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製揀魔辨異錄 第7卷
御製揀魔辨異錄卷七魔忍敘伊師三峰藏事蹟曰:臨濟第三十一世蘇州鄧尉山於密法藏禪師,天童悟嗣,梁溪蘇氏子。
年十五,披剃於五牧之德慶菴。
未幾,鄙所習,因放游山水。
閒嘗語同輩曰:吾四十當悟道,六十歲死矣。
聞者異之。
二十九,見高峰語錄,隱隱若能記,遂決志參禪。
是歲,受戒於雲棲宏大師。
又十年,受具於靈谷古心和尚。
又明年,住海處之三峰。
如是十餘年中,費盡心力,盧檐破壁,草屋蘿牆,食豆滓,衣補綴,不以為苦。
嘗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目不交睫,脇不至席。
夜中為昏沉所罩,師乃懸巨板於座側,命徒眾分香擊板,佛聲徹天。
每歎曰:吾嘗言四十悟道,若有可憑。
今三十有八矣,而徒勞若是,豈終負此語乎?
於是惶懼,泣不自禁。
至萬曆壬子,師年四十,參究愈猛,必以得悟為期。
適峰中老宿朗泉者閉關,師乘便求入,方與老宿相拜下,忽眩暈,吐痰斗許,放身一睡,五日不知人事。
會窻外有二僧夾籬折大竹,聲若迅雷,師自枕中躍起,頓得心空。
乃自念曰:古人所為,前後際斷,不可坐著。
乃盡力推究,忽於青州布衫打失鼻孔,凡祖師言句,一時會盡。
自此觸處皆悟,轉悟轉深,尤於高峰落枕消息得大受用。
乃作偈曰:一口棺材三隻釘,聲聲斧子送平生。
自從薤露悲歌斷,贏得朝朝墓柏青。
又頌曰:截斷洪波自往還,新秋月印釣絲寒。
老漁持鮒便歸去,安得龍珠掌上看。
龍牙遁因僧問:古人得箇什麼便休去?
遁曰:如賊入空室。
此語最善形客悟後景象。
然則賊當未入空室以前,自然妄計室中有金、銀、瑠璃、硨磲、瑪瑙、珊瑚、琥珀、珍珠等寶,是以竭力往偷。
豈有預知之而預告人曰:我當於某年月日,見此室中空無一物之事,且知得即便休去。
既知之而又云:須及早鑿壁鑽籬去偷。
有是理乎?
魔藏揑造悟由誑惑當時。
而魔忍述之,謂於十五時便自知四十當悟道,輒以語人。
迨三十八不悟,而涕淚悲泣,恐所言之不應。
又謂一向若有可憑,今恐終負此語。
恰年四十時,一睡五日,聞折竹聲而頓得大悟,如其十五歲時所言。
然則其所為悟者,果曾悟否?
蓮池袾示寂時,囑諸學徒曰:老實念佛,勿揑怪。
葢深有見於當日宗門中,如魔民法藏輩,塗污自己,塗污佛祖,至於此極,而不覺其言之痛且切也。
總因實有未悟,妄意悟後實有所得。
既得之,則名高一世,利在一身,而得與不得,竝無證據,不妨自稱已得,人無知者。
如賊竝未入室,不知其空,而欲以偷得異寶誇耀同夥,乃云:我於十五歲時,便知於四十歲上,當偷得許多金、銀、瑠璃、硨磲、瑪瑙、珊瑚、琥珀、珍珠等寶。
及期果然。
如是說已,更搬出無數瓦礫糞土,紿諸同夥,稱是所得異寶。
而諸同夥,實未知室中果有何物,而亦未見金銀、瑠璃、硨磲、瑪瑙、珊瑚、琥珀、珍珠等寶,是何等形狀也。
於是展轉相紿,終無休去之一日,亦可哀已。
又魔藏父子,最喜自比孔孟。
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
孟子曰:我四十不動心。
於是揑稱十五預知,四十悟道,而四十果悟之說,以影射之,以蠱惑當時無學無識之士大夫。
如此心行,豈非魔魅。
魔藏謗其師密雲,悟銅官山頂,情與無情,煥然頓現,謂是一箇眼花。
乃自道悟由,誑諸弟子,謂參朗泉。
纔下拜,忽眩暈,吐痰斗許,一睡五日。
會窻外兩僧,夾籬折大竹,聲若迅雷,乃自枕躍起,頓得心空。
自念曰:古人所謂前後際斷,不可坐著。
乃盡力推究,忽於青州布衫,打失鼻孔。
如此妄語,豈此一箇眼花,直是五日後,夢猶未醒耳。
渠固未知前後際斷,是何的旨,而妄作境會。
當是胸有一石痰,止吐斗許,尚有八九斗未吐在。
前後際斷,與坐著不坐著何交涉。
其意以未睡五日前為前際,已睡五日後為後際耶。
足知伊未曾薦取三際一際,一際無際,無際實際在。
於此尚未薦得,說甚青州布衫?
且青州布衫便是衲僧鼻孔,作麼生打失?
且青州布衫祇是箇青州布衫,悟者何用推究?
不悟則又豈盡力推究之所能得?
漫誇轉悟轉深,而不知其轉深轉謬也。
心思費盡,將從上宗師如語實語,都作三元三要,閑家具會,件件說一說三,以為臨濟宗旨,豈非業識茫茫,無本可據,何甞得大受用?
却取古人悟後景象,彷彿裝點,作自己事蹟,以欺天下後世。
豈知此事必不可裝點,徒使明眼人𠷣為作偽,心勞日拙。
魔忍為之頌曰:截斷洪波自往還,新秋月印釣絲寒。
老漁持鮒便歸去,安得龍珠掌上看?
夫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是故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
若了是心,則知生死去來畢竟無性,謂之前後際斷。
前後際斷,則三際一際矣。
前際已去,後際未萌,而正際又復不住。
既無前後,即無中閒,則一際無際矣。
了了無際而歷歷三際,歷歷三際而了了無際,則此不無之無,即為不有之有,而無際實際矣。
然則安得有所謂截斷洪流自往還者耶?
既有往有還,則未甞截斷。
既有往還之自,則已墮洪流。
且此洪流不舍晝夜者,正是不動道場。
若云截斷,即為外道。
蓋洪流必無截斷之理,而不截原無不斷之流。
於此未明,又復將何為月,將何為印耶?
藏忍父子妄認古人前後際斷,大死大活等語為實法,於是以一睡五日為大死,聞折竹聲驚醒為大活,將五日之前後為前後際斷。
豈知這一覺醒來,仍只是箇竹葉精靈。
直饒一覺醒來,會得移星換斗,乘雲吐霧,種種神通,也只是箇竹葉精靈在,未曾前後際斷也。
乃漫疑密雲銅官山頂,情與無情,煥然頓現,與此境界相似。
而譏密雲守住這箇境界,不求更進。
不如魔藏得此之後,又學得三元三要等許多法門。
故曰:老魚持鮒便歸去,安得龍珠掌上看。
此等魔說,實能斷絕慧命。
果能前後際斷,縱使釋迦牟尼佛出世,親口傳與佛法,亦不肯要說甚龍珠。
唯其人法兩空,是以前後際斷。
豈有前後際斷之後,別去學甚元要法門之理?
密雲老漁却已知真諦中無一法可得,是箇滿船空載月明歸,并且未甞持鮒去。
而藏忍父子造出無邊龍蜃樓臺,誇逞弄珠好手,正其所以為魔也。
魔忍又記曰:後參三元,要於兩堂首座同喝處,忽爾符契,乃取覺範智證傳讀之,四百餘年不分延促,如在室中親受印記,遂欣然奉高峰為印心,覺範為印法。
且傷覺公無後,意欲遙嗣之,於是閉門高臥,惟以所得質之古人,研極五宗之妙,著五宗原。
藏忍父子曾記誦內外諸典,故剽竊摸擬,如鸚鵡能作人言,歷歷可聽,不知終是鳥語,未得人身。
夫所為四百餘年不分延促,非時之謂耶?
所為如在一堂親受印記,非法之謂耶?
中觀論偈云:時住不可得,時去亦叵得,時若不可得,云何說時相?
因物故有時,離物何有時?
物尚無所有,何況當有時?
永明曰:既無來去之法,亦無住止之時,以因法明時,因時辨法,法既無有,時豈成耶?
世人認物為己,背覺合塵,以動為身,以動為境,則顛倒行事,性心失真,境實不遷,唯心妄動,雲駛月運,舟行岸移。
若得證親涅槃,則法法各住真如之位,無有一物往來,亦未曾一念暫住,皆不相待,豈其或遷?
然則果能證入不遷常住一心之道,則不馳騁於古今,各性住於一世,豈得分區畫段,獨於覺範四百年間不分延促耶?
既明此不分延促之理,尚安有法可得,乃如在一堂親受印記耶?
然則所為四百餘年不分延促者,正如夢裏事,仍是心意識知所造,何甞前後際斷?
而其所為如在一堂親受印記者,亦是饑人忽夢飯甑溢,未得真果腹在,乃彷彿天台及肇論,作此依稀似曲之論,正如鸚鵡學人言,不能達人意也。
至於既稱前後際斷,又於三元三要閑家具著臨濟熱瞞,則並未前後際斷。
若高峰印心,覺範印法,岐心與法而二之,益為妄謬,是則介葛盧所不能知,不特鸚鵡學人言矣。
又曰:閉門高臥,唯以所得質之古人。
夫古人何在耶?
今人是也。
岐今與古,又是未甞前後際斷之明證,如欲質之古人,何用閉門高臥?
觀其閉門高臥,則未甞一見古人可知。
且既自謂有所得,則其漆桶未破,亦不必更質之古人矣。
其奪弄精魂,輾轉業識中,已於言下灼然。
又曰:研極五宗之妙,作五宗原,只一妙字,屈煞五宗魔藏。
以所作五宗原呈密雲,密雲不視,以書曉之曰:目原之一字,恐已成知解宗徒。
蓋即原得字字不差,已成知解,況五宗各各如大火聚,近傍著即燎却面門,作麼生原得魔忍又記曰:後聞天童悟和尚出世,金粟師䇿杖從之。
甫至,粟即上堂告眾曰:漢公悟處真實,學大而名先,出世於我,所以屈身來此者,為臨濟源流耳。
老僧從來不易安首座,今以累漢公。
即日請師為第一座。
師請粟上堂,粟舉百丈再參馬祖,黃檗接臨濟公案,師出眾問答,當仁不讓,一眾傾仰。
自是居座元寮,循循首眾,識者服師荷法之誠,而天童之道亦自此愈尊矣。
事有相得而益彰,亦有相妨而並累。
如溈仰父子一堂啐啄,共闡元音,非所為相得益彰者乎?
若魔忍所記密雲上堂告眾語,祇是埋却密雲,何甞救得法藏?
密雲作闢妄救,詳載一默、漢月、潭吉三人,記載互異,以見所言之誣妄。
今亦不必左袒密雲,臆斷藏忍。
但使伊等所記果確,密雲果將臨濟源流作奇珍異寶誇示法藏,則密雲即非臨濟子孫,而其源流亦非佛祖源流矣。
豈止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
在密雲已不足言,何況受密雲付囑之法藏?
如其不然,則妄揑密雲示眾語,并謂密雲之道得法藏為首座而愈尊,亦可為詐而且愚矣。
自在糞坑中頭出頭沒,而牽連密雲一坑埋却,豈非所為相妨而並累者乎?
且如密雲果有漢公悟處真實,學大而名先出世於我之語,則密雲於法藏未到金粟以前,業已將其平生罪案一語判盡,且其所以提持法藏使之撥轉念頭者,亦已不遺餘力。
奈伊不悟,殃及兒孫,轉奉此以為美談,轉藉口以徵詰密雲,轉坐密雲以兩舌,誠司馬遷所云未可一二為俗人道者也。
夫法藏之病,正以挾其平生解路推求所得,自謂悟處真實,識得幾字,閱過世典,自詡學大,為一時盲眼士人、啞羊禪侶,一人傳虗,千人傳實,自負名高,不知毗盧頂上、常寂光中何處安著得?
若聞密雲此語後,愧念不甘,將此種入心熱毒盡情嘔却,發猛利願力,求本分相應,當不至始終落魔落外。
可憐未到金粟,早被密雲淋頭,一杓惡水全然不覺,且將此水愛玩不休,傳子傳孫,此固密雲之所不料也。
魔忍又記曰:未幾,請及堂奧中事,粟不應。
良久曰:宗旨太密,嗣續難乎其人,不若巳之。
且先師不曾提起。
師曰:不然。
黃龍有言:學者欺詐之弊,不以如來知見之慧,密而煆之,何由能盡?
且古人建立宗旨,千牢百固,尚有乘虛接響者,混我真宗。
若師家大法不明,無從辨驗,則胡喝亂棒,羣然而起,吾宗掃地矣。
遂辭去。
魔忍述密雲告法藏之語,謂宗旨太密,嗣續難乎其人,不若巳之。
且先師不曾提起此數語,其為裝誣密雲,可以決定無疑。
蓋密雲見地雖未到至處,然觀其平生語句,並未落於魔外,豈有將宗旨作麤密評量之理?
這箇若言其密,盛水不漏,未足為喻。
不居內外及中間說密者,亦在密裏,無你下口贊密處。
若言其非密,正是爛柴斷索,何處尋討些些密意來?
古德有云:這是什麼所在,容你說麤說細?
總因魔輩以一棒為麤,以齊文定旨、逐語分宗為密。
既不識一棒之密處,又何由識齊文定旨、逐語分宗之非密乎?
即曰密甚,又與這箇有何交涉?
若以此等密處傳子傳孫,成得恁麼閑家計,轉不若百工技藝之相傳,有濟世用,何可比兵農禮樂之專業,實裨治功?
然則佛佛祖祖授記作人天眼目者,乃是一場笑具耶?
欲得不遭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密雲之必不曾謗佛,固可深信。
密雲既不謗佛,則藏忍父子之破妄語戒,所必然矣。
至法藏答密雲曰:黃龍有言:學者欺詐之弊,不以如來知見之慧密而煆之,何由能盡?
黃龍此語,便是亂統。
夫了了知無所知,了了見無能見,而謂如來有知見之慧耶?
若通如來有知見之慧,正是第一箇欺詐學徒孟八郎漢。
夫學人欺詐與如來知見,翻手覆手只是一手,在學人一舉手翻覆之耳。
若要師家出如來知見之慧,煆學人欺詐之弊,恐海枯石爛,未有盡時。
何以故?
鎔金須用火,斷無以金鎔金之理也。
且既已欺詐,即未曾起信;既未曾起信,即是眾生,如何稱得學人?
如曰:吾有如來知見之慧,吾將以此密而煆之。
則我見橫前,又是一箇眾生,安得有眾生度眾生之理?
又曰:古人建立宗旨,千牢百固。
尚有乘虗接響者,混我真宗。
此言埋沒古人不少,未知伊於何處見得古人建立宗旨?
又於何處見得什麼千牢百固?
若古人有如是建立者,即是魔外。
古德不云乎:淨躶躶,赤灑灑,沒可把。
然則何處著此千牢百固之宗旨耶?
如曰:正此淨躶躶,赤灑灑,沒可把者,是箇千牢百固之宗旨。
則早已不曾淨躶躶,赤灑灑,而亦有可把了也。
夫此真宗,竪窮三際,橫亘十方,豈有一絲毫不在裏許?
而曰:乘虗接響者,混我真宗。
此宗豈亦是世法宗族之宗?
晉推王、謝,唐推崔、盧,甲乙門第,不許小姓混入大姓耶?
向大圓鏡裏鼓動心機,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寧非癡甚?
鴉鳴鵲噪,盡說菩提;竹翠花黃,咸明般若。
何處有乘虗接響之者?
如曰乘虗接響,亦彼自乘虗接響,豈能混此真宗?
不見鴉鳴鵲噪、竹翠花黃,曾經混却鴉鳴鵲噪、竹翠花黃,轉明得這箇圓融無盡。
即今藏忍父子,以邪魔外道乘虗接響,亦是伊父子自成邪魔外道耳,真宗豈曾被伊混却?
且所為宗者何歟?
請未論其宗,先除其我。
今乃轉將此宗屬之於我,我相千牢百固,而恐他人之乘虗接響以混之。
譬如將糞水洗旃檀,而欲去其塵垢,不知糞水之更污於塵垢也。
乃欲以此辨驗學人,是又譬如以糞草之火燒旃檀,而欲辨其香之高下也。
作麼生辨得?
總之,此段公案,皆是魔藏住安隱後,以宗旨迷誤學人,魔魅外護。
密雲聞之,切加呵斥,伊遂背師滅父,欲必伸其說而後止。
於是揑造誑語,揜飾受囑之由,以為受囑於密雲者,係密雲攀伊為高弟,非伊心悅誠服,奉密雲為真師而已,天下後世明眼人必不可欺。
如果魔藏以此語對密雲,而翻然辭去,密雲定必不追,而授以杖拂,轉救却密雲一生大過,而亦無此魔外濫入臨濟源流,作倒戈相向之逆徒矣。
前後所記俱仿此。
魔忍又記曰:粟手書源流信拂,親至蔡子榖居士靜室面付師,師不受,起更衣,遂入舟中。
侍者密收之,師覺,叱曰:辭受之間,大故有道,何得草草?
竟作書辭還之,曰:藏自折竹已來十餘年,深究臨濟宗旨,畢竟無疑,乃敢雪頭行脚,實非掠虛知解宗徒,只以口頭三昧棒喝門頭戶口了事而已者也。
昨聞和尚乃高峰正脉,特訪大法於座下,深𫎇法愛,感激非淺,復惠法源信物,如饑逢王饍,未敢即受者,無他,未得宗旨細契,恐後返辱和尚法門,伏乞和尚指示三元三要究竟是何等法?
法若相符,方敢秉和尚拂,接和尚脉;如或不契,九頓以辭。
此係法門大事,諒和尚亦不以佛法當人情也。
謹此詳復,惟大慈鑑此硜硜之志,再賜曲折源流,姑完上以俟宗旨。
明早雪大,舟不能行,粟復舉三元問語傳入舟中,云:自世尊與迦葉拈花微笑,有何偈頌相傳?
只或拄杖拂子以表信物而已。
今汝索老僧頌三元三要,將謂別有實法,口耳相傳,實非吾家種草,汝試詳之。
復問云:臨濟道:一句中具三元,一元中具三要。
三要三元即且置,如何是一句?
師答以偈云:雪寒江水沍,此是第一句。
團也團不圓,劈也劈不破,滾倒牛角尖,無舌舌頭大,深深深處絕古路。
若不行,是門戶;若要行,子非父。
問取和尚道一句。
粟又問:汾陽道:三元三要事難分。
如何是難分處?
師又書偈曰:若落難分處,顢頇未足談。
若還分得是,依舊隔千山。
意與言,請過關。
得而忘,是何顏。
粘頭綴尾倒翻掀,大雪滿湖天。
粟又問:得意忘言道易親。
如何是得意忘言處?
師畫此[○@(、/(、*、))]相,解纜便行。
粟後令僧傳到嘉禾,問云:[○@(、/(、*、))]此是圓相耶?
三點耶?
師復答書云:竊惟法門事大,任荷自心者,苟非深得祖宗的骨之髓,那可承虛接響,喪我兒孫。
若於授受之際,稍涉鹵奔,如指南倒置,豈獨千里萬里之謬而已。
此藏所以褰裳濡足於法門,故有臨岐至再之請。
其中外洶洶議論,何足知此血心哉。
今去臨濟七百餘年之遠,而其堂奧之旨,猶未狼籍。
藏甞走問諸方老宿,無有能對其請者。
蓋以法門建立之密,千古萬古不能撲破。
宗旨未破,則臨濟猶生也。
那可一時以舉揚之不易,承接之無人,便欲越過此宗,喜行平易坦途。
故覺範曰:此如衣冠稱孔門弟子,而毀易繫辭,三尺童子皆笑之。
言猶在耳,寧不寒心。
此又藏之决不可不請者也。
伏惟和尚鑒此至愚之誠,容其元要之法,俾後世有興起之人,確有定分之據。
弗使狐狼野干,溷同獅吼。
則佛祖幸甚,法門幸甚,子孫幸甚矣。
使首座一默成公,齎書往見金粟。
粟曰:我先師不見說起此事。
彼既知此,彼自行之。
一默既謝,許行宗旨,拜受源流,拂子歸三峰。
此一段,魔忍敘伊師不受密雲源流,至再至三。
密雲強之令受,亦至再至三。
必待密雲許行宗旨,然後受其杖拂,以見並非初終改易。
如是種種言說,所為欲蓋彌彰。
夫源流杖拂者,不過爾如是,我亦如是,用以表信耳。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此是爵位耶?
利祿耶?
木上座譚柄麈尾者,空王之節鉞耶?
乃如田家饋歲樝梨橘栗,滿心欲喫,而口中再三推却不受耶?
昔王莽曹操之受九錫也,既諷其黨事事預定,乃至受日再三辭讓,此人間千古之所唾罵。
不謂出世間法,乃亦有此王莽曹操受九錫之舉。
其為污濁祖庭,雖決江水之波,流惡難盡矣。
魔忍謂經密雲親付,又有蔡子穀為之介紹,而法藏卒不肯受。
至於託更衣以逃,侍者密收之。
及覺,將侍者痛斥,作書付還,以見法藏如此廉節,如此高尚。
請問知寂不二之一心,著得如許污濁否?
且如此作為,尚是直心直行否?
意欲為之掩飾,却不知已將伊一片詐偽心行,和盤托出。
醜狀萬千,令人欲嘔。
又魔藏與密雲書曰:伏乞和尚指示三元三要,究竟是何等法?
法若相符,方敢秉和尚拂,接和尚脉。
如或不契,九頓以辭。
苦哉!
滹沱一宗,被伊等如此塗污牽連,墮落鐵圍。
不見古佛傳法偈乎?
曰: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
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
安得執著三元三要,考問究竟是何等法。
若果有法可得,何有吾宗。
若入此宗,雖如來佛親口傳與妙法,亦不肯要涕唾。
同是涕唾,雖拾如來佛涕唾,亦算不得箇堂堂丈夫。
蓋有法可得,便是實法。
若實法者,雖能算出恒河中所有沙數,如是沙等恒河中所有沙,妙於容成大撓,是象數也,非宗也。
雖能平天成地,盡道明倫,功在當時,澤流萬世,比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是理行也,非宗也。
雖能乘雲驅雷,夷岳盈壑,隱身變化,同於天神地祇,是神通也,非宗也。
惟此百千萬億算數譬喻所不能及之法,入此圓宗,無欠無餘,而不見有一法可得,夫是之謂宗。
今乃舉三元三要,考問究竟是何等法。
法若相符,便為宗旨相契,豈非所為認驢鞍橋作阿爺頷頦乎。
三元三要不出宗旨外,然鉢盂鐘磬又何甞出宗旨外。
若必將百千萬億算數譬喻所不能及者,件件作箇頌,說箇偈,然後宗旨明,則報身有盡,宗旨無明,得之日矣。
且即以實法相傳論之,亦必弟子得師之實法,方為受其實法於師。
若弟子却先知此實法,轉要師家共明此實法,然後肯受師之付囑,則所為傳者何傳乎,所為受者何受乎。
天下有此倒行逆施之事乎。
只緣魔藏悞會百丈贊黃檗有超師之見,又謂見與師齊,減師半德。
見過於師,方堪傳授。
遂認黃檗見高於百丈,而承百丈授記,遂自己裝點揑造,費盡一生心力,欲令盲聾僧俗說伊高過密雲,而承嗣密雲。
黃檗風規再見於世,所為愚而且詐,詐而益愚。
若百丈此語如伊所會者,則是釋迦付囑迦葉,迦葉已過於釋迦;迦葉付囑阿難,阿難又過於迦葉。
溯而下之,西天四七,東土二三,一代過於一代,傳到密雲,法藏輩便應高出無量。
今無論法藏愚陋至於此極,即密雲亦不如前代古德遠甚,豈從來古德盡以佛法當人情耶?
且如所言,則溯而上之,一代不如一代,到得迦葉,釋迦尚成得箇什麼?
此三尺童子所知其必不然者。
既必不然,則百丈便是脫空謾語漢;百丈必非脫空謾語漢,則魔藏必是錯認定盤星矣。
總緣伊字字作實法會,便欲說向伊,亦何從下口處?
乃自誇云:藏自折竹以來十餘年,深究臨濟宗旨畢竟無疑,乃敢雪頭行脚,實非掠虗知解宗徒,只以口頭三昧棒喝門頭戶口了事而已者也。
不知亂統禪和,如麻似粟,雖亦玷辱祖庭,然此等浮光掠影之徒,自既不自信,亦不能深惑他人。
既不深自信,尚有迴頭之一日;既不能深惑他人,業力猶淺。
豈若伊之積十餘年功力,於邪魔外道中自害既深,害人亦非淺鮮也。
密雲謂:汝索老僧頌三元三要,將謂別有實法,口耳相傳,實非吾家種草云云業已明明道破其後轉索渠作頌使渠自慙自愧其如魔藏卒不領悟亂統不休自貽千古笑柄又復作書再三懇乞密雲容其元要之法所為謬中之謬使臨濟所傳滹沱的旨果止此三元三要則密雲業已不知滹沱的旨密雲便非臨濟子孫何必向伊懇乞如三元三要只是一期方便不可執指為月臨濟宗風尚別有者則須及早改悔向己躬下自求證入何得固執謬見轉向師家懇乞相容耶據魔藏之言則是元要之法存而臨濟存元要之法亡而臨濟亡矣夫元要之說創自臨濟如必明得元要始為明得宗旨則自臨濟以前未有元要之說之時豈不慧命斷絕自四七二三以至百丈黃蘗俱是不識宗旨者耶若非然者果其元要存而臨濟存元要亡而臨濟亡臨濟又在四七二三百丈黃蘗等佛佛授記祖祖傳心之外別開元要一宗臨濟豈不便是邪魔外道耶若謂從上相傳不曾分明說似至臨濟始明此元要點出光明照天照地去則元要高出拈花之上不知臨濟還肯受否乃謂何得越過此宗喜行平易坦途又舉覺範所言衣冠稱孔門弟子而毀易繫辭三尺童子皆笑之之語以見元要之法斷不可廢不知是何等囈語要知覺範即是囈語伊又是囈中述囈總由自心不會對面無覩見之期盡十方三界是摩訶般若光,何處平易,何處險𡾟,何處坦途,何處仄徑耶?
若猶有淺深、高下、夷險、逆順、是非、內外等種種諸見,種種識塵,分別影事,且莫問宗旨,𨚗討三元三要來,信亦未成,何論修證?
正如孔門弟子若不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之理,徒向擊辭語句下拘文牽義,正為得罪孔門耳。
況繫辭亦非孔子所作,伊涉獵得幾卷外典,便強作解事耶?
(伏𦏁畫卦而無辭,文王乃於卦下各繫之以辭,則如乾元亨利貞之類也。
伏𦏁畫卦有爻而無辭,周公乃於爻下各繫之以辭,則如初九潛龍勿用之類也。
孔子於文王繫辭下作傳,謂之彖傳,則如大哉乾元等文是也。
於周公繫辭下作傳,謂之象傳,則如天行健等文是也。
此外,孔子所作之易,又有文言傳、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而其推本文王、周公之繫辭以廣論易理者,謂之繫辭傳。
秀才勿深考,便謂孔子作繫辭,不知繫辭乃文王、周公所作,孔子乃為繫辭作傳耳。
如左邱明、公羊高、穀梁赤、鄒氏、夾氏各為孔子春秋作傳,然而春秋究係孔子所作,豈得謂春秋乃五家所作耶?
覺範亦認為孔子作繫辭,而魔藏乃拾其涕唾也。
)密雲智眼未能灼見,為禍之烈至於今日,乃曰:彼若知此,彼自行之。
於是鼠輩得志,接得太阿之柄,轉以太阿擬密雲。
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正密雲之謂也。
魔忍又記曰:丙寅冬,吳門北禪寺請師開堂,師知粟以說宗旨為嫌,復上書請明之曰:無上正法,自威音一圈,七佛交截,四七二三,雙頭獨結,而馬駒脚下,三頓棒頭,橫開豎合,賓主之機,愈元愈實。
所以有雪巖之英特,高峰之出羣,代代智過於師,霆震火烈,至今綿遠振起,為萬世法者,師承法印之力所持然也。
藏夙緣何幸,得獲上傳。
廿九歲,揭高峰語錄,宛若自語,因發大心參禪,自誓大徹之後,當紹此宗,萬楚千辛。
至四十歲,於折竹聲邊,捉得落地枕子,那時心肯,早已承嗣雙髻了也。
及參濟上,元要賓主深見祖道,不可草草,愈入愈深。
既透濟宗,旁參四家,兼搜河洛。
因見寂音尊者,著臨濟宗旨,遂肯心此老,願弘其法,自謂得心於高峰,印法於寂音,無復疑矣。
乃復發願,比兩枝法脉,合起臨濟正宗,凡遇掃宗旨者,力為諍之,不獨荷負滹沱,將使雲門、溈仰、曹洞、法眼四家遙承近續,令五宗再燦,願世世生生為接續斷脉之種。
所以醞釀有年,搜披不滿,提持之暇,屈指諸家,知和尚乃高峰的骨之傳,敢不一探堂奧?
向於金粟山前叨承委付,然復攻苦力辨,徃復數四,種種具諸語錄,兼復流布諸方,徘徊三載,舊願難忘。
茲因吳門北禪之役,舊參新學一時來集,兼之護法咸勸乘時拈出,不昧先宗。
既不獲辭,謹以平生願力披肝膽於侍者之前,倘和尚一棒血流、三翻火滅,藏敬將高峰一脉與寂音、臨濟佛祖威音并老和尚,向北禪堂前連瓣香炷作一爐燒却,免見貽害方來,用報法乳之恩。
不揣下愚,敬陳陋劣,伏惟大慈炤亮,不勝企仰之至。
金粟答書,許行宗旨,兼送法衣一頂。
於是北禪安隱,相次說法,源流之案自此定矣。
賓主二字,不離人法。
以人言之,賓人而主我,即更互回換,而人我之見相仍在也。
以法言之,賓權而主實,即更互回換,而權實之法相仍在也。
若離人法,則無賓主。
即到無賓主處,賓主歷然,猶是空拳誑小兒,未為本分相應處。
所為假託名相,鏤繪虗空,惟自證自悟者,可以為人解粘去縛。
若不自證自悟,而執此為實法,則粘縛之中,又添一層粘縛矣。
魔藏謂自威音一○,七佛交截,四七二三,雙頭獨結,而馬駒脚下三頓棒,橫開竪合,賓主之機,愈元愈實,則是執著賓主之說,以為究竟。
且謂四七二三,上至七佛,俱是此賓主實法相傳,豈不塗污佛祖?
高峰即屬中下之品,其語錄原不足數。
魔藏即真到高峰地位,亦猶登㟝嶁者,未可與語太山,況又何嘗親見高峰?
而云廿九歲揭高峰語錄,宛若自語,亦顏之厚矣。
且既以高峰為極則,而於未發心參禪之前,已宛若自語,則是已造高峰極則地位。
爾如是,吾亦如是矣,又何發心參禪?
自誓大徹之後,當紹此宗,直至萬楚千辛,至四十歲時,於折竹聲邊,捉得恁麼落地枕子,於是心肯承嗣高峰,豈非自相矛盾?
且伊既自謂捉得落地枕子,一場大徹大悟,則必不受天下老和尚舌頭瞞,何於臨濟元要賓主,又道是愈入愈深耶?
然則所稱捉得落地枕子者,固是杌中見鬼也。
無怪其又有既透濟宗旁參四家之說,拾却一家涎唾不了,又過一家,真乃孟子所謂乞其餘不足,又過而之他者。
如是旁參四家竟,又復兼搜河洛,益為不倫不類。
兼搜河洛竟,忽又肯心覺範,願為覺範之嗣,愈進愈下,又將平生所用工夫,指前一半謂之心,指後一半謂之法,打成兩橛,造大妄語。
據伊歷歷自敘,業經自己繪出紛然失心景象。
夫三界惟心,欲從何處得心?
不自得心,而向高峰得心,是之謂失心。
況心不自心,以法故心;法不自法,以心故法。
固無即心之法、即法之心,更不得有離法之心、離心之法。
所以打成兩橛,只因不了自心。
既已不了自心,何處更有無上妙法牽連?
臨濟元要賓主,曹洞五位君臣,雲門、溈仰、法眼,各發無緣之慈、同體之悲,為人拈提,解人粘縛,種種法門,皆成毒藥。
以此自害,不過懵懂一生;以此害人,立入無間地獄矣。
夫獲鳥者,羅之一目,不可以一目為羅。
元要賓主君臣等,皆以為人解粘去縛,若解得去得,正所謂獲鳥於羅之一目。
若如藏忍輩執為實法,即是以一目為羅矣。
若如所云,參得高峰落枕消息,又去參臨濟元要賓主,又去旁參四家。
如此參去,正如結得一目之羅後,再結箇一目之羅。
縱使結得恒河沙數,恒河中所有沙數,一目之羅,亦安得有獲鳥之日哉。
至於兼搜河洛之語,更可發一大笑。
若悟圓宗,河洛亦在裏許。
若從河洛求圓宗,則如求冰於火。
夫河洛者,伏羲時,龍馬負圖出於河。
馬身之文,一六北,二七南,三八東,四九西,五十中是也。
神禹時,神龜負書出於洛。
龜背之文,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居中是也。
俗儒不解,疑此中有神秘莫測之機。
不知伏羲以河圖演易,神禹以洛書演範,乃是聖人之神智,有以通天地之文,而極萬物之變,與龍馬神龜何涉。
使龍馬神龜不遇伏羲神禹,只是箇毛蟲介蟲而已。
天地間動植之物,其文理數目,與天地相合者甚多。
不獨龍馬神龜,即如人身五藏六腑,九竅百骸,何嘗不備天地之數耶。
伏羲既將河圖演易,則其義已盡在易。
神禹既將洛書演範,則義已盡在範。
儒家置易範不講,而於一六北,二七南,三八東,四九西,五十中之圖,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居中之書,推詳研究,別求其數。
譬如種禾成粒,不肯煑作飯喫,而覆將禾稈咬嚼之,豈能果腹耶。
魔藏涉獵外典,見有河圖洛書之文,喜其是箇黑暗窠窟,於是牽圓常入河洛,媚當世無識見士大夫,牽河洛入圓宗,誑當日不識字禪和子,本無足深辨。
今恐禪侶未知大易洪範之大旨,或猶謂河洛之有裨於圓宗也,不得不為蛇足。
一上。
夫河圖之演而為易也,天以一三五七九為生,而地以二四六八十為成,生成相合,而有山澤雷風水火之六子,八者相生相成,而萬物備焉。
天之體健,地之體順,山之體止,澤之體說,雷之體動,風之體入,水之體陷,火之體麗,八者相參相錯,而萬物之情該焉。
人於其間,藐然有身,與兩大六子之氣相通,與兩大六子之體相涉,此身與家國天下相接,而萬事生,萬情起。
夫制事者,理也,而情不恊,則理不得。
聖人欲示人萬事之情,使之各中乎其理,而情有萬不可以悉數,於是還以八者參伍錯綜示之,從八以至六十四,從六十四以至四千九十六,使人觀其象而喻其情,達其情而明其理,得其理以制其事,於是乎寡過,此易之大略也。
洛書之演而為範也,其疇雖有九,而其網則惟三:一曰敬天,二曰修身,三曰勤民。
九疇之中,一四七,敬天之道也;二五八,修身之道也;三六九,勤民之道也。
一四七者,一曰五行,水火木金土,其質在地,而其精在天,此天地之身也。
四曰五紀,歲月日星辰曆數,此天地之身之運動處也。
七曰稽疑,龜卜五,雨霽蒙驛克,蓍筮二,貞悔。
凡以天地之身之運動處,必有心焉。
天地之心,不可得而見也。
不敢以有情之類,有執有滯之意識測之,而以無情之物之文與數測之,以求天地之心之果以若何為是,而遵而行之,則敬天之道盡也。
二五八者,二曰五事,貌言視聽思。
貌恭,言從,視明,聽聰,而思睿。
五者各協於極,則曰肅乂哲謀聖。
外以治躬,內以治心也。
五皇極,天子貌恭作肅,言從作乂,視明作哲,聽聰作謀,思睿作聖,則皇建其有極矣。
自卿士以至庶民,胥以是為歸依,以從天子之訓,而受天子之福。
則大學所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也。
八曰庶徵,雨暘燠寒風。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其身之修不修,皆與天地之氣數相感召,如形有影,如響隨聲。
其雨暘燠寒風之得其宜與不得其宜,皆人之貌言視聽思之所為。
如人食則飽,而不食則飢,并無彼此之別。
故必雨暘燠寒風無一不得其宜,方知天下之人之各修其身。
必天下之人各修其身,則一人修身之道盡也。
三六九者,三曰八政,食貨祀。
司空、司徒、司𡨥、賓師,八者所以綱紀天下之民事者也。
六曰三德,正直,剛克,柔克,三者可以該天下之民風與其土俗也。
九曰五福六極,善者以五福嚮之,惡者以六極威之,二者所以平天下之不平,以底於平,而勤民之道盡也。
此範之大略也。
然則大易洪範,雖從河圖洛書出,然龍馬之身,神龜之背,雖具其文,列其數,而其義則由伏羲神禹而闡。
今其義既備在大易洪範,何為復從其文與數別求耶。
凡此大易洪範之義,入此圓宗,正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可以為六度萬行空裏之妙花,四生三有夢中之佳事,與出世間法相較,正與毗尼相近。
若欲於此求圓宗,正如煑砂成飯,作鏡磨磚,砂豈飯因,磚非鏡體,況乃魔藏之所為。
河洛者,乃拾取俗儒尋文核數,弃本求末之浮言巵詞,而謂此中可悟圓宗,豈但迷頭認影,直乃取韓盧之影以為本頭,真所為不直一笑也。
又復大言不慚,謂己不獨負荷滹沱,將使雲門,溈仰,曹洞,法眼四家,遙承近接,令五宗再燦,願世世生生為接續斷脉之種,是何言歟。
惟其將五家所有為人解粘去縛方便法門,盡作河圖一六北,二七南,三八東,四九西,五十中,洛書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居中之實數實法會,是以既將五宗岐而為五,又將臨濟岐而為二,以心屬之高峰,以法屬之覺範,而謂比兩支法脉,可合起臨濟正宗。
將此以為宗旨有不合於己者,即與之為仇,始而欲以誑人,既而自受自誑,如飲狂藥,即以自己所揑造者,自己轉復深信不疑,以為接續斷脉之種,豈知乃是斷絕慧命之根也。
末乃以吳門北禪寺舊參新學,一時來集,聚集千百無識無知之啞羊,哄動一羣有勢有利之外護,為鸛為鵝,列偏列伍,成却一箇宗旨軍陣,願與密雲鏖戰,要劫密雲,必令許行宗旨而後已。
魔哉!
魔哉!
不謂毗盧頭上,常寂光中,有此妖𣺶禍水也。
雖然,如是要劫,如是肆狂,則所為宗旨者,是耶?
非耶?
固亦不必深辨矣。
末後自覺羞慚,知終不免實法二字定論,乃以狂參知見,呵佛罵祖,將所心肯承嗣之高峰、覺範,誆騙杖拂之密雲,與四七二三,以至威音佛祖,欲作一爐燒却,謂免見貽害,方來以此為報法乳之恩。
欲以蓋覆自己,不知終難蓋覆,徒將為梟為獍,心行一齊,和盤托出,所為有諸內必形諸外者歟?
魔忍乃謂密雲從此許行宗旨,而源流之案自此定。
不知既是宗旨,如何向他人口中尋討著落?
却是洗却密雲以源流妄付法藏之恥,何得轉謂源流之案自此定耶?
魔忍曰:予侍先師最晚,甞疑授受之際不謹於初,父子之閒變更於後,意者弘願大而舉止輕乎?
何其言之多也!
及搜其書問,則源流辭讓至再至三,必許行宗旨而後受金粟,手自答書,一字一褒,燦若星日,現藏元墓山可覩也。
夫若是,則今日之釁何所從開?
嗟嗟!
上位而驕,不無護短;忠言過直,頗類矜高。
是故讒口醞釀於中,傍觀鼓蕩於外,織成文彩,張設禍機,貶道義為人情,加刑名於佛法,蓋弘道之士未察耳。
取彼奸人,投於豺虎,發斯談者,豈避刀爼?
魔忍,歷敘伊師與密雲諍論宗旨始末訖,乃謂密雲手自答書,一字一褒。
又謂密雲晚年聽讒,遂與法藏為難,而引小雅巷伯之章,欲取彼奸人,投𢌿豺虎,更欲以身殉之,不避刀俎,良為可笑可𠷣,可悲可涕。
圓宗至此,掃地盡矣。
夫佛法無諍,諍即五戒不持,又何有宗?
無論密雲之書,藏於鄧尉者,是真是贗未定,即使有之,當作麼生會?
三佛隨五祖夜行,各下一語,五祖獨許圓悟,乃曰:滅吾宗者,克勤也。
臨濟寂時,許三聖曰:可惜我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却。
若密雲答書,應作一字一褒會,則五祖臨濟語句,應作罵會矣。
又何怪伊棒作棒會,喝作喝會,拾得狐唾狸涎,又作宗旨會。
挾其所會,謂人不會,倖人不會,誇己能會,自墮輪迴,未有出期。
法藏父子,受密雲當頭一杓惡水,尚自不悟,轉寶愛此一杓惡水,傳子傳孫,作丹書鐵券,苦哉!
佛陀廣百論有云:若隨自覺執有我者,豈不但緣無常身等虗妄分別執為有我?
所以者何?
現見世閒但緣身等前後隨緣分位差別,虗妄計度我肥我瘦、我明我暗、我苦我樂,身等無常可有是事,常住實我無此差別。
然則魔忍種種膠論,是執無常身等所見盃中蛇影,橫生是非,妄計人我,唐突佛祖向上邊事,豈非罪業?
其指斥密雲處,無論全不知密雲心行,密雲本不如是。
若曰密雲果如是,是密雲者一懵懂俗漢,尚何有毫釐許佛法可言?
則魔藏父子其所得於密雲之源流,又何源何流耶?
而乃忿曒不休,要將伊宗旨向人爭箇爾非我是,正如醉象入池,愈騰踔而愈汩沒,癡雲何日得開?
嗔火何時得息耶?
乃曰:作斯談者,豈避刀俎?
夫宗旨是非,世法所不論,孰以刀俎加之?
但謗佛之罪,閻羅刀山劒樹則所不免耳。
魔忍曰:興化獎禪師,初為臨濟侍者,業有悟入,後於三聖大覺徹法源底。
既出世,拈香曰:此一炷香,本為三聖師兄,三聖於我太孤;本為大覺師兄,大覺於我太賖。
不若供養臨濟先師。
余謂興化瓣香,而濟北家風囫圇拈出,近代知此法式者,先師一人而已。
然而闢書由此而發,釁隙由此而生,言之難固若是哉!
在我則曰:宗旨,慧命之係也。
吾師,續佛慧命之人也。
我不諍,誰敢諍之?
在彼則曰:三峰,我徒也。
徒勝師,古之未有也。
我不抑,誰能抑之?
加以信三峰者,訛其真而得其似;袒天童者,樂其易而就其名。
苛意以責人,容佞以附己,而各各自謂弘護末法。
譬夫同舟共濟於波濤險惡之上,而操戈自鬬,彼行路之人猶且寒心而鬪焉不已者,可謂智乎?
興化拈香,明出大覺三聖,末後供養臨濟者。
在興化只就自心所證言之,何嘗謂此可以為萬世法式?
魔藏東施效嚬,邯鄲學步,明出高峰覺範,末後供養密雲。
魔忍遂謂近代知此法式者,先師一人而已。
以此惑世誣民,不知明眼人前,不值一笑。
無論興化此舉,本亦不足為人法式,與濟北家風,有何交涉?
即興化法藏二事論之,二人心行,天地懸隔。
興化雖在大覺三聖處參學,然所云在三聖處學得賓主句,在大覺處折倒者,豈得索鴻爪於雪中,便謂興化得法於大覺?
若此是得法者,即是得箇實法,即是孤負三聖大覺了也。
其摸著鼻孔處,原因親近臨濟來,則拈出臨濟,正是興化直心直行處。
若魔藏自謂從高峰處得心,覺範處得法,復向密雲證明,而密雲不契,則是密雲與伊,毫無法乳之恩。
其受密雲杖拂,即同優孟衣冠,其所為都盧供養密雲者,又何謂耶?
其於密雲,既無所為法乳之恩,則其自謂得心於高峰,得法於覺範者,正所謂無師外道矣。
夫宗旨固為慧命所係,而師家固為續佛慧命之人。
但既為慧命所係之宗旨,又與續佛慧命之人談宗旨,而曰:我不諍,誰敢諍之?
是則宗旨有諍法耶?
惟其有我,是以有諍,若無我者,阿誰能諍?
惟其有法,是以有諍,若無法可得,又何所諍?
夫法愛不盡,皆為頂墮之人,圓證涅槃,猶是我見之者。
法執難忘,最為微細,立生死之根原,作眾苦之基址,障菩提之大道,斷解脫之正因。
即使勤修聖果,歷劫多生,但名有為,不證無上。
何況魔藏父子,執雙頭獨結等揑造之宗旨,是何等奇名異相外道邪?
魔乃父子相承,與其祖父諍論,斷人慧命,塗污法門。
凡諸有情,思欲仰報佛恩,不肯令慧命斷絕者,自必辭而闢之。
又況密雲親所授記,有此魔外之弟子,豈得不反覆深明,一闢再闢,冀其迴頭是岸,塞其邪說橫流,既免後世襲謬無窮,亦為自己救取一半。
魔忍乃謂密雲惡其徒勝,師而抑之,真所為以小人之心,測君子之腹,如油入麵,有甚了期?
杯水不能救車薪之火,阿膠不能止黃河之濁,當亦密雲所無可如何者矣。
夫此涅槃妙心,清淨覺海,古德有云:此是何地,容你說麤說細?
說麤說細,猶且不容,而乃譬之為同舟共濟於波濤險惡之上,而操戈自鬬,何其塗污至此耶?
夫既尚在波濤險惡之中,則是未脫輪迴生死萬種苦業在,何謂宗旨?
夫為宗旨而操戈相鬬者,魔弟子耶?
佛弟子耶?
是宗旨耶?
非宗旨耶?
豈必明者始能辨之?
魔忍記法藏小參,曰:機先一向是汝諸人安身處,先機一著是汝諸人立命處,其間左之右之、或伸或縮是汝諸人踏脚處,末後一句是汝諸人出頭處。
只這四句,若一一透過,如化一道清風度荊棘林中,了無一點罣礙;若有一些子透不過,如著一領破絮襖度荊棘林中,便有東兜西塔無自由分。
還有透得過者麼?
出來唱和。
良久,舉:雲門大師參睦州,州見來便閉却門,師曰:好箇消息。
雲:打門。
州云:是誰?
云:某甲。
州云:作恁麼?
云:己事未明,乞師指示。
師曰:好箇老實人。
州開門,纔見便閉却,師曰:向這裏入。
雲如是三日打門,第三日纔開門,雲拶入,師曰:俊鯉衝濤。
州把住,云:道!
道!
雲無語,師曰:幾乎點額。
州便推出,云:秦時𨍏轢鑽。
便閉却門,損雲一足,雲即悟入,師曰:但解跳龍門,不知燒却尾。
州指見雪峰,師曰:知心能幾人?
雲到雪峰庄見一僧,雲:云今日還上山去那?
僧云:是。
雲:云寄一則因緣問堂頭和尚,秪是不得道是別人語。
僧云:得。
雲曰:上座到山中見和尚上堂,眾纔集便出,握腕立地曰:這老漢項上鐵枷何不脫却?
師曰:雪峰無出頭分。
其僧一依雲教。
峰見僧與麼道,便下座。
師曰:陣雲撥轉,卦象抽爻。
峰欄胸把住云:道!
道!
師曰:猶是睦州鼻孔。
僧無語。
峰拓開曰:不是汝語。
僧云:是某甲語。
峰曰:侍者將繩棒來。
僧曰:實非某語,是庄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來道。
峰曰:大眾!
去庄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識來。
師曰:是賊識賊?
是精識精?
雲次日上雪峰,峰纔見便曰:因甚得到與麼地?
師曰:也無出頭分。
雲乃低頭。
師曰:抽爻換象去也。
從此契合,溫研積稔,密以宗印授焉。
師乃云:大眾!
且道既已推門折足悟得,又到雪峰有如此作略,雪峰已沒奈他何,因甚又要溫研積稔,纔以宗印印之?
何不向這裏窮究看?
又良久云:大眾!
雲門這一著從睦州纔見便閉門處來,睦從黃檗吐舌處來,蘗從百丈、馬祖大機之用處來。
且道如何是雲門這一著?
咦!
便下座。
從上古德圓機無盡,如珠走盤,然其自利利他,總與機無交涉。
譬如珠圓,自然走盤。
若從盤上覓珠,豈但失珠之體,並且失珠之用矣。
欲得安身立命,先須喪身失命。
若未大死大活,尚從機前機後覓身覓命,何由舉足下足皆在道場中,何處許伊有出頭分?
魔藏謂:機先一向是汝諸人安身處,先機一著是汝諸人立命處。
請問伊之身命究從何處安立?
若道何處不是安身立命,則又何得分機先一向為安身,先機一著為立命也?
夫心是根,法是塵,根塵相對,猶如交蘆,此蘆既倒,彼蘆隨仆。
果其心法雙忘,自然前後際斷,何處更覔先機一向?
機先一著,許多絡索。
機先一向,正不許物外安身;先機一著,正不許孤峰獨宿耳。
乃於六七識上忘起端由,向根塵法中彊為主宰,漆桶子未破在。
然則其間左之右之、或伸或縮,自心皆成繫縛,何曾踏著正脩行路?
自然步步入荊棘。
又道:末後一句是汝諸人出頭處。
若道末後一句,千聖無出頭分。
若自謂於此出頭,又早埋頭入光影中了也。
復舉:雲門參睦州,睦州指見雪峰兩公案,逐段著語,將古德如語實語全成說罝張網,賣弄機鋒。
若將佛法作機鋒會,真乃謗大般若。
莊周尚能說箇有機事者、心有機心,豈佛佛授記、祖祖相傳者,皆莊周所恥而不為者耶?
又道:雲門既從推門折足悟得,又到雪峰有如此作略,雪峰已沒奈他何,因甚要溫研積稔,纔以宗印印之?
何不向這裏究看此數語,即是魔忍所為小悟之後有大悟,又謂悟後方可學小法之大悟、大法之小法種種謬論之根。
古德為人,雖知其人已屬法器,自必久之又久,觀其行解果否相應,觀其解脫果否圓淨,然後授記。
誠以得人之難,匪可輕易。
況唐宋以降,南能北秀,機緣流布,人間不同。
達摩初來,直指一宗未盛於震旦之時,可以片語投契,即信其不爽。
保無有拾人涕唾,學人弄泥團,偶爾陽貸,貌似孔子之事,而可漫與授記乎?
所以溫研積稔,然後以宗印印之者,良為是耳。
豈其既悟之後,復令鼓起無明業風,放出分別識想,苦思力索,諸方舉揚,種種野狐涎唾。
其始如秀才訓詁,逐字逐句評量;其後如市駔狡獪,眉邊睫邊能語。
然後謂之宗旨明,然後以宗印印之耶?
若如是者,箇箇成魔,宗門澌盡矣。
魔藏謂雲門這一著,從睦州纔見便閉門處來,睦州從黃檗吐舌處來,黃檗從百丈、馬祖大機之用處來。
且道如何是雲門這一著?
咦!
只因雲門平生接人方便,顧著便鑒,擬問即咦,遂將這一箇咦字,草蛇灰綫,一直推到馬祖大機之用,以明此圓宗只是一箇機耳。
以與伊所稱先機一向、先機一著者,遙相影射。
魔魅初學睦州、雲門、黃檗、百丈,在常寂光中,能不齊聲稱曰冤苦?
永明云:齊文定旨,逐語分宗。
於真如境上,鼓動心機;於無作法中,自生繫縛。
實魔藏之謂矣。
御製揀魔辨異錄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