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製揀魔辨異錄 第8卷
御製揀魔辨異錄卷八魔藏五宗原曰:嘗見繪事家圖,七佛之始,始於威音王佛。
惟大作一○圖相之後,則七佛各有言詮。
言詮雖異,而諸佛之偈旨,不出圖相也。
夫威者,形之外者也;音者,聲之外者也。
威音王者,形聲之外,未有出載,無所考據,文字已前最上事也。
苦龍樹所現,而仰上所謂無相三昧,然燈以前是也。
密雲以魔藏揑造一○為千佛萬佛之祖,自悔座下有此魔外弟子,貽累方來。
於是一闢再闢,以至七闢。
魔忍後而救之,作五宗救。
密雲復作闢妄救以辨之。
此篇蓋密雲法藏一段公案之緣起也。
魔藏謂七佛之始,始於威音王佛。
惟大作一○圓相之後,則七佛各有言詮。
今且不必備舉七佛偈旨,只舉第一毗婆尸佛偈第一句言之。
佛不云身從無相中受生乎?
魔藏一○獨非相乎?
即魔藏自言,亦未嘗不名之為圓相。
然則業已顯悖佛旨,不知魔藏何以自解也。
又謂言詮雖異,而諸佛之偈旨不出圓相。
夫古德明明道個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
今謂諸佛偈旨不出圓相,則是偈旨在圓相之中,而圓相有內外及中間矣。
若圓相有內外及中間者,則威音王以前,此圓相何處安著?
威音王以後,此圓相又何處安著?
豈不成戲論乎?
又謂威者,形之外者也。
音者,聲之外者也。
威音王者,形聲之外,未有出載,無所考據,文字以前最上事也。
夫形聲之外,亦是今世門頭,豈是威音那畔?
且威音二字,如此依文解義,則正在文字之中,又何得謂文字以前?
猶之形外有威,而威究從形起。
聲外有音,而音究從聲出。
則亦正在形聲之中,又何得謂形聲之外也?
仰上所謂無相三昧然燈以前者,豈謂此形外之威,聲外之音耶。
若云兩儀未判以前,謂之形聲之外,如世儒之所云者,則尚未識如來二字在,又何從說起威音那畔乎。
夫去住同時,古今一貫。
法華經云,我觀久遠,猶如今日。
維摩經云,法無去來,常不住故。
若了此無所住之真心,不變異之妙性,乃可從無分別中,彊分別個威音那畔,今世門頭。
夫所為威音那畔者,豈太古鴻荒之謂哉。
時因法立,法本自無。
所依之法體猶空,能依之古今奚有。
即此今世門頭,便是威音那畔。
若舉威音那畔,不得復舉今世門頭。
唯證乃知,非言可說。
今法藏謂威音王佛,惟大作一○。
至於七佛,乃有言詮。
然則當威音王住世之時,亦是威音王之今世門頭,又何所為無相三昧乎。
則其所為大作一○者,即便是威音王之文字,又何所為文字以前最上事也。
依文解義,三世佛冤。
凡世間生死,出世涅槃等,無量差別之名,皆知見文字所立。
若無知見文字,名體皆空。
本妙明心,更何所有。
古德只為世人迷真棄本,執相徇名。
故於語言文字之外,別作方便示人。
如○如∴,如●如◎等,皆是不得已而為之。
今乃復以語言文字之法,為之詮注。
且謂西天七佛,曾經詮注此一○。
又謂此一○,乃威音王佛所作,如伏羲畫卦者然。
誠所為癡人說夢也已。
魔忍曰:形聲之外云者,非定指法華所載之威音與授記釋迦之然燈也。
仰上宗有三然燈:然燈前,然燈後,正然燈是也。
大作一○象示也,如太極圖以示天地萬物未形之際,非定執此圖為太極也。
闢書謂先師妄捏一○以葢釋迦,謂釋迦既出然燈之後,此相不合在然燈之前故也。
噫,是烏知仰上所謂然燈也哉。
茲法中深旨,論之無益,姑論其淺者,以開先師之罪云。
夫威音那畔,古德葢累言矣。
如曹山和尚有偈曰:威音王未曉,彌勒豈惺惺。
又畫此●,今謂曹山妄捏一●以葢威音、彌勒,可乎?
聞之曰:荷旃被毳者,難與道純錦之麗密;羮藜含糗者,不足與論太牢之滋味。
夫先師所示,皆臨濟、德山共證之旨也。
行周於魯,人且笑之,況行臨濟、德山之道於後五百歲乎?
法華?
常不輕菩薩品。
佛告得大勢菩薩:古昔過無量無邊不可思議阿僧祗劫,有佛名威音王如來,劫名離衰,國名大成。
其威音王佛,於彼世中說法。
是威音王佛,壽四十萬億那由它恒河沙劫。
正法住世劫數,如一閻浮提微塵;像法住世劫數,如四天下微塵。
其佛饒益眾生已,然後滅度。
正法、像法滅盡之後,於此國土,復有佛出,亦號威音王如來。
如是次第,有二萬億佛,皆同一號。
此密雲所謂世尊法華所載威音王佛事跡也。
法藏謂威音在七佛之前,然則世尊所說,如是次第,有二萬億佛,皆同一號。
且謂常不輕菩薩親見威音,豈異人乎?
我身是者,盡屬齊諧之論耶?
即經一字,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為魔說。
今將法華所載威音事跡,與七佛然燈,釋迦、彌勒編年紀月,作佛國春秋,豈非即經一字,三世佛冤?
若謂非定指法華所載之威音,別有個威音王佛,又復大作一○,謂之象示,豈非離經一字,即為魔說?
畢竟世尊所說威音事跡,何以是如語實語,而非齊諧之論。
於此尚未洞明,乃謂威音尚無文字,七佛已落言詮,杜撰妄談,如盲人說象。
既不知威音七佛究竟是何義旨,定不知授記釋迦之然燈,即是仰上所言然燈,前然燈,後正然燈也。
且釋迦牟尼佛於此經中,既明明說常不輕菩薩即是釋迦,乃至他經所說鴿髓鵝珠等,亦俱是釋迦,於此只作寓言會取,無怪將仰上三然燈,謂非授記釋迦之然燈也。
又引曹山威音王未曉,彌勒豈惺惺,畫此●相公案,以解法藏,謂威音王大作一○之失。
然曹山何嘗謂威音彌勒作此一●也。
曰未曉,曰豈惺惺,而作此●相以示,則其為曹山所作明甚。
豈若法藏妄謬揑造,謂威音大作一○,七佛各以言詮之也。
魔忍又牽連周濂溪太極圖說,以附會外護,謂此一○象示,如太極圖示天地萬物未形之際,更為鄙倍。
夫威音那畔,並非天地萬物未形之際,不得作此解會。
若可作此解會,即說個天地萬物未形之際便得,何必說個威音那畔。
且天地萬物未形之際,威音王佛又如何大作一○。
且無天地無萬物之先,但有此一大○,果孰聞之而孰傳之耶?
今且姑勿置論,只以太極圖言之。
天地萬物同一太極,各一太極,而此太極即是無極。
太極有也,無極無也。
此有乃不有之有,故曰太極本無極也。
此無乃不無之無,故曰無極而太極也。
俗儒不會,乃言天地萬物未形之先,則有五行;五行未布之先,則有陰陽;陰陽未分之先,則有太極;太極未成之先,則有無極。
不知此無極、太極、陰陽、五行,於天地萬物未形之際,於何安著耶?
且天地萬物俱尚未形,人乃萬物中之一,而作此謬解者,又是萬萬人中之一。
伊亦尚自未形,何由知得爾時有如許層次,如許絡索,乃大言不慚,作此判斷耶?
一人傳虗,千人傳實。
魔忍拾得此遺漦,便以此說救法藏。
法藏拾得此遺漦,便以此說模擬威音。
七佛所為,以違順想風,動搖覺海;貪癡愛水,滋潤苦芽;瞖目生華,轉用花為目之自性;迷頭認影,又從影裏索取本頭;沒入深泥,自投叢棘。
可憐憫者,莫過於斯矣。
魔藏曰:圖相出於西天諸祖,七佛偈出於達摩傳來,葢有所本也。
密雲曰:漢月反抹殺世尊法華所載威音王佛事跡,謂未有出載,無所考據者,無根妄作一○相,反以為然燈已前。
既謂然燈已前,豈可謂圓相出於西天諸祖?
既曰出於西天諸祖,皆釋迦老子之後者,以何為然燈已前耶?
則漢月如是自語相違,自相乖戾者,欲人不謂漢月妄作妄說,而老僧則不信也矣。
魔忍曰:長沙岑大蟲曰:三世諸佛,法界眾生,是摩訶般若光。
光未發時,無佛無眾生,乃至尚無生佛消息。
先師所謂無文字考據已前,葢此意也。
棗栢論華巖,寂音論法華諸經,其間名號事跡,多以象示,豈刻舟求劒者同年而語哉?
夫威音者,諸佛之母也,西天祖師託圓相以示之也。
屏山居士曰:天地未生之前,聖人在道;天地既生之後,道在聖人。
斯可與象示之端矣。
必規規然以先後之跡求之,不亦勞且惑乎?
且闢書自曰:威音者,一切眾生之容威,舉目了然者也。
今無論其理之未當,姑就闢書二說以問之。
其一以為眾生之容威,其一執定法華之事跡,亦自語相違乎?
亦眼光之未定乎?
古德曰:流泉是命,湛寂是身,千波競起是文殊境界,一亘晴空是普賢床榻。
臨濟曰:無依道人是諸佛之母。
棗栢以文殊配艮卦為小男,普賢配震卦為長子,此等垂示,皆非經籍所載,豈獨疑三峯一○相為妄捏乎?
古德云,若有一法可信,即是邪見。
一切不信,方成其信。
夫一切不信,又成何信。
豈古德又是自語相違耶。
果其自證得徹,始成圓信。
既成圓信,自然無一法可信。
無一法可信,自然無一法可簡。
若有一法可信,必有諸法可簡。
既有簡有信,何成圓信。
見相橫前,仍沿此岸。
果能識得七佛偈,則○內○外,都盧是摩訶般若光,奚問其有何所本。
若有所本,即是邪法。
若信為本,即是邪見。
即與西天諸祖所示,七佛所傳,恰相違背,亦無須再論。
○相之未必出於西天諸祖也。
心是根,法是塵。
覓心尚了不可得,何況對根之塵,緣心之法。
若於此起法見,成法執,正所為一向狥塵,罔知返本者。
法藏謂此○與偈,葢有所本,足見伊之迷本逐末矣。
密雲斤斤與論威音事跡,載在法華,不得謂無所考據。
○相既出西天諸祖,不得又謂在然燈已前。
捨其大謬,闢其小謬,固亦無足道者。
而魔忍救之,謂法藏之說,即是長沙岑。
三世諸佛,法界眾生,是摩訶般若光。
光未發時,無佛無眾生,乃至尚無生佛消息之義。
是則並未救得法藏,徒然塗污長沙岑不少耳。
長沙岑此語,豈謂摩訶般若光既發,則有文字可考據。
摩訶般若光未發,則無有文字,無可考據耶。
亘古亘今,亘上亘下,亘東亘西,亘南亘北,並是摩訶般若光,將何為未發?
並無摩訶般若光,將何為既發?
會得,則三世諸佛,法界眾生,是摩訶般若光。
光未發時,無佛無眾生,乃至尚無生佛消息。
會不得,道個摩訶般若光,便是法執。
道個光未發時,更屬子虗烏有之妄論。
何況將天地未生以前,為摩訶般若光未發;天地既生以後,為摩訶般若光既發。
如此分疆畫界,去長沙岑更添冤苦。
乃舉屏山天地未生以前,聖人在道;天地既生以後,道在聖人之語,以為注解,轉見不堪。
天地未生以前,如何爾時便有個道,裝載聖人在裏許?
天地既生以後,如何便將此道屬之聖人,而一切有情無情不得而與?
不特與佛祖言教大相剌謬,即與儒門所論性與天道,亦大相剌謬。
此明代天啟以後,秀才時文中荒唐繆悠之論,乃亦取以救法藏,滅密雲。
韓愈蝦蟆詩有云:無理祇取閙。
斯之謂矣。
密雲因法藏揑造威音王,大作一○,故以法華事跡正之。
又因法藏將威音王與七佛論長幼,敘履歷,故以威音者,眾生之容威,舉目了然者曉之。
而魔忍遂謂其自相悖謬,何嘗會得密雲之意?
密雲意尚未會得,何況世尊法華所說威音王佛意?
古德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威音那畔,即是舉一;放過一著,落在第二,則一正在裏許。
若一向舉一,不特失却二,并失却一。
故舉眾生之容威,舉目了然者言之,而威音即在裏許。
此正法華所載之威音也。
而魔忍議之曰:自語相違耶?
眼光未定耶?
執文泥字以刻責密雲,密雲又有何說以解免?
又舉古德流泉是命,湛寂是身,千波競起是文殊境界,一亘晴空是普賢床榻之語,臨濟無依道人是諸佛之母之語,棗栢以文殊配艮封為小男,普賢配震卦為長男之說,謂均與法藏所言一○相不殊。
今無論法藏一○相為千佛萬佛之祖之說,固不可與三說同年而語。
即三說中,又奚得渾同一致?
臨濟曰:目前聽法,無依道人是諸佛之母。
然則威音王佛,不離眾生舉目了然處矣。
古德謂流泉是命,湛寂是身,千波競起是文殊境界,一亘晴空是普賢床榻。
作此語句,不特親見威音,並且親見常不輕菩薩矣。
魔忍果能悟此數句,定不執威音大作一○之謬見,妄生議論。
至於棗栢震艮之說,以之論易,尚且不可,何況於宗?
葢易義亦不得謂震中無艮,艮中無震。
以義有分屬,斯在艮言艮,在震言震耳。
震,動也。
艮,止也。
無不止之動,亦無不動之止。
止是不止之止,動是不動之動。
今將以文殊為止,而以普賢為動,其又奚可?
內外教典,兩處負墮,奚得與前二說連類並觀耶?
魔藏曰:嘗試原之,圓相早具五家宗旨矣。
五家各出一面,然有正宗。
第一先出臨濟宗旨,此相拋出,直下斷人命根,於一○中賓主輥輥,直入首羅眼中,所謂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是也。
次則雲門三句一字關也,溈仰圓相本於此也。
法眼談教義於六相之外,曹洞分回互於黑白之交,只一○中五宗具矣。
魔忍曰:五宗各出一面,謂各出○相之一面以接人也。
如曹洞宗以五位回互,或因偏以顯正,或即正以攝偏,或兼至而背觸俱非,或兼到而通身尊貴,皆即一面而通諸面者也。
至臨濟宗則直下拋出矣,故以臨濟為正宗,非簡偏也,猶曰五宗之長也。
闢書謂五宗各出一面,則當分此○相為五面,既分為五,則臨濟安得而直下拋出耶?
觀其意,是以此○相為蠢然一物耳,不知此○相出百千萬億面而相體不分,百千萬億面入此○相而相體不狹,法如是耳。
昔吉祥元實禪師依天衣聰,偶失笑喧眾,衣擯之。
夜宿田里,觀星月燦然,有省。
曉歸趨方丈,衣見之,乃問:五位君臣如何話會?
實曰:我這裏一位也無。
衣令參堂,而謂侍者曰:這漢有個見處,奈不識宗旨何?
入室次,衣預令行者五人分敘而立。
實至,俱召實上座。
實於是密契奧旨,述偈曰:一位纔彰五位分,君臣合處紫雲屯。
夜明簾捲無私照,金殿重重顯至尊。
知此者,可與言○相之開合矣。
知相之開合,可與論諸宗之同異矣。
噫!
道固無爭也,而有爭之者,見不同耳。
如實公之初悟,謂之無見可乎?
謂之徹見亦可乎?
非天衣鉗錘之妙,是又與宗旨豎一勁敵矣。
雖然,非嫉宗旨也,不知有宗旨也。
不知焉而毀之,彼安得不自以為救世乎?
夫七闢之有近於理者,闢其所謂不知者也;三闢之有近於理者,亦闢其所謂不知者也。
此外則橫爭狠罵之辭矣,姑不備載,以存厚道云。
實際理地不立一塵,萬行門頭不捨一法。
必於實際理地不立一塵處,得個消息來,然後可與向萬行門頭不捨一法中,舉足下足去。
既在萬行門頭,自然無漸次中有漸次,無階級中有階級。
若言實際理地,則十方平等,一道清虗,不落言思,豈容區別?
今藏忍父子之論五宗,以臨濟為正宗第一先出,而雲門次之,溈仰又次之,法眼又次之,曹洞又次之。
圓宗有如是區別相耶?
不過欲推尊臨濟為五宗第一,以見己為第一宗之嫡子,至榮至貴,至尊至勝而已。
此豈武將論功,秀才對䇿,而有甲乙之科目,先後之殿最耶?
據伊之說,則曹洞最為末後矣。
乃洞山云:這個猶不是,況復張三李。
真空與非空,將來不相似。
了了如目前,不容毫髮擬。
永明云:只如云這個猶不是,豈況諸餘狂機謬解。
然則所謂一○直下拋出,斷人命根。
○中賓主輥輥,直入首羅眼中者,正洞山所為張三李四,永明所為狂機謬解耳。
縱饒果是第一正宗,恰恰成得這個猶不是,何得將張三李四狂機謬解,區別四宗,橫分次第?
魔忍自覺所評五宗次第,難免明眼人檢點,於是回護其說,謂以臨濟為正宗,非簡偏也,猶曰五宗之長也。
將個鬍張三,來換黑李四。
宗若可以長幼論,則必幼不及其長明矣。
其與宗旨偏正之說何異?
五十步笑百步,宗尚不得以是非言,況可以長幼論乎?
密雲謂五宗既各出一面,則當分此○相為五面。
既分為五,則臨濟安得而直下拋出耶?
只因我王庫內無如是刀,不勝捧腹,而為是說,究亦祇成戲論。
而魔忍又謂此○相出百千萬億面而相體不分,百千萬億面入此○相而相體不狹,所為紫色淆朱,蛙聲乱耳,又引吉祥實五位君臣公案以回護之。
不知既云此○相出百千萬億面而相體不分,百千萬億面入此○相而相體不狹,則臨濟、雲門、溈仰、法眼、曹洞諸古德,不能與此○相分內分外、分同分異亦明矣,又如何臨濟能舉此○相直下拋出?
其餘四家又如何能各出一面耶?
如此○相可以直下拋出,可以各出一面,則除非實有是○相始得。
既實有是○相,則此○相直是蠢然一物,又何能出百千萬億面而相體不分,百千萬億面入此○相而相體不狹乎?
惟宗無相,惟宗無體,今曰相曰體,即已非宗。
惟宗無同,惟宗無異,今曰同曰異,又已非宗。
夫相與體,同與異,皆是世間言語,但有虗名而無實際,何得以不定之虗名,欲定無名之妙性?
欲以○相之開合,論諸宗之同異?
譬如取音聲而繪畫之,音聲何由肯受汝畫?
夫臨濟、曹洞二宗,傳至於今不絕,而臨濟獨盛。
雲門、溈仰、法眼三宗,無人承嗣,此如世法門祚之盛衰,於宗旨有何交涉?
若就雲門、溈仰、法眼、曹山五人平生為人機緣語句而論,皆優於臨濟,豈得以其子孫蕃衍而遂居五宗之長乎?
五宗亦出後人之強名,豈宗之果五?
同此不二法門,故稱為宗。
若其有五,則是差別魔外矣。
且如吉祥實云:我這裏一位也無。
此語亦何得謂非徹見天衣,預令五人分敘而立,同召實上座?
實於言下契旨,而述偈云云。
究竟五人與實上座同是一位也無,何得從實上座偈語邊換却眼睛,便乃說一說五,又成實法?
又曰:道固無爭也,而有爭之者,見不同耳。
夫見即是邪魔,爭即是眾生。
既興見刺,又起爭情,則五戒已破,尚何一乘之有?
如是而欲明宗旨,何異首越而之燕,抱薪而救火?
又謂密雲七闢三闢,其尚可救者,皆闢其所不知,其餘則橫爭狠罵之辭,姑勿具錄,以存厚道云,更屬可笑。
夫密雲七闢三闢,正為魔藏父子之多所知,而失却正知。
伊謂密雲不知,密雲果何知耶?
魔藏父子若能悔却平生如許邪知,即不為所知之相縛,而能徧知一切,折合歸來,如許邪知皆成正知,而亦無所知矣。
其如執著無明所熏情識之知,轉以人所不知為己所獨知,業識茫茫,有何了日?
夫既論宗旨,則何者為厚?
何者為薄?
何者為能厚能薄?
何者為所厚所薄?
乃曰姑勿具錄,以存厚道,則全是眾生相、世間法矣。
如果本分相應,即橫爭狠罵,又那許作罵會?
如不然者,橫爭狠罵固不得,甘言綺語又爭免墮無間地獄耶?
魔忍曰:雲門於衲子淘鑄聖凡,情見盡淨,不留絲忽。
是故嗣其法者七十餘人,臨生死若門開相似,率多坐脫。
德山密、洞山初、香山遠、巴陵鑒四老,其超類者也。
世人情見熾然,業緣輪轉。
愛河涌地,慢阜撑天。
甘五濁而冥行,處重昏而罔覺。
憎欣反覆,貪畏回環。
就中欣而貪者,莫過於生。
畏而憎者,莫過於死。
祖佛楊葉止啼,苦塗斷乳。
為說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俾其從空無我,得真如性。
亦是先以欲鉤牽,後令成佛智耳。
本無生死,又說甚生死。
文殊問菴提遮女曰,生以何為義。
女曰,生以不生生為生義。
殊曰,如何是生以不生生為生義。
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甞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隨其所宜,是為生義。
殊曰,死以何為義。
女曰,死以不死死為死義。
殊曰,如何是死以不死死為死義。
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甞自得,有所離散,而能隨其所宜,是為死義。
魔忍謂雲門弟子,臨生死若門開相似,率多坐脫,以為奇特。
以此歸功雲門,鉗錘之妙,埋沒雲門不少。
雲門弟子七十餘人,豈皆於地水火風四緣自得,有所離散,而不能隨其所宜者耶。
生晝也,死夜也。
雖貪生怖死,永墮輪迴之者。
到此地位,那一個不門開相似,不了生死?
而曰:臨生死若門開相似,以為奇特。
若奇特者,臨晝夜若門開相似,亦奇特耶?
天王悟臨終時呌:苦!
苦!
又云:閻羅王來取我也。
院主問曰:和尚當時被節使拋向水中,神色不動,如今何得恁麼地?
師舉枕子云:汝道當時是?
如今是?
古德慈悲,留此因緣,垂示後人,照天照地,乃猶向饑時喫飯,倦時睡處,作奇特商量。
癡雲黮黮,慧日朦朦,有甚了期?
不見洞山价臨行,因眾戀慕,復開目示訓,並令營齋。
眾故延之七日,而齋始成。
价亦隨齋,乃云:此齋可名愚癡矣。
夫戀慕者,眾生相也。
於坐脫生奇特想者,外道見也。
眾生許喫愚癡齋,外道則愚癡齋亦不得喫。
昔南方禪客道:此身即有生滅心性,無始以來未曾生滅。
身生滅者,如龍換骨,蛇蛻皮,人出故宅。
南陽忠斥之曰:若然者,與彼先尼外道無有差別。
古德明訓灼然,何得了不契悟,流浪生死?
於此粗淺見處,尚不分明,何得妄談宗旨哉?
魔忍曰:予在萬峯參雲門折足公案有省,作頌曰:石處𥋇睛也大奇,夢中翻轉髓和皮。
這回月向泉根出,照見雲門跛阿師。
余門人利根見而驚曰:奇字不可,請易之。
余曰:何謂也?
曰:和尚最怪人說奇特元妙。
余笑曰:不虗你先見和尚也。
嗟乎!
先師禁學者奇特解會,使人畏憚如此。
因提濟上元要,遂以元妙誣之,無乃精鑑未至耶?
魔忍。
弟子利根,畏法藏平生惡人言奇特,而謂魔忍偈中奇字不可用。
魔忍舉以為法藏並未說元說妙證,且謂密雲之闢,乃屬冤誣所為,欲葢彌彰者。
夫心不負人,面無慚色,奇即是常,常即是奇,奇與常皆屬法相邊事,與清淨妙覺有何交涉?
清淨妙覺中,無一法可取,無一法可捨。
今法藏畏奇特元妙如是,必將以平常淺易為歸耶?
捨奇特元妙,而取平常淺易,亦是失心。
況又實以奇特元妙魔魅學人,而勒令不許說奇特元妙,則非止奇特元妙之謬說,直是機械變詐之奸謀矣。
且此正可以識其切中所忌,內慚於心,而惡聞人言,實則有何益處?
詐者必愚。
如是如是,乃魔忍轉取以為並未說元說妙之證。
譬如哺糟啜醨,醉舞僛僛,載呌載呶,曰:我平生禁酒甚嚴,而人猶謂我酒狂耶?
其為可笑,何以異是?
且所作雲門折足頌,何甞窺見睦州雲門絲毫許,而自誇有省?
石虎撑睛也大奇,夢中翻轉髓和皮。
為著語曰:夜夢不祥,題門大吉。
這回月向泉根出,照見雲門跛阿師。
為著語曰:一箇眼花,終身見鬼。
魔忍曰:睦州尊宿,黃檗嫡子也。
識滹沱於陸沉之中,接韶陽於門臼之內,可謂克振家聲矣。
而生平接人多用言句,闢書曰:臨濟三度問法,黃檗只痛棒三頓。
故濟出世,惟以棒喝接人,是之謂的骨。
信斯言也,是睦州不得在的骨之例耶?
且雲門既折足於睦州,則當時時推門損人之足,肖其形似可也,何乃斤麻疋布之語,雪峰聞而喜之?
雪峰亦於德嶠棒下如桶底脫,又不專用德嶠之棒,而立三句如近代之論,則睦州、雪峰、雲門三大老俱不得為克肖之子矣。
昔俱胝和尚凡有問話,但豎一指,自曰:我得天龍一指頭禪,一生受用不盡。
有童子效之,俱胝潛利刀斷童子指。
夫五家綱宗,即俱胝之利刀也。
今無論棒喝言詮,真者如角,似者如毛,不以宗旨,烏能盡斬其臂哉?
密雲謂臨濟惟以棒喝接人,故為黃檗的骨。
葢言臨濟所謂三元、三要、四喝、四賓主等,皆屬門庭施設,學者不可於此著相分別,剜肉成瘡耳。
今魔忍遂謂睦州平生接人多用言句,豈便不是嫡骨?
雪峰於德嶠棒下透脫而立,函葢乾坤、截斷眾流、隨波逐浪三句,何甞專一用棒?
以此刻責密雲,其口頭固滑利矣,奈破妄語戒何?
棒喝言句是同是異?
於此未明,無怪言句是言句、棒喝是棒喝,且棒喝亦非棒喝、言句亦非言句矣。
密雲接人亦何甞不用言句?
若不用者,即今所稱臨濟出世惟以棒喝接人云云者,又是什麼?
可不謂之言句耶?
睦州、雪峰平生接人處,渠乃作言句會𨚗?
即如所為雪峰三句,何以便不是棒喝?
只今即與一棒,豈不函葢乾坤?
再與一棒,豈不截斷眾流?
復與一棒,豈不隨波逐浪?
魔忍作麼生分別?
若分別者,早被東海鯉魚鱗甲裏帶過新羅國去也。
俱胝斷指因緣,正是密雲證佐。
若以密雲之棒作童子竪指觀,而以綱宗比俱胝斷指者,則正伊所為。
雲門既折足於睦州,則當時時推門損人之足者也。
凡三元、三要、四喝、四賓主等,皆是推門斷指一般,偶爾成文,適逢其會。
今執之以為宗旨,何異時時推門損人之足、時時袖刀斷人之指耶?
若云此異於彼,則是以斷人指足為重,而以斷人慧命為輕矣。
魔忍曰:雪峰禪師有函葢乾坤句、截斷眾流句、隨波逐浪句。
雲門生平用此接人,如風馳電轉,自非透明大法、死盡全心者,難為湊泊。
葢自家立地處不漏絲髮,故應機垂手,不期然而然。
余出峽時,過夔門,江邊有數堆亂石,傳云諸葛孔明所遺陣圖。
今不知書者,但以為亂石;即知書者,亦不過曰陣圖而已。
既不遠出生入死之門,擒縱變化之數,圖安所用哉?
雪峰三句與臨濟四喝同是門庭施設,雪峰鼻孔那許從三句中摸著?
魔忍於此眩轉熒惑,謂非透明大法、死盡全心者不能湊泊,既死盡全心,又湊泊這野孤涎作麼?
若有一法可得,雪峰即是弄泥團漢,何得以透明大法塗污雪峰?
縱饒不受天下老和尚舌頭瞞,於行解尚無交涉在,何況遇三元三要即被三元三要轉,遇四喝四賓主即被四喝四賓主轉,遇三句又被三句轉,平生受臨濟舌頭瞞不了又被雪峰瞞,自飲狂藥而狂又復以狂藥飲人,誠何苦耶?
正如俗儒不知八陣為何物,見說天、地、風、雲、龍、蛇、鳥、虎,便道風、雲附天,蛇、虎附地,龍與鳥在天地之中作種種依文起義,不知天、地、風、雲、龍、蛇、鳥、虎不過如今之鑲黃、正黃等八旗旗色,用以為軍營之誌別耳。
雖名天、地、風、雲、龍、蛇、鳥、虎,而與天、地、風、雲、龍、蛇、鳥、虎八者了無交涉也。
魔忍自謂曾過夔峽見武候陣圖,而歎不知書者以為乱石,其知書者亦止以為陣圖,無人知其出生入死、擒縱變化之妙,以比宗旨,實有出生入死、擒縱變化如武侯八陣圖者,非極麤一棒可以了事,此正魔忍自具供招,承認謗大般若罪業處。
正法眼藏中豈以出生入死、擒縱變化為究竟也?
只緣不知宗匠為人,俱是如語實語,即其門庭施設,亦是如語實語,其不可近傍處,皆由學人自將得來。
擒者汝自擒,縱者汝自縱,種種變化,皆在汝邊,本分中有何絲毫許交涉?
若先自辦個出生入死擒縱變化之機,以待學人之來,豈不自先失心?
如何為人如此,而曰為人有何利益,只是與人舌戰耳。
且凡物之圓而轉者,皆必無根,若有根如毫髮許,則從其毫髮許之根處,便不成圓,而此根如毫髮許不斷,亦便不能轉。
不寧惟是,今既鼓動無明業識,講求所為小法之大法,大法之小法,根牢蒂固,塵壅土埋,業已墮入大鐵圍山,豈能圓轉?
其所為出生入死擒縱變化者,徒妄語耳。
且使果能出生入死擒縱變化,以與天下人舌戰,則託諸空言,是一場利口,見諸行事,是一片機心,尚何宗旨?
尚何佛法?
必如是乃稱宗旨明,則是明於宗旨者,皆王法之所必誅者耶?
八陣圖之說,尤與宗旨了無交涉,且魔忍亦只取為譬喻,本無足深辨,但其好以外典顢頇一時,禪和子且以慢侮不識字之密雲,而實則自亦未甞了了,今一併揭露,以消天下後世禪和子之惑。
世傳諸葛亮八陣圖有三:一在夔州,一在新都,一在沔陽。
而其在夔州魚復浦者,水發則沒,水落復出,歷數千年不圮壞,世以為神。
葢天地間物如是不可思議者甚多,或亦亮精誠之所固結也。
但所為圖本非出自亮作,葢八則虗中而成方,七則實中而成圓,此自然之數,非人力所能為。
而陣用八數,世傳出自風后,亮以前竇憲亦曾用之,則其非自亮始明矣。
且此聚石為圖,留示後人,又豈能使人知兵?
亮又豈好為身後名而為是無益之舉耶?
葢不過當時訓練士卒所立之綿蕞耳。
後之人思亮而奉為召公之甘棠,則曰:武侯陣圖,其中何甞有出生入死、擒縱變化之妙耶?
譬如召公甘棠,學者欲於甘棠樹內求周南之美政,雖枝枝葉葉而索之,了不可得也。
且八陣亦止是戰時士卒之行列、守時營伍之位置而已,何所為出生入死?
然則魔忍所為出生入死云者,惑於奇門休死傷、杜開驚生景之邪說,謂敵若入死門則必死也,極為迂愚可笑。
且魔忍所為擒縱者,葢出亮征孟獲故事,亮欲大折孟獲之心,使其不為內擾,故七縱之而七擒之,此與夔州魚復浦陣圖何涉?
魚復浦即永安宮,乃與劉先主圖吳時訓練士卒所立之綿蕞,其在今日究竟是一堆乱石而已。
魔忍認為武侯用以七擒七縱孟獲者,恰與誤認雪峰三句作宗旨絕相似也。
魔忍曰:古之言悟者曰:如蓮華開,如夢忽覺。
余於溈山信然。
而百丈更為說法曰:此是暫時岐路,時節若至云云。
又曰: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
方其深撥得火,慶快之際,心華發明,是故聞理最易深入。
只此數言之下,一了百了,若待拋迷就悞,執成窠臼,雖百方磨治,卒難脫洗,是之謂法乳之恩也。
若仰山者,懸應西天祖師付囑圓相之記,實果位聖人,猶曰得體於躭源,得用於溈山,豈其智弗若今日歟?
葢不自瞞耳。
父父子子,交互增輝,開鑿人天眼目,以垂範百世,宜乎!
溈山云:從聞入理,聞理深妙,心自圓明,不居惑地。
魔忍遂謂:方其深撥得火,慶快之際,心華發明,是故聞理最易深入。
此等言論所為,如蟲蝕木,偶爾成文,究竟蟲不識字。
若溈山當百丈撥火次,尚滯理境,則有何發悟之處?
百丈何得顢頇眾生,妄為印可?
古之言悟者曰:如蓮華開,如夢忽覺。
如蓮華開,則不立一塵,若尚有理竟之可深入,則蓮華尚在污泥中,何甞得開?
如夢忽覺,覺後夢中所見之物,所行之事,究在何處?
若尚有理境之可深入,則是夢中說夢,何甞得覺?
圓宗若可從理得者,祖師即不道:以心傳心,不立文字。
釋迦即不道: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矣。
何則?
理從言顯,言藉文彰,雖有甚深之理,必有甚顯之文以發之。
如文不能發明,自是文不至,文之所以不至,自是理之未曾透明,斷無有透明此理,而無文字可以達之者。
何得因噎廢食,因文不能明,遂乃不立文字?
且理字之義,本借木之文理以為言,事物之有理,如木之有理,理即是木之窾隙處,雖緊密至極,循其理則斤斧可入,其入處即其門也。
既有理之可名,必有門之可入,百思不得千思之,千思不得萬思之,畢竟心思斤斧能入事理窾隙,入其窾隙即開其扃鐍,何得謂無門為法門?
所以言語道斷而不立,文字心行處滅而無門。
為法門者,佛祖豈屬虗語?
夫此盡大地是門而無門,恒河沙數劫轉妙法輪而無字者,尚從何處說個理字耶?
若果心華發明,即已逈無所有,豈得轉入業識,復步昏衢?
直因魔忍自未心華發明,而卜度其境界料應如是,遂乃妄判溈山,豈非三家村裏漢,說中書堂內事?
世傳永明為彌勒,寒山、拾得為文殊、普賢,以至近世䒢溪為大通佛等,不一而足,奚止仰山為小釋迦?
若為了徹者言,則是實有其事,纖毫不爽;若為未了徹者言,可云皆為揑怪,直是塗污諸古德。
今魔忍執著其說,謂仰山懸應西天祖師付囑圓相之記,實果位聖人,良屬夢囈。
圓相既是西天祖師付囑,仰山何以又焚却?
若仰山平生只此九十七圓相是者,仰山則為疑誤眾生,何足濟美溈山?
豈堪垂範百世?
魔忍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
確乎先哲之言也。
仰山為沙彌時,一見此圖,即能了然於心,又重錄一本,毫無差謬,豈初根淺識所能而闢?
書引執本二字,盡欲抹殺,是未辨躭源,在子即得之語矣。
且本之存也,非有訓詁言理可以傳授,但欲學者提脫心智,於無門無縫處更進一步耳。
風穴曰: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顰蹙;不立一塵,家國喪亡,野老安貼。
今人於無住本強生節目,反以宗旨為贅瘰,譬夫患瞖之人,投藥而眩,不自咎其內熱諸病,而遺罪於黃帝、盧、扁之書,惑益甚矣。
仰山不可及處,在一見躭源九十七圓相,即便燒却。
至於重錄一本呈躭源,毫無差謬。
不過是伊能解能會,有何足重?
且能此者,奚必仰山?
當日躭源謂仰山曰:南陽國師當時傳得六代祖師圓相,共九十七個,授與老僧。
乃曰:吾滅後三十年,南方有一沙門到來,大興此教,次第傳授,無令斷絕。
我今付汝,汝當奉持。
爾時仰山若非真實慶快平生,了無一法可得,尠有不生奇特想者。
乃一見便燒却,則真乃用得九十七圓相也。
至於一覽便知其意,重集一本,不爽毫髮。
古今聰明彊記之人,不但垂於記載,亦且著在耳目間者甚多。
若以此為小釋迦,始能佛法掃地矣。
然與這個了無交涉。
宋朝同時兩宰相,一則每日只食餅半個,卷作筆管,細啖過六分,即不能復嚥;一則每日食不知飽。
庖人竊記之,每食一器,飲一器畢,即如數傾入大甖。
凡傾數十器,大甖滿溢流地,而飲啖自若不休。
二人同相同壽,皆八十餘。
夫摶食與壽,尚兩無交涉,何況法食正命耶?
若言過目不忘之奇特,則古今之人,不知其名始者多矣。
略舉史冊所載,如漢王充,魏荀悅,唐韋述、張巡、李嶠,宋胡松年、汪應辰、何涉、黃庭堅、元不忽术等,並能為仰山之所為,豈亦會受西天佛祖授記耶?
至謂欲學者提脫心智,於無門無縫處更進一步,亦屬強作解事。
若欲起學者疑情,令於無門無縫處更進一步,又何必九十七圓相,方可為人作方便耶?
又引風穴家國野老公案為證,不知風穴平生敗闕此段公案為最,將家國與野老打成兩橛,既違世理,即背真宗。
別立一野老於家國之外,則此野老即是一塵,何云不立一塵?
正所為於無住本強生節目者,早於無住處住著,堅固不拔。
此等不了之談,深違佛祖之意。
自未具眼,乃妄欲為人投藥,即是佛祖真詮,亦必化為鴆毒,何況此等以謬傳謬耶?
魔忍曰:如金鑄器,鐘盂鼎鼐皆金,而鼎不是鐘,盂不是鼐,所用異也。
干將、莫邪用在斬割,臨濟、雲門近之。
秦宮、寶鏡用在兼攝,曹洞、溈仰似之。
而法眼則鼎也。
易曰:鼎折足,覆公餗。
葢鼎三足而立,廢一則傾。
巖頭謂∴伊字三點,略似宗門。
法眼以華嚴六相立為宗旨,慮後世學者偏局於一,其意深矣。
六相者,總、別、同、異、成、壞是也。
而總不是別,異不是同,互為子母,以盡法界廣大之性、開合之變,如織錦迥文,詩一字百咏。
祖師之全體大用,至五宗各立,發揮盡矣。
眼嗣地藏琛,琛嗣元沙備,備嗣雪峰存,存嗣德山鑒,鑒嗣龍潭信,信嗣天王悟,悟嗣馬祖。
元沙宗旨有用處,不換磯與六相義相為隱顯,琛公善之。
至法眼專以此機接人,故元沙之道至眼始大。
但學者未能細心研究,不數傳而宗鏡出焉。
義解沙門倚以為說,可歎也。
凡有對待者,皆有所似。
即無所似,必有所反。
惟有反也,則亦似也。
易之所為反類是也。
如陰之與陽,欲舉何者為似陰,何者為似陽,而不可也。
然而陰與陽正相反,則陰固反類乎陽,而陽固反類乎陰也。
若此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則何有對待乎。
無有對待,則何有似乎。
若舉其正似,雖以大海量墨,須彌聚筆寫之,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也。
何也,葢悉與此如也。
若舉其反類,雖以大海量墨,須彌聚筆寫之,而亦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也。
何也,又悉與彼如也。
唯其悉與之如,而悉不與之一,是以總不可謂之相似也。
今魔忍欲舉物類以喻宗旨,已屬愚甚。
又況分臨濟雲門之宗旨為似劒,溈仰曹洞之宗旨為似鏡,法眼之宗旨為似鼎,是果何等魔說耶。
夫劍固利於斷割矣,而有活人劍,豈亦斷割之義乎。
鏡固利於兼攝矣,而鏡無自性,誰為兼攝者。
至於華嚴六相,該攝一切,以消斷常之見,固是佛語。
然不了無門為法門,而執著六相義,即落識心分別矣。
況六相義,如何可成三足。
即成三足,又何所見是鼎之三足耶。
其牽合支離,於語言文字,尚未圓成在。
乃於不涉語言文字之真宗的旨,妄為擬議耶。
佛法廣大,無量無邊,不可思議。
雖釋迦牟尼佛,說法四十九年。
迦葉阿難,從畢鉢巖中,述佛所說,多至三藏十二分。
迨後西天四七,東土二三,各述佛旨,垂示方來。
以及歷代宗師,為人機緣,年歲既久,日益日多。
象負之而難勝,龍藏之而不盡。
然謂已足盡諸法門,則竊恐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也。
若乃頓了自心,直達寶所。
則古德有云,相逢不拈出,舉意便知有。
永明下一轉語曰,何待舉意。
此則實乃圓明了知,不因心念,大地全收,涅槃不二。
是故若言其總,祖師一語一默,並是全提,並無一塵一絲,尚有滲漏。
何待五宗各立,方始盡其發揮。
若言其別,雖至慈氏下生,並且盡賢劫千佛,住世轉輪,亦不能盡其廣大。
五宗雖皆古德,然豈能遠邁釋迦,預超慈氏。
而其一時擎拳豎拂,對機下語,便可誇為無量無邊,不可思議之佛法,於此發揮已盡乎。
法眼傳韶國師。
韶國師傳永明壽禪師。
永明平生,行解相應,純粹以精,無少罅漏。
而性地圓淨,如杲日在空,光明普照。
豈特比之法眼益、天台韶,實為青出於藍。
直是釋迦牟尼佛以後,佛法入震旦以來第一導師。
即其生無緣之慈,起同體之悲,合宗教律為一貫,示天下後世學人正修行路。
集天台、賢首、慈恩三宗上首,共舉三藏要文的旨,設為更相問難,編綴成書一百卷,名曰宗鏡錄。
使學者於無上秘密法門,舉目便見,舉足便行。
如貧子之入龍藏,信手拈來,足富十世。
如病者之值神香,隨風過去,徹體康寧。
震旦所有宗門文字,斯實最尊最勝。
魔忍何甞開卷涉獵,轉謂永明不能細心研空元沙之宗旨,遂妄造宗鏡錄成義解。
沙門如此謗佛滅祖,直是抉人天之眼目,傷眾生之慈父,斷如來之慧命,焚醫王之藥庫矣。
盡世間惡業,尚有大於此者乎?
永明宗鏡錄功德,雖有阿難之無礙辨才,盡其心力,廣說譬喻,所不能盡。
然則魔忍毀宗鏡錄之罪業,亦雖有阿難無礙辨才,盡其心力,廣設譬喻,所不能盡矣。
恒河中所有沙,如是沙等。
恒河中沙,數之猶尚可盡。
如是沙雖至多,其數有定。
伊之罪業,方來無窮。
本無定數,奚可盡耶?
刀山劒樹,鑊湯罏炭,鐵繩熱灰,阿鼻無間,種種地獄,當亦與之無盡耳。
達摩從南天竺來,雖以不立文字,傳大乘一心之宗,然亦以楞伽為印。
楞伽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
楞伽獨非文字乎?
佛語心者,今語即是心語,心語即是佛語。
達是心語,別無佛語。
永明不云乎?
文字性離,即是解脫。
纔得見性,當下無心。
若迷一切諸法真實之性,向心外取法,而起文字見者,還以文字對治,示其真實。
若悟諸法本源,即不見有文字絲毫許發現。
方知一切諸法,即心自性。
則境智融通,色空俱泯。
當此親證圓明之際,入斯一法平等之時,又有何法是教而可離,何法是祖而可重,何法是頓而可取,何法是漸而可非耶?
夫如是,則尚何義解之有?
今魔忍之意,若有一文一字,即屬義解。
然而離文離字,一棒不作一棒用,則又曰極麤。
然則惟有伊師所揑一○為千佛萬佛之祖者,方為葢天葢地乎?
正同瞎驢轉磨,遶盤而走。
即此一大妄語,魔藏父子,必墮無間阿鼻而無疑。
魔忍曰:單傳之道,自大鑒已後,裂為五宗,言詮雖異,未有不因事建立者,據悟繇可考也。
師初見雲巖,已悟無情說法之旨矣,又於默然良久處,沉吟不决,非得其半而昧其全乎?
故雲巖宗旨曰:如臨寶鏡,形影相覩,汝不是渠,渠正是汝。
師後過水覩影,方大徹,作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疎,我今獨自徃,處處得逢渠。
渠本不是我,我今正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曹山亦有偈曰:渠無我即死,我無渠即餘,渠如我即佛,我如渠即驢。
父子祖孫,立言垂教,何其似與?
近世老宿輙曰:三峰扯盡,三擊三撼,以配元要。
若曹洞五位,又安得五數而配之?
噫!
是自無目而廢天下視也。
晟不云乎?
重離六爻,偏正回互,疊而為三,變盡成五。
晟得法於藥山,山得法於石頭,石頭著參同契,多明暗回互之旨,晟實闡明之,而洞山父子大彰其道,師法淵源,其來上矣。
魔忍父子錯認定盤星,謂五家各立宗旨,遂謂大鑒以下裂為五宗。
葢惑於一花開五葉為五宗靈讖之說,既被所愚,還以自愚者愚人。
不知宗有五性,豈亦有五耶?
一花開五葉,與五宗有何交涉?
又謂五宗言詮雖異,未有不因事建立者。
夫實際理地不立一塵,豈有因事而建立宗旨之理?
一事立一宗旨,何止五宗?
百千萬億恒河沙事,即有百千萬億恒河沙宗矣。
然百千萬億恒河沙事,即百千萬億恒河沙宗,轉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重重無盡之門,轉尚不為無義。
若謂因一事而建立一宗旨,五事建立五宗旨,五宗既建,宗旨發揮,遂盡如是謬論,則自漢明帝世佛法入震旦以來,從未聞者。
不但達摩西來,將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正法眼藏,涅槃妙心明出以後,不容如是鼾睡作囈語也。
又將雲巖、洞山、曹山所作我渠偈,謂父子祖孫立言垂教相似,以為淵源師法,尤為囈中之囈。
若然,則是五家宗旨,如舉業家習詩經者之言賦比興,習易經者之言彖象爻耶?
然則亦可以五宗命題,開科取士,俾習臨濟者說元要,習雲門者說鑒咦,習法眼者說同異,習溈仰者說圓相,習曹洞者說黑白耶?
俗儒謂天有五星,地有五行,是以儒有五經。
今復恰有五宗相配,法藏以三擊三撼配三元三要,伊若作曹洞子孫,亦當以此為五位君臣配耶?
伊等謬見與此等實相伯仲,何甞了得自心?
徒然狂狗逐塊,放出見聞覺知,咬嚼語言文字,猜詳卜度,組織雕鎪,不知五家同是無義味語,若費心思作麼?
不如改業窮經,尚可為有益世間事,何苦於野狐涎唾內妄加分別,著意推求?
在宗門則緣木求魚,畢生無分,徒使儒門知其來寄廡下,笑之齒冷,佛祖宗風掃地盡矣。
密雲謂法藏扯盡三擊三撼以配元要,若曹洞五位,又安得五數配之?
實為切中病根。
魔忍不肯捨其所執,轉牽合雲巖晟語為證,豈不自己再加一重枷鎻?
夫雲巖寶鏡三昧詞,魔忍何不向伊背觸?
俱非如大火聚,但形文彩,即屬染污處領會,而向重離六爻,偏正回互,疊而為三,變盡成五處打之遶耶?
魔忍所著五宗救,凡十卷。
首列總論三篇,明伊師所揑一○為千佛萬佛之祖等魔說,為西天四七、東土二三歷祖相傳之宗旨。
次敘七佛以至黃檗。
次敘臨濟宗,自臨濟以至法藏,凡三十一人。
次標餘四宗,惟載雲門、溈仰、法眼、曹洞六人。
其大意皆所以申法藏之魔說,而其最要眼目,在臨濟為五宗之長,而法藏為臨濟之嫡骨,且使天下後世知伊又為法藏之肖子也。
密雲者,法藏所由得,廁臨濟源流之所自也。
然而密雲闢法藏,則法藏之位不固矣,其勢不得不滅密雲。
既滅密雲,而仍奉密雲所得諸龍池以上者為祖宗,則臨濟嫡骨之說,天下後世必有疑之者也。
於是從東明海舟以下,即為微辭刺譏,而別奉高峰覺範為法藏得心印法之師,以見伊父子所傳臨濟之道,別從高峰覺範得來。
而其所以能從高峰覺範得來者,因伊師係果位中人,出自夙根,不可思議,用以魔魅當時無慧僧徒,耳食外護,釣取後世名,正如王莽偽作符命,雖漢兵舉火焚之,猶執玉斗按方位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者也。
二人者,實為空王之乱臣,密雲之賊子,世出世間法並不可容者。
雍正十一年四月初八日特頒上諭,既深著其罪狀矣,茲將五宗救中擇其尤悖謬者,逐條指出,以發十方禪子之矇。
俾誤飲其毒乳者,作大黃巴豆猛下之劑。
冀讀之者,毒盡而命乃徐蘇,或亦不無小補也。
南陽忠國師云:禪宗法者,應依佛語一乘了義,契取本原心地,轉相傳授,與佛道同。
不得依於妄情,及不了義教,橫作見解,疑誤後學,俱無利益。
縱依師匠領受宗旨,若與了義教相應,即可依行。
若不了義教,互不相許。
譬如獅子身中蟲,自食獅子身中肉。
非天魔外道,而能破滅佛法矣。
南陽忠此語,直從唐代早為判定。
楞伽經云:諸天及梵乘,聲聞緣覺乘,諸佛如來乘,我說此諸乘。
乃至有心轉,諸乘非究竟。
若彼心滅盡,無乘及乘者。
無有乘建立,我說為一乘。
夫聲聞緣覺諸佛如來乘,尚須直了無有建立,始明一乘之旨。
何況魔忍父子,私自揑造之一○,雙頭獨結之宗旨,橫生分別之鑒。
咦,我渠元要賓主之野狐涎唾乎。
況其所由,絕非為佛法利益於人起見。
祇以誤於不知,而為是擾擾。
直因自己名利起見,以貢高我慢之心,為壟斷居奇之術。
假佛祖言句,逞胸臆邪思耳。
如是謗大般若,塗污慧命之魔外,何忍聽其邪說橫流,而不思迴狂瀾於既倒。
是以辭而闢之,非好辨也。
況護正法,以簡魔辨異為本,亦朕報恩之所當為者。
用茲以示天下後世。
揀魔辨異錄卷第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