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老人評唱投子青和尚頌古空谷集 第5卷
林泉老人評唱投子青和尚頌古空谷集卷五後學性一閱生生道人梓第七十則芭蕉法身示眾云:薄批明月,細切清風。
若能拿空㸕空,便解以楔出楔。
且道誰有如此作略?
舉:僧問芭蕉情和尚:如何是透法身句?
(熊飜筋斗,驢舞柘枝。
)蕉云:一不得問,二不得休。
(放去較危,收來太速。
)僧云:學人不會。
(却較些子。
)蕉云:第三度來與你相見。
(有甚面孔?
)師云:僧問雲門: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曰:向上與汝道也不難,作麼生會法身?
云:請和尚鑒。
曰:鑒即且置,作麼生會法身?
云:與麼,與麼。
曰:這箇是長連床上學得的。
我且問你,法身還解喫飯麼?
僧無對。
林泉代云:謝和尚降重空筵。
這僧今日要會透法身句,何不參取杜順和尚道: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
天下覓醫人,灸猪左膞上。
若向這裏會得脫灑明白,不索自己走南掠北,免致教他推東拄西。
果然芭蕉道:一不得問,二不得休。
雖是鈎錐在手,縱奪臨時,其奈這僧撒呆掉癡,故意粧昏(去呼)。
你不見道:萬丈海深須見底,只有人心難忖量。
故云:第三度來與你相見。
且道相見的是芭蕉,那不是芭蕉?
記得徑山大慧云:蕉芭蕉芭,有葉無丫。
忽然一陣狂風起,吹得來便似南京大相國寺東廊下第十三院王和尚破袈裟。
林泉道:莫錯認。
若能即物明心,以言會道,爭肯頭頭蹉過?
頌曰:休問維摩臥病城(罕逢明鑒),靈山空自掩光陰(少遇知音)。
流沙欲渡全無難(宿生慶幸),莫聽鶯啼在那林(枉勞心力)。
師云:昔維摩詰假幻化色身示疾於毗耶離城,靈鷲祖翁遣三十二菩薩就彼問病,摩詰以不二法門勘當透法身句,末後曼殊室利以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為酬,曼殊復問,摩詰默然。
故肇公涅盤無名論云:釋迦掩室於摩竭,淨名杜口於毗耶,須菩提唱無說以顯道,釋梵憑絕聽而雨華。
斯皆理為神御,非虗掩光陰者也。
乾峰示眾云:法身有三種病、二種光,須是一一透得,更須知有向上一竅。
雲門出眾云:只如庵內人為甚麼不知庵外事?
峰呵呵大笑。
門云:猶是學人疑處。
峰云:子是甚麼心行?
門云:也要和尚相委悉。
峰云:直須恁麼始得穩坐地。
門云:喏,喏!
恁麼會得,達磨不必西來,遠渡流沙,雖無厄難,枉費盤纏。
伶利禪和幸勿隨聲逐色,向這畔那邊虗勞採聽。
還知端的處麼?
清風兩檻竹,白露一庭松。
第七十一則芭蕉好惡示眾云:把得住,放得行,方為好手;做得是,作得主,賣弄好心。
子細點撿將來,也只道得一半。
舉:僧問芭蕉徹和尚:有一人不捨生死、不證涅盤,師還提携也無?
(隔壁過狀)徹云:不提携。
(面赤不如語直)僧云:為甚麼不提携?
(果然着疑)徹云:老僧粗識好惡。
(少賣弄)師云:郢州芭蕉山繼徹禪師,乃溈山四世孫也。
初參風穴,穴問:如何是正法眼?
師曰:泥彈子。
穴異之。
次謁先芭蕉慧情禪師,情上堂,舉:仰山道:兩口無一舌,此是吾宗旨。
師豁然有省。
一日,上堂云:眼中無瞖,空裏無花,水長舡高,泥多佛大。
莫將問來,我也無答。
會麼?
問在答處,答在問處。
便下座。
這僧發此一問,豈不聞圓覺經云:生死涅盤猶如昨夢,何捨何證而可言也?
況此一人有名呼不得,無位可安排,淨躶躶,赤灑灑,沒可把,如何提携即是?
所以芭蕉切恐和光惹事,故恁刮篤成家。
可惜這僧慕頋茅廣,逼拶芭蕉,盡筋截力,道:老僧粗識好惡,雖然惜得自己眉毛,爭奈穿過那僧鼻孔。
莫更有識好惡者麼?
去!
不堪共語,賴遇投子慈悲,方便為伊頌出。
頌曰:百歲童兒出戶來(解行不觸今時道),滿身紅爛惹塵埃(為垂一隻手),火中閑步清涼地(不惜兩莖眉),識者無因敢近擡(縮手有分)。
師云:滿頭白髮離巖谷,半夜穿雲人市𫑮。
雖云偏處不逢,其柰玄中不失。
利生接物,須展丹誠。
拄戶撑門,不無紅爛。
雖則塵埃滿面,都緣為法亡𨈬。
同安云:但將生死為活計,火裏安身火裏凉。
恁麼會得,居火宅而煙焰自息,懷熱惱而豁爾清凉。
所以道:般若如大火聚,四面不可入;般若如清涼池,四面皆可入。
若能見地明白,自委就中利害。
具此眼者,方能知識。
雖能知識,認著則不可。
所以無敢親近舉似,擅便提携。
咦!
雖云識好惡,待似沒人情。
第七十二則天彭當戶示眾云:色見聲求,無非是妄;情忘執謝,未足為真。
若非塞壑填溝,洎免撞頭磕額。
有認得的麼?
舉:僧問天彭:如何是佛?
(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彭云:親切不離家,寂寞不當戶。
(時時示時人,時人皆不識。
)師云:心佛與眾生,是三無差別。
未委乎阿誰,一一能見徹。
方信道:搜遠不搜近,宜假不宜真。
空認彩繪粧鑾,漫討泥龕塑像。
不應棄本逐末,枉教背父尋爺。
休只向蓮臺上追尋,莫便於光焰邊別辨。
此之所謂,差之毫𨤲,失之千里。
善慧大士心王銘云:了本識心,識心是佛。
是心是佛,是佛是心。
念念佛心,佛心念佛。
欲得早成,戒心自律。
淨律淨心,心即是佛。
除此心王,更無別佛。
林泉道:有心用處還應錯,無意看時却宛然。
莫有具眼者麼?
無心能出岫,為雨善知時。
頌曰:白雲時映舊山青(依稀彷彿),竹鎻薄烟露幾莖(瀟灑扶踈)。
虗室夜寒秋月逈(清光何處無),鴈迴遙聽可三更(幾人能曉)。
師云:妙用縱橫,智體不動。
子雖依倚,父全不知。
散乾蓋而本自無心,踞坤輿而端然有力。
此亦寂而不動,感而遂通之朕兆也。
於此半遮半露,似晦似明,綠竹漪漪,有匪君子,孰能於是了別心佛之根莖枝葉者邪?
雖倚蒲危坐,虗室生白,心月孤圓,秋天獨逈,猶可轉身,不居一色。
直得鴈迴北塞,聲噎南樓,木女初聞,石人遙聽,只知日午是三更,那信天明方半夜。
何也?
月滿猶虧半,烏沉始是圓。
第七十三則禾山打皷示眾云:恁麼也得,就舡買得魚偏美;不恁麼也得,水月空花難可比。
一聲羯鼓響連天,未審知音能幾幾?
舉:僧問禾山:即心即佛即不問,如何是非心非佛?
(但有纖毫即是塵。
)山云:解打皷。
(鼕鼕)師云:明州大梅山法常禪師,襄陽人,姓鄭氏。
幼歲從師於荊州玉泉寺,初參大寂,問:如何是佛?
寂曰:即心是佛。
師即大悟,遂之四明梅子真舊隱,縛茆燕處。
唐貞元中,鹽官會下有僧因採拄杖迷路至庵所,問:和尚住此山多少時?
曰:只見四山青又黃。
又問:出山路向甚麼處去?
曰:隨流去。
僧回舉似鹽官,官曰:我在江西時曾見一僧,自後不知消息,莫是此僧否?
遂令僧去招之,師答以偈曰:摧殘枯木倚寒林,幾度逢春不變心;樵客遇之猶不顧,郢人那得苦追尋。
一池荷葉衣無盡,數梱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茆舍入深居。
大寂聞師住山,令僧問:和尚見馬大師得箇甚麼,便住此山?
師曰:大師向我道即心即佛,我便向這裏住。
僧曰:大師近日佛法又別也。
師曰:作麼生?
僧曰:又道非心非佛。
師曰: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
任你非心非佛,我只即心即佛。
其僧迴舉似馬祖,祖曰:梅子熟也。
僧問禾山:大梅恁麼道,意作麼生?
禾山云:真師子兒。
林泉道:不勞讚嘆。
顯宗令中使持紙一張,書心佛二字,問大慶壽玄悟王禪師曰:此是甚麼字?
師應聲答曰:不是心,不是佛。
稱旨。
次日,令旨賜長短句曰:但能了淨,萬法因緣何足問。
日用無為,十二時中更勿疑。
常須自在,識取從來無罣礙。
佛佛心心,心若依佛也是塵。
林泉道:誠哉是言也。
玄悟答謝曰:無為無作,認著無為還是縛。
照用同時,電卷星流已太遲。
非心非佛,喚作非心猶是物。
人境俱空,萬象森羅一境中。
林泉道:更須打破始得。
還知禾山解打皷處麼?
尋思此語驚人處,信手拈來用㝡親。
頌曰:布毛拈起費人言(駟不及舌),爭似禾山一句傳(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打鼓一聲喧宇宙(驚破髑髏),氷寒千丈忽生蓮(不妨奇特)。
師云:杭州鳥窠道林禪師。
一日,因侍僧智通辭師他往,師曰:汝今何往?
云:某為佛法出家,和尚不垂慈誨,今往諸方學佛法去。
師曰:欲學佛法,吾此間亦有少許。
云:如何是和尚此間佛法?
師於身上拈布毛吹之,通遂有省。
林泉道:雖然稍得吹噓力,莫撒金沙在眼中。
投子老漢雖是一擡一搦,其間有縱有奪,黨護門風不得不爾,為他攂得出、用得親,不犯宮商、能喧天地,若千丈寒氷偶爾生蓮,自古及今實難比擬,非同石笋抽條處,恰似踈山臘月時。
第七十四則黃連聲前示眾云:擬舉心時,徒勞側耳;未開口處,切忌攢眉。
非為有條攀條,免致無事生事。
有違此理者麼?
舉:僧問黃連和尚:如何是聲前一句?
(合取狗口)連云:聲前無句,聲後問將來。
(語直心真)師云:聲前一句,圓音落落而罕遇知音;物外三山,片月輝輝而少逢明鑑。
切忌情存向背,隄防見處偏枯,不應口苦心甜,何必唇寒齒冷?
欲發明第一義諦,須大開不二法門。
截流之機,豈在有句無句?
談天之辯,元來是精識精。
若非摩詰忘言,爭顯曼殊本意?
索甚說樹倒藤枯,句歸何處?
也不消賣布,單買草鞋,向禪床角重來舉似。
不見道:但有言說,俱無實義。
故於第二門頭,許汝東語西話。
頌曰:空劫前時曠路閑(無人履踐),聲前無句信人難(忠言逆耳)。
欲窮滄浪白雲曲(孰是知音),且看石人露半顏(休錯認)。
師云:一人發真歸源,十方世界悉皆消殞,何必直待空劫前時而已哉?
若肯言辭路絕,分別意窮處,優游放曠,廓落幽閑,聲音未發已前,箇裏本無言句,求人取信,端的為難。
欲窮其源,擬探其底,若滄浪之深,似白雲之遠,曲高和寡,聽者還稀。
不如向真淨界中、無漏國內,睥睨石人木女、鏡像空花,雖露半顏,未容全諾。
還記得報慈半身寫照偈麼?
日出連山存隱顯,月圓當戶定虧盈。
第七十五則資福圓相示眾云:五音不犯,應須眼裏聞聲;六律難該,莫向喉中取則。
莫有善打和者麼?
舉,僧問吉州資福寶和尚:如何是古人歌(羅羅哩哩)?
福𦘕圓相對之(誰是知音)。
師云:五燈會元所載。
吉州資福如寶禪師法嗣。
資福第二世良䆳禪師。
僧問:如何是古人歌䆳?
𦘕圓相示之,非問寶也。
䆳乃溈山四世孫也,雖用暗機默論,其聲如雷,已露栓索。
這僧不會是處,語言皆合其道,誰家絃管曾不傳心?
自古至今,喧天聒地,方顯觀音妙唱,沙界咸聞,返聞聞性,圓通第一。
何必慢謳雪曲,忙和陽春?
不比梁州,非同大石。
豈不見道:胡笳曲子,不墮五音;韻出青霄,任君吹唱。
還知資福的意麼?
自笑老林泉,不解打手勢。
試聽投子老師吟猱節奏,泛木相兼。
頌曰:一曲兩曲深夜彈(不勞側耳),松風和雨過前山(但得琴中趣,何勞絃上聲)。
可憐卞玉離荊岫(難換連城),誰是知音却取還(惟許相如)。
師云:伯牙與子期不是閑相識,所以道:無絃琴有韻,千載響泠泠,耳聽應難會,眉毛始解聽。
故於深夜以應佳期,對團團之皎月,奏戞戞之清音,若瑟瑟松風,似零零溪雨,論甚山前山後,輙莫村北村南,若遇賞音,無可不可。
據此酬對,待似荊山之下卞和之璧而獻秦王,知王殊無割城之意,而相如使人衣褐懷璧歸趙,還知這僧蹉過處麼?
異音不入常人耳,莫比陽關第四聲。
第七十六則崇福寬廓示眾云:碧岫峰頭,思和尚能說大口;紅塵堆裏,誌公老曾露赤心。
若知語忌十成,管索深藏三寸。
正當此時,還有道得的麼?
舉僧問益州崇福志和尚:如何是寬廓之言?
(胡道亂道,合著正道。
)志云:無舌人道得。
(已在口外。
)師舉:雲門示眾云:聞聲悟道,見色明心,觀世音菩薩將錢來買胡餅,放下手却是饅頭。
林泉道:七九六十三。
又云: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
會麼?
會麼?
林泉道:九九八十一。
恁麼商量,何邊彊而可卜度?
何方隅而可計較?
寬廓窄隘,不言可知。
所以道: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
以此觀來,便見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
只如無舌人,合作麼生道護?
唵。
薩哩嚩。
怛他。
阿誐多。
頌曰:寬廓言時不犯舌(悄地悄地),清風高韻碧雲斜(不勞採聽)。
石人貪話西峰事(言多傷行),不覺東巖起霧遮(顯而不露)。
師云: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何必高談濶論,會古通今?
不動唇皮,要周寰宇,既解群居慎口,應須獨坐防心。
玄之又玄,誰委維摩一默?
說本無說,枉分法藏三乘。
況一言包裹塵沙,一義含容法界?
所以僧問風穴: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
穴云:長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
林泉道:勸君不用分明語,語的分明出轉難。
直饒席上風生,更聽窓前竹韻。
碧雲合處,既有知音;白雪歌時,非無明鑑。
雖則石人口淺,暗通一線實難明;焉知木女情深,畐塞十方無障礙?
且道:西峰、東巖相去幾何?
還知麼?
夜半正明曾不露,曉來寧許見些兒?
第七十七則梁山道場示眾云:凡所有相,皆是虗妄指出。
諸相非相,虧我梁山和尚。
怕汝不信,更請道看。
舉:大陽明安和尚問梁山:如何是無相道場?
(已是起模畫樣。
)山指觀音云:此是吳處士畵。
(隔壁過狀。
)陽擬進語,(鷂過新羅。
)山急索云:這箇是有相底,如何是無相底?
(氣急殺人。
)陽於言下有省。
(若不因流水,還應過別山。
)禮拜,乃歸本位立。
(何不早恁麼?
)山云:何不道取一句?
(是何心行?
)陽云:道則不辭,恐上紙墨。
(已露栓索。
)山呵呵笑云:此語上石去在。
後果上碑。
(靈山受記,不似今日。
)投子拈云:然道曠古今,行人難度。
(額頭汗出。
)山危絕嶮,登者無因。
(脚下烟生。
)儻不發問先蹤,履踐無期得入。
(欲知山下路,須問去來人。
)所以悟由自己,印乃憑師。
(起初不遇作家,到底翻成骨董。
)遞代證明,續佛慧命。
(古之今之,廣矣大矣。
)此者窮崕問路,力盡指蹤。
(為垂隻手。
)巖壁無門,力窮進退。
(不惜兩莖眉。
)既金龍失水,妙翅急提。
(用盡老婆心。
)別透波瀾,復歸本位。
(靈利衲僧,一撥便轉。
)諸仁者!
(喏!
)正當恁麼時,還知古人退位處麼?
(用知作麼?
)若知得,可謂萬仞峰摧,千波竭沸。
(險!
)龍宮與天界分簷,鳳閣並星辰合彩。
(應須高著眼,不可漫度量。
)巖松籠瑞,川霧草薰。
(刺破眼睛,穿透鼻孔。
)不犯化門,千山逈出。
(人面逐高低。
)若不知落處,巖濶無人問,龍愁滄海深。
(漫汗由自可,懞懂更傷嗟。
)師云:空劫威音外,壺天不夜時,此迴如蹉過,千載卒難追。
所以情生智隔,相變體殊,情若不生,相自無隔,直饒空一切法,猶有這箇在。
故梁山用撥天關手,指出一條活路,要汝別峰相見。
陽擬緊繫行纏,忙趿草履,險不臨岐,墮坑落壍,伶利者一呼便應,懵懂者喚不迴頭,是他終是飽參衲子,俏措禪和,頂𩕳上擬彈,脚板底早響,不動步得到家山,不費力便登覺岸,被伊再拶便解翻身,明眼人前終難出料。
由是投子既權衡在手,豈倦稱盤?
欲定錙銖,須分分兩。
大抵無星秤上本沒高低,信手拈來不無取捨,雖則道曠古今,行人難度,山危絕險,登者無因。
此蓋空劫已前難話會,威音那畔絕商量,比及發問,投至得入,要知資勝以表師強,葉葉聯芳,燈燈續焰,既因指示,必解窮通。
然暫失機,幸蒙提挈。
頌曰:路窮岸仞問山翁(問既有宗),別指巖西嶺近東(答亦攸同)。
擬進霧垂嵐色重(擬心一絲,對面千里),迴頭頂見太陽紅(不因師指示,洎乎錯商量)。
師云:枯木巖前雖多差路,空王殿內本沒誵訛,擬欲色見聲求,寧不迷頭認影?
所以重重進問,切切咨參,幸遇宗師,不忘付囑,續佛慧命,為法棟梁,與一切眾生解黏去縛,明心見性,故垂隻手,不惜雙眉,再四提撕,為他指示。
雖則西巖東嶺,聊分這畔那邊,劫外今時,正來偏去,向實際理地不受纖塵處,唯通一線,要辨來原。
擬進途程,霧垂嵐重,忽然捩轉鼻頭,扳迴面孔,於綿綿密密不露風骨沒瑕痕處,偶爾靈光獨耀,逈脫根塵,夜半日頭出,朝霞幾縷紅。
還見麼?
擬涉思惟,千山萬水。
第七十八則百丈奇特示眾云:本自平平怗怗,剛待紐紐揑揑。
幸遇本分宗師,不許強生枝節。
孤危不立處,請高著眼看。
舉:僧問百丈:如何是奇特事?
(方塼四角,磨器團圝。
)丈云:獨坐大雄峯。
(不勞窮究。
)師云:漫天索價,愽地相酬,擬滯情關,黠兒落節。
高高標不出,深深話不及,鶴白烏玄,山青水綠,松直棘曲,南竹北木,山河大地,萬象森羅,那的是不奇特者?
不見道:道合平常,平常合道。
若起一絲分別憎愛取捨心者,皆是前塵虗妄想相惑汝真性,自生繫縛,流轉生死,無有出期,於奇特中自不奇特了也。
故百丈當機,不讓盡情吐露道:獨坐大雄峰。
此一轉語,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遠觀不審,近覩分明。
若據恁麼,合向甚麼處相見得箇端的?
遂以手斫額云:㘞。
頌曰:巍巍峭逈出雲霄(高而不危),頂鎻水寒勢外遙(滿而不溢)。
坐觀四望煙籠處(隱隱難窺),一帶青山萬水潮(盡從這裏流出)。
師云:孤逈逈,峭巍巍,萬壑爭雄,千峰競秀,未若奇特一事常在諸人眉尖眼角,自是司空見慣,應為尋常向雲籠嶽頂、氷鎻池塘、冷清清處單明自己,豈非氣勢展轉迢遙?
何必坐觀四望,周遍十方,靄靄烟籠,難分南北?
方信道:混然一色無遺影,不坐同風落大功。
賴青山一帶、綠水千尋,雖遠觀有色而渾似蛾眉,況近聽無聲而非同鏡沼?
千峰倚翠,萬派潮宗,未委何人懷斯海量?
復云:去!
汝不解我語。
第七十九則歷村煎茶示眾云:知時別宜,堪作闍黎。
因便截勢,解作活計。
向此分點處,有品甞知味者麼?
舉:歷村和尚一日煎茶次(沙彌童行不得氣力),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盧仝七椀,趙老三盃)?
師舉起茶匙子(信手拈來用最親),僧云:莫這箇便當麼(錯會納僧多)?
師擲向火中(放去較危,收來太速)。
師云:打皷弄琵琶,相逢兩會家。
歷村老不歇心,這僧少當努力。
然則旋汲清泉,慢生活火,煑鳳餅而要知迴味,烹蠏眼而恐滯咩邪。
這僧果然見義勇為,當仁不讓,向瓊甌泛雪,玉盞翻雲處,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既詢上竈,必吐衷腸,不免當筵兩手分付:不問曾到不曾到,論甚喫來不喫來。
為問西乾,大開東閣。
這僧果要清神爽氣,祛睡降魔,便道:莫這箇便當否?
是他絕是非,老手舊肐膊,豈肯教粘牙著齒,惹草沾風。
遂擲向火中,任伊貶剝。
秀出雨前孰賞鑑,名高天下少知音。
賴遇花嚴,同來把銚。
頌曰:煎茶未了人來問(併忙合閙),拈起茶匙呈似他(不勞費力)。
當初若遇收燕手(君子悔前),性命難存爭奈何(小人悔後)。
師云:拈匙并舉筯,運水及般柴,妙用縱橫處,頭頭總不乖。
汝豈不聞興教小壽禪師因墮薪而悟,有頌曰: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此與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
豈兩樣邪?
這僧伸問西來祖意,恰似大悲閣下欲覔中都,雖是當局者迷,怎不教傍觀者哂?
所以拈起茶匙,覿面分付這僧:若是箇懆性漢,便好奪來折作兩截,免教胡抄亂抄。
拈起放下,果被投子點罰,道:當時若遇收燕手,性命難存爭奈何?
非無赫趙機謀,運籌作略,大似人不知己過,牛不知力大,辜負己靈,埋沒家寶,深為可惜。
咦!
林泉雖恁麼心切,口苦心甜幾箇知?
第八十則文殊九曲示眾云:攝末歸本,任伊加減乘除;即俗明真,試看彎環屈折。
莫有不涉數量解計筭者麼?
舉:僧問鼎州文殊和尚: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維摩曾漏泄,不必撥流星。
)殊云:黃河九曲。
(前三三,後三三。
)師云:文殊師利問維摩詰曰:身孰為本?
答:貪欲為本。
問:貪欲孰為本?
答:虗妄分別為本。
問:虗妄分別孰為本?
答:顛倒想為本。
顛倒想孰為本?
答:無住為本。
又問:無住孰為本?
答:無住則無本。
文殊師利從無住本立一切法,這僧要將一切法歸無住本。
若知無住無本,自委無本無住。
恁麼會得,虗妄不生,顛倒想滅,何貪欲而可形名者邪?
所以文殊傳文殊法,要汝等諸人離虗妄分別,絕顛倒想像,忘貪欲,了形名處,分明指示道:黃河九曲,不可向隨流得妙,住岸不迷處折倒。
若也恁麼摶剝,從上源頭自濁了也。
雖則灣灣曲曲,就中了了明明。
非止通浩渺辭源,況乃達汪洋性海。
如或不爾,曹溪波浪如相似,無限平人被陸沉。
試聽投子,為伊計較。
頌曰:問法窮因歸何處?
(一一如二,二二如四。
)黃河透過碧波瀾,(灘下接取。
)須知雲外千峯上,(高著眼看。
)別有靈松帶露寒。
(只知其一,豈知其二。
)師舉:睦州示眾云:裂開也在我,揑聚也在我。
時有僧問:如何是裂開?
州云:三九二十七,菩提涅盤,真如解脫,即心即佛。
我且恁麼道,你又作麼生?
曰:某甲不與麼道。
州云:盞子落地,楪子成七片。
曰:如何是揑聚?
州乃斂手而坐。
林泉道:放去了然忘計較,收來全不費功夫。
有若參乎酬一唯,堆灰何礙觜盧都?
雖則黃河九曲,誰能直下承當?
縱教白浪千尋,孰解其間薦得?
透與不透,儘自瀾翻;將心用心,休教蹉過。
直須知有,雲外立千峰;不可言無,巖前分萬壑。
靈松帶露,怪栢欺霜,傲四時而莫可凋零,超萬象而敢為主宰。
憑何道理,便乃如斯?
天得一清,地得一寧,衲僧得一,鼻直眼橫。
怕汝不信,試摸索看。
第八十一則雪峰典座示眾云:和光惹事,休教動落今時;刮篤成家,莫使靜沉死水。
只如方木不入圓竅,利害在甚麼處?
舉:雪峰在洞山會下作典座,淘米次,(供給眾僧,有勞神用。
)山問云:淘砂去米?
淘米去砂?
(驗人端的處,下口便知音。
)峰云:砂米一時去。
(只知盡法。
)山云:大眾喫箇甚麼?
(好與一拶。
)峰乃覆却盆。
(不管無民。
)山云:得即得,須別見人始得。
(明眼難謾。
)後果嗣德山。
(君子不發游言。
)投子拈云:大眾!
洞山恁麼道,是甚麼道理?
(不是知音人不知。
)雖然一色乾坤,爭奈山高水濶?
(雲月是同,溪山各異。
)所以野人云:功夫不到不方圓,言語不通非眷屬。
(差之毫𨤲,失之千里。
)乃代云:淘砂去米,淘米去砂。
(重宣此義。
)無影長生桂,經霜結子頻。
(秋時葉落,春日花開。
)大眾喫箇甚麼?
(尊鑑不錯。
)金鳳採花㗸不盡,玉鶵食蘂葉長新。
(咂啖方知,咬嚼不可。
)師云:洞山一日問雪峰:作甚麼來?
峰云:斫槽來。
山曰:幾斧斫成?
峰云:一斧斫成。
山曰:猶是這邊事,那邊事作麼生?
峰云:直得無下手處。
山曰:猶是這邊事,那邊事作麼生?
峯休去。
林泉道:月色靜中見,泉聲深夜聞。
汾陽代云:某甲早困也。
林泉道:莫說道理好。
又一日,辭洞山曰:子甚處去?
峰曰:歸嶺中去。
山曰:當時從甚麼路出?
峰云:從飛猿嶺出。
山曰:今日向甚麼路去?
峰云:從飛猿嶺去。
山曰:有一人不從飛猿嶺去,子還識麼?
峯云:不識。
山曰:為甚麼不識?
峰云:他無面目。
山曰:子既不識,爭知無面目?
峰無對。
林泉代云:只為無面目,所以不識。
不然,以手擘眼云:猫!
若據雪峰當時覆盆及此二處祗對,只知入理深談,不解門庭施設,只一向乾暴暴,冷啾啾,空守枯木寒巖,不見半星和氣。
故投子老師忍俊不禁,當仁不讓,用沒鼻金針,穿芒長玉線,刺成無縫伽黎,贈與木人穿著。
只如饑嗔飽喜時,將何打發?
頌曰:滿鉢盛來一物無(已太多生),豈同香積變珍蘇(比類難齊)?
日月並輪長不照(別是一壺天),木人舞袖向紅爐(不是小兒戲)。
師云:無手能遮日,釣鼇不犯竿,神通并妙用,莫作等閑看。
所以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
州曰:放下著。
陽云:一物不將來,放下箇甚麼?
州曰:檐取去。
只如滿鉢盛來者,是淘砂去米的?
淘米去砂的?
砂米一時去的。
若也於斯定奪得下,不飡一粒米,終日飽齁齁;其或未然,休向筵中空嚥唾,枉將餓眼覓瓜皮。
端的非同香積珍饈、蘇陀上味,縱有鶖子神通,難免維摩貶剝。
直得遇斬新日月、特地乾坤,三病二光不勞展照,且看木人舞袖、石女高歌,烈焰光中任迴雪態。
還會麼?
為垂一隻手,不惜兩莖眉。
第八十二則德山上堂示眾云:鞔天布網,徧地安槍,擬踏禍機,難出其彀。
莫有不頋危亡悞犯者麼?
舉德山和尚一日上堂云:問即有過,不問又乖。
(出身猶可易,脫體道應難。
)有僧纔出禮拜,(禍福無門,唯人自召。
)山便打。
(情知恁麼來。
)僧云:某甲話也未問,為甚麼便打某甲?
(將謂皮下有血。
)山云:待你開口,堪作甚麼?
(巧說不如直道。
)投子拈云:然禍因自起,傷損他人。
(讚之雙美,毀之兩傷。
)火發內生,焰翻林獸。
(定業難逃。
)既險崖弄巧,只可推落洪巖。
(殺的人為的人。
)放轉微通,却成返遭受屈。
(未必是平人。
)雖小得便,還知德山大錯麼?
(欲將向人無過背說。
)若知得,德山粉碎。
(同病相憂。
)若不知得,棒猶少在。
(休云無血性,大抵沒人情。
)師云:鼎州德山宣鑒禪師,簡州周氏子。
丱歲出家,依年受具,精究律藏,於性相諸經貫通旨趣。
常講金剛般若,時謂之周金剛。
甞謂同學曰:一口吞海,海性無虧;纖芥投鋒,鋒利不動。
學學無學,唯我知焉。
後聞南方禪席頗盛,師氣不平,乃曰:出家兒千劫學佛威儀,萬劫學佛細行,不得成佛。
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我當摟其窟穴,滅其種類,以報佛恩。
遂檐青龍疏鈔出蜀,至澧陽路上,見一婆子賣餅,因息肩買餅點心。
婆指檐曰:這箇是甚麼文字?
師曰:青龍疏鈔。
婆曰:講何經?
師曰:金剛經。
婆云:我有一問,你若答得,施與點心;若答不得,且別處去。
金剛經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未審上座點那箇心?
師無語。
林泉道:直饒講得千經論,一句臨機下口難。
遂往龍潭,至法堂曰:久響龍潭,及乎到來,潭又不見,龍又不現。
潭引身曰:子親到龍潭。
師無語,遂棲止焉。
林泉道:日下孤燈,果然失照。
一夕侍立次,潭曰:更深何不下去?
師珍重便出,却迴曰:外面黑。
潭點紙燭度與師,師擬接,潭復吹滅。
師於此大悟,便禮拜。
潭曰:子見箇甚麼?
師曰:從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
至來日,潭陞座謂眾曰:可中有箇漢,牙如劒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迴頭,他時向孤峰頂上立吾道去在。
師將疏鈔堆法堂前,舉火炬曰: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
遂焚之。
於是禮辭,直抵溈山,挾複子上法堂,從西過東,從東過西。
頋視方丈曰:有麼?
有麼?
山坐次,殊不頋盻。
師曰:無,無。
便出至門首,乃曰:雖然如此,也不得草草具威儀,再入相見。
纔入門,提起坐具曰:和尚。
山擬取拂子,師便喝,拂袖而出。
溈山至晚問首座:今日新到在否?
座曰:當時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也。
山云: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
師住澧陽三十年,屬唐武宗廢教,避難於獨浮山之石室。
大中初,武陵大守薛廷望再崇德山精舍,號古德禪院,將訪求哲匠住持,聆師道行,屢請不下山。
廷望乃設詭計,遣吏以茶鹽誣之,言犯禁法,取師入州瞻禮,堅請居之,大闡玄風。
德山之稱,自茲名冠叢林,孰不敬仰。
一日上堂云:問即有過,不問又乖。
若是林泉當時見道,便與掀倒禪床,抝折拄杖,免致生言孰語。
這僧當斷不斷,返招其亂。
由自不伏燒埋,不知痛痒,惹教花擘一上。
所以投子為伊當局者迷,豈免傍觀者哂。
故賞不避仇讎,誅不擇骨肉。
其間有褒有貶,有縱有奪,向險崖弄巧,放轉微通處,子細參詳。
還知德山粉碎,這僧少棒底手段麼?
險頌曰:金輪微動吼乾坤(驚天動地),稍逆金軀草臥身(國有不犯之令)。
更欲發言來擬問(合取狗口),悲風吹盡四絕鄰(不勝傷感)。
師云:金輪景耀四天下,何止哮吼只一乾坤?
點撿將來,大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
若於問與不問處停機佇思,鷂過新羅,既不解順水推舡,怎敢更逆風把柂?
何止金軀臥草,不頋全身?
還招玉鏡分形,難獲半肯。
不必發言更問,那消開口技捂?
不見道:但能閉口牢藏舌,便是修身第一方。
既不慎初護末,傷感悲風,吹落情塵,豈容鄰佑?
只如言思路絕,分別意窮一句,合作麼生道去?
且待別時來。
第八十三則興化軍旗示眾云:知時別宜,堪作闍黎,暗合孫吳,豈用躊躇?
有敢對壘者麼?
舉:僧問興化:軍旗急速時如何?
(有違即斬。
)化云:日料半斤飡。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師云:魏府興化存獎禪師嗣臨濟。
師在三聖會裏為首座,常曰: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的人。
三聖聞得,問曰:你具箇甚麼眼便恁麼道?
師便喝。
聖曰:須是你始得。
近代佛日堯禪師自江左至燕然,寓大聖安。
一夕,與佛覺晦堂夜話次,時圓通善國師年方十二,座右侍立。
佛日曰:山僧自南方來,拄杖頭不曾抹著一箇會佛法者。
通叉手進曰:自是和尚拄杖短。
佛日大驚曰:可乞此子續吾臨濟一宗。
通又進曰:雲門、臨濟豈有二邪?
日稱賞不已。
林泉道:此與三聖酬酢,不妨省力。
後大覺聞舉,遂曰:作麼生得風吹到大覺門裏?
師後到大覺為院主。
一日,覺喚:院主!
我聞你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的。
你憑箇甚麼道理便與麼道?
師便喝,覺便打;師又喝,覺又打;師再喝,覺再打。
師曰:某甲於三聖師兄處學得箇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
願與某甲箇安樂法門。
覺曰:這瞎漢來這裏納敗闕。
脫下衲衣,痛打一頓。
師於言下薦得臨濟先師於黃蘗處喫棒的道理。
林泉道:好酒醒人遲。
開堂後,方遇後唐莊宗車駕幸河北至魏府,這僧故發此問。
雖是眼觀東南,大似意在西北。
興化老漢便看窟儱著楔道:日料半斤飡,輙不可向數米調湯偏厚薄邊處會。
是他有道火不燒舌,渡水不濕腿的手段。
若也黏牙著齒,必然犯手傷鋒。
迴牙當頭,如何舉似?
頌曰:離城別閣暗愁時(有口說不得),月落星分信馬蹄(無言心自知)。
風掃曉霜林木逈(淨躶躶赤灑灑),夜深汀岸火生微(一點分明)。
師云:理極忘情,思惟而決難比喻;借功明位,言說而權恁支捂。
雖則離城別閣,納士招賢,曲為今時,要明空劫。
不必愁腸漫結,暗受爊煎;應須喜氣潛生,明教舒坦。
莫待星分月落,霧卷雲收,玉鞭輕舉馬蹄輕,金鐙慢敲鷄韻急。
松窓夢斷,竹榻吟餘,偶聞爐內返魂香,忽聽樓頭塗毒皷。
難逢賞鑑,不遇知音,風掃曉霜,氷生寒沼。
林端紅葉醉朝曦,飽玩今時;籬畔黃花泣秋露,競追往歲。
曠達三有,逈絕諸塵,夜深汀岸火生微,天曉柳塘烟自斂。
所以道:交互明中暗,功齊轉覺難,力窮尋進退,金鎻網鞔鞔。
正當急速時,還能緩慢麼?
寰中天子宣威重,塞外將軍令更嚴。
第八十四則長慶不疑示眾云:杌鬼繩蛇,橫生計置,明眼人前,皆為兒戲。
只如打滅狂情,祛除妄念,合作麼指示?
舉,僧問長慶:如何得不疑去?
(莫妄想。
)慶展兩手。
(逢人覿面相呈,更不囊藏被蓋。
)師云:福州長慶慧稜禪師,杭州鹽官人,姓孫氏。
稟性浮澹,年十三於蘇州通玄出家。
具戒已,遍遊禪苑。
後參靈雲,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雲曰:驢事未去,馬事到來。
師如是往來雪峰、玄沙二十年,坐破七箇蒲團,不明此事。
一日捲簾,忽然大悟,乃有頌曰:也大差,也大差,卷起簾來見天下。
有人問我解何宗,拈起拂子劈口打。
峰舉謂玄沙曰:此子徹也。
沙曰:未可,此是意識著述,更須勘過始得。
至晚,眾僧上來問訊,峰謂師曰:備頭陀未許汝在,汝實有正悟,對眾舉來。
師又有頌曰:萬象之中獨露身,唯人自肯乃方親。
昔時謬向途中覓,今日看來火裏氷。
峰乃頋,沙曰:不可更是意識著述也。
師問峯曰:從上諸聖傳受一路,請師垂示。
峰良久,師設禮而退,峰乃微笑。
師入方丈參,峰曰:是甚麼?
師曰:今日天晴好普請。
自此酬問未甞爽於玄旨。
後因問:如何得不疑不惑去?
師乃展兩手,僧不進語,師曰:汝更問,我與汝道。
僧再問,師露膊而坐,僧禮拜,師曰:汝作麼生會?
僧云:今日風起。
曰:恁麼道未定人見解,汝於古今中有甚麼節要齊得?
長慶若舉得,許汝作話主。
其僧但立而已。
師却問:汝是甚麼處人?
云:向北人。
曰:向北三千里外學妄語作麼?
僧無對。
恁麼舉來,此話方始圓備。
投子就簡,取其神駿,略其玄黃,但得琴中趣,何勞絃上聲?
汝諸禪者,當長慶直截處會取不疑不惑底道理,幸遇投子重宣此義。
頌曰:展手之時萬仞摧(瓦解氷消),枯河無水月無來(光境俱亡)。
若疑別問龐居士(那有閑工夫),石女黃梅誰共陪(從來無伴侶)?
師云:一塵舉,大地收;一葉落,天下秋。
直須向六消一亡處淨潔打疊,莫使纖毫瞖於心目,其疑自釋,其惑自除。
所以廬山遠公云:本端竟何從?
起滅有無際。
一微涉動境,狀此頹山勢。
若能於萬仞摧處不涉動境,不失本端,了了明明,灑灑落落,何疑慮而可得生耶?
枯河既無其水,孤蟾自不有來。
此豈非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脫或有疑,更請審問:龐老還能吸盡西江水麼?
舊說:四祖大師居破頭山,山中有無名老僧,唯植松,人呼為栽松道者。
甞請於祖曰:法道可得聞乎?
祖曰:汝已老,脫有聞,其能廣化耶?
儻能再來,吾尚可遲汝。
乃去,行水邊,見女子浣衣,揖曰:寄宿得否?
女曰:我有父兄,可往求之。
曰:諾,我即敢行。
女首肯之,老僧回䇿而去。
女,周氏季子也,歸輙孕,父母大惡,逐之。
女無所歸,日庸紡里中,夕於眾舘之下。
已而生一子,以為不祥,棄水中。
明日見之,泝流而上,氣體鮮明,大驚,舉之成童。
隨母乞食,邑人呼為無姓兒。
四祖見於黃梅道中,戲問之曰:汝何姓?
曰:姓固有,但非常姓。
祖曰:何姓?
云:是佛性。
祖曰:汝乃無姓邪?
曰:姓空故無。
祖化其母,使出家,時七歲。
眾舘今為寺,號佛母,而周氏尤盛。
去破頭山佇望間,道者肉身尚在。
黃梅東禪有佛母塚,民塔其上。
傳燈錄定祖圖乃曰:釋弘忍,姓周氏。
其母始娠移月,光照庭室,終夕若晝,異香襲人,舉家驚駭。
安知眾舘本社屋,生時置水中乎?
又曰:其父偏愛,因令讀書,不知從何得此語?
其敘事妄誕,太率類此。
無為子甞贊其像曰:人孰無父?
祖獨有母。
其母為誰?
周氏季女。
濁港滔滔入大江,門前依舊長安路。
只如恁麼舉來,石女黃梅,端的誰堪陪奉?
還知麼?
請問聖僧,自知下落。
第八十五則洞山莖茆示眾云:百骸雖潰散,一物鎮常靈。
若能見性識心,不免撞頭磕額。
還見背後的麼?
舉:僧問洞山:亡僧遷化後,向甚麼處去也?
(在你鼻孔裏。
)山云:火後一莖茆。
(大冶真金,終難變色。
)師舉林間錄云:長沙岑禪師因僧亡,以手摩之曰:大眾!
此僧却真實為諸人提綱商量。
會麼?
乃有偈曰:目前無一法,當處亦無人。
蕩蕩金剛體,非妄亦非真。
林泉道:兩頭俱坐斷,獨露一真常。
又曰:不識金剛體,却喚作緣生。
十方真寂滅,誰在復誰行?
林泉道:燈籠擺手,露柱搖頭。
雪峰和尚亦因見亡僧,作偈曰:低頭不見地,仰面不見天。
欲識金剛體,但看髑髏前。
林泉道:不會,休睜鬼眼睛。
玄沙曰:亡僧面前正是觸目菩提,萬里神光頂後相。
林泉道:面前的聻?
有僧問法眼:如何是亡僧面前觸目菩提?
答曰:是汝面前。
林泉道:當局者迷。
又問:亡僧遷化向甚麼處去?
答曰:亡僧幾曾遷化?
僧云:爭奈即今何?
答曰:汝不識亡僧。
林泉道:不會,作鬼白日現身。
覺範云:近代尊宿不復以此旨曉人,獨晦堂老師時一提起,作南禪師圓寂日偈曰:去年三月十有七,一夜春風撼籌室。
三角麒麟入海中,空餘片月波心出。
真不掩偽,曲不藏直。
誰人為和雪中吟?
萬古清風是今日。
又曰:昔人去時是今日,今日依前人不來。
今既不來昔不往,白雲流水空悠哉。
誰云秤尺平?
直中還有曲。
誰云物理齊?
種麻還得粟。
可怜馳逐天下人,六六元來三十六。
林泉道:不因師說破,險不錯商量。
林泉恁麼該括收拾將來,汝等還知亡僧遷化下落處麼?
其或未然,更看投子如何倒斷?
頌曰:野火燒時越轉新(是真難滅),至今煙焰雨難霖(豈容近傍)。
旱地紅蓮遮日月(不藉三光勢),無根樹長翠成陰(能分萬國春)。
師云:但將生死為活計,火裏安身火裏凉。
此豈非火燒轉新的道理?
雖自古迄今,虗生浪死,皆妄情遷變,狂識漂沉,清淨法身何曾動著?
所以石頭道:欲識庵中不死人,豈離而今這皮袋?
由是煙焰故難近傍,為本來面目,不可以圖繪成,不可以揑塑就,說似一物即不中,方來便去。
要明斯事,向無中出有,有裏教無,不是知音,決難理會。
非同世間語言,釘釘膠粘,攢花簇錦,以才思搜奇,以字樣取則,格高意遠,句徤情深,皆非吾宗無說之說,不聞之聞。
不見法花經道: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
要會末後句,更參三十年。
第八十六則國師侍者示眾云:勤奉侍,少出入,㝡為上法;識尊卑,知進退,方是作家。
應須念念無差,莫避時時管帶。
有不周處,請點檢看。
舉國師三喚侍者話(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
師云:南陽慧忠國師,嗣六祖大鑑。
唐肅宗上元二年,勑中使孫朝進詔徵赴京,待以師禮,故天下以國師名之。
師一日喚侍者,者應諾,如是三召三應。
師曰:將謂吾辜負汝,誰知汝辜負吾。
林泉道:暗中樹影,水底魚蹤。
僧問玄沙:國師喚侍者意作麼生?
沙云:却是侍者會。
林泉道:贜誣殺人。
雲居錫云:且道侍者會那不會?
林泉道:請和尚定當。
若道會,國師又道:汝辜負吾。
若道不會,玄沙又道:却是侍者會。
且作麼生商量?
林泉道:可怜一句隨他語,漫使千山走衲僧。
玄覺徵問僧:甚麼處是侍者會處?
僧云:若不會,爭解恁麼應?
玄覺云:汝少會在。
林泉道:因禍致福。
又云:若於這裏商量得去,便識玄沙。
林泉道:要識作麼?
僧問法眼:國師喚侍者意作麼生?
眼曰:且去,別時來。
林泉道:謝和尚不恡慈悲。
雲居錫云:法眼恁麼道,為復明國師意,不明國師意?
林泉道:空生不解金剛旨,惹得疑情滿世間。
僧問趙州:國師喚侍者意作麼生?
州云:如人暗中書字,字雖不成,文彩已彰。
林泉道: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
雖然如是,更須細看偏傍,細切注脚。
林泉領此一隊老凍膿,東語西話,開發後學,還有知恩報恩者麼?
遂高聲呌云:侍者。
復云:喏。
頌曰:國師喚侍者(不是患聾),重言不當吃(非是患啞),他耳又不聾(隨喚隨應),自又無處雪(盡在不言中)。
師云:五通仙人問佛:佛具六通,我具五通,如何是那一通?
佛喚仙人,仙人應喏,佛云:那一通你問我?
林泉道:雖能蓋覆將來,爭奈漏虀達菜。
翠巖芝云:五通如是問,我佛如是答,要且不會那一通。
林泉道:和尚還會也無?
雲蓋本云:佛如是召,仙人如是應。
作麼生是那一通?
良久,云:姹女已歸霄漢去,獃郎猶向火邊栖。
林泉道:蝦䗫蝦䗫休努觜,我道龍王不道你。
雲峰悅云:大似瞿曇被外道勘破了也。
有傍不肯出來,我要問你那一通。
林泉道:將謂忘却,儼然記得。
世尊恁麼召,五通恁麼噟,且道與國師侍者是同是別?
六耳不同謀,別時向汝說。
林泉老人評唱投子青和尚頌古空谷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