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庭鉗鎚錄 第2卷
祖庭鉗鎚錄卷之下明嗣祖沙門 費隱通容 輯著居士 夏春暉 龔士龍 較福州西禪懶菴鼎需禪師徧參名宿,法無異味,歸里結菴於姜峯絕頂,不下山者三年。
妙喜菴于洋嶼,師之友彌光與師書云:菴主手段與諸方別,可來少欵何如?
師不答。
光以計邀師飯,師往赴之,會妙喜為諸徒入室,師隨喜焉。
妙喜舉:僧問馬祖:如何是佛?
祖曰:即心是佛。
汝作麼生?
師下語,妙喜詬之曰:汝見解如此,敢妄為人師耶?
鳴鼓普說,訐其平生珍重得力處排為邪解。
師淚交頤,不敢仰視,默計曰:我之所證既為所排,西來不傳之旨豈止此耶?
遂歸心弟子之列。
一日,喜問曰:內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麼時如何?
師擬開口,喜拈竹篦劈脊連打三下,師於此大悟,厲聲曰:和尚已多了也。
喜又打一下,師禮拜,喜笑曰:今日方知吾不汝欺也。
遂印以偈云:頂門竪亞摩醯眼,肘後斜懸奪命符。
瞎却眼,卸却符,趙州東壁掛葫蘆。
於是聲名喧動叢林。
通容曰:大慧鉗鎚爐鞴高出諸方,故相從者多,而得法者亦盛。
于長樂洋嶼菴僅五十日,打發十一人開悟,懶菴亦是其數。
且懶菴已出頭為人,尚訐其平日珍重得力處排為邪解,使他氣宇索然,向咽喉一拶,直得頂門開眼,此非大慧孰能歟?
慶元府育王佛照德光禪師。
臨江軍彭氏子。
志學之年,依本郡東山光化寺吉禪師落髮。
一日入室,吉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什麼?
師罔措,遂致疑,通夕不𥧌。
次日,詣方丈請益:昨日蒙和尚垂問,既不是心,又不是佛,又不是物,畢竟是甚麼?
望和尚慈悲指示。
吉震威一喝,曰:這沙彌更要我與汝下註脚在!
拈棒劈脊打出。
師於是有省。
後謁月菴果、應菴華、百丈震,終不自肯。
適大慧領育王,四海英材鱗集,師亦與焉。
大慧室中問師: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
不得下語,不得無語。
師擬對,慧便棒。
師豁然大悟,從前所得,瓦解氷消。
通容曰:佛照於吉師機下有省,又謁諸大老,終不自肯,以藕斷絲未斷也。
大慧與他海水逆流,而江湖傾覆矣。
福州玉泉曇懿禪師。
久依圓悟,自謂不疑。
紹興初,出住興化祥雲,法席頗盛。
大慧入閩,知其所見未徹,致書令來,師遲遲。
慧小參,且痛斥,仍榜告四眾。
師不得已,破夏謁之。
慧鞠其所證,既而曰:汝恁麼見解,敢嗣圓悟老人耶?
師退院親之。
一日入室,慧問:我要個不會禪底做國師。
師曰:我做得國師去也。
慧喝出。
居無何,慧語之曰:香巖悟處,不在擊竹邊;俱胝得處,不在指頭上。
師乃頓明。
通容曰:臨濟家法,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
大慧訐鼎需平生珍重,排為邪解,傍曇懿所見未諦,痛斥其非,令他當機撒手,直下翻身,可謂是其人矣。
近禮侍者,三山人。
久侍大慧,甞默究竹篦話,無所入。
一日入室罷,求指示。
慧曰:汝是福州人,我說個喻向汝,如將名品茘枝和皮殻一時剝了,以手送在汝口裡,祇是汝不解吞。
師不覺失笑曰:和尚吞却即[社-土+(囟-乂+夕)]事。
慧後問師曰:前日吞了底茘枝,祇是汝不知滋味。
師曰:若知滋味,轉見[社-土+(囟-乂+夕)]事。
通容曰:大慧說亦說得是,近禮解亦解得親。
但平沙落鴈一句作麼生道?
提刑吳偉明居士,字元昭。
久參真歇了禪師,得自受用為極致。
後謁大慧於洋嶼菴,隨眾入室。
慧舉無佛性話問之,公擬答,慧以竹篦便打,公無對,遂留咨參。
一日,慧謂曰:不須呈伎倆,直須啐地拆、曝地斷,方敵得生死。
若祇呈伎倆,有甚了期?
即辭去。
道次,延平倐然契悟,連書數頌寄慧,皆室中所問者。
有曰:不是心,不是物,不是物,通身一具金鎻骨。
趙州親見老南泉,解道鎮州出蘿蔔。
慧即說偈證之曰:通身一具金鏁骨,堪與人天為軌則。
要識臨濟小廝兒,便是當年白拈賊。
通容曰:偉明雖悟一具金鏁骨則不無,若遇敲骨取髓底人,管取納欵有分。
然而能為白拈賊,則與臨濟同參矣。
內翰曾開居士,字天遊,久參圓悟,暨往來大慧之門有日矣。
紹興辛未,佛海補三衢,光孝公與超然居士趙公訪之,問曰:如何是善知識?
海曰:燈籠露柱,猫兒狗子。
公曰:為什麼贊即歡喜,毀即煩惱?
海曰:侍郎曾見善知識否?
公曰:某三十年參問,何言不見?
海曰:向歡喜處見,煩惱處見?
公擬議,海震聲便喝。
公擬對,海曰:開口底不是。
公開然,海召曰:侍郎向甚處去也?
公猛省,遂點頭說偈曰:咄哉瞎驢,叢林妖孽。
震地一聲,天機漏泄。
有人更問意如何,拈起拂子劈口截。
海曰:也祇得一橛。
通容曰:一個死曾開,被佛海弄成活天遊。
然佛海猶謂祇得一橛,且道是那一橛?
參!
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者,福州長樂人也。
師侍馬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
師曰:野鴨子。
祖曰:甚處去也?
師曰:飛過去也。
祖遂搊師鼻,負痛失聲。
祖曰:又道飛過去也。
師於言下有省。
師再參,侍立次,祖目視繩牀角拂子,師曰:即此用?
離此用?
祖曰: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
師取拂子竪起,祖曰:即此用?
離此用?
師擬掛拂子於舊處,祖震威一喝,師直得三日耳聾。
師謂眾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
黃檗聞舉,不覺吐舌。
師曰:子已後莫嗣馬祖去麼?
檗曰:不然。
今日因和尚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
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
師曰:如是,如是。
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
子甚有超師之見。
檗便禮拜。
通容曰:黃檗因百丈舉馬祖一喝明機,終嗣百丈而不嗣馬祖,以親聞而面稟故也。
百丈猶疑之曰:子以後莫嗣馬祖去麼?
檗曰:不然。
今日因和尚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
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
此雖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而亦師承為萬古法要人面稟嘉猷,有蒙受用,不可欺心故也。
又明主張此門必不可無師承而濫外道也。
韶州雲門山光奉院文偃禪師,以己事未明往參睦州,州纔見來便閉却門,師乃扣門,州曰:誰?
師曰:某甲。
州曰:作甚麼?
師曰:己事未明,乞師指示。
州開門一見便閉却,師如是連三日扣門,至第三日州開門,師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
道!
師擬議,州便推出曰:秦時𨍏轢鑽。
遂掩門損師一足,師從此悟入。
通容曰:睦州向銀山鐵壁,令雲門拶入,故雲門得氣宇如王,自在無比,藏身北斗,獨步東山,乃至為人打翻露布葛藤,剪却常情見解,格外縱擒,言前定奪,非上根利器,莫能窺其彷彿,真為受睦州毒氣深,而為人手段辣也。
襄州洞山守初宗慧禪師,初參雲門,門問:近離甚處?
師曰:查渡。
門曰:夏在甚處?
師曰:湖南報慈。
曰:幾時離彼?
師曰:八月二十五。
門曰:放汝三頓棒。
師至明日,却上問訊:昨日蒙和尚放三頓棒,不知過在甚麼處?
門曰: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去?
師於言下大悟,遂曰:他後向無人煙處,不蓄一粒米,不種一莖菜,接待十方往來,盡與他抽釘拔楔,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教伊洒洒地作個無事衲僧,豈不快哉!
門曰:汝身如椰子大,開得如許大口。
師便禮拜。
通容曰:古人田地穩密,故能據定乾坤,把住要關,於接對次,自然令人開發。
故雲門放守初三頓棒,直得疑聚不已,再與提持,便乃七通八達。
今人於接對次,或有機用,唯恐人之不信,又復與他重新解說一遍,使人愈明白而愈轉遠,縱有多般施設,亦唯清風過耳也。
澧州欽山文䆳禪師。
福州人也。
少依杭州大慈山寰中禪師受業。
時巖頭、雪峯在眾,覩師吐論,知是法器,相率遊。
二大士各承德山印記,師雖屢激揚,而終然凝滯。
一日,問德山曰:天王也恁麼道,龍潭也恁麼道,未審和尚作麼生道?
山曰:汝試舉天王、龍潭道底看。
師擬進語,山便打。
師被打,歸延壽堂,曰:是則是,打我太煞。
巖頭曰:汝恁麼道後,不得道見德山來。
後於洞山言下發解,乃為之嗣。
通容曰:德山打欽山乃本色鉗鎚,而欽山當機不薦,及謂打我太煞,則三公同遊,利鈍自見。
後於洞山言下發解,則機用輭弱益可知矣。
雖然,發解之後,德山向施鉗鎚皆受用得著,人亦知乎?
舒州投子義青禪師,青社李氏子。
七齡頴異,往妙相寺出家,試經得度,習百法論。
未幾嘆曰:三祗途遠,自困何益?
乃入洛聽華嚴,義若貫珠。
甞讀諸林菩薩偈,至即心自性,猛省曰:法離文字,寧可講乎?
即棄遊宗席。
時圓鑑禪師居會聖巖,一夕夢畜青色鷹為吉徵。
屆旦師來,鑑禮延之,令看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因緣。
經三載,一日問曰:汝記得話頭麼?
試舉看。
師擬對,鑑掩其口,師了然開悟,遂禮拜。
鑑曰:汝妙悟玄機耶?
師曰:設有,也須吐却。
時資侍者在旁曰:青華嚴今日如病得汗。
師回顧曰:合取狗口,若更忉忉,我即便嘔。
自此復經三年,鑑時出洞下宗旨示之,悉皆妙契。
付以太陽頂相、皮履、直裰,囑曰:代吾續其宗風,無久滯此,善宜護持。
遂書偈送曰:須彌立太虗,日月輔而轉。
群峯漸倚他,白雲方改變。
少林風起叢,曹溪洞簾卷。
金鳳宿龍巢,宸苔豈車碾。
令依圓通秀禪師。
師至彼,無所參問,唯嗜睡而已。
執事白通曰:堂中有僧日睡,當行規法。
通曰:是誰?
曰:青上座。
通曰:未可,待與按過。
通即拽杖入堂,見師正睡,乃擊牀訶曰:我這裡無閑飯與上座喫了打眠。
師曰:和尚教某何為?
通曰:何不參禪去?
師曰:美食不中飽人喫。
通曰:爭奈大有人不肯上座。
師曰:待肯堪作甚麼?
通曰:上座曾見甚麼人來?
師曰:浮山。
通曰:恠得恁麼頑賴。
遂握手相笑,歸方丈。
繇是道風籍甚。
通容曰:易曰:鼎折足,覆公餗。
言其不勝任也。
洞山之道,傳雲居膺,膺傳同安丕,丕傳同安志,志傳梁山觀,觀傳太陽玄。
至玄無正傳,遂將衣鉢寄托與浮山鑑。
既久而得投子青,青後始有芙蓉楷、丹霞淳、真歇了諸公出世,道滿天下。
是知洞上之宗,至投子青為中興。
青公於洞上宗旨,悟入玄微,不落沁漏,故能起太陽之既墜,振寶鏡之將埋,唯公得其勝任。
雖然,浮山鑑法眼不明,關吏不嚴,雖青公亦無深造。
且鼎足折,公餗覆,吾知其不勝任矣。
以有浮山鑑,始有投子青;以有投子青,始能中興其道。
易曰: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
二公以之。
鼎州德山宣鑒禪師簡州周氏子。
早歲出家,依年受具。
精究律藏,於性相諸經貫通旨趣。
常講金剛般若,時謂之周金剛。
甞謂同學曰:一毛吞海,海性無虧;纖芥投鋒,鋒利不動。
學與無學,唯我知焉。
復聞南方禪席頗盛,師氣不平,乃曰:出家兒千劫學佛威儀,萬劫學佛細行,不得成佛。
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我當摟其窟穴,滅其種類,以報佛恩。
遂擔青龍疏鈔至澧陽,路上見一婆子賣餅,因息肩買餅點心。
婆指擔云:這個是什麼文字?
師曰:青龍疏鈔。
婆曰:講何經?
師曰:金剛經。
婆曰:我有一問,汝若答得,施與點心;若答不得,且別處去。
金剛經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未審上座點那個心?
師無語,遂往龍潭。
至法堂曰:久響龍潭,及乎到來,潭又不見,龍又不現。
潭引身曰:子親到龍潭。
師無語,遂捿止焉。
一夕侍立次,潭曰:更深何不下去?
師珍重便出,却回曰:外面黑。
潭點紙燭度與師,師擬接,潭復吹滅。
師於此大悟,便禮拜。
潭曰:子見個甚麼?
師曰:從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
至來日,龍潭陞座,謂眾曰:可中有個漢,牙如劍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頭,他時向孤峯頂上立吾道去在。
師將疏鈔堆法堂前,舉火炬曰: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
遂焚之,於是禮辭。
通容曰:德山氣宇自衝昂,在蜀講解,聲壓遐邇。
初聞南方即心即佛之道,即欲摟滅窟族,此之氣槩固不凡矣。
及逢婆子,詰問三心,而不將義理應對,亦不強辯抑人,須知有太公之道,而無欺心自負。
吾知師之講解,斷非今時類也。
因婆得參龍潭,而龍潭亦知師之器厚,故居會下,相為折剉,令其技窮謀盡。
一夕,吹滅紙燭,要渠頭首自落,故德山絕無情見,而殺氣逼人也。
以此為人,為人極徹;以此殺人,殺人見血。
其猶千里萬里,鈍銕一條,故德山宗風高出宇宙者也。
秀州華亭船子德成禪師,節操高邈,度量不群。
自印心於藥山,與道吾、雲巖為同道交。
洎離藥山,乃謂二同志曰:公等應各據一方,建立藥山宗旨。
余率性疎野,唯好山水,樂情自遣,無所能也。
他後知我所止之處,若遇靈利座主指一人來,或堪雕琢,將授生平所得,以報先師之恩。
遂分携至秀州華亭,泛一小舟,隨緣度日,以接四方往來之者。
時人莫知其高蹈,因號船子和尚。
道吾後到京口,遇夾山上堂。
僧問:如何是法身?
山曰:法身無相。
曰:如何是法眼?
山曰:法眼無瑕。
道吾不覺失笑。
山便下座,請問道吾:某甲適來祇對這僧話,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
望上座不吝慈悲。
吾曰:和尚一等是出世,未有師在。
山曰:某甲甚處不是?
望為說破。
吾曰:某甲終不說,請和尚却往華亭船子處去。
山曰:此人如何?
吾曰:此人上無片瓦,下無卓錐。
和尚若去,須易服而往。
山乃散眾束裝,直造華亭。
船子纔見,便問:大德住甚麼寺?
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
師曰:不似,似個甚麼?
山曰:不是目前法。
師曰:甚處學得來?
山曰:非耳目之所到。
師曰: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
師又問:垂絲千尺,意在深潭。
離鈎三寸,子何不道?
山擬開口,被師一橈打落水中。
山纔上船,師又曰:道!
道!
山擬開口,師又打。
山豁然大悟,乃點頭三下。
師曰: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由遂問:拋綸擲鈎,師意如何?
師曰:絲懸綠水,浮定有無之意。
山曰: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
師曰:釣盡江波,金鱗始遇。
山乃掩耳。
師曰:如是!
如是!
乃囑曰:汝向去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
吾二十年在藥山,祇明斯事。
汝今既得,他後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裡、钁頭邊,覔取一個半個接續,無令斷絕。
山乃辭行,頻頻回顧。
師遂喚:闍黎!
山乃回首。
師竪起橈子曰:汝將謂別有。
乃覆船入水而逝。
通容曰:夾山若不是道吾與他指引,於船子處決不能開發,故夾山悟道而道吾有功也。
然夾山受船子囑付,尚復頻頻回顧,心猶未死。
何也?
覺範謂信力尚微,未大通徹。
余謂覺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吾謂船子雖有深錐痛劄之功,而亦有紆遲鈍置之過。
蓋夾山既在棒下翻身,又復授他程途之迹,謂汝向去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
又云:吾二十年在藥山祇明斯事,致使夾山重復遲疑,將謂別有不能徹信到底。
所謂師家若有實法與人,土亦難消,正此意也。
故夾山雖信力未大通徹,而船子實有紆遲鈍置之過也。
故曰:金屑雖貴,落眼成翳。
何況以二十年中拖帶蘊藉將為事耶?
雖然,船子見夾山疑為別有,竭力為渠覆舟而死,使他剿除,所謂解鈴須是繫鈴人,千古獨師大哉!
漳州三平義忠禪師。
福州楊氏子。
初參石鞏,鞏常張弓架箭接機。
師詣法席,鞏曰:看箭!
師乃撥開胷曰:此是殺人箭,活人箭又作麼生?
鞏乃彈弓弦三下,師乃禮拜。
鞏曰:二十年張弓架箭,祇射得半個聖人。
遂抝折弓箭。
通容曰:門庭高,機鋒峻,非大造就,不敢入頭。
若得入頭,自然七穿八穴,石鞏三平以之。
雖然三平末後,猶被石鞏勾瞞,却也不知。
澧州洛浦山元安禪師,鳳翔麟遊人也。
丱年出家,具戒通經論。
問道臨濟,後為侍者。
濟甞對眾美之曰:臨濟門下一隻箭,誰敢當鋒?
師蒙印可,自謂已足。
一日侍立次,有座主參濟,濟問:有一人於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不於三乘十二分教明得,且道此人是同是別?
主曰: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別。
師曰:這裡是甚麼所在,說同說別?
濟顧師曰:汝又作麼生?
師便喝。
濟送座主回,問師:汝豈不是適來喝老僧者?
師曰:是。
濟便打。
師後辭濟,濟問:甚處去?
師曰:南方去。
濟以拄杖劃一劃曰:過得這個便去。
師乃喝,濟便打,師作禮而去。
濟明日陞堂曰:臨濟門下有個赤梢鯉魚,搖頭擺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誰家虀甕裡淹殺。
師遊歷罷,直往夾山卓菴,經年不訪夾山。
山脩書令僧馳往,師接便坐,却再展手索,僧無對。
師便打曰:歸去舉似和尚。
僧回舉似,山曰:這僧若開書,三日內必來。
若不開書,斯人救不得也。
師果三日後至,見夾山不禮拜,乃當面叉手而立。
山曰:鷄棲鳳巢,非其同類。
出去!
師曰:自遠趨風,請師一接。
山曰:目前無闍黎,此間無老僧。
師便喝。
山曰:住!
住!
且莫草草匇匇。
雲月是同,溪山各異。
截斷天下人舌頭即不無,闍黎爭教無舌人解語?
師佇思,山便打,因茲服膺。
通容曰:臨濟稱洛浦一隻箭,則洛浦亦深造矣。
但末後謂向南方去,不知落誰家虀甕裡淹殺,故知臨濟未全肯也。
不然,見夾山死於機下,臨濟眼目何在也?
然亦須知夾山受船子惡鉗鎚,故接洛浦亦不鮮也。
蘄州三角山令珪禪師,初參清平,平問:來作麼?
師曰:來禮拜。
平曰:禮拜阿誰?
師曰:特來禮拜和尚。
平咄曰:這鈍根阿師!
師乃禮拜。
平以手斫師頸一下,從此領旨。
通容曰:清平不具大人相,受人禮拜也不會,致使三角布裙拖地。
黃龍慧南禪師依泐潭澄禪師,分座接物,名振諸方。
偶同雲峯悅禪師游西山,話及雲門法道,峯曰:澄公雖是雲門之後,法道異矣。
南詰其所以異,峯曰:雲門如九轉丹砂,點銕成金;澄公藥汞銀徒可翫,入煅則流去。
南怒,以枕擲之。
峯雖謝過,而又曰:雲門氣宇如王,甘死語下乎?
澄公有法授人,死語也。
死語其能活人乎?
即背去。
南挽之曰:若如是,則誰可汝意?
峯曰:石霜圓手段出諸方,公宜見之,不可後也。
南默計曰:悅師翠巖,使我見石霜,於悅何有哉?
即造石霜。
及中途,聞慈明不事事,忽叢林無意見之,遂登衡嶽,謁福嚴賢禪師,賢命掌書記。
俄賢卒,郡守請慈明補之。
既至,目其貶剝諸方,件件數為邪解,南為之氣索,遂造其室,欲行師資禮。
明曰:書記已領徒遊方,設使有疑,可坐商略,不必作是行徑。
南哀懇愈切,明曰:公學雲門禪,必善其旨。
如云放洞山三頓棒,是有喫棒分耶?
是無喫棒分耶?
南曰:是有喫棒分。
明色莊曰:若爾,則從朝至暮,鵲噪鴉鳴,亦有喫棒分。
即端坐,受南炷香作禮。
明復問曰:趙州謂臺山婆子:我為汝勘破了也。
且道那裡是他勘破婆子處?
南汗下,不能加答,連日入室請決,明唯詬罵而已。
一日,南曰:罵豈慈悲法施耶?
明曰:汝作罵會耶?
南於是大悟,遂作頌曰:傑出叢林是趙州,老婆勘破沒來繇。
而今四海清如鏡,行人莫與路為讐。
呈慈明,明許可之。
通容曰:慈明之為南公,乃師資相關,手段固出人。
而雲峯為南公,乃友道相與,有出格勉勵,於祖林中亦不多見。
蓋雲峯見道真而擇法明,故能力排澄公,使老南寶惜悉棄去,而見慈明得到大徹。
秘書吳恂居士,字德夫,居晦堂。
入室次,堂謂曰:平生學解記憶多聞即不問,汝父母未生已前道將一句來。
公擬議,堂以拂子擊之,即領深旨。
連呈三偈,其後曰:咄哉!
這多智俗漢,齩盡古今公案,忽於狼藉堆頭,拾得𧏙蜋糞彈。
明明不值分文,萬兩黃金不換,等閑拈出示人,祇為走盤難看。
咦!
堂答曰:水中得火世還稀,看看令人特地疑,自古不存師弟子,如今却許老胡知。
通容曰:悟道雖則有時節因緣,不可拘論,然亦在師家田地穩密,機用顯大,於師資相扣之時,一擡一搦,一機一拶,自然令人得活西來意,不紆葛藤,不墮死水,是亦時節因緣也。
樞密吳厚居士擁節歸鍾陵,謁圓通旻禪師,曰:某頃赴省試過此,過趙州關,因問前住訥老:透關底事如何?
訥曰:且去做官,今不覺五十餘年。
旻曰:曾得透關底事麼?
公曰:八次經過,常存此念,然未甚脫洒在。
旻度扇與之,曰:請使扇。
公即揮扇,旻曰:有甚不脫洒處?
公忽有省,曰:便請末後句。
旻乃揮扇兩下,公曰:親切,親切。
旻曰:吉獠舌頭三千里。
通容曰:吉獠舌頭三千里,還是為他發明?
還是為他印證?
左司都貺居士問圓通曰: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當如何凑泊?
通曰:全身入火聚。
公曰:畢竟如何曉會?
通曰:驀直去。
公沉吟,通曰:可再喫茶麼?
公曰:不必。
通曰:何不恁麼會?
公遂契旨,曰:元來太近。
通曰:十萬八千。
公占偈曰:不可思議,是大火聚;便恁麼去,不離當處。
通曰:咦!
猶有這個在。
公曰:乞師再垂指示。
通曰:便恁麼去,鐺是銕鑄。
公頓首謝之。
通容曰:圓通能據欵結案,指示使都貺。
嗚呼!
尚饗。
大慧禪師答聖泉珪和尚書曰:既得外護者存心相照,自可撥置人事,頻與衲子輩作佛事,久久自殊勝。
臾望室中與之子細,不得容人情,不得共伊落草,直似之以本分草料,教伊自悟自得,方是尊宿為人體裁也。
若是見他遲疑不薦,便與之下註脚,非但瞎却他眼,亦乃失却自家本分手段不得。
人即是吾輩緣法只如此,若得一個半個本分底,亦不負平昔志願也。
大慧禪師答鼓山逮長老書曰:專使來收書并信香等,知開法出世,唱道於石門,不忘所從來,為嶽長老拈香,續楊岐宗派。
既已承當個事,須卓卓地做,教徹頭徹尾,以平昔實證實悟底一著子,端居丈室,如擔百二十斤擔子,從獨木橋上過,脚蹉手跌,則和自家性命不可保,況復與人抽釘拔楔,救濟他人耶?
古德云:此事如八十翁,翁入場屋,豈是兒戲?
又古德云:我若一向舉揚宗教,法堂前草深一丈,須倩人看院始得。
巖頭每云:向未屙已前一覷,便眼卓朔地。
晏國師不跨石門句,睦州現成公案,放汝三十棒。
汾陽無業莫妄想,魯祖凡見僧入門,便轉身面壁而坐。
為人時,當不昧這般體裁,方不失從上宗旨耳。
昔溈山謂仰山曰:建法幢,立宗旨於一方,五種緣備,始得成就。
五種謂外護緣、檀越緣、衲子緣、土地緣、道緣。
聞霜臺趙公是汝請主,致政司業鄭公送汝入院,二公天下士。
以此觀之,汝於五種緣稍備,每有衲子自閩中來者,無不稱嘆法席之盛。
檀越歸向士大夫,外護住持無魔障,衲子雲集可以趂。
色力未衰時,頻與衲子激揚個事,垂手之際,須著精彩,不得莾鹵。
蓋近年以來,有一種裨販之輩,到處學得一堆一擔相似禪,往往宗師造次放過,遂至承虗接響,𮞏相印授,誤賺後人,致使正宗淡薄,單傳直指之風幾掃地矣,不可不子細。
五祖師翁住白雲時,甞答靈源和尚書云:今夏諸庄顆粒不收,不以為憂。
其可憂者,一堂數百衲子,一夏無一人透得個狗子無佛性話,恐佛法將滅耳。
汝看主法底宗師用心,又何曾以產錢多少、山門大小為重輕,米鹽細務為急切來?
汝既出頭承當個善知識名字,當以一味本分事接待方來。
所有庫司財穀,分付知因識果知事,分司列局令掌之,時時提舉大綱。
安僧不必多,日用齋粥常教後手有餘,自然不費力。
衲子到室中下刃要緊,不得拖泥帶水。
如雪峯空禪師頃在雲居、雲門相聚,老漢知渠不自欺,是個佛法中人,故一味以本分鉗鎚似之,後來自在別處打發。
大法既明,向所受過底鉗鎚一時得受用,方知妙喜不以佛法當人情。
去年送一冊語錄來,造次顛沛,不失臨濟宗旨。
今送在眾寮中與衲子,為將來說法之式。
若使老漢初為渠拖泥帶水說,老婆禪眼開後,定罵我無疑。
所以古人云:我不重先師道德,只重先師不為我說破。
若為我說破,豈有今日?
便是這個道理也。
趙州云:若教老僧隨伊根機接人,自有三乘十二分教接他了也。
老僧這裡祇以本分事接人,若接不得,自是學者根性遲鈍,不干老僧事。
思之,思之。
祖庭鉗鎚錄卷之下(終)拈花王荊公問佛慧泉禪師云:禪家所謂世尊拈花,出在何典?
泉云:藏經亦不載。
公曰:余頃在翰苑,偶見大梵天王問佛決疑經三卷,因閱之,經文所載甚詳。
梵王至靈山,以金色波羅花獻佛,舍身為牀座,請佛為眾生說法。
世尊登座,拈花示眾,人天百萬悉皆罔措,獨有金色頭陀破顏微笑。
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分付摩訶大迦葉。
此經多談帝王事,佛請問所以秘藏,世無聞者。
五問此蓋當時義學之徒,相與造說,誣罔先聖,非毀禪宗。
而自聰禪師問達觀頴和尚,凡五問,欲杜邪謬,故辯詳之。
僧自聰問達觀頴和尚曰:諸經論家多言西天自迦葉至師子尊者,祖師相傳至此斷絕,其實如何?
答曰:吁!
如此說者,生滅心也。
不知為法惜人,螢鬪杲日,雀填滄海,枉勞形耳。
且二十四祖師子尊者度婆舍斯多,兼出達摩達,其緣具在唐會稽沙門靈徹序、木陵沙門法炬所編寶林傳,并據前魏天竺三藏支疆梁樓續法記,具明師子尊者遇難以前傳衣付法之事,從大迦葉為首,直下血脉。
第二十五祖婆舍斯多、二十六祖不如密多、二十七祖般若多羅付菩提達磨,即唐土初祖也。
原支疆梁樓三藏來震旦,祇洛陽白馬寺,時即前魏常道卿公景元二年辛巳歲也,師子入滅方二年矣。
以是顯知經論諸師誣罔後昆,吁哉奈何!
問曰:達磨大師自西天帶楞伽經四卷來,是否?
答曰:非也,好事者為之耳。
且達磨單傳心印,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豈有四卷經耶?
聰曰:寶林傳亦如是說。
頴曰:編修者不暇詳討矣,試為子評之。
夫楞伽經三譯,而初譯四卷,乃宋天竺三藏求那䟦陀之所譯。
次十卷,元魏時菩提流支與達磨同時,下藥以毒達磨者是也。
後七卷,唐天后代于闐三藏實叉難陀譯。
以此證之,先後虗實可知矣。
仰山寂禪師亦常辯此,其事甚明。
問曰:傳法偈無翻譯,槩付法藏傳中無此偈,以致諸家多說無據,願垂至誨。
答:噫!
子孫支分,是非蜂起,不能根究耳。
只如達磨,未入此土,已會唐言。
何以知之?
初見梁武時,對問其事,即可知矣。
後又二祖可大師,十年侍奉,以至立雪斷臂,志求祖乘,至勤誠矣。
後達磨告曰:吾有一袈裟,付汝為信。
世必有疑者云:吾西天之人子,此土之子,得法實信,汝當以吾言證之。
又云:自釋迦聖師,至般若多羅,以及於吾,皆傳衣表法,傳法留偈。
吾今付汝。
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因引從上諸祖偈,一一授之。
內傳法印,以契證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
以此則知達磨付二祖決矣。
此乃單傳口授,何暇翻譯哉?
問曰:天台尊者一心三觀法門,與祖意如何?
答曰:子若不問,吾難以言也。
吾甞見教中云:吾有正法眼藏,付囑大迦葉,且不在三乘五教之內。
原佛祖之教,皆有傳授。
昔聞大師於藏中得龍樹所造中論,覽至第四卷,破諸法性有定性,則無因果等事。
如頌曰: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名為假名,亦名中道義。
次頌云: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
繇此達一心三觀,曰空、曰假、曰中。
若據教意,大凡一偈皆有四句以成其意耳。
智者離為三觀,似枝蔓,又未詳傳授,因此便言遠稟龍樹,以樹為祖,近稟思大,則可知矣。
若間世承稟,吾恐後世必有聰利之人,空看佛經,自稟釋迦,豈其然乎?
良繇智者具大福德,智慧辯才,累為帝師,故成一家之說,辭博理微。
而後世子孫稱傳祖教,乃番毀師子尊者,親付法與婆舍斯多,以至此土六祖傳衣付法,以為邪解。
嗚呼!
吾若備論,即成是非,子自詳之。
問曰:自達磨至此土,因何諸祖師言教與西天諸祖洎六祖已上不同?
牛頭一宗,北秀荷澤,南岳讓,青源思,言句漸異,見解差殊,各黨師門,互毀盟主,如何得息諍去?
答曰:快哉此問!
且祖師來此土,如一樹子就地下種,因緣和合而生芽也。
種即達磨并二祖也,枝葉即道副、總持、道育之徒也。
洎二祖為種,三祖為芽,乃至六祖為種,南岳讓為芽也,其牛頭、神秀、荷澤等皆枝葉耳。
然六祖下枝葉繁茂,生子亦多,其種又逐風土所宜採取,得葉貴葉,得枝貴枝。
亦猶樹焉,在南為橘,在北為枳,雖形味有變,而根本豈有變乎?
又類日焉,在東為朝,在西為暮,日亦逐方而轉,則輪影也,其空必不轉必矣,德何快哉?
子但了其內心,莫隨其外法。
內心者,脫其生死;外法者,逐其愛惡。
愛惡生,則去佛祖遠矣。
為子等閑籤出正宗及橫枝言句,各於後述其繇序,令學者明其嫡庶者矣。
覺夢堂重較五家宗派序皇明景德間,吳僧道原集傳燈三十卷,自曹溪下列為兩派:一曰南岳讓,讓出馬大師;一曰青原思,思出石頭遷。
自兩派下又分五宗:馬大師出八十四員善知識,內有百丈海出黃檗運、大溈佑二人,運下出臨濟玄,故號臨濟宗;佑下出大仰寂,故號溈仰宗。
八十四人又有天王悟,悟得龍潭信,信得德山鑒,鑒得雪峯存,存下出雲門宗、法眼宗。
石頭遷出藥山儼、天皇悟二人,悟下得慧真,真得幽閑,閑得文賁,便絕。
唯藥山得雲巖晟,晟得洞山价,价得曹山寂,是為曹洞宗。
今傳燈却修雲門、法眼兩宗歸石頭下,誤矣。
緣同時道悟有兩人:一曰江陵城西天王寺道悟,渚宮人,崔子玉之後,嗣馬祖,元和十三年四月十三日化。
正議大夫丘玄素撰塔銘文幾千言,其略云:馬祖祝曰:它日莫離舊處。
故還渚宮。
一曰江陵城東天皇寺道悟,婺州東陽人,姓張氏,嗣石頭,元和二年丁亥化。
律師符載所撰碑。
二碑所載生緣出處甚詳,但緣道原採集傳燈之日,非一一親往尋討,不過宛轉托人捃拾而得,其差誤可知也。
自景德至今,天下四海以傳燈為據,雖列剎據位立宗者不能略加究辨,唯丞相無盡居士及呂夏卿二君子每會議宗門中事,甞曰:石頭得藥山,山得曹洞一宗,教理行果,言說宛轉。
且天皇道悟下出個周金剛,呵風罵雨,雖佛祖不敢嬰其鋒,恐自天皇或有差誤。
寂音尊者亦甞疑之,云:道悟似有兩人。
無盡後於達觀頴處得唐符載所撰天皇道悟塔記,又討得丘玄素所作天王道悟塔記,賷以徧示諸方曰:吾甞疑德山、洞山同出石頭下,因甚垂手處死活不同?
今以丘、符二記證之,朗然明白,方知吾擇法驗人之不謬耳。
寂音曰:圭峯答裴相國宗趣狀列馬祖之嗣六人,首曰江陵道悟,其下江曰兼稟徑山。
今妄以雲門、臨濟二宗兢者,可發一笑。
略書梗槩以傳明達者,始知五家之正派如是而已。
一喝分五教淨因蹣庵成禪師,同法真、圓悟、慈受并十大法師,齋于太尉陳公良弼府第。
時徽宗私幸觀其法,會善華嚴者對眾問諸禪師曰:吾佛說教,自小乘至圓頓,掃除空有,獨證真常,然後萬德莊嚴,方名為佛。
禪家一喝,轉凡成聖,與諸經論似相違背。
今一喝若能入五教,是為正說;若不能入,是為邪說。
諸禪師顧成,成曰:如法師所問,不足諸大禪師之酧,淨因小長老可以使法師無惑也。
成召善,善應諾。
成曰:法師所謂佛法小乘教者,乃有義也;大乘始教者,乃空義也;大乘終教者,乃不有不空義也;大乘頓教者,乃即有即空義也;一乘圓教者,乃不空而不有,不有而不空義也。
如我一喝,非唯能入五教,至於百工技藝,諸子百家,悉皆能入。
成乃喝一喝,問善曰:還聞麼?
善曰:聞。
成曰:汝既聞,則此一喝是有,能入小乘教。
成須臾又召善曰:還聞麼?
曰:不聞。
成曰:汝既不聞,則適來一喝是無,能入始教。
成又顧善曰:我初一喝,汝既道有。
喝久聲消,汝復道無。
道無則元初實有,道有則于今實無。
不有不無,能入終教。
成又曰:我有一喝之時,有非是有,因無而有。
無一喝之時,無非是無,因有故無。
即有即無,能入頓教。
成又曰:我此一喝,不作一喝用。
有無不及,情解俱忘。
道有之時,纖塵不立。
道無之時,橫徧虗空。
即此一喝,入百千萬億喝。
百千萬億喝,入此一喝,是能入圓教。
善不覺身起于坐,再拜於成之前。
成復為善曰:非唯一喝為然,乃至語默動靜,一切時,一切處,一切物,一切事,契理契機,周徧無餘。
於是四眾歡喜,聞所未聞。
龍顏大悅,謂左右侍臣曰:禪師有如此玄談妙論。
太尉啟曰:此乃禪師之餘論耳。
(附)宗門雜錄四條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