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庭鉗鎚錄 第1卷
明嗣祖沙門 費隱通容 輯著居士 夏春暉 龔士龍 較靈源惟深禪師曰:今之學者未脫生死,病在甚麼處?
病在偷心未死耳。
然非其罪,為師者之罪也。
如漢高帝紿韓信而殺之,信雖死,其心果死乎?
古之學者言下脫生死,效在什麼處?
效在偷心已死。
然非學者自能爾,實為師者鉗鎚妙密也。
如梁武帝御大殿見侯景,不動聲氣,而景之心已枯竭無餘矣。
諸方所說非不美麗,要之如趙冒𦘕花,花雖逼真,而非真花也。
通容曰:偷心之說,乃學者之通病。
從微至著,起倒自存,其於鯁胷之物未去,應事接物,光不透脫,皆是也。
具有正知見、善知識,為其解粘去縛,抽釘拔楔,固自鉗鎚妙密,令他個個如獅如象,似虎似龍,頓繇自在。
曾有恁麼人,試舉似看。
鎮州臨濟義玄禪師,初在黃檗會中,行業純一。
時睦州為第一座,乃問:上座在此多少時?
師曰:三年。
州曰:曾參問否?
師曰:不曾參問,不知問個甚麼?
州曰:何不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師便去問,聲未絕,檗便打。
師下來,州曰:問話作麼生?
師曰:某甲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甲不會。
州曰:但更去問。
師又問,檗又打。
如是三度問,三度被打。
師白州曰:早承激勸問法,累蒙和尚賜棒,自恨障緣,不領深旨。
今且辭去。
州曰:汝若去,須辭和尚了去。
師禮拜退。
州先到黃檗處曰:問話上座,雖是後生,却甚奇特。
若來辭,方便接伊。
已後為一株大樹,覆蔭天下人去在。
師來日辭黃檗,檗曰:不須他去,祇往高安灘頭參大愚,必為汝說。
師到大愚,愚曰:甚處來?
師曰:黃檗來。
愚曰:黃檗有何言句?
師曰:某甲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過無過?
愚曰:黃檗與麼老婆心切,為汝得徹困,更來這裡問有過無過?
師於言下大悟,乃曰: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
愚搊住曰:追尿牀鬼子!
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却道黃檗佛法無多子。
汝見個什麼道理?
速道!
速道!
師於大愚肋下築三拳,愚拓開曰: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師辭大愚,却回黃檗。
檗見便問:這漢來來去去,有甚了期?
師曰:祇為老婆心切。
便人事了,侍立。
檗問:甚處去來?
師曰:昨蒙和尚慈旨,令參大愚去來。
檗曰:大愚有何言句?
師舉前話。
檗曰:大愚老漢饒舌,待來痛與一頓。
師曰:說甚待來,即今便打。
隨後便掌。
檗曰:這風顛漢來這裡捋虎𩯭。
師便喝。
檗喚侍者曰:引這風顛漢參堂去。
通容曰:黃檗為臨濟徹骨徹髓,向大愚言下識破,始覺秤鎚硬如鐵矣。
然臨濟悟道,全得黃檗力,而亦得大愚為其助也。
且大愚拓開云: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乃知大愚亦有廓然太公之心,不將臨濟為己胤,直顯黃檗之功。
然亦因黃檗鉗鎚嚴辣,使臨濟機用頓發,故大愚不居其功也。
臨濟既悟,向大愚肋下三拳,直明恁麼消息,黃檗一掌逈出一切羅籠,其如太阿劍不可犯鋒,故臨濟一宗高天下,豈非源深而流長乎?
魏府興化存獎禪師在三聖會裡為首座,常曰: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人。
三聖聞得,問曰:汝具個什麼眼,便恁麼道?
師便喝。
聖曰:須是汝始得。
後大覺聞舉,遂曰:作麼生得風吹到大覺門裡來?
師後到大覺為院主。
一日,覺喚:院主!
我聞汝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人。
汝憑個甚麼道理與麼道?
師便喝,覺便打;師又喝,覺又打。
師來日從法堂過,覺召:院主!
我直下疑汝昨日這兩喝。
師又喝,覺又打;師再喝,覺又打。
師曰:某甲於三聖師兄處學得個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
願與某甲個安樂法門。
覺曰:這瞎漢來這裡納敗缺。
脫衣痛打一頓。
師於言下薦得臨濟先師於黃檗處喫棒底道理。
通容曰:興化眼空四海,傍若無人,一雙眼睛被大覺打落,向急急如律令處與臨濟相見,故得嗣臨濟焉。
昨日兩喝,次日兩喝,不為分外,而云:學得個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
則敗露不少,不因大覺痛與鉗鎚,爭見臨濟於黃檗處喫棒底道理也?
定上座初參臨濟,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濟下禪牀擒住。
師擬議,濟與一掌。
師佇思,傍僧曰:定上座何不禮拜?
師方作禮,忽然大悟。
後南遊,路逢巖頭、雪峯、欽山三人。
巖頭問:上座甚處來?
師曰:臨濟來。
巖曰:和尚萬福。
師曰:和尚已順世也。
巖曰:某甲三人特去禮拜,福薄不遇。
不知和尚在日有何言句,請上座舉一兩則。
師遂舉臨濟上堂曰: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在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
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
濟下禪牀搊住曰:道!
道!
僧擬議,濟拓開曰:無位真人是甚麼乾屎橛?
嚴頭不覺吐舌。
雪峯曰:臨濟大似白拈賊。
欽山曰:何不道赤肉團上非無位真人?
師便擒住曰:無位真人與非無位真人相去多少?
速道!
速道!
欽山被擒,直得面黃面青,語之不得。
巖頭、雪峯曰:這新戒不識好惡,觸忤上座,且望慈悲。
師曰:若不是這兩個老漢,𡎺殺這尿牀鬼子。
師在鎮府齋回,到橋上坐次,逢座主三人。
一人問:如何是禪河深處須窮到底?
師擒住,擬拋向橋下。
二座主近前諫曰:莫恠觸忤上座,且望慈悲。
師曰:若不是這兩個座主,直教他窮到底。
通容曰:臨濟一機,傍僧一拶,令上座向剎竿頭上翻身,不存玄解。
故擒欽山,拋座主,如逆鱗徑尺,不可觸犯。
雖然,剛刀雖利,不斬無罪之人。
如何是無罪一句?
守廓行者,行脚到棄州華嚴和尚會下。
一日,嚴上堂曰:大眾,今日若是臨濟、德山、高亭、大愚、鳥窠、船子兒孫,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華嚴與汝證據。
師出,禮拜起便喝,嚴亦喝,師又喝,嚴亦喝,師禮拜起曰:大眾,看這老漢一場敗缺。
又喝一喝,相手歸眾。
嚴下座歸方丈,時風穴作維那,上去問訊,嚴曰:維那,汝來也,尀耐守廓適來把老僧扭揑一上,待集眾打一頓趂出。
穴曰:趂他遲了也,自是和尚言過,他是臨濟下兒孫,本分恁麼。
嚴方息怒。
穴下來舉似師,師曰:汝著甚來繇勸這漢?
我未問前早要棒喫,得我話行,如今不打,搭却我這話也。
穴曰:雖然如是,已遍天下也。
通容曰:華嚴龍頭蛇尾,不能令守廓契服。
若是山僧當時見他道:大眾,看這老漢一塲敗闕聲未絕,便連棒打出。
不惟兩個作家,益見華嚴令不虗行。
而對維那云:待集眾打一頓趂出。
可謂當塲不勇,陣後興兵,又納一重敗闕也。
廬州澄心院旻德禪師,在興化遇示眾曰:若是作家戰將,便請單刀直入,更莫如何若何。
師出禮拜,起便喝,化亦喝;師又喝,化亦喝。
師禮拜歸眾,化曰:適來若是別人,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
何故?
為他旻德會,一喝不作一喝用。
通容曰:旻德固是作家,風規自見。
興化曰:為他旻德會一喝不作一喝用,且道意旨如何?
這裡若具一隻眼,不妨超宗異目,作個當家種草。
汾州太子院善昭禪師。
太原俞氏子,剃髮受具,杖䇿遊方,所至少留,隨機叩發,歷參知識七十一員。
後到首山,問:百丈卷席,意旨如何?
山曰:龍袖拂開全體現。
曰:師意如何?
山曰:象王行處絕狐蹤。
師於言下大悟,拜起而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有問者曰:見何道理,便爾自肯?
師曰:正是我放身命處。
通容曰:首山如此答話,使善昭坐斷乾坤,不留朕迹,蓋師資道契,非偶然耳。
看他參七十一員善知識,其披蓁決膜,固亦多多,智窮力盡,故能自肯,不可不知也。
汝州葉縣廣教院歸省禪師。
遊方參首山,山一日舉竹篦問曰:喚作竹篾即觸,不喚作竹篦即背,喚作什麼?
師掣得擲地上,山曰:瞎。
師於言下豁然頓悟。
通容曰:夜來火發裩,烈焰內外紅,遭著燒粉碎,鈍銕化成膿。
且道與首山相為相去多少?
潭州石霜慈明楚圓禪師,聞汾陽道望,遂往謁焉。
陽顧而默器之,經二年未許入室,每見必罵詬,或毀詆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
一夕訴曰:自至法席已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塵勞,念歲月飄忽,己事不明,失出家之利。
語未卒,陽熟視罵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
怒舉杖逐之,師擬伸救,陽掩師口,乃大悟曰:是知臨濟道出常情。
服役七年辭去。
師一日謁神鼎諲禪師,鼎首山高弟,望尊一時,衲子非人類精奇,無敢登其門者。
住山三十年,門弟子氣吞諸方,師髮長不剪,弊衣楚音,通謁稱法侄,一眾大笑。
鼎遣童子問:長老誰之嗣?
師仰視屋曰:親見汾陽來。
鼎杖而出,顧見欣然問曰:汾州有西河獅子是否?
師指其後絕叫曰:屋倒矣。
童子返走,鼎回顧相矍鑠,師地坐脫隻履而視之,鼎老忘所問,又失師所在。
師徐整衣,且行且語曰:見面不如聞名。
遂去。
鼎遣人追之不可,嘆曰:汾州乃有此兒耶?
師自是名重叢林。
通容曰:汾陽為人,有全機電卷,大用天旋,使慈明向機下脫羅籠,出窠臼,知臨濟道出常情,見神鼎有赤手殺人,作略單刀,直入施縱,以他出汾陽閫域,故有超方眼目。
一等抱柱澡足,把纜放舟,豈能窺其萬一耶?
文公楊億居士,字大年,幼舉神嬰,及壯負才名,而未知有佛。
一日過同僚,見讀金剛經,笑且罪之,彼讀自若。
公疑之曰:是豈出孔孟之右乎?
何侫甚?
因閱數板,懵然始少敬信。
後會翰林李公維勉令參問,及繇秘書監出守汝州,首謁廣慧,慧接見,公便問:布鼓當軒擊,誰是知音者?
慧曰:來風深辨。
公曰:恁麼則禪客相逢祇彈指也。
慧曰:君子可入。
公應諾諾。
慧曰:草賊大敗。
夜語次,慧曰:秘監曾與甚人道話來?
公曰:某曾問雲巖諒監寺:兩個大蟲相齩時如何?
諒曰:一合相,某甲祇管看。
未審恁麼道還得麼?
慧曰:這裡即不然。
公曰:請和尚別一轉語。
慧以手作拽鼻勢曰:這畜生更𨁝跳在。
公於言下脫然無疑。
有偈曰:八角磨盤空裡走,金毛獅子變作狗,擬欲將身北斗藏,應須合掌南辰後。
通容曰:大年與廣慧初相見機語,亦是此門氣息。
及論至諒監寺答兩個大蟲相齩話,被廣慧奮獅子威,因之狐疑頓息。
故偈語山格無依傍,凡在此道者,莫不贊服。
大都內因蘊藉之功,外感提掇之緣,故道價傑出。
洪州翠巖可真禪師,福州人也。
甞參慈明,因之金鑾,同善侍者坐夏。
善乃慈明高弟,道吾真、楊岐會皆推伏之。
師自負親見慈明,天下無可意者。
善與語,知其未徹,笑之。
一日山行,舉語鋒發,善拈一片瓦礫置盤石上,曰:若向這裡下得一轉語,許汝親見慈明。
師左右視之,擬對,善叱曰:竚思停機,情識未透,何曾夢見?
師自愧悚,即還石霜。
慈明見來,叱曰:本色行脚人必知時節,有甚急夏未了早至此?
師泣曰:被善兄毒心終礙塞人,故來見和尚。
明遽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
明嗔目喝曰:頭白齒豁,猶作這個見解,如何脫離生死?
師悚然,求指示。
明曰:汝問我。
師理前話問之,明震聲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
師於言下大悟。
通容曰:善。
侍者固是豪邁之士,觀其可真,亦有大英靈。
但意地未徹,故死機下再見慈明,與他拈却太湖蓋,掇出鄱陽湖,以後竟無人奈何得。
吾知出頭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獅子兒,二公有之。
南嶽雲峯文悅禪師。
南昌徐氏子,初造大愚,聞示眾曰:大家相聚喫莖虀,若喚作一莖虀,入地獄如箭射。
便下座。
師大駭,夜造方丈,愚問:來何所求?
師曰:求心法。
愚曰:法輪未轉,食輪先轉,後生趂色力徤,何不為眾乞食?
我忍飢不暇,何暇為汝說禪乎?
師不敢違。
未幾,愚移翠巖,師納疏罷,復過翠巖,師求指方,巖曰:佛法未到,爛却雪寒,宜為眾乞炭。
師亦奉命。
能事罷,復造方丈,巖曰:堂司闕人,今以煩汝。
師受之不樂,恨巖不去心,坐後架,桶篐忽散,自架墮落,師忽然開悟,頓見巖用處,走搭伽黎上寢堂,巖迎笑曰:維那且喜大事了畢。
師再拜,不及吐一辭而去,服勤八年。
通容曰:大愚開示悅公嚴密無巴鼻,非悅公亦難受教。
然亦春回大地,萬象咸新,悅因時令相觸,始覺春風滿袖。
今人知見夾雜,說道理禪接人,又以講解為事,見大愚如此作用,亦將為人解說,要人依行種種施縱,如兵宼作亂,使人終無下落,豈知大愚獨住寰中乎?
節使李端願居士,兒時在舘舍常閱禪書,長雖婚官,然篤志祖道,遂後圃築室類蘭若,邀達觀師朝夕咨參,至忘寢食。
觀一日視公曰:非示現力,豈致爾哉?
奈無個所入何?
公問曰:天堂地獄,是有是無?
請師明說。
觀曰:諸佛向無中說有,眼見空華;太尉就有裡尋無,手摣水月。
堪笑眼前見牢獄,不避心外聞天堂。
欲生殊不知,忻怖在心,善惡成境。
太尉但了自心,自然無惑。
公曰:心如何了?
觀曰:善惡都莫思量。
公曰:不思量後,心歸何所?
觀曰:且請太尉歸宅。
公曰:祇如人死後,心歸何所?
觀曰:未知生,焉知死?
公曰:生則某已知之。
觀曰:生從何來?
公罔措。
觀起揕其胷曰:祇在這裡,更擬思量個什麼?
公曰:會得也。
觀曰:作麼生會?
公曰:祇知貪途,不覺蹉路。
觀拓開曰:百年一夢,今日方省。
既而說偈曰:三十八歲,懵然無知。
及其有知,何異無知?
滔滔江水,隱隱隨堤。
師其歸矣,箭浪東馳。
通容曰:達觀日夕與端愿鋾鑄,使端愿道奧日臻,機緣純熟,於盤桓處向結角邊一拶,便為碗脫丘,始知貪程,不覺蹉路。
如孫臏用兵,死龐涓於馬陵,然涓亦技窮計盡,祇知貪程,不覺蹉路。
舒州白雲守端禪師,衡陽葛氏子。
幼事翰墨,冠依茶陵郁禪師披削。
往參楊岐,岐問:受業師為誰?
師曰:茶陵郁和尚。
岐曰:吾聞伊過橋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
師誦曰: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鎻。
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岐笑而趨起,師愕然,通夕不𥧌。
黎明,咨詢之,適歲暮,岐曰:汝見昨日打歐儺者麼?
曰:見。
岐曰:汝一籌不及渠。
師復駭曰:意旨如何?
岐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
師大悟。
通容曰:楊岐在慈明會下,多年作監寺,不入堂儀,而得大悟。
恢張臨濟之道,接白雲端公,擒縱出奇,殺活自繇,使端公疑心頓死。
及從上尊宿,莫不具擒龍捉虎手段,不昧西來之旨,直顯單傳之妙,真所謂克家兒孫,光裕門庭者。
靳州五祖法演禪師謁圓照本禪師,古今因緣會盡,唯不會。
僧問興化:四方八面來時如何?
化云:打中間底。
僧作禮,化云:我昨日赴個村齋,中途過一陣卒風暴雨,却向古廟裡避得過。
請益本,本曰:此是臨濟下因緣,須是問他家兒孫始得。
師遂謁浮山遠禪師,請益前話,遠云:我有個譬喻說似汝,汝一似個三家村裡賣柴漢子,把個扁擔向十字街頭立地問人,中書堂今日商量甚麼事?
師默計云:若如此,大故未在。
遠一日語師曰:吾老矣,恐虗度子光陰,可往依白雲。
此老雖後生,吾未識面,但見其頌臨濟三頓棒話有過人處,必能了子大事。
師澘然禮辭,至白雲,遂舉僧問南泉摩尼珠話請問,雲叱之,師頓悟,獻投機偈曰:山前一片閑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
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
雲特印可,令掌磨事。
未幾雲至,語師曰:有數個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繇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祇是未在。
師於是大疑,私自計曰:既悟了,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
遂參究累日,忽然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
走見白雲,雲為手舞足蹈,師亦一笑而已。
師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載清風。
通容曰:古人不叨濫為人,然亦不埋沒諸方眼目,如浮山遠指五祖演,往見白雲端,真為退己讓人,萬中無一。
使演公至彼,傾心其道,一叱之下,便能投機,非遠公吹噓,莫能致也。
雖則暫為途路,而端師相為,必欲到家,故演公得明,下載清風。
且道意旨如何?
佛果禪師最後見五祖,盡其機用,祖皆不諾,乃謂祖強移換人,出不遜語,忿然而去。
祖曰:待汝著一頓熱病打時,方思量我在。
師到金山,染傷寒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追繹五祖之言,乃自誓曰:我病稍間,即歸五祖。
病痊尋歸,祖一見而喜,令參堂便入。
侍者療方半月,會部使者解印還蜀,詣祖問道,祖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艶詩否?
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原無事,祇要檀郎認得聲。
提刑應諾諾,祖曰:且子細。
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艶詩,提刑會否?
祖曰:他祇認得聲。
師曰:祇要檀郎認得聲。
他既認得聲,為什麼却不是?
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庭前栢樹子聻。
師忽有省,遽出,見鷄飛上欄干,鼓翅而鳴,復自謂曰:此豈不是聲?
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裡醉扶歸。
少年一段風流事,祇許佳人獨自知。
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器所能造詣,吾助汝喜。
祖徧謂山中耆舊曰:我侍者參得禪也。
繇此所至,推為上首。
通容曰:五祖種種相,為使佛果見色聞聲則不無。
若離却藥忌一句,也道不看。
試端的看。
臨安府徑山宗杲大慧普覺禪師。
師至天寧,一日,聞圓悟陞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門曰:東山水上行。
若是天寧即不然,忽有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只向他道: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
師於言下,忽然前後際斷,雖然動相不生,却坐在淨躶躶地。
悟謂曰:也不易,汝得到這田地,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為大病。
不見道:懸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
須信有這個道理。
遂令居擇木堂,為不釐務侍者,日同士大夫入室。
悟每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問之,師纔開口,悟便曰:不是,不是。
經半載,遂問悟曰:聞和尚當時在五祖曾問這話,不知五祖道甚麼?
悟笑而不答。
師曰:和尚當時須對眾問,如今說亦何妨?
悟不得已,謂曰:我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意旨如何?
祖曰:描也描不成,𦘕也𦘕不就。
又問:樹倒藤枯是如何?
祖曰:相隨來也。
師當下釋然,曰:我會也。
悟遂舉數則因緣詰之,師酬對無滯。
悟曰:始知吾不汝欺。
通容曰:大慧初歷洞上,諸老宿不能了其事,在湛堂會下鋾鑄多年。
堂一日為師曰:杲上座!
我這裡禪,汝一時理會得,教汝說也說得,教汝作拈古、頌古、小參、普說,汝都做得,祇是有一件事未在,汝還知麼?
對曰:甚麼事?
湛堂曰:汝祇欠這一解在。
㘞!
若汝不得這一解,方丈與汝說時便有禪,纔出方丈便無了;惺惺思量時便有禪,纔睡著便無禪。
若如此,如何敵得生死?
對曰:正是某甲疑處。
後湛堂疾亟,問曰:和尚若不起此疾,教某依附,誰可以了此大事?
曰:有個勤巴子戒,亦不識他,汝若見之,必能成就此事;若見他了不得,便脩行去。
後世出來參禪師,依其教參圓悟。
初於薰風南來,殿閣微凉,便爾堂堂坐,斷絕去來。
今後於描不成、𦘕不就處,驀面識破分明,懸巖撒手,絕後再甦,固圓悟之鉗鎚也。
平江府虎丘紹隆禪師謁圓悟,一日入室,悟問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舉拳曰:還見麼?
師曰:見。
悟曰:頭上安頭。
師聞脫然契悟,悟叱曰:見個什麼道理?
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
悟肯之。
通客曰:圓悟為紹隆向歷落地,拈出吹毛劒,纖悉俱斬。
隆師即得尋避無地,然亦火裡蝍蟟。
啣:月走。
慶元府育王山佛智端裕禪師,晚見圓悟於鍾阜。
一日,悟問:誰知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却,即今是滅不滅?
曰:請和尚合取口好。
悟曰:此猶未出常情。
師擬對,悟擊之,師頓去所滯。
通容曰:圓悟鈎錐快利,用鈎則鈎動筋骨,用錐則錐教血出,以致佛智性命不存。
且道如何過日?
咄!
平江府南峯雲辨禪師。
後參圓悟,值入室,纔踵門,悟曰:看脚下。
師打露柱一下。
悟曰:何不著實道一句?
師曰:師若搖頭,弟子擺尾。
悟曰:汝試擺尾看。
師翻筋斗而出,悟大笑。
通容曰:雲辨擺尾則不無,若遇藕孔尾巴,定過不得。
臨安府靈隱慧遠禪師。
會圓悟復領昭覺,師即之,聞悟普說,舉龐居士問馬祖不與萬法為侶因緣,師忽頓悟,仆於眾,眾掖之,師乃曰:吾夢覺矣。
至夜小參,師出問曰:淨躶躶空無一物,赤骨歷貧無一錢,戶破家亡,乞師賑濟。
悟曰:七珍八寶一時拏。
師曰:禍不入謹家之門。
悟曰:機不離位,墮在毒海。
師隨聲便喝,悟以拄杖擊禪牀云:喫得棒也未?
師又喝,悟連喝兩喝,師便禮拜,自此機鋒峻發,無所抵捂。
通容曰:慧遠在圓悟會下,能極力參究,故一入門來,便七通八達。
圓悟雖種種羅籠,竟難曲折矣。
成都府昭覺徹庵禪師。
依圓悟於金山,以所見告,悟弗之許。
悟被詔住雲居,師從之。
雖有信入,終以鯁胸之物未去為疑。
會悟問參徒:生死到來時如何?
僧曰:香臺子笑和尚。
次問師:汝作麼生?
師曰:草賊大敗。
悟曰:有人問汝時如何?
師擬答,悟憑陵曰:草賊大敗。
師即徹證。
圓悟以拳擊之,師拊掌大笑。
悟曰:汝見甚麼便如此?
師曰:毒拳未報,永劫不忘。
悟歸昭覺,命首眾。
悟將順世,以師繼席焉。
通容曰:徹庵既徹證圓悟,復擊一拳,不得作勘驗會,不得作腦後一椎會,不得作探竿會,且道如何?
咦!
臨安府中天竺[仁-二+(ㄠ*刀)]堂中。
仁禪師進具後,往來三藏譯經所,諦窮經論,特於宗門未之信。
時圓悟居天寧,凌晨謁之。
悟方為眾入室,師見敬服,奮然造前。
悟曰:依經解義,三世佛冤。
離經一字,即同魔說。
速道!
速道!
師擬對,悟劈口擊之,因墜一齒,即大悟。
通容曰:㑃堂往來譯經所,諦窮經論,成個爛冬瓜,遇圓悟一揑,即粉碎矣。
但瓜中蒂不得動著,動著即禍生也。
眉州象耳山袁覺禪師,一日誦法華經,至亦復不知何者是火,何者是舍,乃豁然。
制罷歸省,性見首肯之。
圓悟再得旨住雲居,師至彼,以所得白悟,悟呵曰:本是淨地,屙屎作麼?
師所疑頓釋。
通容曰:袁覺於火宅品脫却身面衣服,於圓悟言下除去襯裏布衫。
山僧如此判斷,於袁覺分上更有一句未曾道著。
且道是那一句?
郡王趙令衿,字表之,號超然居士。
公與汪內翰藻、李參政邴、曾侍郎開,詣徑山謁大慧。
慧聞至,乃令繫鼓入室。
公欣然袖香趨之。
慧曰:趙州洗鉢盂話,居士作麼生會?
公曰:討甚麼碗?
拂袖便出。
慧趨搊住曰:古人向這裡悟去,汝因甚麼却不悟?
公擬對,慧𢮁之曰:討甚麼碗?
公曰:還這老漢始得。
通容曰:超然明剪裁,大慧暗穿針。
明剪裁,風度可觀;暗穿針,縷線撮破。
簡點將來,二人俱好三十棒。
且道過在何處?
常德府文殊心道禪師聞佛鑑禪師夜參,舉趙州栢樹子話,至覺鐵嘴云:先師無此語,莫謗先師好。
因大疑。
提撕既久,一夕豁然,即趨丈室,擬敘所悟。
鑑見來,便閉門。
師曰:和尚莫謾某甲。
鑑云:十方無壁落,何不入門來?
師以拳擉牕紙,鑑即開門搊住云:道!
道!
師以爾手捧鑑頭,作口啐而出。
遂呈偈曰:趙州有個栢樹話,禪客相傳遍天下。
多是摘葉與尋枝,不能直向根源會。
覺公說道無此語,正是惡言當面罵。
禪人若具通方眼,好向此中辨真假。
鑑深然之,每對容稱賞,後命分座。
通容曰:佛鑑閉門,深辨來風。
心道破牕,把捉不住。
祇因識破栢樹子,故眉鬚墮落也。
安吉州何山佛燈守珣禪師。
郡之施氏子。
參廣鑑瑛禪師,不契。
遂造太平,隨眾咨請,邈無所入。
乃封其衾曰:此生若不徹去,誓不展此。
於是晝坐宵立,如喪考妣。
逾七七日,忽佛鑑上堂曰: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
師聞頓悟,往見鑑。
鑑曰:可惜一顆明珠,被這風顛漢拾得。
乃詰之曰:靈雲道:自從一見桃華後,直至而今更不疑。
如何是他不疑處?
師曰:莫道靈雲不疑,只今覓個疑處,了不可得。
鑑曰:玄沙道: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
那裡是他未徹處?
師曰:深知和尚老婆心切。
鑑然之。
師拜起,呈偈曰:終日看天不舉頭,桃華爛熳始擡頭。
饒君更有遮天網,透得牢關即便休。
鑑囑令護持。
是夕,厲聲謂眾曰:珣上座穩睡去也。
圜悟聞得,疑其未然,乃曰:我須勘過始得。
遂令人召至,因與遊山。
偶到一水潭,悟推師入水,遽問曰: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師曰:潭深魚聚。
悟曰:見後如何?
師曰:樹高招風。
悟曰:見與未見時如何?
師曰:伸脚在縮脚裡。
悟大稱之。
通容曰:參禪能如老珣,無有不悟徹者。
然亦依佛鑑、明眼宗師,印到不疑之地。
故圓悟勘驗,極其艱險,總無變色。
溫州龍翔竹菴士珪禪師。
成都史氏子。
初依大慈宗雅,心醉楞嚴。
逾五秋南遊,謁諸尊宿。
始登龍門,即以平時所得白佛眼。
眼曰:汝解心已極,但欠著力開眼。
且遂俾軄堂司。
一日侍立次,問云:絕對待時如何?
眼曰:如汝僧堂中白椎相似。
師罔措。
眼至晚抵堂司,師理前話。
眼曰:閒言語。
師於言下大悟。
通容曰:士珪若於佛眼初一轉語悟去,定成個不走作底宗師。
不合向閒言語句下大悟,未免棄溺投火。
若遇明眼人,一任舉似。
安吉州道塲正堂明辯禪師。
聞僧舉佛眼以古詩發明罽賓國王斬師子尊者話曰:楊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
羗笛數聲離庭晚,君向湘江我向秦。
師默有所契,即趨龍門求入室。
佛眼問:從上祖師冊子因緣,許汝會得。
忽舉拳曰:這個因何喚作拳?
師擬對,眼築其口曰:不得作道理。
於是頓去知見。
通容曰:這個因何喚作拳?
覿面相提如箭急。
衲僧若解離弦旨,分明勘破維摩詰。
泉州教忠晦菴彌光禪師,謁圓悟禪師於雲居,次參黃檗祥、高菴悟,機語皆契。
以淮楚盜起,歸謁佛心。
會大慧寓廣,因往從之。
慧謂曰:汝在佛心處所得者,試舉一二看。
師舉佛心上堂,拈普化公案曰:佛心即不然,總不恁麼來時如何?
劈脊便打,從教遍界分身。
慧曰:汝意如何?
師曰:某不肯他後頭下個註脚。
慧曰:此正是以病為法。
師毅然無信可意。
慧曰:汝但揣摩看。
師以為不然。
經旬,因記海印信禪師拈曰:雷聲浩大,雨點全無。
始無滯趨告慧,慧以舉道者見瑯瑘并玄沙未徹語詰之。
師對已,慧笑曰:雖進得一步,祇是不著所在。
如人斫樹,根下一刀,則命根斷矣。
汝向枝上斫,其能斷命根乎?
今諸方浩浩說禪者,見處總如此,何益於事?
其楊岐正傳三四人而已。
師慍而去。
異日,慧問:汝還疑否?
師曰:無可疑者。
慧曰:祇如古人相見,未開口時已知虗實,或聞其語便識淺深。
此理如何?
師悚然汗下,莫知所詣。
慧令究有句無句。
慧過雲門菴,師侍行。
一日問曰:某到這裡不能得徹,病在甚處?
慧曰:汝病最癖,世醫拱手。
何也?
別人死了活不得,汝今活了未曾死。
要到大安樂田地,須死一回始得。
師疑情愈深。
後入室,慧問:喫粥了也,洗鉢盂了也,去却藥忌,道將一句來。
師曰:裂破。
慧震威喝曰:汝又說禪也。
師即大悟。
慧撾鼓告眾曰:龜毛枯得笑咍咍,一擊萬里關鎻開。
慶快平生在今日,孰云千里賺吾來。
師亦以頌呈之曰:一拶當機怒雷吼,驚起須彌藏北斗。
洪波浩渺浪滔天,拈却鼻孔失却口。
通容曰:彌光先於四老宿會下,機語皆相契,及大慧言下,又去不得。
蓋偷心未死,見影猶存故也。
大慧手段高,令他去皮去肉,末後向骨髓裡深用鈎錐,直得鉢盂向地擎。
以他悟處脫略,而大慧喜亦不禁,故說偈特為印許。
祖庭鉗鎚錄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