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拈古彙集 第23卷
宗門拈古彚集卷第二十三古杭白巖嗣祖沙門 淨符 彚集△青四潭州漸源仲興禪師(青四道吾智嗣)侍道吾至檀越家弔慰,源拊棺問:生耶?
死耶?
吾曰: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曰:為什麼不道?
吾曰:不道,不道。
回至中路,源曰:和尚今日須與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也。
吾曰:打即任打,道即不道。
源便打,歸院。
吾令去,後有省。
值吾化去,乃造石霜,舉此話請益。
霜曰:不見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源大悟。
雲居元云:石霜矢上加尖,喚醒千個漸源,也無用處。
當初待伊舉了,痛棒打出,非唯作天下宗師,亦乃為道吾雪屈。
五祖演云:白雲今日憤氣不平,須要斷這公案。
道吾第一不解為身作主,第二不能隨機入俗。
當時待伊問:生耶?
死耶?
但向道:等歸院裏向你道。
若著得此語,伶俐漢一踏踏著大小,道吾和尚也免一頓拳頭。
昭覺勤云:道吾橫身為物,指出生死根源,漸源親到寶山,當面蹉過。
若不是金剛正性,夙植根深,爭得向平田淺草驀地回光,見得道吾著力相為處?
且作麼生是道吾著力相為處?
試道看。
徑山杲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兩重公案,一狀領到,露刃吹毛,截斷綱要,脫却鶻臭衫,拈却炙脂帽,大坐當軒氣浩浩。
喝一喝。
天寧琦云:生耶?
死耶?
動念即乖。
不道!
不道!
何處尋討?
拽脫鼻孔,打破髑髏,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妙雲雄云:道吾入水求人,尀耐杖頭太短,致侍者重重蹉過。
者裏若有問:生耶?
死耶?
驀喚云:闍黎。
待應諾,却問云:生耶?
死耶?
他擬開口,便與劈面掌,要使伊當下知恩。
漸源因寶葢約姪來訪,源乃捲簾在方丈內坐。
葢一見,乃下却簾,便歸客位。
源令侍者傳語曰:長老遠涉不易,猶隔津在。
葢遂擒住侍者,與一掌。
者曰:有堂頭和尚在,莫打某甲。
葢曰:為有堂頭老漢,所以打你。
者回舉似源,源曰:猶隔津在。
昭覺勤云:老漢一舒一卷,賓主歷然;隔津通津,彼此相照。
侍者親蒙賜掌,恩大難酬;寶葢到處垂慈,費盡腕頭氣力。
天童覺云:灼然猶隔津在。
然則各各彼彼自是一家,且作麼生得同生同死、共命連枝去?
暗裏抽橫骨,明中坐舌頭。
鼓山賢云:漸源見寶葢,寶葢未見漸源。
寶壽新云:既謂賓主合歡,因甚各立疆界?
莫有奇特處麼?
拍手一下,云:相逢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漸源一日持鍬到石霜,於法堂上從東過西,從西過東。
霜曰:作麼?
源曰:覓先師靈骨。
霜曰: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覓甚先師靈骨?
曰:正好著力。
霜曰:者裏針劄不入,著什麼力?
源持鍬肩上便出。
太原孚別源云:先師靈骨猶在。
明招謙云:莫道作麼,別下得什麼語?
代云:鸕鷀語鶴。
又代漸源便擲却鍬子,云:淺水無魚。
青龍、斯云:二老可謂同條共貫,收放臨時,仔細看來,猶未勦絕。
要得勦絕麼?
先師靈骨謾勞尋,溢目烟光亘古今,堪笑持鍬徒著力,何如撫掌共披襟?
漸源在帳內坐,有僧來撥開帳曰:不審。
源以目視之,良久曰:會麼?
曰:不會。
源曰:七佛已前事,為甚麼不會?
僧舉似石霜,霜曰:如人解射,箭不虗發。
東林總云:漸源道:七佛已前事則且從,未審石霜喚什麼作箭?
良久,云:漸源頭白,石霜頭黑,七佛已前曾漏洩。
既漏洩,掩不得,南海波斯生白澤。
鼓山永云:漸源夢中說夢,石霜接響承虗,要且二俱不了。
淥清和尚(青四道吾智嗣)因僧問:不落道吾機,請師道。
清曰:庭前紅莧樹,生葉不生華。
僧良久,清曰:會麼?
曰:不會。
清曰:正是道吾機,為什麼不會?
僧禮拜,清便打,曰:須是老僧打你始得。
昭覺勤云:來源既正,只貴轉身。
者僧眼既𥉌𭿇淥清,遂因風放火。
當時若是個漢,待他道:庭前紅莧樹,生葉不生華。
便與掀倒禪牀。
直饒道:吾親來。
也須與他平展。
還委悉麼?
棋逢敵手難藏倖,詩到重吟始見工。
鼎州德山宣鑑禪師(青四龍潭信嗣)示眾: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
時有僧出禮拜,山便打。
僧曰:某甲話也未問,因甚麼便打?
山曰:你是甚處人?
曰:新羅人。
山曰: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
法眼益云:大小德山話作兩橛。
報慈遂云:叢林中喚作隔下語且從,祇如德山道:問話者三十棒。
意作麼生?
德山密云。
大小德山,龍頭蛇尾。
雪竇顯云:此二老宿,雖善裁長補短,舍重從輕,要見德山老漢,亦未可在。
何故?
殊不知德山握閫外威權,有當斷不斷,不招其亂底劒。
諸人還識新羅僧麼?
只是個撞著露柱的瞎漢。
瑯瑘覺云:德山何似履春氷?
雖然如是,如猫弄鼠。
溈山喆云:德山大似清平世界,鋥甲磨鎗;者僧不惜性命,身挨白刃。
法眼道:話作兩橛,大似藥病相治。
圓明道:龍頭蛇尾,也是金鍮不辨。
雪竇道:撞著露柱底瞎漢,截斷眾流。
如今還有人為新羅僧作主麼?
出來與大溈相見。
乃豎拂云:去去西天路,迢迢十萬餘。
翠巖芝云:時人盡道:德山作家用得好。
若與麼會,還曾夢見麼?
山僧道:德山被者僧一推,直得瓦解氷消。
黃龍清云:雖則雪竇高提祖印,坐斷寰區,只解瞻前,不能顧後。
者僧堂堂出來,什麼處是撞著露柱處?
還有人辨得麼?
若也辨得,不唯與新羅僧雪屈,亦見當人眼目分明;若辨不得,非唯新羅僧撞著露柱,盡大地衲僧個個出來撞著露柱。
南堂靜云:德山老人,寂寂惺惺。
法眼圓明,精精靈靈。
六韜三略,武緯文經。
新羅衲子,有丙無丁。
丹霞淳云:諸方盡道:者僧纔出,德山便打。
末後却道: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
是話作兩橛處、龍頭蛇尾處。
若與麼會,大似盲人摸象,非惟不曾夢見德山自己,亦乃未有參學眼在。
何故?
殊不知德山韜略雙全、文武兼備,放開則大野風行,把住則碧天星落。
然則貪扶正宗,步步登高,仔細觀來,一向只顧他非,不能自省己過。
者僧當時若是個作家,直饒德山通身手眼,也須放下拄杖子。
豈不見道:大丈夫捋虎鬚,未為分外。
者僧既無奪驪龍珠的手段,致使德山令行一半。
如今眾中莫有為新羅僧雪屈者麼?
便請掀倒禪牀,喝散大眾。
丹霞者裏不學德山,倚勢欺人,却分半院與伊住。
為甚如此?
深嗟季運一將難求。
若無實說,異獸藏頭角,靈禽惜羽毛。
昭覺勤云:德山大似金輪聖主,寰中獨據,四方八表,無不順從。
等閒布一勑,施一令,直得風行草偃。
若不是者僧,爭見殺活擒縱,威權自在,法眼圓明。
雪竇雖則直截單提,各能扶樹。
德山要且只扶得末後句,未扶得最初句。
且作麼生是德山最初句?
大鵬一展摩霄翅,誰顧奔騰六合雲。
護國元云:忒煞倚勢欺人。
山僧見處,也要諸人共知。
者僧當時若是個漢,待他道:你是甚處人?
便與掀倒禪牀,撩起便行。
直饒德山牙如劒樹,口似血盆,也須倒退三千里。
何故?
識法者懼。
淨慈一云:者僧以赤肉挨他白刃,也不易抵當。
當時若是個漢,纔見道: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
便好震聲一喝,奪德山棒,到行正令去。
直饒德山全機,也須退後三千里。
薦福,璨云:大小德山可惜龍頭蛇尾,却引者僧向草窠裏頭出頭沒。
當時待他道:某甲話也未。
問:因甚打某甲脚跟下痛?
與三十。
何故?
為人須為徹。
浮山□云:德山門下,草偃風行,其奈法眼圓明,猶不放過。
雪竇雖則縱奪可觀,抑揚有準,要見二老宿亦未可。
拈拄杖畫一畫,云: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
瑞巖慍云:德山以強凌弱,者僧有理難伸。
法眼圓明,固是見義勇為,怎奈死而不弔?
浮山云:雪竇雖則縱奪可觀,抑揚有準,要見二老宿,亦未可圖他一粒米,失却半年糧。
南堂欲云:總謂德山勾賊破家。
者僧把髻投衙,法眼、圓明據欵結案,雪竇扶強抑弱,逐惡隨邪。
如斯理論,要契他古人,直是白雲萬里。
當時者僧見道今夜不答話,珍重便行,非唯坐斷德山,亦且光揚宗眼。
雲居莊云:諸方老宿只能扶強,不能扶弱。
徑山今夜要斷不平,牙如劒樹,口似磉盆。
還他德山老漢,若是辨衲僧眼,猶欠悟在。
者僧當時才出直云:某甲今夜不問話,只與和尚相見。
他若行棒,便與接住一推,非唯坐斷德山,且免雪竇檢罰,豈不是個俊快衲僧?
拈拄杖卓一卓云:鶴有九皐難翥翼,馬無千里謾追風。
松隱然云:且道者僧合喫棒不合喫棒?
若道合喫棒,者僧過在甚麼處?
若道不合喫棒,怎奈德山令不虗行?
要會麼?
良久云:不是李將軍,徒勞射石虎。
大巍倫云:我若作新羅僧,見德山纔開口,呵呵大笑便出。
福嚴容云:德山埋兵挑鬬,要騐作家。
者僧只知貪程,不覺錯路。
若是山僧見道: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
便對云:和尚今夜不著便。
他若動靜,但云:夜深請和尚尊重。
開先金云:德山懸羊賣狗,雪竇欺胡罔漢,不因法眼圓明,怎得從公判斷?
開先挈領振綱,也只救取一半。
敢問諸人,因甚不與全救?
分付無眼村翁,打鼓普請自看。
崆峒慈云:德山雖別,肘後符懸,縱橫自在,要且陣脚不穩。
者僧雖然奮勇當前,危亡不顧,惜無先見之機。
何故?
當時待道今夜不答話,便與掀倒禪牀,德山縱有通天作用,管教氷消瓦解。
棲霞成云:從上古德各出手眼,雖則互有所長,要且斷者話不倒。
不知德山布箇萬里長陣,擬窺天下英奇,無端走出個驢前馬後漢來,德山為之氣索,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亦不得已,豈德山心之所欲哉?
大慈璸云:一往看來,者僧大似個孟八郎漢不識利害,猛虎腮邊捋鬚,不幾喪身失命?
殊不知德山老漢被者僧暗地裏把條斷貫索穿却鼻孔了也。
諸人還委悉麼?
山僧不是扶弱鋤強,也要指諸人個入處。
卓拄杖,云:月黑霜濃毛骨冷,鶴翅千尺一聲鴉。
喝一喝。
東塔。
熹云:德山干將在握,殺活自由,怎奈一席兩令未見好手?
若是長溪見者僧出禮拜,便歸方丈,不惟使者僧結舌有分,且免得彼此遞相鈍置。
廣胤標云:德山尋常一條脊梁,骨硬似鐵,抝不折,及乎遇著者僧,盡平生氣力都使不去。
未審者僧有甚長處?
不見道:放過一著,縛手縛脚。
德山到,溈山挾複子上法堂,從西過東,從東過西,顧視方丈曰:有麼?
有麼?
溈坐次,殊不顧盻。
山曰:無!
無!
便出至門首,乃曰:雖然,也不得草草。
遂具威儀,再入相見。
纔跨門,提起坐具曰:和尚!
溈擬取拂子,山便喝,拂袖而出。
溈至晚問首座:今日新到在否?
座曰:當時背却法堂,著草鞋去也。
溈曰: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菴,呵佛罵祖去在。
雪竇顯於無無便出,及拂袖而出,兩處皆著語云:勘破了也。
又於呵佛罵祖去在處著語云:雪上加霜。
五祖戒云:德山大似作賊人心虗,溈山也是賊過後張弓。
昭覺勤云:雪竇兩處俱道勘破,且道是勘破德山?
勘破溈山?
徑山杲云:二尊宿恁麼相見,每人失却一隻眼。
城山洽云:二尊宿一出一入,各各胸藏韜略,力舉千鈞,多少鹵莽的盡謂溈山不及德山,有甚麼交涉?
祇如溈山道: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菴,呵佛罵祖去在。
是何意旨?
澤廣藏山,理能伏豹。
德山因一僧相看,乃近前作相撲勢。
山曰,與麼無禮,合喫山僧手裏棒。
僧拂袖便行。
山曰,饒你如是,也只得一半。
僧轉身便喝。
山打曰,須是我打你始得。
曰,諸方有明眼人在。
山曰,天然有眼。
僧擘開眼曰,猫。
便出。
山曰,黃河三千年一度清。
天童華云:者僧是透關底漢,若非德山本分鉗錘,幾乎死在句下。
只如德山道:黃河三千年一度清。
又作麼生?
嶺梅殘雪裏,雲𩯭未梳時。
龍池微云:者僧雖久經行陣,到德山面前未免納誠降欵,德山只欲坐致太平,被者僧鎗旗一展,直得伎倆俱露,總未免旁觀者哂。
且道誰是旁觀者?
若也識得龍池,與伊三十拄杖。
報恩琇云:咸謂德山舉鼎㧞山,氣吞寰宇,誰知揖讓升降,折旋中禮,有如此夫!
語云:臨事而懼,好謀而成。
德山其謂歟!
德山凡見僧入門便棒,臨濟凡見僧入門便喝。
龍泉濌云:閉門打睡,接上上機,須還他過量丈夫始得。
若夫二老漢與麼做處,未免旁觀者哂。
何故聻?
黃金自有黃金價,何必和沙賣與人?
德山上堂:我先祖見處即不然,者裏無佛無祖。
達磨是老臊胡,釋迦是乾屎橛,文殊普賢是擔屎漢,等覺妙覺是破執凡夫,菩提涅槃是繫驢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瘡疣紙,四果三賢、初心十地是守古塚鬼,自救不了。
雲門偃云:讚佛讚祖,須是德山老人始得。
瑯瑘覺云:諸方若與麼會,入地獄如箭射。
只如雲門與麼道,也須入地獄如箭射。
德山因臨濟侍立次,山曰:今日困。
濟曰:者老漢寐語作麼?
山便打,濟便掀倒禪牀,山休去。
雪竇顯云:二員作者,具啐啄同時眼,有啐啄同時用。
雪竇擬向饑鷹爪下奪肉,猛虎口裏爭餐,敢謂德山、臨濟俱是瞎漢。
有人辨得,天下橫行。
雲峰悅云:奇怪諸德!
看此二員作家,一拶一捺,略露風規,大似把手上高山。
雖然如是,未免旁觀者哂。
且道:誰是旁觀者?
喝一喝,下座。
徑山杲云:雲峰與麼批判,大似普州人。
徑山若見,縛作一束,送在河裏。
不見道:蚌鷸相持,俱落漁人之手。
西堂顯云:然則德山門下草偃風行,怎奈臨濟當機不讓?
雖然如是,未出葛藤窠裏。
護國元云:二老忒煞旁若無人,真如若見,每人各與二十痛棒。
且道利害在什麼處?
有人明辨得,許你親見臨濟、德山。
天寧琦云:眾中道:德山、臨濟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
殊不知用盡自己心,笑破他人口。
天童悟云:臨濟拽倒禪牀,大似不奈船何打破戽斗。
當時若作今時拽倒,驀面擲,豈不得人一牛還人一馬?
古南門云:二老漢當時恁麼相見,可謂旁若無人,豈料千古之下,咽㗋被雪竇把定。
大眾還辨得麼?
若辨不得,古南今日放一線道。
乃擊禪牀云:長安風月貫今昔,那個男兒摸壁行?
城山洽云:德山無事生事,臨濟慣捋虎鬚,且置勿論,敢問當時臨濟掀倒禪牀,德山便爾休去,意作麼生?
天目律云:饒你恁麼,也是鼓粥飯氣。
復云:噁!
雪竇正云:德山向水稜上行船,臨濟於針鋒尖走馬。
實為今古罕覯。
雪竇為什麼却道二俱瞎漢?
試定當看。
白巖符云:者兩個漢一挨一拶,技藝都來可觀,就中一個更毒。
若人委悉得,許你親見臨濟、德山;不然,總是瞎漢。
踈山順云:者兩個漢,踈山當時若見,將一條蔴繩縛作一束,送在大洋海裏,何故?
太平無象日,何必待以干戈?
德山上堂,問即有過,不問猶乖。
有僧出禮拜,山便打,僧曰:某甲纔禮拜,為甚便打?
山曰:待汝開口,堪作什麼?
雲居莊云:德山權衡在握,殺活臨時,者僧久經行陣,奮不顧身。
然雖如是,未免二俱不了,還有緇素得出者麼?
真金自有真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寶壽新云:者僧興兵,只為德山討戰,觀其勢似有得失,察其原本無輸贏,是以饒你殺得北斗歸南,終不能使天下立地太平。
如何得立地太平去?
君王嬾問朝堂事,卿相何由奏帝基?
白巖符云:德山據令未到,手酸棒折,為甚麼便爾放過?
者裏也有些子誵訛。
當時我若作者僧,待道:待汝開口,堪作什麼?
好與云:恁麼則和尚却須喫棒。
德山因雪峰問:從上宗乘,學人還有分也無?
山打一棒曰:道什麼?
峰曰:不會。
明日復上請益,山曰: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
峰於此有省。
巖頭奯云:德山老人一條脊梁,骨硬似鐵。
雖然如是,於唱教門中猶較些子。
長慶稜因保福問:只如巖頭出世,有何言教過於德山,便與麼道?
慶云:汝不見伊道:如人學射,久久自中。
福云:中後如何?
慶云:展闍黎莫不識痛癢。
福云:和尚今日非唯舉話。
慶云:展闍黎是什麼心行?
明招謙云:大小長慶錯下名言。
丹霞淳云:德山恁麼說話,祇知入草求人,不覺通身泥水,仔細看來,祇具一隻眼。
丹霞則不然,我宗有語句,金刀剪不開,深深玄妙旨,玉女夜懷胎。
德山因龍牙問:學人仗鏌耶劒擬取師頭時如何?
山引頸近前曰:㘞。
牙曰:頭落也。
山呵呵大笑。
牙後到洞山,舉前話,洞曰:德山道什麼?
牙曰:德山無語。
洞曰:莫道無語,且將德山落底頭呈似老僧看。
牙方省,便懺謝。
有僧舉似德山,山曰:洞山老人不識好惡,者漢死來多少時?
救得有甚麼用處?
保福展云:龍牙只知進前,不知失步。
翠巖芝云:龍牙當斷不斷,如今作麼生斷?
法華舉云:諸上座!
莫是德山無機鋒麼?
為當別有道理?
良久,云:㘞。
東禪觀云:龍牙抱劒傷身,自招過咎;德山為頭作主,幸好機籌。
忽被洞山指蹤,不覺尾巴露出。
白巖符云:遁公輕敵,去死十分,無足與論。
德山做處,暗陷於菟,是稱好手。
然為新豐、白澤一照,則又手忙脚亂,好在什麼處?
德山一日飯遲,自托鉢至法堂前。
時雪峰作飯,頭見曰:者老漢!
鐘未鳴,鼓未響,托鉢向甚麼處去?
山便低頭歸方丈。
峰舉似巖頭,頭曰: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
山聞,令侍者喚巖,頭問曰:你不肯老僧那?
巖密啟其意,山乃休。
至明日陞堂,果與尋常不同。
巖至僧堂前,撫掌大笑曰:且喜老漢會末後句也,他後天下人不奈伊何。
雖然如是,也只得三年活。
雪竇顯舉明招謙代德山語云:咄咄,沒處去,沒處去。
云:曾聞說個獨眼龍,元來只在者裏。
殊不知德山是個無齒大虫,若不是巖頭識破,怎得今日與昨日不同?
諸人要會末後句麼?
只許老胡知,不許老胡會。
溈山喆云:巖頭大似高崖石裂,直得百里走獸潛蹤。
若非德山度量深明,怎得昨日與今日不同?
溈山果云:古今無異路,達者共同途,透出威音外,須明肘後符。
且道那裏是巖頭識破德山處?
若檢點得出,非但參學眼明,亦乃領過雪峰。
其或緇素不辨、邪正未分,路遠夜長休把火,大家吹滅暗中行。
高峰妙云:佛祖機緣,古今公案,其中誵訛,無出於此。
或謂巖頭智過於師,故有密啟其意,殊不知犯彌天之咎,萬劫遭殃。
且道利害在什麼處?
撫掌大笑云:侍者分明記取,三十年後有人證明。
雲門信云,密啟其意,壁上貼門神,低頭歸方丈,慚惶殺人。
果與尋常不同,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愚菴盂云:一個在高高峰頂立,一個在深深海底行,一個山上行船,一個巖前走馬,直得花飛錦上,月到上林。
然雖如是,禾黍不陽𦦨,競栽桃李春,翻令力耕者,半作賣花人。
古南門云:字經三寫,烏焉成馬。
諸人若於鐘未鳴鼓未響時會去,不惟穿却德山明招鼻孔,亦乃坐斷巖頭雪竇舌頭。
不然,碗子撲落地,碟子成七片。
要會末後句,且緩緩。
報恩琇云:承虗接響者蹉過德山,抑強扶弱者埋沒巖頭。
山僧老實告報道:師勝資強,還他德山父子。
喝一喝云:好手手中呈好手,知音知外有誰知?
崆峒慈云:大小雪峰,龍頭蛇尾。
當時待低頭歸方丈,何不以手拊其背云:者老漢做賊人心虗,不惟使父兄做伎倆不成,亦免後人向末後句裏著倒。
諸方要識末後句麼?
良久云:星沉水底光千點,鴈過空中字幾行。
百丈泐云:其父攘羊而子證之,直則直矣,天下不奈伊何?
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美則美矣,天下不肯伊何?
縱饒見得分明,要識巖頭則易,識德山則難。
何故?
便歸方丈閉却門。
寶壽新云:德山雖則無事生事,檢點將來亦未為分外,怎奈遇著個無下落漢,便乃當頭一拶,非特使伊暗裏藏刀,亦要知你做處若何。
不料折脚波斯驀頭跳出,復來劒刃上弄險,怎教伊不高懸戰鼓、密布鎗旂?
他見你鋒頭稍硬,也只得抽身便轉,別露囊錐,以為得志。
那知伊冷地退敗,是個兵行偽計,所以剛到臨崖之際,便欲放出辣手,攔腮一拶,豈期宗門不幸,重遭一上扭揑,直得鎗頭卓朔,無可奈何。
祇如臨末稍頭一場露布又作麼生好?
還有人遮掩得麼?
殊不知德山父子性命已落在新長老手裏。
棲霞成云:德山父子雖善簧鼓其道,怎奈不善臨風別調,韻出青霄,大家暗地搖脣,未免自揚家醜。
然不因一事,不長一智,且道伊畢還會末後句也無?
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
雪竇正云:明招只知向前,不知退後。
雪竇漝麼批判不妨難會,祇如末後句畢竟作麼生會?
乃喝一喝。
東塔熹云:德山藏身露影,似個無齒大虫;雪峰暗得便宜,不覺通身著賊。
若非多口阿師,怎得今日不同昨日?
雖然,且道末後句如何委悉?
也是胡餅裏討汁。
枝山選云:者老漢尋常逞盡英俊,剛被雪峰一問,直得分踈不下。
若無巖頭密啟,洎乎埋沒生平。
雖然,且道末後句子既會得,因甚只得三年活?
踈山順云:德山被雪峰一拶,直得去死十分。
若無巖頭一貼返魂藥,何處有德山?
眾兄弟!
要會末後句麼?
逢人但恁麼舉。
智者林云:德山作賊心虗,被雪峯一拶懡㦬而回,雪峯見伊低頭。
若能云者賊,則德山伎倆窮矣。
友可、玄云:潛師夜戰者,固不見德山;略地曉攻者,是又豈知巖頭?
殊不知將軍日挑戰,都護夜巡營,還他德山父子。
雖然,燕山猶有石,須勒幾人名?
宗門拈古彚集卷第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