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 第6卷
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空集卷六後學性一閱生生道人梓第八十一則 淨眾蓮花(花菓)示眾,云:顯晦殊途,終無異蕚,細細商量,欵欵卜度,欲出還同未出時,任伊水底胡撈摸。
舉:僧問淨眾禪師:蓮花未出水時如何?
(八八六十四)眾云:菡萏滿池流。
(灘下接取)僧云:出水後如何?
(九九八十一)眾云:葉落不知秋。
(無意凉人人自凉)師舉參同契云: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
觸目不會道,運足焉知路。
若也於斯履踐明白,開口動舌自知下落,皆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談。
有僧曾問智門光祚禪師:蓮花未出水時如何?
門云:蓮花。
僧云:出水後如何?
門云:荷葉天童。
拈云:靈龜無卦兆,空殼不勞鑽。
拈淨眾前段云:李陵持漢節,潘閬倒騎驢。
林泉道: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若是桶底脫的人,自然七通八達,了無凝滯。
不見道:有句非宗旨,無言絕聖凡。
本欲教伊超情離見、去偽存真,扳倒繫驢橛,掣脫黃金索。
左右既逢原,縱橫難執捉。
若能恁麼,何必隨言定旨、逐語分宗?
本無情緒縈纏,豈有意根滋孕?
論甚池心沼內、岸側堤邊,風遞清香、波搖素艶,任遊人之採折,信蘭棹之挨排。
但能離染絕塵,自不拖泥帶水。
還見麼?
五月臨平山下路,果然無數滿汀洲。
頌曰:白藕未萌非隱的(隱而彌彰),紅花出水不當陽(顯而不露)。
遊人莫用傳消息(何必忉忉),自有清風遞遠香(牢收鼻孔)。
師云:真如不變,何礙隨緣?
當體本空,何妨成事?
未萌時,元非隱的,近覩分明;出水處,那肯當陽?
遠觀不審,若具正法眼,必證涅槃心。
𦘕船雖唱採蓮歌,蘭棹撥殘新水令,稀逢賞鑒,難遇知音,徒勞趂閧遊人,不必妄傳消息。
自有清風匝地,綠漪連空,看時暗遞遠香來,歷劫使伊恓省去。
休便尋言逐句,直須叱妙呵玄,當設化城,示渠寶所。
還識芙蕖本來面目麼?
對人風味渾消洒,誰信芳姿似六郎?
第八十二則 同安二機(對機)示眾云: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忽然樹倒藤枯,未審句歸何處?
非同老鼠入油缸,他家別有通霄路,且道誰能縱橫自在?
舉:僧問同安志禪師:二機不到處如何舉唱?
(不是知音人不知。
)安云:偏處不逢,玄中不失。
(兩頭俱坐斷,獨露一真常。
)師云:洪州同安志禪師嗣先同安丕禪師,丕將示寂,上堂曰:多子塔前宗子秀,五老峰前事若何?
三舉未有對者。
末後師出曰:夜明簾外排斑立,萬里歌謠道太平。
丕曰:須是這驢漢始得。
住後,僧問:二機不到處如何舉唱?
這僧若是動絃別曲,何消品笛搊箏?
為也認影逐聲,不免無事生事。
所以對他道:偏處不逢,玄中不失。
這僧若是無手能遮日,釣鰲不犯竿的漢,便能委悉不逢不失底道理。
不見僧問風穴: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
穴云:常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
一則和光惹事,一則刮篤成家,一則有意氣時添意氣,一則不風流處轉風流。
於此四句語中,若不沾牙著齒,便能見性識心。
不消㸕霧拏雲,何必追風捕影?
汝若不信,請問丹霞。
頌曰:這邊那畔總難逢(他日尋不得,有時還自來),一句無私不處中(爭肯坐着)。
紅日暮沉西嶂外(箇裏十分忘影像),空留孤影照溪東(就中一點最分明)。
師云:不居南北與東西,透脫無依類莫齊,覺照圓明活鱍鱍,何勞垂手強提携?
咦!
周遍十方心,不在一切處,豈止這邊那畔難逢而已哉?
既云一句無私,想必十分有理。
不見道:夜深不向蘆灣宿,逈出中間與兩頭。
非彼此之可評量,非放縱之可計較,飄飄一葉,隱顯全該,浩浩千江,往來無間,須知遠烟浪,別有好思量。
所以道:風力扶帆行不棹,笛聲喚月下滄洲。
一任西沉東涌,嶂外溪心,非唯孤影團團,況乃清光耿耿,隨流得妙,住岸不迷。
當此之際,想四智之難明,忖二機之不到,同安舉唱,千載徽猷,誰是知音,肯來斷和?
還知麼?
胡笳不犯宮商曲,玉笛同將劫外吹。
第八十三則 廣德言語(對機)示眾云:會得也,目前包裹;會不得也,目前包裹。
若能秉此權衡,莫不深明至理。
有靈籠剔透者,向未開口時薦取。
舉:僧問廣德義禪師:古人云: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此理如何?
(低聲,低聲。
)德云:彌勒涅槃知幾劫?
護明猶未降迦維。
(昔本不曾生,今亦未甞滅。
)師舉三祖大師信心銘結句云: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這僧借此以為問端,故廣德不負初心,分明指示。
雖是問在答處,答在問處,不可以有意求,不可以無意會,不可以尋言逐句違背真宗,不可以究妙窮玄差殊妙趣。
有偈云:薩埵超十一,雪山越六雙。
淹泥超八劫,餘九石門傍。
昔釋迦因中為薩埵王子時,捨身餵餓虎,超彌勒十一劫。
雪山六年苦行,超十二劫。
值然燈出世,布髮淹泥,超八劫。
翹足贊底沙世尊入火光三昧定,說偈曰:天地此界多聞室,逝宮天處十方無。
丈夫牛王大沙門,尋地山林遍無等。
即超彌勒九劫。
釋迦未成佛時,號護明菩薩,離兜率天宮,降迦維羅國,隨父王姓,故曰釋迦。
昔與彌勒菩薩同時發心,由釋迦修行猛利,超彌勒四十劫也。
今此反用意,蓋宗門有所謂也。
林泉道:休從兔角詢長短,莫向空花問淺深。
是是非非何日了,本無過現可縈心。
頌曰:妙湛圓明第一機(落七落八),降生成道涅槃時(原始要終,一併拈出)。
迦維摩竭雙林樹(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認著元來不是伊(枉勞心力)。
師云:示跡迦維羅,成道摩竭陁,說法波羅奈,入滅拘尸羅,此皆從妙湛圓明第一機處,弄暫時光影,應物現形而已。
昔護明菩薩應運適至,即遣金團天子選示生處,乃以迦維羅衛國處閻浮提中,白淨飯王種,剎帝利家,世胄綿遠。
聖后摩耶具大人相,堪為父母,菩薩乃捨天壽。
聖后是夕夢菩薩乘旃檀樓閣、日輪王象,趣於右脇。
及期,詣嵐毗尼園無憂樹下,其花方妍。
后欲取之,舉手,聖自右脇示生。
當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也。
神龍澍水以浴之,地涌金蓮以承之。
周行七步,手指天地,作師子吼: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後出家逾城,至檀特山修道。
始於阿藍迦藍處三年,學無所有處,知非便捨。
復至鬱頭藍弗處三年,學非非想定,知非亦捨。
又至象頭山,同諸外道日食麻麥,經於六年。
故經云:以無心意無受行,而悉摧伏諸外道。
先歷試邪法,示諸方便,發諸異見,令至菩提。
普集經云:菩薩於二月八日明星出時,成無上道,號天人師,時年三十矣。
當穆王二年癸未歲。
既而於鹿野苑中,為憍陳如等五人轉四諦法輪,皆證道果。
自摩竭陀及波羅奈至拘尸那,化緣已畢,示現有疾,於熈連河側娑羅雙樹間,右脇累足,泊然大寂。
此皆示相門中誘迷導物,擬議認著,是皆蹉過。
不見道: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還知言語道斷,非去來今處麼?
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
第八十四則 廣德久負(鏡扇)示眾云:無價寶珠,沉埋衣內,甘受貧窮,可怜迷昧。
有朝一日酒醒時,方信相知心不背。
有具眼者麼?
舉:僧問廣德:久負不逢時如何?
(慚惶殺人。
)德云:扇開人不遇,陋巷莫能收。
(難尋恰好。
)師云:歷歷心珠射斗牛,襟懷祕隱幾經秋,可怜塵昧人難識,覿面相呈祇恁休。
蓋為情存向背,見愛偏枯,雖然用意多時,爭奈當頭蹉過?
若解慎初護末,返本還源,百草頭薦得老僧,閙市裏識取天子。
不見布袋和尚道: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皆不識。
爭免武帝道:見之不見,逢之不逢,今之古之,悔之恨之。
這僧問處,以己方人,自來首身,豈干我事?
所以廣德道:扇開人不遇,陋巷莫能收。
此亦偏處不逢,玄中不失之本意也。
雖是隱而彌彰,顯而不露,亦須定隻宗眼始得。
頌曰:妙體堂堂相好全(描不成,畵不就),青霄獨步躡金蓮(悉達猶在)。
千華臺上猶慵坐(既能脫塵離俗),弊垢襴衫豈肯穿(〔經〕不黏皮著骨)。
師云:磊磊落落,巍巍堂堂,具大人相,萬德全彰,非一朝一夕蘊藉妙體之相好者也。
蓋自無始以來,人人本有,箇箇不無,但不辜負己靈,埋沒家寶,何時不於青霄獨步,足躡金蓮?
所以道:高高標不出,杳杳望難窮。
千花臺上,懶坐正偏床;百寶堦前,倦行芳草地。
何況弊垢襴衫,腲脮襟袖,出乖弄醜,玷辱門風?
可憐留戀色塵中,傷感奔馳形影裏,雖是撞頭磕額,還同背父尋耶?
林泉恁麼分析將來,汝還認得也無?
頭頭垂示處,子細好生觀。
第八十五則 廣德波浪(舟楫)示眾,云:汪汪洋洋,莽莽蕩蕩,無涯無岸,非淺非深。
莫有截流得度者麼?
舉:僧問廣德周禪師:波浪之中如何得妙?
(風力扶帆行不棹,笛聲喚月下滄洲。
)德云:橈棹不施兼底脫,往來終不借浮囊。
(雖道過河須用筏,那知到岸不須船。
)師云:心源浩渺,性海澄渟,識智掀揚,業風飄蕩,使六道四生沉淪生死,無有出期。
古不云乎?
張愚癡帆,隨無明流入生死海。
這僧問處,恐中此疾,故求妙藥。
所以廣德依方修合,對證評量道:橈棹不施兼底脫,往來終不借浮囊。
只如廣德恁麼道,是答他話?
是與他說?
是格外說話?
是就上商量?
具眼者辨看不見。
洞山道:切忌從他覔,迢迢與我疎。
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當時洞山過水,覩影大悟,此豈非波浪之中得妙者也?
據洞山具此神通,得大三昧,何借浮囊而得渡邪?
其餘道不到處,分付丹霞。
頌曰:一句相酬難取則(且忌道着),輪王不化閻浮國(至治無為),無邊剎海浪痕平(一體同觀),獨駕泥牛耕月色(無〔力〕始是功)。
師云:三句明一句,一句明三句,三一不相涉,分明向上路。
只如向上一路,合作麼生登陟?
出門總是長安道,緊繫芒鞋慢慢行。
恁麼相酬,是堪取則?
不堪取則?
諸人試定當看。
若也定當得下,如輪王出世,至化無為,遍閻浮提,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
設使無邊剎海,莫不風恬浪靜,雖則獨駕泥牛而耕月色,一任無中出有,空裏拿雲,不犯宮商,自歌自彈,可謂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
當於忘功業、超語默、出是非、離得失處著意參詳,便見丹霞針線功夫。
還端的麼?
無目綉雙鳳,冲虗透碧霄。
第八十六則 雲光作牛(牛鹿)示眾云:因不收,果不管,逈出常情;把得住,放得行,非同別報。
當可就中委悉,不應相上觀瞻。
具眼禪和,豈容造次?
舉:僧問石門徹禪師:雲光作牛,意旨如何?
(吽)門云:陋巷不騎金色馬,迴途却著破襴衫。
(改頭換面人難識,只是東村李二郎。
)師云:異類橫身作者知,休隨形質強支離。
本來真性無移易,枉被皮毛占殺伊。
師一日上堂云:一切眾生本源佛性,譬如明月當空,祇為浮雲翳障,不得顯現。
為明為照,為道為路,為舟為楫,為依為止,一切眾生本源佛性亦復如是。
時汾陽昭和尚在眾,出問:明月海雲遮不得,舒光直透水晶宮時如何?
曰:石壁山河非障礙,閻浮界外任昇騰。
云:千聖共傳沒底鉢,時人皆唱太平歌。
曰:太平曲子如何唱?
云:不墮五音,非關六律。
曰:還有人和得麼?
云:請和尚不恡慈悲。
曰:仁者善自保任。
林泉道:出群須是英靈漢,敵聖還他師子兒。
舊說雲光法師坦率自怡,不事戒律。
誌公謂曰:出家何為?
光曰:吾不齋而齋,食而非食。
後招報作牛拽車於泥中,誌公召曰:雲光。
牛舉頭,公曰:何不言拽而非拽?
牛墮淚號咷而逝。
林泉道:當時解扯芒繩斷,蹄角分明索許伊。
所以石門道:陋巷不騎金色馬,迴途却著破襴衫。
恰似道:佛祖位中留不住,却於異類受輪回。
入鄽垂手悲心重,幸勿臨機莫左猜。
賴有丹霞,為伊雪屈。
頌曰:瑞草叢中懶欲眠(任伊𨁝跳),徐行處處任翛然(縱橫自在),披毛戴角人難識(罕逢明鑑),為報芒童不用鞭(何消費力)。
師云:兀兀無知水牯牛,縱橫爭肯混常流?
何勞溪上東西牧?
一縱鼻繩六不收。
由是瑞草叢中懶欲眠,而優遊自在;靈苗科裏聊舉步,而放蕩逍遙。
著意而來,徐行而往,莫不翛然洒落,無非豁爾安閑。
壠雲耕月而妙絕功勳,戴角披毛而微通玄奧。
溈山書字,意在其中;王老橫身,情知在內。
何必芒童鞭起?
那消野父愁耘?
空劫地,無畔無邊;中心樹,非榮非悴。
任伊履踐,看我抽牽,在今時而不落今時,居物外而豈留物外?
非止優哉悠哉,況乃快矣樂矣。
只如恁麼,還解受用也無?
飢飡嫩草無拘繫,渴飲寒泉任往還。
第八十七則 太原數家(齋粥)示眾,云:情存向背,就中便有高低;見處偏枯,箇裏非無逆順。
他既舒心捨施,汝應普例均攤。
莫有不生異念者麼?
舉:僧問太原隱禪師:數家檀越請,未審赴誰家?
(撒手懸崖下,分身萬象中。
)原云:月印千江水,門門盡有僧。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師云:三祖大師道: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不憎愛,洞然明白。
既能垂意伸三請,那比飢鷹待一呼?
況賓頭盧尊者日赴四天下供,何止數家而已哉?
這僧小器不大量,僻執不通方,都來數家,却早應副不下,若非太原,卒難祗對。
雖道月印千江水,門門盡有僧,已往觀來,特似將高就下,屈己從他,借路經過,藉言顯理。
若能出情量、離言詮、忽規模、超語默邊會得,自不破珠求影、記劒刻舟,權向今時路頭呼么喝六、配紫抽青,莫便作合頭語,繫驢橛般折倒。
舜老夫初自洞山來武昌求乞,先至一居士家,居士高行,為郡所敬,意所與奪,莫不從之。
乞士至,必首謁之,舜老夫方年少,不知其飽參,頗易之。
居士曰:老漢有一語問上人,語相契則開疏,如不契即請却還新豐。
問:古鏡已磨時如何?
曰:照天照地。
未磨時如何?
曰:黑如漆。
居士曰:却請還山。
舜即馳歸,舉似聦禪師,聦為代語,舜即趍問曰:古鏡未磨時如何?
聦曰:此去漢陽不遠。
磨後如何?
曰:黃鶴樓前鸚鵡洲。
與前答辭雲月是同,溪山各異,故浮山曾設九帶以一貫之,非久參衲子莫可得而知也。
丹霞所以就虎添斑,因齋慶贊,為伊頌出。
頌曰:妙圓無相劫前人(相逢不對面,對面不相逢),隨類權分百億身(時時示時人,時人皆不識)。
月夜御樓纔報曉(潛通造化),平明六國盡逢春(泄漏天機)。
師云:天台山佛窟巖惟則禪師曰:天地無物也,物我無物也。
雖無物也,而未甞無物也。
如此則聖人如影,百姓如夢,孰能生死哉?
況妙圓無相,空劫前人,非四大之可成褫,非六根之可砌合,無影無形,無示無識。
雖曰聖人無己,而豈知靡所不己?
故能隨類權分,千百億身,塵塵爾,剎剎爾,何啻數家而已哉?
既來曲為今時,暫別空劫,垂手為人,焉能有間?
端如月夜漏聲長咫尺,御樓纔報曉平明。
六國處處逢春,方信道: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
第八十八則 梁山日用(對機)示眾,云:張口喫飯,粒米不曾嚼;舒手穿衣,寸絲曾不挂。
縱橫得妙,左右逢原處。
還會得麼?
舉:僧問梁山觀禪師:如何是日用事?
(頭頭常顯現,物物盡圓通。
)山云:碧玉點破琉璃色,滿目紅塵不見沙。
(指示分明。
)師云:拈匙并舉筯,運水及般柴。
物物無非己,頭頭用不乖。
魚軍容問忠國師曰:師住白崕山,十二時中如何修道?
師喚童子來,摩頂曰:惺惺直言惺惺,歷歷直言歷歷,已後莫受人謾。
林泉道:却是你謾我。
瑞巖居常自召云:主人公,惺惺著,莫受人謾。
汝諸禪者,但肯念茲在茲,不被色塵所染、聲利所惑、得失所侵、死生所沮,日日時時所用之事,何慮而不辦哉?
梁山雖道:碧玉點破琉璃色,滿目紅塵不見沙。
若非具正法眼、得涅盤心者,敢只向舌尖口角得少為足,而不能跳出玄關、踏飜義海、唱胡笳曲、詠無聲詩,知無味之味,其味恒然,脣不快哉?
若然,則無師智、自然智,不待子言而悉知矣。
由是丹霞於不立一塵處,安邦定國,立計成家。
頌曰:劫火洞然無相宅(見之則燎却眼孔,視之則爍皺面門),金門不覩玉樓家(司空見慣,應為尋常)。
寶天雲淡銀河冷(徹底分明),浩浩波瀾豈動沙(識情難測)。
師云:仁王經:班足王取千王頭以祀摩訶迦羅大黑天神,已得九百九十九,唯少一王,末後乃得普明王。
其普明王白班足言:願聽一日禮敬三寶,命百法師講說般若。
第一法師為說偈曰:劫火洞然,大千俱壞,須彌巨海,磨滅無餘。
此偈凡三十二句。
宅既無相,人必皆空,泯跡忘蹤,寧容住著?
金門恢廓,五目不覩其容;玉宇棲遲,四智難窮其奧。
洞明千載,炳煥一時,光暎叢林而葉綴花聯,影分禪苑而根深蒂固。
既尺璧之非寶,必寸陰之可競。
不見道:莫向老來方學道,孤墳多是少年人。
須知日用無多事,一念回光妄即真。
還能恁麼麼?
塵中能作主,化外自來賓。
第八十九則 梁山祖意(祖教)示眾云:春蘭秋菊,香味雖殊;夜月朝曦,光明無異。
雖云顯晦全彰,大抵是非一揆。
鳳凰飛在梧桐樹,自有傍人話短長。
舉:僧問梁山:祖意教意,是同是別?
(索〔另〕先窮)山云:金烏東上人皆貴,玉兔西沉佛祖迷。
(出沒任渠分晝夜,往來終不離乾坤。
)師云:雲門一日上堂道:你若不相當,且覔箇入路微塵。
諸佛在你舌頭上,三藏聖教在你脚跟底,不如悟去好。
還有悟得底麼?
出來對眾道看。
又云:盡十方世界,乾坤大地。
以拄杖畫云:百雜碎三乘十二分教,達磨西來,放過即不可,不放過不消一喝。
林泉道:有勞神用。
若會祖意,即是教意;若會教意,即是祖意。
其實祖意、教意本無二岐,情封則觸途成滯,理契則妙用縱橫。
昔屏山贊達磨敘別傳之說云:豈吾佛教外復有所傳乎?
特不泥於名相耳。
真傳教者也,非別傳也。
如來末後拈花示眾,復以空不空之真宗、有不有之妙說,令一切眾生離妄想執著,而證無上正等菩提。
若能禪教融通、宗說無滯,使僻見之流合達人之論,抉江河同歸大海,撤藩籬通為一家,何有今日之矛盾者也?
故梁山答以金烏玉兔,東上西沉,人雖皆貴,暫時光影。
爾佛祖迷者,理極之謂歟?
更看丹霞信手拈來,直教無星秤上兩頭平,沒底船中同著棹。
向分來毫去處,試辨別看。
頌曰:靈山會上言雖普(出一人口,入萬人耳),少室峰前句未親(却救得一半),瑞草蒙茸含月色(非無花果志),寒松蓊鬱出雲霄(必有歲寒心)。
師云:七七年來感聖緣,靈山九會演真詮,三乘五教周沙界,半滿區分闡妙玄。
由是言言雖普,雙丸塞耳而聞似不聞;字字分明,兩葉遮晴而見如不見。
豈憚傾心吐膽?
寧辭利道拔生?
應須粉骨碎身,不可辜恩負德。
非止心心相印,還曾祖祖相傳。
少室峰前,嵩山巖畔,九年曾不語,一句悉能該。
覔心雖未得,豁爾解安排。
立雪神光,幾曾蹉過?
偶見蒙茸瑞草,含月色以騰輝;灼爍心花,藉風光而挺秀。
未若蒼松蓊鬱,奇柏崢嶸,任歲寒之不凋,保根株之常在,聯芳續焰,自古及今。
不見道: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第九十則 梁山空劫(法器)示眾云:冰河發焰,鐵樹開花,非從造化之機,豈在陰陽之彀?
向混沌未分之際,試定省看。
舉:僧問梁山:如何是空劫已前事?
(不勞閑打聽,切忌漫商量。
)山云:擊動乾坤皷,時人聽不聞。
(孤巖無耳却知音。
)師云:無覊木馬,高超威音之前;沒足石人,獨步劫空之後。
方信道:妙有元非有,真空本不空,無依活卓卓,歷劫用無窮。
故知此事非空、非有,非一、非二,非同、非別,非即、非離,擬之則差,議之則錯,常時拈向面前,可惜拋在腦後。
深愍此輩水中撈月,不知月之在天;空裏採花,不知花之無蒂。
尋香逐氣,認影迷頭,盡力推敲,分毫不釆。
所以梁山道:擊動乾坤鼓,時人聽不聞。
林泉道:群生雖有耳,幾箇是知音?
更看丹霞如何斷和?
頌曰:虗空為皷須彌槌(鼕鼕),擊者雖多聽者稀(枉勞心力)。
半夜髑髏驚破夢(休䆿語),滿頭明月不思歸(切忌坐着)。
師云:杭州鹽官齊安禪師示眾云:虗空為皷,須彌為槌,甚麼人打得?
眾無對。
南泉云:王老師不打這破皷。
林泉道:自是和尚手懶。
法眼別云:王老師打不?
林泉道:只恐傍人不知下數。
雪竇拈云:打者甚多,聽者極少。
且問誰是解打者?
莫謗鹽官好。
南泉道:王老師不打這破皷。
法眼云:王老師不打,兩箇既不奈何,一箇更是懡㦬。
又云:王老師不打,還肯得諸方也無?
代云:千年田,八百主。
林泉道:屈指從頭數莫真。
恁麼看來,豈免丹霞道:擊者雖多聽者稀,半夜髑髏初驚破夢,三更露柱偶爾放光。
有具眼者分明辨取,直待滿頭明月,兩𩯭霜華,流落今時,不思劫外。
所以洞山道:向道莫去,歸來背父。
且作麼生得箇恰好去?
還知麼?
不離花下路,遊遍洞中天。
第九十一則 大陽上堂(示眾)示眾云:行取說不得的,說取行不得的,若能行說俱到,何必廝挨廝靠?
有不識好惡者麼?
舉大陽明安禪師上堂云:嵯峨萬仞,鳥道難通(縱橫如得妙,左右自逢原)。
劒刃輕冰,誰當履踐(男兒欲要富,無過險處做)?
宗乘妙句,語路難陳(吾師舉似且低聲)。
不二法門,淨名杜口(不答當渠痛處錐)。
所以達磨西來,九年面壁,始遇知音(功多業就,水到渠成)。
大陽今日也太無端,珍重(只知開口濶,不覺更舌長)。
師云:郢州大陽警玄禪師(或曰廷,避廟諱),江夏張氏子,依智通禪師出家。
十九為大僧,聽圓覺了義講席,無能及者,遂遊方。
初到梁山,問無相道場,深達玄旨,因嗣續焉。
因一日上堂,舉此嵯峨萬仞,鳥道難通等語,況斯一事,非智可知,非識可識。
若嵯峨萬仞,劒刃輕冰,覩之則眼眩,思之則意亂。
端的宗乘妙句,寔語路之難陳;祖域玄綱,非機關之可隘。
維摩經不二法門品曰:文殊問維摩詰:我等各自說已,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
時維摩詰默然。
文殊歎曰:善哉!
乃至無有語言文字,是真入不二法門。
梵語維摩詰,此云淨名。
達摩大士自西而來,至金陵見武帝,不契。
渡江至洛京,居嵩山少林,面壁九年,始遇神光。
立雪斷臂,求安心之旨而得髓焉,豈非知音者也?
大陽今日也太無端,如斯舉唱,皆為剩語。
故自首身,據欵結桉道:各自珍重。
丹霞終不證父攘羊,而反稱贊頌曰:不挂唇皮一句奇(必是舌在口外),少林冷坐㝡慈悲(知恩有幾人)。
須知此道非傳授(本自圓成),立雪神光已強為(果是遭人點檢)。
師云:若知無說說,自解不聞聞,未挂唇皮處,分明指示君。
一自拈花之後、面壁已來,或竪拂拈槌、或揚眉瞬目、或吐納言辭、或嚬呻𡄇咳,設使千句萬句,終不離此一句,是其所以奇特也。
菩提達摩雖則少林冷坐九年,用盡慈悲,未有知恩解報恩者,然是人人本具、箇箇圓成,理本自如、道非傳授,亦假無絲玉線穿沒鼻金針,聯古錦於空劫以前、綉丹鳳於成平之際,用斯勤懇,未得心安,寧不刳肱特來立雪?
非是神光勉強,不得已而為之也。
此乃奮先覺覺後之心、興自利利他之志,為禪苑規模、叢林榜樣,幸勿未得為得、未證為證,而懶墮不趣無上菩提者也。
只如到此,合作麼生行履即是?
還知明安丹霞大意麼?
妙舞縱饒回雪態,三臺須是大家催。
第九十二則 大陽家風(家風)示眾云:密室不通風,何消來壁聽?
縱橫契本真,妙用無非應。
有知音可嘉者麼?
舉僧問大陽:如何是和尚家風?
(朝看雲片片,暮聽水潺潺。
)陽云:滿缾傾不出,大地沒飢人。
(圓同太虗,無欠無餘。
)師云:門庭施設,萬別千差。
入理深談,一了百當。
世尊在楞伽山告大慧大士曰:非一切剎土有言說,言說者是作相耳。
或有佛剎瞻視顯法,或有作相,或有揚眉,或有動睛,或歎或欠,或𡄇咳,或念剎土,或動搖,乃至如是說法,得無生法忍及殊勝三昧,以至蚊蚋蟲蟻無言而各辦事。
又棄諸蓋大士問世尊曰:禪門祕要為有一門?
為有多門?
若有多者,法即有二;若是一者,云何容受無量無邊眾生而不迫迮?
世尊曰:此禪要門亦非是一,亦非是多。
一切眾生性同虗空,雖同虗空,各于身心自有禪門,寔不共修。
何以故?
息口不言,冥合于理,口為禪門;攝眼分別,混合無異,眼為禪門;耳所聞聲,了知虗妄,畢竟寂滅,猶如聾人,耳為禪門;乃至身意亦復如是。
善男子,攝諸塵勞,入不二門,曠徹清虗,湛然凝定,此蓋吾佛略闡家風萬分之一也。
故我衲僧門下,心心相印,祖祖相傳,利道拔生,妙用縱橫,亦非一也。
大陽道:滿缾傾不出,大地沒飢人。
子細看來,所得甚簡,施設彌寬,不負問端,盡情吐露。
具眼衲僧,分明薦取。
頌曰:荊山美玉何須辨(非智可知),赤水玄珠不用拈(非識可識)。
罔象無心黃帝重(理契則神),卞和有智楚王嫌(情封則物)。
師云:荊山美玉,卞和三獻而禍及於身;赤水玄珠,罔象一見而肯加於己。
抱璞之事,已具投子頌古而俻述之,茲不復云。
黃帝遊于赤水之北,登乎崐崘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智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不得,使喫詬索之亦不得,乃使象罔,象罔得之。
見莊子。
喫,口懈切。
詬,口豆切。
罔象當作象罔。
此謂無心合道,道合無心。
既大陽家醜,外揚惹丹霞。
如斯評品,幸勿獻直得曲,逐句尋言,矢上加尖,空中著楔。
問你諸人,作麼生免得不恁麼去?
熱則趂凉寒向火,莫將閑事挂心頭。
第九十三則 投子宗風(法屬)示眾,云:窮源究本,豈容攃蹉絲毫?
列祖分宗,那許自謾方寸?
既爾恩歸有地,非無稟受承襲。
欲要大家知,盡情須吐露。
舉:僧問投子青禪師:師唱誰家曲?
宗風嗣阿誰?
(見如還不見,聞似不曾聞。
)子云:威音前一箭,射透兩重關。
(英雄力破重圍。
)僧云:如何是相付底事?
(一狐疑了一狐疑。
)子云:全因淮地月,得照郢陽春。
(清光逈照,左右逢原。
)僧云:恁麼則入水見長人。
(認着依然元不是。
)子云:祇知荊玉異,那辨楚王心?
(智識徒勞測聖情。
)子隨後以拂子敲禪床一下。
(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裏聞聲方得知。
)師云:舒州投子山義青禪師,初參蔣山元不契,復依浮山遠。
會遠預夢獲俊青鷂,既見師至,遠為曰:汝應其祥矣。
令看外道問佛因緣,前後三載。
一日,遠曰:汝記得話頭麼?
試舉看。
師方舉,遠驀以手掩其口,師豁然大悟。
先,浮山遠見郢州大陽明安禪師,機相契,遂傳宗旨。
明安以皮履、布直裰付之,遠辭曰:某已有得處。
安歎曰:吾一枝遂無人也。
遠曰:洞上宗風,實難紹舉。
和尚年尊,無人承嗣,某當持此衣信轉相付囑。
安許之,曰:他時得人以吾偈證明。
遂書偈曰:陽廣山頭草,憑君待價焞。
異苗飜茂處,深密固靈根。
其末云:得法後,潛眾十年,方可闡揚。
暨師相契,付大陽頂相衣頌,囑曰:代吾續大陽宗風,善自護持。
咦!
迄至於今,兒孫不墜,枝葉興榮,此豈非應異苗飜茂之遠讖者邪?
這僧恁麼問,投子與麼答,宗中辨的,量外轉機,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拄。
還曉會得也無?
其或莽鹵漫汗,更看丹霞分析。
頌曰:珊瑚枝上玉花開(異苗飜茂處,千載果希奇),風遞清香遍九垓(無處不聞),勿謂乾坤成委曲(休錯商量),韶陽親見睦州來(有條攀條,無條攀例)。
師云:陰陽不測謂之神,異種同根漏泄春,薝蔔林中金果樹,玉花瓊藥葉常新。
自此聯芳續焰,光暎叢林,匝地普天,香分覺苑。
勿謂乾坤委曲,休云根種非同,諸方仰羨而接活靈枝,一雨普霑而不離心地。
韶州雲門山文偃禪師,初參睦州陳尊宿,扣其門,陳問曰:阿誰?
門曰:文偃。
陳開門把住曰:道!
道!
門無語。
陳曰:秦時𨍏輅鑽。
遂托開以門,掩折右足,門因發明大意。
陳指游雪峰陞堂,乃出眾云:項上三百斤鐵枷何不脫却?
峰下座把住曰:因甚到與麼?
門以手拭目。
後嗣雪峰,道振叢林;後遷雲門,名重天下。
投子雲門,異派同流,至今源遠不絕,續佛慧命,大顯曹溪之道者,皆出二師道力致之然也。
還有知恩報恩者麼?
笑把金針穿斷線,殷勤分付到兒孫。
第九十四則 投子示眾(飛走)示眾云:靜沉死水,應須換步移身;動落今時,切忌走南掠北。
非止理圓言偏,其由言生理喪。
只如空劫以前,合作麼生話會?
舉:投子示眾云:若論此事(老老大大,自揚家醜),如鸞鳳冲霄,不留其跡;羚羊挂角,那覔其蹤(神心莫究,佛眼難窺)?
金龍不守於寒潭,玉兔豈棲於蟾影(密移一步六門曉,無限風光大地春)?
其或賓主若立,須威音路外搖頭(動容揚古路);問答言陳,乃玄路傍提為唱(不墯悄然機)。
若能如是,猶在半途(向道莫去);更乃凝眸,不勞相見(歸來背父)。
師云:理極忘情莫可追,了無毫忽涉思惟,不留蹤跡雖為妙,點檢將來未是奇。
不見道:莫守寒巖異草青,坐著白雲宗不妙。
直得偏圓互換、事理該羅,觸處自由、縱橫無礙,豈留朕跡?
那墮偏方?
萬疊群峰,倚晴空而聳翠;一輪杲日,昇曉嶂以堆紅。
由是耀古騰今、輝天鑒地,直得金龍踊躍、玉兔奔馳,明暗全彰、形容不露。
擬從問答,不無玄唱玄提;將欲敷揚,併却狂情狂解。
直饒脫體無依,未是十成一句。
還有具通方眼者麼?
便能覿面相呈。
畢竟是何眼孔(瞎)?
頌曰:水澄月滿道人愁(歡喜未盡,煩惱早來),妙盡無依類莫收(千自由,百自在),劫外正偏兼帶路(七通八達),不萌枝上辨春秋(高着眼看)。
師云:語忌十成,正雖正而不應居正;機貴回互,偏雖偏而莫滯於偏。
所以道:澄源湛水尚棹孤舟,古佛場中猶乘車子,爭肯教伊向死水裏作活計?
到此地面,活鱍鱍、轉轆轆,方有少分相應。
雖則水澄月滿、一念萬年,正是道人可愁慮處。
何也?
有德非為德,無功始是功。
到這裏,直得妙盡無依、功成不處,萬類千般莫能收管,有時橫身劫外、有時垂手𫑮中,正去偏來無非兼帶,這邊那畔不滯有無,只此建化玄門便是抄直要路。
若也於斯洒洒落落、了了明明,不枉向不響山中善通音耗,未萌枝上能辨春秋。
咦!
還達此意麼?
若解無中能唱出,方知元不在宮商。
第九十五則 投子拈香(帝王)示眾云:金輪統御,應須端拱酬恩;玉燭垂祥,當可殷勤賀德。
通方衲子,何必懷疑?
本分宗師,自知下落。
有解山呼者麼?
舉:僧問投子和尚:適來拈香祝壽,且道當今皇帝壽年多少?
(芥城劫石知無數,枉了區區漫校量。
)子云:月籠丹桂遠,星拱北辰高。
(瞻之仰之,實難思議。
)師云:問在答處,答在問處,問答交馳,不勞思慮。
雖是言言見諦,句句超宗,莫使四臣𮞏相鈍滯。
他既舌頭無骨,汝合眼裏有筋,別辨青黃,品度甘苦。
自古以來,世法佛法,了無二體。
君聖臣賢兮,則內外相應;河清海晏兮,則中邊寧謐。
是故曹洞宗風,全明尊貴,一路傍參回互,拱密威嚴,不犯當頭,潛通妙用。
由是投子答以月籠丹桂,星拱北辰。
若使向高遠邊折倒,徒勞斫額,枉費精神。
當於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處,得言句總持,具游戲三昧,不枉輔朝輔國,盡孝盡忠。
更看丹霞,若為話會?
頌曰:六國清平賀聖年(萬歲,萬歲,萬萬歲),珠簾高卷月明前(光含萬象,影浸千江)。
金輪那肯當堂坐(至化無為),不用丹墀擊靜鞭(宮漏密傳人悄悄,宅香輕裊院沉沉)。
師曰,楞嚴經道,一處成休復,六根皆解脫。
高沙彌亦云,長安雖閙,我國晏然。
是知心王安帖,六賊難侵。
根根塵塵而不涉干戈,莽莽蕩蕩而了無邊徼。
所以道,十二處忘閑影響,三千界放淨光明。
以此清平賀聖年,則不亦樂乎。
直得珠簾高卷,玉殿深沉。
團團皎月當天,細細清風擊竹。
金輪聖主,坐不當堂。
鳳闕朝臣,行須出戶。
何必丹墀鞭響,畵皷聲催。
心城穩帖而同賀堯年,性海澄渟而咸歌舜德。
理無不遍,事無不周。
忠孝兩全,是非一揆。
還能如此知恩報恩麼。
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
第九十六則 天寧誰家(法屬)示眾云:一花五葉,密固靈根;萬古千秋,屢呈嘉瑞。
若不侵陵雪色,焉能漏泄春光?
箇中靈利衲僧,不可漫汗莽鹵。
舉:僧問東京天寧楷和尚:師唱誰家曲?
宗風嗣阿誰?
(知音不在頻頻舉,達者須知暗裏驚。
)寧云:金鳳夜棲無影樹,峰巒纔露海雲遮。
(不教人見轉風流。
)師云:東京天寧芙蓉道楷禪師,沂州崔氏子。
自幼學辟糓隱伊陽山,後遊京師,籍名術臺寺。
試法華得度,謁投子於海會,乃問:佛祖言句如家常茶飯,離此之外別有為人處也無?
子曰:汝道寰中天子敕,還假堯舜禹湯也無?
師欲進語,子以拂子摵師口曰:汝發意來早有三十棒也。
師即開悟,再拜便行,曰:且來闍黎。
師不頋,子曰:汝到不疑之地邪?
師即掩耳,淘汰有年,遂嗣其法。
開堂後數遷大剎,大興祖道。
大觀二年春,開封尹李公孝壽奏師道行卓冠叢林,宜有褒顯,即賜紫方袍,號定照禪師。
內臣持敕命至,師迎謝曰:某辭父母出家時,甞陳重誓不為利名,專誠學道用資九族,苟渝願心當弃身命,父母以此聽許。
今若不守本志,竊冐寵光,則佛法親盟背矣。
於是修表具辭,復降旨京尹,堅俾授之。
師確不回,以拒命坐罪,奉旨下棘寺與從輕。
寺吏聞有司欲徙淄州,有司曰:有疾與免刑。
及吏問之,師曰:無疾。
吏曰:何有灸瘢耶?
曰:昔者疾,今日愈。
吏令思之,曰:已悉厚意,但妄非所安。
乃恬然就刑而行,從之者如歸市。
師以法語施之,獲益尤眾。
靈源清禪師評曰:夫楷公,大士也。
其建志立行,當素有根本,豈悠悠者之所能知?
因贊其像曰:惟唐正觀,靈潤投驩,匪移所守,能適其安。
乃曰:此行略有三益:一、酬往譴;二、順厭生;三、成大行。
今日淄州楷公亦云:嚴天大雪,始見松筠;媚草夭花,亦成造化。
苟竊世榮,實辜恩者。
師抵淄川僦居,學者愈親。
明年冬,敕令自便,庵於芙蓉湖心,道俗川湊,僅數百人,日食粥一杯,故多引去。
政和七年冬,賜額曰花嚴禪寺。
八年五月十四日,索筆書偈付侍僧曰:吾年七十六,世緣今已足。
生不愛天堂,死不怕地獄。
撒手橫身三界外,騰騰任運何拘束?
移時而逝。
當遭黜時,佛光餞云:面皺如冰裂,脊骨硬似鐵。
著䩫破草鞋,踏退澄潭月。
韓國餞云:不受囊封老古錐,到頭脫下祖師衣。
一場弄險驚天地,誰信長空利劍揮?
恁麼舉來,還知芙蓉家風麼?
還知所嗣宗風麼?
刢利漢領略取,當向金鳳夜栖無影樹處子細敁詳,試於峰巒纔露海雲遮處分明體究。
既恁正偏兼帶,不無事理融通,休做有心知、莫作無意會,宗中辨的、量外轉機者,自有丹霞為伊開解。
頌曰:等閑無問豈安排(何必忉忉),一句全提隱顯該(分身兩下看)。
薄霧依依籠古徑(難辨高低),孤峰終不露崔嵬(那分向背)。
師云:洪鐘在架,任扣擊以騰聲;明鏡當臺,從媸妍而現影。
苟或不扣不擊、無妍無媸,何聲影而可煩耳目者哉?
既待臨機不讓,應須為眾全提,非圖半暗半明,莫便似見不見。
若解該羅法界,休愁不入玄門,倜儻縱橫,自忘計較。
可惜依依薄霧,籠古徑以萋迷;傷嗟矗矗孤峰,隱崔嵬而不露。
雖恁韜光晦跡,安排接物利生,不消更問誰家,試聽無生妙曲。
汝諸禪者還曾聞麼?
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裏聞聲方得知。
第九十七則 天寧夜半(對機)示眾云:空手把鋤頭,今秋決好收。
步行騎水牛,念念不停留。
擬涉思惟處,隄防害口羞。
舉:僧問天寧:夜半正明,天曉不露。
如何是不露底句?
(開口即錯。
)寧云:滿船空載月,漁父宿蘆花。
(但得隨流妙,何妨苦纜舟。
)師云:日午猶虧半,烏沉始是圓。
幾人能曉會,明暗未分前。
當於空劫之際,眹兆之初,一念不生,纖塵不立,淨躶躶赤洒洒處,轉身吐氣,不守寒巖,不沉死水,運心月以恒明,使迷雲而殄滅。
所以道:人牛不見處,正是月明時。
故向第二門頭,入𢌅垂手,接物利生。
雖則念念釋迦出世,步步彌勒下生,而豈知周遍十方,心不在一切處。
是知雖在今時,而不落今時。
這僧若能心不附物,語不立玄,何必低情下意,取覆他人,致使天寧搖篙鼓棹,罷釣收綸,道滿船空載月,漁父宿蘆花。
可惜不遇金鱗,空使虗勞心力,寧免丹霞向正明不露處,依稀越國,彷彿揚州。
頌曰:星流水國夜然燈(一點分明),月印江天明似鏡(十分光彩),隱顯無私位不該(二邊莫立),依稀擬動成偏正(中道難安)。
師云:眼似流星,心如湛水,六國安寧,非無儀軌。
向更深夜靜,浪止風恬,杜絕辭源時,慧燈沉影,照燭壺天,況兼皎月,復印澄江。
上下冥通,若軒轅之寶鏡;內外交徹,勝照膽之良規。
隱顯無私,晦明有准,雖是排班無位次,屈指不倫流,其間該括,意趣非輕。
擬之則動落今時,邊方雖有令,不是太平年;議之則靜沉死水,莫守寒巖異草青,坐著白雲宗不妙。
直得正偏兼到,事理雙明,不偏枯,無窒礙,放教活鱍鱍,免致死郎當,方有些子少分相應。
還能恁麼措置麼?
密移一步六門曉,無限風光大地春。
第九十八則 天寧上堂(法身)示眾云:法、報、化三身,是非只為多開口;體、相、用三大,煩惱皆因強出頭。
離心緣,莫錯尋思;離言說,休胡議論。
有喫火不燒舌的衲僧,且道是誰?
舉:天寧上堂云:法身者,理妙言玄,頓超終始之患。
(黃金雖貴,落眼成塵。
)諸仁者!
莫是幻身外別有法身麼?
(用破木杓作先祖髑髏。
)莫是幻身便是法身麼?
(認馬鞍鞽作你耶下𮨇。
)若也恁麼會去,盡是依他作解,蒙昧兩岐。
(畫馬不成驢亦失。
)法眼未得通明。
(只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
)不見僧問夾山:如何是法身?
(清風兩檻竹。
)山云:法身無相。
(承言者喪。
)如何是法眼?
(白露一庭松。
)山云:法眼無瑕。
(滯句者迷。
)所以道吾云:未有師在。
(明眼人前一場漏逗。
)忽有人問老僧:如何是法身?
羊便乾處臥。
(六六三十六。
)如何是法眼?
驢便濕處尿。
(九九八十一。
)更有人問:作麼生是法身?
買帽相頭(水長船高);作麼生是法眼?
坑坎堆阜(泥多佛大)。
若點檢將來,夾山祇是學處不明(起初不遇作家,到底番成骨董),如流俗閨閤裏物,不能捨却(養病喪𨈬),致使情關固閉,識鎻難開(自作自受)。
老僧今日若不當陽顯示,後學難以知歸(為怜三歲子,用盡一生心)。
勸汝諸人,不用求真,唯除息見(但得本,莫愁末)。
諸見若息,昏霧不生(眼中除幻翳,元不有空花),自然智鑑洞明,更無他物(猶有這箇在)。
諸仁者!
還會麼(氣急殺人)?
良久,云(月色靜中見,泉聲深夜聞):珠中有火君須信,休向天邊問太陽(儻能明自己,何必問他人)。
師云:依經解義,三世佛冤。
離經一字,即同魔說。
所以道:把住則真金失色,放行則瓦礫生光。
縱汝恁麼會得,須知向上別有一竅。
只如向上一竅,汝還會得麼?
老僧遙指猿啼處,別有露蹤在上方。
恁麼看來,不是依他作解,亦非蒙昧兩岐。
若要法眼通明,除是恁般會取。
雖夾山住潤州荊口竹林時如此祗對,法身法眼已被道吾點檢,指見華亭。
若不因流水,還應過別山。
不見道:起初不遇作家,到底飜成骨董。
所以天寧聘不唧留,忍俊不禁。
向石頭上栽花,虗空裏釘楔。
非唯與伊解黏去縛,抑亦教汝脫洒罄快。
輙不可作麤俗語計較,亦不可用理趣研窮。
不見天寧責罰夾山學處,如流俗閨閤裏物,被情關識鎻,累帶平生。
所以天寧向直截緊要處,不惜唇皮,為伊指示。
於良久處,再三撈摝,苦口叮嚀。
是汝本有真性,何須向外馳求。
未免丹霞重宣此義。
頌曰:道合平常絕異端(以一貫之),行人何必歷艱難(不勞費力)。
從今莫買孫賓卜(禍福無門),龜殻無靈不用鑽(唯人自召)。
師云:麤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
其實道合平常,平常合道,故云:是處語言皆合道,誰家絃管不傳心?
決非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而校其萬一者邪?
修行之人若能如此行歷,何必忙拖竹杖,緊繫行纏,撞東磕西,走南掠北,向枯骨上睏咬?
畢竟有甚麼汁?
恁麼省去,不消你相形問命而取吉凶。
孫賓卜者,按本傳:孫賓,孫武子後,善兵法,設減竈之術,敗龐涓於馬陵,以此名播天下,世傳其兵法。
今禪門謂設鋪市卜,不知於何而得是說,學者詳焉。
賓因臏其足,故更名臏。
毗忍切。
臏,蓋刑名去膝之謂也。
鑽龜者,莊子云:宋元君夢人被髮曰:予自宰路之淵,予謂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
覺而占之,神龜也。
漁者果有,余且網得白龜,其圓五尺。
君欲活之,卜之曰:殺龜以卜吉凶。
及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筴。
咦!
眹兆已前如委悉,何消掐筭問陰陽?
第九十九則 保壽上堂(杖笠)示眾,云:信手拈來,無非恰好;全身放下,何必商量?
較得攛向面前,免致橫檐背後。
有會得的麼?
舉:大洪保壽恩禪師上堂,拈拄杖云:得自天台絕比倫(少賣弄),從來無葉又無根(看怎生)。
有時扶過斷橋水(同行無踈伴),幾度伴歸明月村(步步鎮相隨)。
雖然如是,也不得無過(知人得)。
擊香臺一下,便下座(象骨嵓前弄蛇手,兒時做處老知羞)。
師云:隋州大洪山報恩禪師。
衛之黎陽人,族劉氏,世以武進家。
喜事佛,其母禱子,夢佛所謂阿羅漢舁之。
既姙,生師,果有殊相。
未冠,舉方略擢第,調官北都。
忽厭塵境,請於朝,願謝簪紱,求出世法。
上詰其故,師曰:臣祖死王事,何足以報厚恩?
唯有熏修之功,庶資冥福。
神宗歎異,親灑宸翰,賜名報恩,就都福壽寺受戒。
謁投子,子問:天明也未?
云:明矣。
曰:明則卷簾。
師從之,忽開悟。
白子,子印之,巾侍有年。
丞相韓公請住少林。
紹聖初,詔改大洪律居為禪林,命師為第一世。
崇寧二年,詔住京之法雲。
五年,復遷大洪,宗風大振。
居一日,上堂,拈拄杖云:得自天台絕比倫,從來無葉又無根。
古人為人至切,徹底情深。
要汝等諸人向拄杖頭薦取本分一事,雖無枝葉根苗,已早狼藉遍地。
又道:扶過斷橋水,伴歸明月村。
果然克己從他道:雖然如是,也不得無過。
知之減半,何必云云?
故擊禪牀一下,便下座。
方信道:不如歸去便歸去,欲覔了時無了時。
蘄州北禪悟通寂禪師。
嗣雲門。
上堂,拈拄杖曰:過去、未來、現在諸佛微塵菩薩,一時在拄杖頭上轉大法輪,盡向諸人鼻孔裏過。
還見麼?
若見,與我拈將來;若不見,大似立地死漢。
良久,曰:風恬浪靜,不如歸堂。
林泉道:放去較危,收來太速。
雖然兩段不同,大抵用處不異。
更看丹霞如何科判?
頌曰:此樹不從天地生(何處將來),登山涉水承渠力(知恩有幾人),如今擲向亂峰前(甚底大如割捨),免致叢林為軌則(已是強生節目)。
師云:人人本有,箇箇不無,匪假陰陽而可生成,豈干造化而能製就?
不須九節,何用過頭?
比笻竹無影無形,類靈壽非長非短,雖是登山涉水承他恩力,其奈倚墻貼壁伴我安閑?
不如擲向峰前,拋在腦後,不勞解虎,寧用敲風?
禪床角忒立多時,法座傍暫別少頃,略置叢林軌則,且停覺苑規模,但肯念茲在茲,較得無事生事。
何也?
幸自可怜生。
第百則 三界唯心(示眾)示眾云:頭頭上顯,莫教鷂過新羅;物物上明,休似蠅鑽故紙。
撞頭磕額兮,時時示時人;攔街截卷兮,時人皆不識。
有具眼者辨看。
舉:保壽上堂云: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大無不包,細無不入。
)檻外雲生,簷頭雨滴。
(逐物意移。
)㵎水湛如藍,野花開似織。
(弄假像真。
)此時若不究根源,謾向當來問彌勒。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還會麼?
(按:牛頭喫草。
)不勞久立。
(深謝慈悲。
)師云:神鼎諲禪師少年時,與數耆宿遊南嶽。
一僧舉論宗乘,頗愽敏。
會野飯山店中供辦,而僧論說不已。
諲曰:上人言: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唯識唯心,眼聲耳色。
何人之語?
僧曰:法眼大師偈也。
諲曰:其義如何?
對曰:唯心故根境不相到,唯識故聲色樅然。
諲曰:舌味是根境否?
對曰:是。
諲以筯挾菜置口,含胡而言曰:何謂相入耶?
坐者相頋大驚,莫能加答。
諲曰:路途之樂,終未到家。
見解入微,不名見道。
參須實參,悟須實悟。
閻羅大王,不怕多語。
林泉道:苦口是良藥,逆耳是忠言。
端的了達唯識唯心之旨,方寸間何物而可窒礙者耶?
故保壽云:檻外雲生,簷頭雨滴。
㵎水湛如藍,野花開似織。
壽禪師唯心訣亦云:巖樹庭柯,各挺無邊之妙相;猿吟鳥噪,皆談不二之圓音。
此豈非塵塵爾,法法爾?
若也於斯蹉過,枉盻龍華,不如各自歸堂,免勞久立。
保壽既恁慈悲,丹霞怎不讚詠?
頌曰:靈然不涉去來今(一言道斷處,千古意分明),三界都盧一點心(認着依前還不是)。
檻外桃花春蝶舞(色即色時輕話會),門前楊柳曉鶯吟(聲非聲處細參詳)。
師云:覺性圓明,靈知不昧。
十世古今,無非畢俻。
過去過去兮,雷擊真空。
未來未來兮,波渟性水。
何止欲界色界無色界,總乎一心盡空。
法界亦由唯識相分所攝而豈知。
僧問琅琊覺和尚: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覺云: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此之所謂迷時三界有,悟後十方空。
至若檻外桃花,門前楊柳,任翩翩之蝶舞,縱恰恰之鶯啼,那消箇聽之不聽,聞之不聞,聲色純真,了無異念。
還能如是麼?
山河草木揚真諦,花月樓臺演妙音。
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卷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