何憾焉?

絕學無為閑道人,只領取箇自受用。

夫領取自受用者,非蘄得乎自受用而領之也。

蘄得乎自受用而領之,則首越而之燕矣。

雖然,非實有證夫得無所得之元旨,斷不能得自受用。

既得自受用,一生參學事畢。

至於驅耕奪食,解粘去縛,亦只是自受用。

若起箇人之見,即便已不自受用了也。

學人只愁不作佛,不愁佛不會說法。

驅耕奪食手段,古德謂之一時籍沒伊家計,然後責伊納鈔。

蓋不如是,不能使人能所忘,情識盡,是非泯,聖凡融,斷却命根,大死大活,良非得已。

非以此自矜,口頭滑利也。

人果得自受用後,自然信手舉一莖草,皆能殺人,皆能活人。

這個伎倆,豈從人得?

不見佛曰:空道自己,尚是冤家。

從人得,堪作什麼?

魔忍動稱臨濟大法,考論宗旨源流,即此便是客作漢不,二法門中何處安著?

夫為人良非細事,如金針刺眼,豪髮若差,眼便瞎却。

然而評論從上古德優劣,專以能為人解粘去縛與否,有驅耕奪食手段與否為斷,却又爭得驅耕奪食、解粘去縛?

又豈只在語句機緣種種假相邊?

即作權巧施設會,亦只如泛一葉輕舟於大海耳。

達磨西來九年,面壁不說一字,且道達摩為人不為人?

魔忍以此貶斥應菴、華藏以下,而於天奇尤多微詞。

應菴、華藏、天奇之為人處,魔忍又何能知得?

即使應菴、華藏、天奇與魔藏父子一鼻孔出氣,魔藏父子所揑造之大法小法種種奇名異相,應菴、華藏、天奇於數百年前何由冥符默合耶?

乃以此刺譏伊祖,却又自比於孔子之作春秋,發知我罪我之歎,何其狂悖!

魔藏云:興化既悟這兩喝,又道曾學箇賓主句,則何待向軟言句中大悟?

中峰道:大覺、興化棒喝交馳,豈容思議?

則二老既同鼻孔化,何更待後語耶?

今之不識宗旨者,每每藉口中峰有掃蕩宗旨藥病之言,據為實法,守住初悟,不肯信有徹底賓主等事。

若向這裏了去,便不疑五家各闡祖師心印之妙也。

復頌云:喝既已明,打豈不會?

兩度相逢,醒何復醉?

衲衣脫下又加槌,黃檗也應百雜碎。

堪笑兒孫逐隊多,翻嫌臨濟不足貴。

中峰本學問淵博,文采高出道流,迨後自領會得,深歎尋行數墨,泥名著相之害。

故其導引禪侶,每以參須真參,悟須實悟,自心自證,不從人得,諄諄訓示,痛掃五家宗旨。

如云:達摩西來,單傳直指,初無委曲,後來法久成弊,生出異端。

或五位君臣,四種料簡,三元九帶,十智同真,各立門庭,互相提唱。

雖則一期建立,却不思賺他後代兒孫,一箇箇渾身墮在參天荊棘中,枝上攀枝,蔓上引蔓,但見葛藤遍地,無有出期。

逗到頭白齒黃,命根子欲斷未斷之際,返思從前知解,豪髮無靈,甘赴死門,悔將奚及?

近代叢林如斯參學者,波蕩風靡,十人而九矣。

中峰本此等言句,平生不一而足,至其拈古、頌古,不過翻騰公案,欲學者知這箇不落是非,不得於言句上起優劣想,致墮情識中,使古德解粘去縛,機緣增粘添縛,向生死海裏頭出頭沒。

識渠此意,則渠拈古二十六篇、頌古三十一篇,本同一律。

其拈大覺兩打興化公案云:二虎之下,獸不容蹄;兩刃之間,人不容足。

當大覺、興化棒喝交馳之際,豈容心思擬議於其間?

雖然,只如大覺云:脫下衲衣,痛與一頓。

興化言下大悟,又悟箇什麼?

這裏見得,許你作臨濟半箇兒孫。

中峰此語,正謂徹底賓主,猶是門庭施設耳。

而魔藏轉欲牽合將來,作伊所揑造之宗旨、之證據,謂二老既同鼻孔,何必待後語始悟?

意謂興化所悟,即悟這箇宗旨,造此黑暗魔窟,引人入穽。

興化、中峰二人,雖皆未究竟,然亦至何於此極?

夫徹底賓主,若在名相上求,則尚去初悟遠在。

既得初悟,便不向如來行處行,豈肯信此紅紫亂朱之說,轉復癡狂外邊走?

若果薦得古德賓則始終賓,主則始終主之旨,則伊所揑造之宗旨,更容何處安放?

而云若向這裏了去,便不疑五家各闡祖師心印之妙,不快漆桶,如是如是。

夫祖師單傳直指處,不得認自己精魂以為本性,是故不於心外別有信佛之心,亦不於自心之內見自心有佛相。

然則立一祖師之心,又立一自心,又立一五家之心,於是以心印心,以心闡心,豈非全是心意識邊事?

業識茫茫,無本可據。

夫祖師有何心印?

全是指點各人己躬下事。

五家雖更換面目接人,無非導人自證自悟,何嘗有一實法與人?

若道箇祖師心印,已屬揑目生華,又道五家各闡其心印,真乃古德所云認驢鞍橋作阿爺頷頦者矣。

魔忍曰:佛祖單傳之道,不言福德操行,要非無福德無操行者所能傳持,但恐偏墜福德操行而入道不精耳。

自應菴華藏以後,臨濟之道日就浸溺,餘波末流無所不有,欲求高峰之履踐、中峰千巖之福智以振起末運,烏可多得哉?

三峰先師據令獨行,直砭道之沉痼,福德操行、人類文章非所云也。

如宋學士製師塔銘,敘其末曰:濂嘗往伏龍山見師,師問曰:聞君閱盡一大藏教,有諸?

濂曰:然。

曰:君耳閱乎?

目觀乎?

曰:目觀也。

曰:使目之能觀者,君謂誰耶?

濂揚眉向之,於是相視一笑,締為方外友。

以此言之,則臨濟正法眼藏至師之世,已若大羮元酒,備而不用久矣。

厥後天奇祖翁只以一誰字誨人,至於廣通輩遂明目張膽,數滹沱之法為奇名異相,法運之變否亦甚矣。

而天童之棒、三峰之宗旨,恰恰乎激揚於是,豈徒然哉?

唯此一事實,餘二即非真。

是以佛祖云: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心體。

又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

宗徒因此,但取頓圓,不尊戒行。

不知實者權之實,真者幻之真,權者實之權,幻者真之幻。

膠立真實之位,則見相橫前,仍沿此岸;不修權幻之行,則守愚空坐,即是塵勞。

果於一味的旨,不犯纖毫;必於萬善門頭,不捨一法。

菩薩以無所得而為方便,涉有而不乖空;依實際而起化門,履真而不閡俗。

常然智炬,不昧心光,雲布慈門,波騰行海。

遂得同塵無礙,自在隨緣,一切施為,無非佛事。

所為以虗空之心,合虗空之理,而無虗空之量者也。

學人欲了生死,斷輪迴,非鼓波羅密之智檝,駕大般若之慈航,越三有之苦津,入普賢之願海,豈能理事無礙,身心一如?

如何厭幻欣真,簡權認實,用生死之根本,測圓頓之性宗?

但有空花,終無妙果。

魔忍謂:佛祖單傳之道,不言福德操行,所謂鸚鵡學人言,依語失義者。

佛祖單傳之道,何甞如是?

不聞大集經云:捨離大慈而觀無生,是為魔業;厭離有為功德,是為魔業。

釋迦、達磨,豈應有異旨耶?

魔忍又謂:但恐偏墜福德操行,而入道不精,益屬魔說。

夫曰道,則有情無情全在裏許,悟者不入,迷者不出。

未得了悟而勤修福德操行,未甞出於道外;既得了悟而勤修福德操行,如何轉不在道中?

夫此圓宗,離四句,絕百非,更無一法為當為對,豈得將福德操行與之為當為對,而云偏墜福德操行?

據魔之見,不當偏墜福德操行,則當偏墜於道耶?

夫有左有右,則各有一偏;有中有不中,則有四偏。

今將以道為左,而以福德操行為右耶?

抑以道為中,而以福德操行為偏耶?

若以道為左,而以福德操行為右,則不左不右之中,何物居之?

若以道為中,而福德操行為一偏,則彼三偏者,又何物居之?

得毋啞然自失否?

又曰:自應菴、華藏以後,臨濟之道日就浸溺,餘波末流無所不有。

夫曰道,即釋迦牟尼佛亦專擅不得,尚不得云釋迦之道,況可云臨濟之道乎?

夫道無量無邊,輝騰照耀,威音𨚗畔,彌勒當生,含蓋十方,超出三界。

若有道可名,謂之釋迦之道,則何以異於西天九十六種外道乎?

今魔忍動稱臨濟之道,裝誣臨濟不少。

如果臨濟別有道者,即臨濟已是外道,又何怪夫餘波末流無所不有?

唯其本無有道可名,是以自證自悟者,從佛口生,為佛真子。

既具正知正見,則能害所害俱消,自縛他縛同解,逢緣猶蓮華上之水,歷事若虗空中之風,尚不得以福德操行名之,何況非福德操行?

後世宗門衰謝,只圖暖熱門庭,未得謂得,未證謂證,冬瓜印子,盲傳瞎受,展轉相欺,反覆自誑。

此等宗徒,去勤修戒行,不敢妄說涅槃者,尚是千里萬里。

其餘波末流,無所不有者,固其所耳,又何怪乎?

雖然,原是一班俗漢,妄認臨濟子孫,原與臨濟沒交涉在。

譬如古來曾讀六經四書,而於修齊治平之道,茫然無知,更且所為之事,遺臭萬年者,其人亦多矣,與周孔有何交涉哉?

藏忍父子,鰓鰓然自以為臨濟後人,欲為臨濟扶衰救弊,豈非疑杌為鬼,剜肉成瘡?

魔忍又推尊其師,謂三峰據令獨行,以砭道之沉痼。

夫人則有沉痼耳,道安得有沉涸?

道無受沉痼之所,而又安得有受砭之所?

既無受砭之所,而自謂能砭,豈非妄施功,虗揑怪乎?

乃謂千巖未能了徹臨濟正法眼藏,舉金華宋濂揚眉一笑為證。

夫宋濂揚眉,千巖一笑,知千巖是何心行?

厥後宋濂為千巖作塔銘,欲自負作家居士,錄入文中,豈得以此即為千巖只認得箇昭昭靈靈之實據?

況乎正法眼藏廣周法界,不於此外別有一法,而得安住一切諸法,含攝諸塵,圓裹三際,如何將正法眼藏專屬之臨濟?

又如何可謂是臨濟正法眼藏?

至千巖之世,如太羮元酒,備而不用,足知伊於臨濟示寂垂語處,皆作十成死句會矣。

念言語漢,有甚了期?

如作十成死句會,臨濟三聖尚何足道?

直得諸方稱揚,流傳今古。

今且不惜饒舌,略為注破。

臨濟云:我滅後,不得滅却我正法眼藏,喫官酒,販私鹽。

三聖出云:爭敢滅却?

將錯就錯。

臨濟云:已後有人問你,向他道什麼?

忽轟一聲塗毒鼓,三聖便喝,自起自倒。

臨濟曰: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却?

任爾雲雨翻覆,箇中不見不聞。

所以古德或云:密付將終,全主即密。

或云:親承入室之真子,不同門外之遊人。

乃魔忍尚謂臨濟實有箇正法眼藏,真所謂三家村裏漢,放下擔商量,今日中書堂裏議何事也?

如此陋見,乃強作解事,妄謂千巖以來正法眼藏若太羮元酒,備而不用,不知正法眼藏千巖如何備?

又如何用?

塗污千巖猶小,其塗污臨濟亦已甚矣。

魔忍記密雲悟與法藏付法悟由云:三峰藏來參,請陞座,示臨濟宗旨來源。

師舉至百丈再參馬祖,黃檗吐舌,丈云: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麼?

檗云:不然。

今日因師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且不識馬祖,若承嗣馬祖,以後喪我兒孫。

故臨濟三度問佛法大意,檗只棒三頓。

後臨濟出世,惟以棒喝接人,不得如何若何,只貴單刀直入。

三峰出眾禮拜,起便喝,師云:好一喝。

峰又喝,師云:汝試更喝一喝看。

峰禮拜歸眾,師乃顧峰。

復舉:僧問古德云:朗月當空時如何?

德云:猶是堦下漢。

僧云:請師接上堦。

德云:月落後相見。

且道月落後又如何相見?

峰便出。

當日密雲於魔藏請示臨濟宗旨來源時,便應痛棒趕出院,免令如何若何魔魅人家男女。

乃搬演雜劇,說恁麼百丈再參黃檗,吐舌如此絡索,何嘗是單刀直入漢?

木心不正,到底皆邪,此却難為密雲諱藏之魔悟所啟也。

魔藏出眾禮拜,起便喝,悟曰:好一喝。

峰又喝,悟曰:汝試更喝一喝看。

藏禮拜歸眾,真成一雙傀儡,自起自倒。

悟乃復徵月落相見因緣,詰藏以月落後如何相見,惹得魔子撮空弄虗,却賺盲師認真作實,白雲千里萬里矣。

乃遂以源流拂子表信所為,盡九州鐵鑄不得這一大錯。

魔忍又記三峰問云:濟上門庭即不問,如何是堂奧中事?

師曰:汝即今在恁麼處。

峰云:此猶是門庭邊事。

師指云:汝且坐。

峰云:咦!

未幾,師以源流付之。

說箇堂奧中事,便是知解宗徒。

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何處分堂分奧,分門分庭?

從上以接引初機,善權方便,謂之門庭施設,究屬強名,豈為真實?

悟者,即門即庭,即堂即奧。

不悟者,道是堂奧不得,道是門庭亦不得,盡大地無非這一著子。

若悟得這一著子,則說是門即是庭,即是堂奧,而無入是門,行是庭,升是堂奧者。

若不悟道有是門庭,堂奧是幻魔,道無是門庭,堂奧是空魔。

夫以門庭堂奧言者,法相也。

以進門行庭,升堂入奧言者,人相也。

若取法相,便不得進門行庭,升堂入奧。

若取人相,便在門庭堂奧之中,而捉摸不著門庭堂奧。

且即人即法,即法即人,人便是門庭堂奧,如何可言進門行庭,升堂入奧?

且非人非法,非非人非非法,人相法相,兩不可得,何得復有門庭堂奧?

種種戲論,直得大地平沉,虗空消殞,折合歸來,自然能將門庭作堂奧,移堂奧作門庭。

又復分明順序,門庭是門庭,堂奧是堂奧。

今魔藏橫一堂奧之見在胸中,疑佛祖別有箇秘密法門,正是所為門外漢也。

密雲謂奧者,主人之所安息,即漢月之立地處,金鎞不快,刮眼添傷。

故曰:藏之魔,悟所啟也。

魔忍曰:寧可將身入地獄,不將佛法作人情。

古德自誓語也。

借如闢書所論,則先師既不知自己立地處,又不識舉一舉二之用處,是一茫然無知之掠。

故漢子耳,乃獨喜便出一事而付之源流,豈不以佛祖慧命為兒戲乎?

况不獨先師一人為然也,付法數人皆然也。

輒前是而後非之,清淨法眼果安在哉?

先師嘗自頌前三則語曰:舉一舉二出親言,三番擲過有南泉。

七百年來起臨濟,搥胸換手哭蒼天。

葢傷夫傳持祖道者,使學家三番擲過而不知也。

或者疑之曰:三峰既以彼為不識宗旨,即勿受源流可也。

既已受其源流矣,亦何辨論之多乎?

此葢不察弘法救弊者之心耳。

夫仲尼之仕魯,孟軻之遊梁,非求售也,將欲闡明堯舜之道而已也。

彼一聖一賢者,豈以梁魯之君班堯舜而彼臣之哉?

庶幾可說以堯舜之道耳。

夫言不用即去,去而禁之曰:終身勿失人臣之禮,中士可能也。

去而禁之曰:終身勿談堯舜之道,雖孔子孟軻亦未能也。

不能而愈禁之,獨無慨嘆乎?

夫三峰之受源流,亦猶孔子孟軻事梁魯之君也。

三峰之不得於師,亦猶孔子孟軻之不得於諸侯也。

古者臣有不得於君,子有不得於父,道亦窮矣。

或著書以明志,或賦詩以寫哀怨,小弁離騷之類是也。

三峰先師正百代之宗旨,揚古抑今,辭氣慷慨,實所以明上下之道,使不墜於地而已也,獨無觸諱乎?

孔子葢甞作春秋矣,夫曰常樂我淨,曰極樂國土,不二法門中,古德言其樂者多矣,雖樂亦情識中事,實則不得有樂之可名。

然到得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突布衫之時,淨潔空堂堂,光華明日月,何以名之?

不名之為樂不可矣,此中那有傷心隕涕之聿?

師曰:起無緣之慈,發同體之悲,如菩薩行願者,要亦是夢中佛事,尚安得有諍己之是,斥人之悲,謂世莫我知,因而俯仰興悲之理?

魔藏曰:舉一舉二出親言,三番擲過有南泉。

七百年來起臨濟,搥胸換手哭蒼天。

魔忍述其師之意曰:蓋傷夫傳持祖道者,使學家三番擲過而不知也,豈非楞嚴所云悲魔入其心腑者乎?

乃託於小弁、離騷之義,以自粉飾。

夫小弁、離騷,在世間法已非中正之道,若周公、孔子當之,必不如是,況可以此論出世間法耶?

出世間法本自無諍,如何斤斤然辨龜毛之短長,議兔角之銛鈍,中心怦怦,憤悶不平,至欲起臨濟於九原而問之,一何癡至於此?

夫臨濟若是箇漢,則昔本無生,今亦不滅。

當伊握筆鼓舌,說此寫此,魔魅人家男女塗污慧命語句之時,早在塵塵剎剎中發觀音大悲心道:苦哉!

佛陀救伊不得。

若非然者,臨濟即是箇尿牀鬼子,問他何用?

不見肇法師云:人則求古於今,謂其不住;吾則求今於古,知其不去。

今若至古,古應有今;古若至今,今應有古。

今而無古,以知不來;古而無今,以知不去。

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事各性住,有何物而可去來?

然則即魔藏七百年前起臨濟一語,可知於不遷論義未明。

既於不遷論義未明,可知於如來二字尚未解得,方且算不得箇義解宗徒,何得學人饒舌,說甚舉一舉二?

夫了知一,萬事畢,實際理地,不立一塵,無有聖人法如微塵許而有異,亦無凡夫法如微塵許而有異。

若乃放過一著,落在第二,則萬行門頭,不捨一法,豈得五戒不持,放出業識無明,與師爭論孰非孰是?

甚乃至於搥胸換手哭蒼天,能不你哭我笑?

婆子哭蒼天公案,被伊如此引用,雖岐死禪和,如麻如粟,然婆子當時不料被魔藏塗污至此也。

至於源流授受之間,引孔、孟事梁、魯之君以為解,其悖道傷義,豈特佛法之所不容,且為王法之所必戮。

夫君臣之義,猶父子然,天定之也。

孔子為魯之臣,豈孔子所得擇焉者哉?

孔子即不相魯,豈得曰非魯臣?

孔子安得議魯君為非堯、舜而不為之臣?

且堯、舜之所以為堯、舜者,唯以君臣父子之義自堯、舜而益明,萬萬世蒙其福,故孔、孟言必稱堯、舜。

豈有包藏鄙菲君父之心,而口述堯、舜之道以檢點之?

若是者,正堯、舜、孔子之所必誅,而魔忍竟此以塗污孔子,以塗污堯、舜,何其悖哉?

至於戰國之時,天下橫分,君臣之義,不墜如綫,孟子生於其時,較之孔子之時,抑又變矣。

然其事梁、齊之君,終不敢挾堯、舜之道以撿點惠、宣也,不必孟子之賢而始然也。

其以堯、舜之道陳於君前者,恥己之不能使其君為堯、舜,非撿點也。

使以為堯、舜之道盡在己,而檢點齊宣、梁惠,尚安得為孟子哉?

孟子之忠,非淺夫之所知;孟子之孝,則三尺村童所傳為二十四孝中之一也。

忠孝一心,君父一理,曾聞孟子以堯、舜之道檢點孟母耶?

今藏忍父子背叛其師密雲,悟自比於孔子。

孟子之不得於梁、魯之君,自稱得箇什麼臨濟之道?

挾之以檢點密雲,而自比於孔子之作春秋,怪誕荒唐,至於此極!

伊於孔、孟之書,曾未涉其津涯,乃掠取村塾學究不通時文之講解,矯誣聖賢,污濁佛祖,以眩惑一時無學無識之士大夫,其與左道妖言,曾何以異?

彼固不知堯、舜之道為何道,彼亦不知佛祖之道又為何道,不過以密雲為臨濟宗幻有傳之子,希得其源流枝拂,以便開堂聚眾,弔譽沽名。

密雲智眼未明,為其所惑,一時付以源流。

迨後悔之無及,救之不可,而藏忍遂大肆厥詞,公然與密雲為讐,謂密雲雖是臨濟子孫,而不得臨濟之道,自稱臨濟之道盡在己。

於此惑世誣民,使天下謂密雲不如其弟子,而伊為實得臨濟之嫡傳者。

又恐無學無識之士大夫,固不知臨濟之道是何物也,於是就其在村塾中所聞什麼堯、舜之道,什麼孔子仕魯、孟子仕梁之事,依稀彷彿,含糊影射,以魔魅之。

將伊所謂臨濟之道者比之堯、舜之道,而以密雲比梁、魯之君,伊父子自比孔、孟,實為憎上慢、大我慢,造大妄語,墮無間獄。

自西天四七、東土二三以來,源流以父子言者聞之矣,從未聞以君臣為比者也。

如以君臣為比,而以不得堯、舜之君為魔藏解,則曷不念密雲當日又安得為臣者盡如皐、夔、稷、契而後用之耶?

當密雲嗣幻有傳之時,宗門衰替日甚,學徒中如魔藏輩,或以其解路推求,不為無見;或以其起信堅固,求法懇誠,一時獎賞鼓勵,以待後日徐徐啟廸。

其後或因終隔重障而成棄置,或因中止化城而加提持,此亦師家常事。

乃魔忍將密雲平生整頓法藏處,便責其何以前是而後非,且曰:不特魔藏為然,付法數人皆然,清淨法眼安在?

如忍之意,則必師家一經付法,便終身不敢指斥弟子之非,乃可自保護其清淨法眼耶?

佛門中亦有如是清淨法眼否?

密雲既於付法數人皆然,正可見密雲不是盲傳瞎授,其於諸人必皆有一長所取,且不聞他人有如魔藏者。

可知密雲於他人尚未甞甚失清淨法眼,而於魔藏一闢、再闢、至於七闢,尚救得清淨法眼一半。

今魔忍轉以為非,則是謂法門中之皐、夔、稷、契既不可得,便應將渾沌、窮奇、檮杌、饕餮不加誅殛,盡嘉許而錄用之,終身毋敢斥其非,然後可乎?

且源流以父子言者,猶是假世間之名相,表出世之真傳。

實則父子雖至親,現是兩身。

至於從佛口生,為佛真子,則從源出流,真是一身。

正如水焉,源亦此水,流亦此水。

既已源流契合,則千里萬里之水皆同。

如有不同,則何源之有?

何流之有?

今魔藏既傳密雲悟之源流矣,而又謂悟之道為非道。

然則所為源流,是何源流?

既無所為源流,則又何所為道耶?

夫強名曰道,亦是教乘中借世法名義以為言,其實豈得與世教中所為道者同論?

世教中所為道者,每曰: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以是傳之孔子。

雖有此說,實無此事。

數聖人者,何甞一堂授記,曰:我如是,爾亦如是耶?

不過後世之人,以數聖人德相若,心相同,以其時代計之,尊者曰授,卑者曰受,前者曰授,後者曰受,謂之某傳於某云爾。

若夫宗門一堂,啐啄如氷,釋於水中,到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處,爾如是,我亦如是。

入此地位,實無可以名言者。

不得已,乃以世間法名出世間法,謂之傳道。

實則說箇道即不得,說箇傳更不得也。

豈若堯以傳舜,舜以傳禹之云哉?

如欲假是以為比,直是佛傳於佛,經數百傳,止是一佛耳。

如是乃可謂之源流。

今魔藏父子之於密雲,何源耶?

何流耶?

而又何道耶?

其始以密雲為臨濟嫡支,而蘄得其杖拂。

既得其杖拂,又曰:百代之宗旨,非密雲所知。

然則所謂源流者,同於世間之爵位。

而密雲之源流,直是偽爵偽位。

既以偽爵偽位視之,而又謂己之所得之百代宗旨,必須此偽爵偽位,乃可以闡揚。

則不特出世間法所萬萬無有之理,亦世間法所萬萬無有之理矣。

且夫源流杖拂,奚為者哉?

自世尊以金縷袈裟,囑付摩訶迦葉,轉授補處。

至慈氏下生,迨黃梅曹溪而下,衣止不傳,以杖拂表信。

夫衣止不傳,而以杖拂表信,衣與杖拂,何以無二無別?

且信者何信?

杖拂又何以即可表信?

若於此顢頇糢糊,則佛祖以來,相傳不絕者,豈不祇成戲論耶?

疎山仁弄一木蛇,人問之,則曰:曹家女。

木蛇何以是女?

此女何以屬曹家?

此木蛇與杖拂,是同是異?

若也未明,宜乎將杖拂同於世間爵位矣。

古德釋華嚴教,所被機簡,五種非器,首斥違真。

何謂違真?

曰:不發菩提心,不求出離,依傍此經,求名求利,莊飾我人。

經非彼緣,故非其器。

經云:為名利說法,是為魔業。

然則魔藏之求源流於密雲,佛祖從千百年前,早為道破,尚得謂之非魔業否?

藏既屈身於密雲,以誘得其源流。

既得之,即以芻狗視密雲,而蹴踐之。

此是何等心行?

具是心行,則其說是何等妄說也?

為佛法害,為人心世道害。

得罪佛祖,得罪堯舜周孔。

在佛法曰魔民,在世法曰妖人,其安可以不誅?

魔忍曰:六祖一日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麼?

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

祖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

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箇知解宗徒。

此曹溪之本語也。

余觀拈花一宗,流於震旦,自初祖至六祖,皆有旁出。

會公向無名無字上計本源佛性,斥為知解固宜。

是故五家各立宗旨,專為治此知解之病,非厭故尚新者也。

如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曰:東山水上行。

僧問洞山:如何是佛?

曰:麻三斤。

臨濟曰:一句中具三元,一元中具三要。

若此,則本源佛性之知解豈能生乎?

今闢書以立宗旨為知解,是與六祖之言相反矣。

此事直下無儔無侶,無同無異,無始無終,無內無外。

是故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識識。

是即是,不是即不是。

既是,則無有纖毫之不是。

既不是,則無有纖毫之是。

今謂拈花一宗,流於震旦,自初祖至六祖,皆有旁出。

可知伊是箇記誦宗徒,未可謂之知解宗徒也。

古德謂:思而知,慮而解,鬼家活計,日下孤燈。

今魔忍輩,但能記誦,而未能知解,較知解更下一籌,又何得依文學語,檢點知解宗徒?

夫宗門之書,若其意以正宗為優,旁出為劣者,即皆不了之談,挾私之見。

如宋景德時,楊億奉勅刪定道原所作傳燈錄,其中不可為依據者甚多。

至其他記載源流之書,作者亦非盡有岐視之見。

蓋子孫繁衍,班班可考者,自然依代列載。

其傳之不遠,中間絕續無考者,既不便敘入傳流有緒之中,只得列之為旁出。

此一時編纂凡例,著書家強立名色,非謂旁出之人,皆不能得其師之全體,較正派有優劣也。

魔忍何甞知得解得?

且六祖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

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

而六祖呵之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向汝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箇知解宗徒。

六祖識得神會此語,是思而知,慮而解,雖識得箇無名無字,無頭無尾,無背無面者,而執著箇無名無字,無頭無尾,無背無面,便落在佛見法見邊。

故以此言提持之,使之猛省。

設使爾時有人問六祖:畢竟喚作什麼?

六祖何妨即向伊道: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乎?

知解只是知解,非知解只是非知解,灼然灼然,如是如是。

若因曾道箇無名無字,而定不許喚作本源佛性,則知解即從無名無字邊起,亦是箇狙公賦芧,暮四朝三,而掩耳盜鈴漢。

即以此為不存知解,尚為識得曹溪否?

魔忍又以東山水上行,麻三斤,三元三要等語句,謂必如是,然後本源佛性之知解不生,而以此等語句,謂可專治知解之病,真乃強作解事。

且雲門、洞山、臨濟三語,如何可視為一例白雲,千里萬里去在?

人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而曰:東山水上行。

識得東山水上行,定知盡大地是諸佛出身處矣。

人問洞山:如何是佛?

而曰:麻三斤。

正是一句中具三元,一元中具三要。

果識得麻三斤是佛,那更向三元三要尋討?

至於臨濟拈出箇三元三要,無非鉤在不疑之地,一期方便法門,安得據雲門、洞山、臨濟以檢點神會?

乃謂此等是五家各立宗旨處,同為專治知解之病。

其意蓋謂五家各造五種可解不可解話頭,使人懡㦬,無從思議耳,埋沒五家不少。

夫以不可解為絕思議,則即其不可解處,正是極易思議處,又何由能治人知解?

如東山水上行,如麻三斤,如此實語如語,不妄不誑語,謂云不可解話頭可乎?

夫此圓宗,諸佛列祖之所不能異同,乃謂五家各立宗者,五家既同此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又如何肯自甘外道,各立宗旨?

若有所立,即是魔說,尚未得為知解宗徒,如何可用以治知解?

密雲以立宗旨為知解之說,謂之義有未盡則可,豈得謂與六祖之言相反?

不知魔忍意中,將六祖提持神會處作麼生會?

魔忍曰:余閱法華經,諸菩薩發願於後五百歲忍苦。

弘經者咸曰:娑婆世界懷增上慢,數數見擯。

余初以為過慮,以今觀之,信其言之苦矣。

夫後五百歲,非時也。

麟出非時,世且怪之,況舉世難信之法寶乎?

三峰先師抱舉世難信之法,出去聖絕遠之時,忤增慢懷疑之耳。

故一拈香而人以為怪怪奇奇,而喍虛吠影之譏,銷骨鑠金之毀,雜然而至,亦其勢之固有也。

孔子圍於陳,弟子有慍色。

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

夫子盍少貶焉?

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修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不能為容。

今爾不修爾道而求為容,賜,爾志不遠矣。

嗟嗟!

余嘗以子貢之言進之。

若三峰先師者,非徒不能貶也,且昭昭焉若揚日月以耀人之過,取嫉於世也,孰謂不宜?

雖然,此三峰之病,亦三峰之志也。

余適讚其像曰:乘有翼虎,開萬鈞弩。

道大時疑,心勞志阻。

據重關則當仁不讓,處尊貴即御飯亦吐。

追千古以得師,復五燈而續祖。

故其道也尊,其心也普。

皇皇乎大哉!

若日月之麗天,又何在乎旨者之必覩也?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儒門典籍,捨六經外,皆不可一概信。

即六經中,而孟子猶疑尚書武成之篇,況其他乎?

孔子圍於陳,與門弟子問答,史記載之,其事良不可信。

(按論語曰: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

不言陳發卒徒圍孔子也。

孟子曰:孔子之戹於陳蔡之間,無上下之交也。

孟子此言,謂宜納交於上下固無理,謂譏陳蔡之君臣亦無謂,何為有是言哉?

蓋當時即有陳蔡發兵圍孔子之說,而孟子辨之,言孔子戹於陳蔡之間,因陳蔡之君臣皆與孔子無交,是以適有絕糧之戹,而非有兵戎之患云爾。

歷來轉以史記所載者釋孟子,而孟子之意遂不顯。

今按史記所載,吳伐陳,楚救陳,軍於城父,知孔子在陳蔡之間,使人召孔子。

陳蔡之大夫相謂曰:孔子賢者,其刺譏皆中侯王之疾,恐孔子至楚而發其陰私。

遂相與發卒徒圍孔子,絕糧三日。

孔子使子貢告於楚昭王,昭王發兵迎孔子,圍乃解。

此其為子虗烏有無疑。

當是時,陳蔡如彈九,安敢搆怨於楚?

且吳伐陳而楚救之,楚迎孔子而陳轉圍之,陳之君臣雖至愚劣,亦安敢當大國伐我之時,復得罪於救我之大國耶?

楚使者與孔子俱陳,其并圍之耶?

抑解圍一角而出之耶?

楚王聞之,有不即發兵迎孔子,而必待子貢之往告耶?

既至,於從者皆病莫能興,何子貢獨能潰圍而出耶?

此事之必無者也。

又古語云:賢者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况其君乎?

而謂孔子之聖,刺譏皆中侯王之疾,以致陳人畏懼,而欲加之以兵,何與論語溫、良、恭、儉、讓之說相反也?

且所記孔子之告子貢、顏淵曰: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

我道非耶?

吾何以至此?

而子貢曰:夫子之道大,故天下莫能容,盍亦少貶焉?

顏淵曰:不容何病?

不容然後見夫子。

夫顏淵、子貢之賢,豈得謬戾至此?

君子當患難,省躬克己,則有之矣,安得有忽思改弦易操之理?

且道大則於人無所不容,而亦無惡於天下,豈有以道大而轉致天下莫能容之事?

如果至於不容於天下,則必於己實有不韙,天下國家豈有皆非之理?

安得漫然曰:不容何病?

不容然後見夫子。

豈聖賢戒慎恐懼之心哉?

且孔子於子貢之勸以少貶,則怒而𠷣之;於顏淵之言不容何病,則悅而受之。

天下有如是好諛之聖人乎?

且曰:回也,使爾多財,我為爾宰。

於絕糧三日之時,因一語投機,忽欲為弟子主掌家財,尤可為無謂之極矣。

此又理之所必無者也。

於理於事,既皆必無,然則史記之言,好事者為之也。

)魔忍好舉外典,以炫惑當日無識之士大夫。

故其敘伊師魔藏事蹟,將言與密雲諍論宗旨之始末,而先引孔子戹於陳蔡之事以比之。

以其師為孔子,而己為顏淵。

凡密雲之徒之不附己者,即比諸陳蔡之君臣,誠不足以供一笑。

夫此圓宗,雖曰舉世難信之法,然既入此無為法門,實如仰觀天,俯察地,自然有目共見。

不特無所為難信,方且說箇信即不得。

唯證相應,不在言說。

所以永明云,說因緣自然,皆屬世間言語。

談有無真俗,悉是分別識心。

當見性之時,豈留觀聽。

在發明之際,焉落言思。

若然,人之信與不信,有何交涉。

人果自證,萬難強之使不信。

人若不自證,亦萬難強之使信。

即或起信,亦非淨信圓信。

而安有自謂諸佛列祖所傳世間難信之法實在己,而欲強天下以共信之理,不觀天地乎。

有目者見天見地,而天地不問。

無目者不見天不見地,而天地亦不問。

又何斤斤注意於其間哉。

況藏忍父子所揑造之宗旨,種種惑世誣民之法,又安可使舉世共信之耶。

夫冀人之信,貪也。

怨人之不信,嗔也。

其冀其怨,皆癡也。

貪嗔癡尚未除,一箇我字,如油入麵,如漆投膠,如蠅沒酒,如蛆在糞,正無出頭之日。

又何暇舉法華,舉史記,旁徵曲引,以伸其說,以沽其名,以直己而曲人。

業識茫茫,無本可據。

臘月三十日,到來閻羅老子面前,尚可巧言如簧,說甚麟出非時,忍苦弘經,種種謬論否。

漆桶未脫漢,且宜少看文字。

多一字,即多一障。

若魔忍,亦只是箇可憐憫者。

其讚伊師魔藏曰:乘有翼虎,開萬鈞弩。

道大時疑,心勞志阻。

據重關則當仁不讓,處尊貴即御飯亦吐。

追千古以得師,復五燈而續祖。

數語却是魔藏爰書鐵案。

揚雄法言之書,斥酷吏曰:虎哉!

虎哉!

角而翼者也。

蓋謂酷吏如虎生翼,飛而食人之肉耳。

魔忍涉獵世間文字而未通曉,乃奉其師以如是名目。

雖然,謂魔藏乘有翼虎,良信!

良信!

彼其揑造宗旨,中人膏肓,後代發心參學之侶,未具正知正見者,讀其書而惑其說,直饒佛出世救不得,則其斷人慧命,非虎而翼者哉?

夫此圓宗,即邊而中,故無法可比;即妄而真,故無法可待。

豈更佛法待於佛法?

唯一絕待如來法界。

出法界外,無復有法,無所可待,無所可絕。

所以古德云:一葉落,天下秋;一塵起,大地收;一華開,天下春;一事寂,萬法真。

見性之人,頓了無疑。

譬如以針尖舉於棗葉,尚不足以形容其易,蓋針尖尚有一舉之能,而棗葉尚有可舉之所也,何所用其開萬鈞弩之力?

若以力言,雖有阿修羅之力,舉須彌山易,舉這箇難,舉這箇者即這箇,又將何力以舉這箇?

大涅槃經說一百句解脫,諄諄開示人以解脫即是如來,如來解脫無二無別。

蓋一切世出世間諸法,悉皆無有,皆從知見文字出生。

若無知見文字,名體本空。

如妙明心中,更有何物。

故其有也,乃不有之有。

且其無也,乃不無之無。

不無之無,不住於無。

不有之有,不住於有。

有無皆不住,諸法悉解脫。

安得有所為,道大時疑。

心勞志阻,種種揑怪。

彼其道也,外道之道。

其心也,眾生之心。

以眾生心,住眾生相。

以眾生相,行外道行。

其於不思議解脫法門,誠所為首。

越而之燕,抱氷而求爇,乃欲率天下而從之。

時之疑也,志之阻也,乃正法之不終澌泯也。

魔忍之意,必欲天下皆不疑,以快其魔志。

豈非造魔業於無窮哉。

重關如何可據。

纔有可據,便失初地。

何重關之有。

藏忍父子,並未踏著初地。

是以心意識熾然,妄見種種奇名異相。

聞古德有所為重關之說,實未知重關是何物。

是以下箇據字,若實有箇要津隘口者,然亦可𠷣已。

到得重關,山是山,水是水。

師住師位,弟子住弟子位。

所為王登寶殿,野老謳歌。

菩提無作而作,萬行無修而修。

又安得所為當仁,不讓於師耶。

曹山法身偈曰,不食空王俸。

復自注曰,若遇御飯,直須吐却。

蓋以明法身向上事,無佛無眾生。

若起聖見,作第一人想,即為損法財,滅功德。

故曰,直須吐却。

今魔忍曰,處尊貴,則御飯亦吐。

好箇掩耳偷鈴漢。

既有尊貴想,早已嚥却御飯,如何又云御飯亦吐?

且既作處尊貴想,早是噇糟咽糠了也,何由得見御飯?

魔忍之意,謂其師已證至尊至貴之法身,其於曹山吐却御飯之語,直作輕鄙侯王,不屑食其食解。

然則伊父子兩魔民,非即亂民耶?

夫既御飯亦吐,則是不輕眾生,不貴諸佛,宛作頓覺之人,并法不隨順面目矣。

何以又云追千古而得師,所為吐却御飯者安在?

蓋魔藏我慢貢高,恥為密雲弟子,思天下謂密雲為愈己,輒求所以抹煞之,妄攀高峰為印心之師,覺範為印法之師,一派魔言魔語,魔心魔行,而魔忍惑焉,津津稱道之,而不知其醜,所為可憐憫者。

夫師弟子之分,若無真悟,仍只是世法名教,不得為生無生身之父子。

若法藏之於密雲,本不得稱為父子。

至於攀高峰為印心之師,覺範為印法之師,真是脫空漫語,豈心外別有法耶?

而法外別有心耶?

既已印心,又須印法,一人印心,一人印法,不知其將何者為心?

何者為法?

永嘉云: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

痕垢盡除光始現,心法雙忘性即真。

然則魔藏所云印心印法者,誠異乎永嘉之論矣。

永嘉教人心法雙忘,魔藏乃將心法兩印,高峰、覺範雖甚駑下,亦不收此不肖兒。

且法乳之恩,必有所自,若謂平生有得力處,即稱法乳,則一切聖賢所垂語句,利益後人,皆可得力,魔藏何不人人遙嗣之?

雖宗門父子,不同世間父子,然亦豈有揀擇一二佳父之理?

且古德上賢,出類拔萃者,代有其人,盲眼不識,高峰實為中平,覺範尤其下劣,忽然揀得此二人,奉以為父,誠可發一大笑。

維摩室中,有一燈傳無盡燈之語,後世遂以說法鼎盛者五家,謂之五燈,此不過後人之假名。

若謂五燈之外,不容有六燈,其五燈之燈,各異其光,分照分傳,不可為一燈,則所為五燈者,皆為妖火,急應撲滅,奚為既滅而復之哉?

且五燈法派,雖有絕有續,而五燈光明,周徧三千大千世界,雖經恒河沙劫,而終無滅息之理,何勞魔藏之復之?

且此燈非人之所能撲滅,而又豈人之所能復燃?

何謂復五燈而續祖?

誠可為不識羞恥矣。

據此數讚語,法藏之為魔民,豈非爰書成,鐵案定?

乃魔忍一則曰:若揭日月。

再則曰:皇皇乎若日月之麗天。

何物么魔,唐突孔子不已,甚至唐突日月,肆無忌憚,至於此極。

又謂魔藏揭日月以耀人之過,取嫉於世,孰謂不宜?

夫此無是無非法門,孰為過?

孰為非過?

密雲之有過無過,姑不具論。

魔藏之於密雲,既經一日師資之禮,而必揭其過於天下,以此為平生志願,然則魔藏者,尚可容於佛門否?

尚可容於世間否?

魔忍竭力為魔藏掩覆,豈知據欵結案,却成揭露其醜,不遺餘力也。

御製揀魔辨異錄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