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 第5卷
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卷五後學性一閱生生道人梓第六十九則 依經解義(經教)示眾云: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只如披沙揀金,還有不犯手勢的麼?
舉:僧問同安: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
此理如何?
(只知口闊,不覺舌長。
)安云:孤峰逈秀,不挂烟蘿。
(低頭才擬議。
)片月橫空,白雲自異。
(鷂子過新羅。
)師云:玉軸琅函擬破題,佛魔寧免立堦梯。
止啼黃葉曾為喻,何必區區守悟迷。
可惜情塵汩沒,識浪漂沉。
固閉玄關,穿鑿解穽。
向依經離經處,狗囓枯骨。
於佛冤魔說邊,鷂過新羅。
故來取覆同安,要達其中妙理。
若非老婆心切,爭肯如斯與說。
欲圖見性識心,不免多唇恃舌。
所以向他道:孤峰逈秀,不挂煙蘿。
片月橫空,白雲自異。
只如同安恁麼道,還解得這僧疑情麼?
若也舌頭上無十字關,脚跟下無五色線,自然開口道著,舉步踏著,方信佛本無冤,魔本無說。
著甚做依經解義,他幾曾離經一字。
子細點檢將來,這僧大似驅雷捉電,捕影追風。
審空花濃淡,論兔角短長。
枉恁狐疑,虗勞心力。
是他同安優遊平易,不共你忙。
搖廣長舌,出險崖句。
任渠攀仰,縱汝登臨。
應須越格超宗,莫使磕天撞地。
還知麼?
有心用處還應錯,無意看時却宛然。
頌曰:雲自高飛水自流(彼此不相干),海天空濶漾虗舟(隨流方得妙),夜深不向蘆灣宿(風力扶帆行不棹),逈出中間與兩頭(笛聲喚月下滄洲)。
師云:雲本無心出岫,高飛遠颺而普廕群萌;水非有意興波,駕險乘虗而令達彼岸。
既恁海天空濶,獨漾虗舟;當從花藏優遊,頓拋浮世。
休愁魔說,莫結佛冤。
不即不離兮,性本如如;無增無減兮,情非逸逸。
運慈航於島嶼,撥短棹於蘆灣。
既能不涉春秋,爭肯經停宿夜?
這邊那畔,不滯其蹤;內外中間,匪留其跡。
非止隨流得妙,況兼住岸不迷。
塞斷狂瀾,抉殘怒浪。
放詞源之浩瀚,縱性水之澄渟。
直饒絕點純清,未免天機漏泄。
不必尋言逐句,應須捨妄歸真。
休因一句隨他語,謾使千山走衲僧。
第七十則 問諸佛師(佛祖)示眾云:仰之彌高,誰識本來真面目?
鑽之彌堅,果難分訴此形容。
有忍俊不禁欲承頭者麼?
舉:僧問新羅雲住禪師:如何是諸佛師?
(誰敢呼名道字。
)住云:文殊聳耳。
(驚動傍邊一箇人。
)師云:洞山一日謂眾曰:知有佛向上人,方有說話分。
僧問:如何是佛向上人?
山曰:非佛。
保福別云:佛非。
法眼別云:方便呼為佛。
林泉道:三人證龜成鼈。
設使毗盧有師,有名呼不得;法身有主,無位可安排,況諸佛之師乎?
此皆實際理地,不受一塵,據實而論也。
新羅却云:文殊聳耳,如人被罵。
不甘者承頭,非止眼跳耳熱,其由內顫身搖,不消勘辨根源,是實難以抵諱。
文殊乃過去七佛之師,故恁答也。
若便恁麼會去,休於言句內,埋沒祖師心。
頌曰:無相光中未兆身(形興未質),清虗渺邈月為隣(大小明白)。
一輪明月當軒照(隱而彌彰),玉殿蕭蕭不見人(顯而不露)。
師云:十四祖龍樹尊者得法後,至南印土。
彼國之人多信福業,祖為說法,遞相謂曰:人有福業,世間第一。
徒言佛性,誰能視之?
祖曰:汝欲見性,先須除我慢。
彼云:佛性大小?
曰:非大非小,非廣非狹,無福無報,不死不生。
彼聞理勝,悉回初心。
祖於座上現自在身,如滿月輪。
一切眾唯聞法音,不覩祖相。
彼眾中有長者子,名迦那提婆,謂眾曰:識此相否?
眾曰:目所未覩,安能辨識?
提婆曰:此是尊者現佛性體相,以示我等。
何以知之?
蓋以無相三昧,形如滿月。
佛性之義,廓然虗明。
言訖,輪相即隱。
復居本座,而說偈言:身現圓月相,以表諸佛體。
說法無其形,用辨非聲色。
彼聞偈已,悉悟無生。
若也於斯洒洒落落,了了明明,丹霞頌意,不言可知。
只如文殊聳耳,合作麼生參究?
心中多少事,那許外人知?
第七十一則 孤峰獨宿(殿堂)示眾云:言如劈竹,心似直絃,不勞掉弄,花唇索甚。
之乎者也,揀易省易會處,試請道看。
舉:僧問雲居簡禪師:孤峰獨宿時如何?
(舒脚自由,展脚自在。
)居云:九間僧堂裏不臥,誰教你孤峰獨宿?
(巧說不如直道。
)師云:南康軍雲居道簡禪師,范陽人。
久入先雲居之室,密受真印,而分掌寺務,典司樵爨。
以臘高堂中為第一座。
屬先雲居將順寂,主事請問:誰堪繼嗣?
居曰:堂中簡。
主事雖承言,意不在言。
師謂:令揀擇可當說法者。
僉曰:第二座可。
然自俻禮,先請第一座。
若謙讓,即堅請第二座。
師既密承受記,略不辭免,即自持道具入方丈,攝眾演法。
主事等不愜素志,罔循規式。
師察其情,乃潛弃去。
其夜安樂樹神號泣。
詰旦,主事大眾奔至麥莊悔過,哀請歸院。
眾聞空中連聲唱曰:和尚來也。
後僧問:維摩豈不是金粟如來?
曰:是。
云:為甚麼却在釋迦會下聽法?
曰:他不爭人我。
又問:路逢猛虎時如何?
曰:千人萬人不逢,為甚麼闍黎偏逢?
又問:孤峰獨宿時如何?
曰:九間僧堂裏不臥,誰教你孤峯獨宿?
雲居答話,例皆如此。
可謂佛法中迷却多少人,世法中悟却多少人。
端的還丹一粒,點鐵成金;至理一言,轉凡成聖。
若能恁麼直截會得,何必咬文嚼字,究妙窮玄,合璧聯珠,攢花簇錦?
所以道:眾生被解礙,菩薩未離覺。
這僧大似賣弄孤危,不立道方高,殊不知坐著白雲宗不妙。
故雲居答處,優遊平易,殊無艱難險阻之態。
真所謂詩到平常處,方知格調高。
怕伊不信,試問丹霞。
頌曰:法爾非修本十分(园同太虗,無欠無餘),平常酬答最分明(翻令所得遲)。
雖然指出長安道(將謂吾辜負汝),無柰遊人不肯行(誰知汝辜負吾)。
師云:當知一切法從本以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唯有一心,故名真如,不假修持,本來成就。
塵塵既爾,法法皆然,正隨緣時當明不變,於成事處莫昧體空,方可二六時中平常合道,道合平常,世法佛法打成一片,何必矜伐孤峰獨宿,怪他不來堂內高眠?
為是當家人故,說知心話,只恐邪街暗巷生客頭迷,便恁端然指出長安大道。
可惜竛竮飄蕩,四散遊人,不肯前行,唯圖倒褪。
只如不涉途程一句合作麼生道?
塵埃滿面君休笑,坐看爭名奪利人。
第七十二則 問本來心(心眼)示眾云:無影無形,非內非外,慶喜尚難尋覔,神光何處安排?
有知下落者,試來舉似。
舉:僧問護國澄禪師:如何是本來心?
(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
)國云:犀因翫月紋生角,象被雷驚花入牙。
(休於言下覔,莫向句中求。
)師云:隨州護國院淨果守澄禪師。
上堂曰:諸方老宿盡在曲𩓪木牀上為人,及至問著祖師西來意,未曾有一人當頭道著。
時有人問:請和尚當頭道。
曰:河北驢鳴,河南犬吠。
林泉道:不是知音徒側耳,悲風流水豈相干?
僧又問:如何是本來心?
非過去、非現在、非未來、亦非已滅、亦非未至、亦非空寂。
子細看來,未舉念時遭八百,擬開口處隔三千。
所以二祖道:覓心了不可得。
故護國以紋生角、花入牙,拈向面前,任伊定奪。
據護國恁麼祗對,是本來心不是本來心?
具眼者辨看。
護國既能信手拈來,這僧理合全身擔荷。
若非丹霞見義勇為,險不七古千年之成滯貨。
頌曰:三脚靈龜荒逕走(心心無間),一枝瑞草亂峰垂(念念無差)。
崑岡含玉山先潤(枉多虫,曰今面上有色),凉兔懷胎月未知(爭肯妄傳消息)。
師舉:韶國師云: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
三脚靈龜荒逕走者,休便使心作倖,費力追尋。
一枝瑞草亂峰垂,枉了將心用心,轉見病深。
崑岡有玉山,先潤丹霞。
恁麼舉來,口是心苗,無心不道。
復云:凉兔懷胎月未知。
他若知有,却成剩法。
若以真妄妄生分別,更是遠之遠矣。
不見道:有心用處還應錯,無意看時却宛然。
第七十三則 本來父母(省訪)示眾云:未生以前,不有爺羹娘飯;劫空之際,那消私事公酬?
怕有疑情未決者,莫惜唇皮。
舉:僧問護國:如何是本來父母?
(高着眼看。
)國云:頭不白者。
(莫錯認。
)僧云:將何奉獻?
(薄批明月,細切清風。
)國云:殷勤無米飯,堂前不問親。
(將無做有,豈費神思?
)師云:空劫前時未兆身,了無名相寄雙親。
非從養育彰玄德,豈假恩怜契本真?
莫並乾坤聯世譜,休同考妣敘人倫。
他家久證無生忍,何必區區問正因?
昔有尼禮拜雲巖,巖曰:汝爺在否?
尼云:在。
曰:年多少?
云:六十五。
曰:汝有箇爺,非年六十五,汝還知否?
云:莫是恁麼來者?
曰:恁麼來者猶是兒孫。
洞山代云:直得不恁麼來者亦是兒孫。
林泉道:證父攘羊,當仁不讓。
護國雖答這僧頭不白者,大似明來暗謝,智起惑亡,不墮偏方,唯居正位。
這僧不識好惡,賣假孝順。
又問:將何奉獻?
國云:殷勤無米飯,堂前不問親。
佛事人情一時周足,未審丹霞向甚麼處相見?
頌曰:出門遍界無知己(眼高四海),入戶盈眸不見親(傍若無人)。
虗室夜寒何所有(淨躶躶赤洒洒),碧天明月頗為隣(問道方知)。
師云: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人?
雖云遍界不曾藏,其奈通身無影像。
其由歸家穩坐,及盡今時,入戶盈眸,二親莫覩。
僧問石霜:咫尺之間,為甚麼不覩師顏?
霜云:我道遍界不曾藏。
僧復問雪峰:遍界不曾藏,意旨如何?
峰云:甚麼處不是石霜?
天童拈云:石霜、雪峰相去多少?
直是千里萬里。
若有人問長蘆:遍界不曾藏,意旨如何?
但向道:甚麼處是石霜?
恁麼看來,虗室夜寒,更何所有?
唯餘碧天明月,端可為隣。
到這裏,清光照眼似迷家,明白轉身還墮位。
第七十四則 西來的意(祖教)示眾云:天竺都來五步,太山只重三斤,沒足石人親曾計較,無星鐵秤任便評量。
有不信者,三思然後再思可矣。
舉:僧問荷玉慧禪師:如何是西來的的意?
(金烏東出,玉兔西沉。
)玉云:不禮拜,更待何時?
(傷嗟今古人,幾箇知恩德?
)師云:石頭參同契道:竺土大僊心,東西密相付。
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
靈源明皎潔,枝派暗流注。
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
斯之的意,何必重宣?
這僧大似終日數十,不知二五。
那信物物頭頭,堂堂獨露,莫不迷真執妄,認奴作郎,甘受輪回,虗生浪死。
所以荷玉按牛頭喫草,嗔不知恩。
故云:不禮拜,更待何時?
可謂赤心片片知人少,覿面堆堆覩者稀。
要知至理一言,請問丹霞和尚。
頌曰:虗堂寂寂夜深寒(凍殺法身,清損漁父),携得瑤琴月下彈(清音無間斷,誰肯暫來聽)?
不是知音徒側耳(枉費精神),悲風流水豈相干(一曲兩曲無人會,雨過夜塘秋水深)?
師云:情存一念悟,寧越昔時迷。
雖則寒灰枯木,一念萬年。
明月堂前,虗閑寬廓。
寂兮寥兮,肌生於粟。
杳兮冥兮,眼布於花。
是故宗師深愍此輩,携瑤琴於月下,整絃索於星前。
休沐龍池,探拔鳳沼。
定金徽之遠近,理玉軫之幽微。
節奏合宜,吟猱得所。
悲風流水,乃琴操之佳名。
洛浦離騷,亦玄音之雅號。
若非叡思凝神,端的徒勞側耳。
未委何人,達斯妙趣。
伯牙與子期,不是閑相識。
第七十五則 阿育家風(家風)示眾云:富有萬德,樂不過身安;蕩無纖塵,喜不過無事。
我衲僧家懶修精進定,愛作吉祥眠,莫有知此況味者麼?
舉僧問阿育通禪師:如何是和尚家風?
(徤則經行困則眠。
)育云:渾身不直五文錢。
(已太多生。
)僧云:恁麼則太貧寒生。
(莫向言中取則。
)育云:祖代如此。
(累及先宗。
)僧云:如何施設?
(直須句外明宗。
)育云:隨家豐儉。
(既能窮對副,必解掌門風。
)師舉:香嚴智閑禪師云: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
去年無卓錐之地,今年和錐也無。
林泉道:猶有這箇在。
據香嚴恁般說道,家門若比阿育似乎更甚,於衲僧分上當合如是。
所以道:渾身不直五文錢。
灌溪閑禪師頌云:抖擻多年穿破衲,㲯𣯶一片逐雲飛。
拈來搭向肩頭上,也勝時人著錦衣。
林泉道:少賣弄好。
昔須菩提華房百寶,憍陳如弊服五錢。
或曰:迦葉波亦爾,乞食貧里,習糞掃衣,行頭陁行,故如是也。
這僧見恁麼道,不免隨言生解,逐語分宗,識情礙塞,作可怜愍道:太貧寒生。
阿育便以本分事相為道:祖代如此,非是養子不及父,家門一世衰。
亦非舉條攀例,敗辱門風。
待要這僧向實際理地不受纖塵抄直處疾會,其奈轉生疑慮,審問根由道:如何施設?
阿育須索將無作有,打發這僧道:隨家豐儉。
可謂老作家,手段終別。
俗諺云:待客不可不豐,治家不可不儉。
豐儉合宜,果能施設,還委悉麼?
更窮須道搊搜字,爭肯教人下眼看?
頌曰:祖代家風沒一文(豈知〔皮被〕裹珍珠),清貧終是更清貧(早是那堪)。
著衣喫飯隨豐儉(要不悶,依本分),物物頭頭用最親(信手拈來,無非恰好)。
師舉:釋迦如來傳法偈云: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
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
所以道:釋迦慳,無物與人也。
論至於斯,何至五文端的,一文也無?
龍牙居遁禪師頌云:學道先須且學貧,學貧貧後道方親。
一朝體得成貧道,道用還如貧底人。
此豈非清貧?
終是更清貧。
汝但二六時中著衣喫飯,隨家豐儉,甚生次第。
不見道:萬事信緣安樂法,不須費力強追求。
若然,則隨富隨貧且歡樂,不開口笑是癡人。
若解如斯,放下不教塵境相謾,物物頭頭皆堪使用。
恁麼看來,且道有一文?
沒一文?
把住放行全在我,拈來拋去更由誰?
足知阿育能施設,美語甜言不皺眉。
第七十六則 四海晏清(對機)示眾云:一心不生,萬法無咎;二障永斷,六國安寧。
子細看來,由未勦絕。
有了幹者麼?
舉:僧問金峰志禪師:四海晏清時如何?
(且莫無風起浪。
)峰云:猶是堦下漢。
(舉頭盡是兒孫事,祖父從來不出門。
)師云:撫州金峰玄明從志禪師,嗣曹山。
僧問:如何是金峰正主?
曰:此去鎮縣不遙,闍棃莫造次。
云:何不道取?
曰:口如磉盤。
林泉道:深談實相,善說法要。
又問:千峰萬峰,那箇是金峰?
峰乃斫額。
林泉道:遠觀不審,近覩分明。
復問:四海晏清時如何?
汝豈不聞道:皇道太平無忌諱,縱橫何處不風流?
非止河清海晏,其由國泰民安。
六賊歸降,四臣不昧,雖是一了百當,難逃萬別千差,皆不出乎建化玄門,安得不為堦下漢邪?
汝還欲識至尊金容麼?
東宮雖至的,不面舜堯顏,寂寂簾垂處,丹墀費仰攀。
頌曰:四海烟塵已晏然(至道無為),當軒明月照人寒(靜極光通達)。
大功不賜將軍賞(聖情難測),寶馬金槍頓懶觀(成而不處)。
師云:這邊冷淡,那畔相應,應須坐斷十方,莫使迷惑三界,不有纖毫堪介意,了無一法可當情,頓弃萬緣,勦絕諸趣,何止四海烟塵晏然而已哉?
直得回光返照,擺手歸來,披透戶清風,對當軒皓月,蕭條侵骨冷,皎潔逼人寒。
機盡功忘,控寶馬而孰能賞鑑?
神疲意懶,擲金鏘而誰解觀瞻?
堦下漢浪得其名,寰中旨豈容觸犯?
莫有再敢當風者麼?
若解塵中能作主,須知化外自來賓。
第七十七則 非思量處(對機)示眾云:口談辭喪,𮌎中空有五車書;心緣慮忘,言外不知三昧法。
有會領略者麼?
舉僧問蜀州西禪禪師:如何是非思量處(勘破了也)?
禪云:誰見虗空夜點頭(除是丹霞)?
師舉三祖大師信心銘云:非思量處,識情難測。
真如法界,無自無他。
這僧只知非思量處,豈知識情難測?
由是西禪於真如境內、法界其間,離分別心、無自他想,以虗空夜點頭為酬,看誰可見?
只如西禪恁麼道,是思量非思量?
識情可測不可測?
具眼者辨看。
若此一句語下見諦明白,不枉拖條竹杖、著䩫草鞋,出一叢林、入一保社,於禪床脚拂子邊窮玄究妙、息慮忘緣,離心意識處參、出凡聖路處學,自然心燈晃晃、智炬煌煌。
儻能達本還源,自解回光返照,何必區區更問林泉老漢?
頌曰:一點靈明六不收(千自由百自在),昭然何用更凝眸(眨眼蹉過)?
箇中消息人難委(且休歇過),獨有虗空暗點頭(泄漏天機)。
師云:本來佛性,亘古亘今;妙覺真心,無蹤無影。
背之則昏昏蒙蒙,向之則明明了了。
飜手覆手,不在他人;舉足下足,只由自己。
但肯寸心不昧,自然萬法皆明。
非唯照見五蘊皆空,欲使洞達十虗頓現。
此點靈明,何六門而之可攝也?
既恁昭然無間,何消更用凝眸?
不見一法即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
若論箇中消息、就裏行藏,非是人難委悉,蓋由汝善熒惑,被無始劫來妄情埋沒,不識家珍,唯認茫茫業識,甘受輪回。
見道虗空,點頭不解,飜為揑恠。
可謂是寒山逢拾得,拍手咲呵呵。
第七十八則 白眉㬠熱(歲時)示眾云:一片老婆心,為人無間歇,不惜兩莖眉,磨唇哈呾舌,嚼飯喂嬰兒,舉措知時節。
有知恩報恩,風流如雅者麼?
舉:僧侍立白眉霞禪師次(少當努力),眉云:可㬠熱?
(尋常語裏指示分明)僧云:是。
(具實祇對)眉云:祇如熱向甚麼處迴避?
(入草求人)僧云:鑊湯爐炭裏迴避。
(大丈夫須猛烈)眉云:鑊湯爐炭裏又作麼生迴避?
(要識真金火裏看)僧云:眾苦不能到。
(真師子兒善能哮吼)師云:撫州曹山慧霞了悟禪師嗣先曹山本寂禪師。
僧問:佛未出世及出世,答:曹山不如,不如曹山。
是此曹山之語,非先曹山答也。
白眉老漢慈悲心重,利物情深,於十二時動轉施為,莫不入𢌅垂手,開發學徒。
見僧才侍立次,猛然提挈道:可㬠熱。
他豈不知人人各有寒暑不犯的本來面目?
這僧披襟當之,便道:是。
豈免白眉以養子之緣方來便去?
待要直明本分一事,這僧必是箇久參衲子、慣戰作家,便道:鑊湯爐炭裏迴避。
雖特以毒去毒、以熱去熱,執謝情忘,本無分別。
白眉只恐口頭取辨,復更逼拶道:鑊湯爐炭裏又作麼生迴避?
這僧敢作敢為、能做能當,但向道:眾苦不能到。
眉默置。
林泉道:拈却肯路根塵空,脫體無依活卓卓。
方知臨危不變真大丈夫,更看丹霞別推長處。
頌曰:崑岡片玉火中潤(是真難滅),碧落孤蟾水底圓(上下光通),一念翛然無異色(塵中能作主),任從滄海變桑田(化外自來賓)。
師舉論才德頌云:大圭廉不割,利劒用不缺,當其斬馬時,良玉不如鐵。
置鐵在紅爐,鐵消易如雪,良玉同其中,三日燒不熱。
君論才與德,詠此知憂劣。
崑岡片玉,火中溫潤,信不誣矣。
又若碧落孤蟾,向水底團圝,一月印千江,千江一月攝。
若離分別,取捨情量,自然縱橫得妙,左右逢原者也。
但肯一念翛然,愁甚六根解脫?
既無異色,必具威神,任滄海之飜騰,縱桑田之改變。
中心樹子,依舊根深蒂固,葉綴花聯,不有榮枯,何緣凋謝?
還知這僧鐵石肝膓,松筠節操麼?
不動金剛體,非同敗壞身。
第七十九則 透法身句(法身)示眾云:松直棘曲,鶴白烏玄,水長船高,泥多佛大。
恁麼說話有透脫者麼?
舉:僧問廣德延禪師:如何是透法身句?
(熊飜斤斗,驢舞柘枝。
)德云:無力登山水,茆戶絕知音。
(勿謂秦無人。
)師云:襄州萬銅山廣德延禪師。
師一日不安,僧問:和尚患甚麼?
曰:無私不墜。
云:恁麼則已知和尚病源也。
曰:你道老僧患甚麼?
云:和尚忌口好。
師便打。
林泉道:藥不瞑眩,厥疾弗瘳。
又問透法身句:其實法身圓同太虗,無欠無餘,良由取捨。
所以不如莫逐有緣,勿住空忍,一種平懷,泯然自盡。
若有纖毫妄情窒礙,被玄關固閉,金鎻縈纏,焉能倜儻縱橫得妙?
既云法身無為,不墮諸數,何必即三而一,即一而三?
向三一不相涉處,要汝縱橫透脫,左右無拘。
所以廣德答以無力登山水,茆戶絕知音。
若遇知音,端能賞鑒,自不以有力無力邊追尋,登山涉水畔採摭。
茆戶寂寥,蓬窓慘切,神通游戲,妙用無方。
雖則頭頭顯現,孰能信手拈來?
物物全彰,誰解全身放下?
祇如廣德恁麼道,是透法身句不是透法身句?
且待別時來,分明向你說。
丹霞多口多,於斯還漏泄。
頌曰:體妙探玄盡涉程(草鞋跟斷處,幾個解還鄉),爭如野老異中行(步步踏着)。
功忘日用平懷穩(清閑真道本,無事小神仙),免事君王寵辱驚(利鎻名韁俱掣斷,從今不受五更寒)。
師云:鳳縈金網,趍霄漢以何期?
龍滯瑤池,會風雲而何日?
若解洒洒落落、巍巍堂堂,把佛祖言教且權拈放一邊,體妙探玄,例皆餘事,但盡法愛,自爾情忘,豈涉途程,方至寶所?
況痿羸野老,異類中行,兀兀無知,騰騰自樂,論甚體大、相大、用大拈放一邊折麼?
法身、報身、化身皆歸實際,若不功忘機盡,安能執謝情休?
時間逸興逍遙,日用平懷自穩,那羨縉紳軒冕?
寧誇爵祿榮華?
免事君王,常縈寵辱之驚;罷例朝門,不有利名之念。
若然,則優哉悠哉而無以加矣。
還明此理麼?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第八十則 石門家風(家風)示眾云:一日鉢盂兩度洗,半肩雲衲十分閑,萬緣坐斷忘功業,天際白雲任往還。
莫有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衲僧麼?
舉:僧問石門蘊禪師:如何是和尚家風?
(不勞重舉似,何必再商量。
)門云:物外獨騎千里象,萬年松下擊金鐘。
(名聞四海,聲震九州。
)師云:襄州石門獻蘊禪師,京兆人。
初問青林:如何用心得齊於諸聖?
林仰面良久,曰:會麼?
云:不會。
曰:去!
無子用心處。
師禮拜,乃契悟,更不他遊,遂作園頭。
一日歸,侍立次,林曰:子今日作甚麼來?
云:種菜來。
曰:徧界是佛身,子向甚麼處種?
云:金鋤不動土,靈苗在處生。
林忻然。
來日入園,喚蘊闍棃,師應喏。
林曰:剩栽無影樹,留與後人看。
云:若是無影樹,豈受栽邪?
曰:不受栽且止,你曾見他枝葉麼?
曰:不曾見。
曰:既不曾見,爭知不受栽?
云:祇為不曾見,所以不受栽。
曰:如是,如是。
林泉道:也是怜兒不覺醜。
師聞法後,居石門山。
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
有甚不知?
有甚難見?
汝但一切時中動止起居處,能具正眼,不被六根六塵使作即俗明真、因事顯理,不於意路,徒費草鞋錢,跳出玄關,作箇懆性漢。
所以向他道:物外獨騎千里象,萬年松下擊金鐘。
恁麼叮嚀付囑,竭力提携,幸勿漫錯尋思,輙莫左科背聽。
頌曰:夜明簾外月朦朧(見半不見半),騎象翻身擊寶鐘(孰是知音)。
洪韻上騰三界外(驚天動地),聾夫何事睡猶濃(喚不回頭爭奈何)。
師云:漢明帝起光明殿,以珠璣為簾箔,金扈玉堦,晝夜長明。
雖是烟雲慘淡,星月朦朧,子細觀瞻,孰能具眼?
這僧既來窮玄究妙,爭免石門應緣施設?
直得橫身物外,垂手塵中,騎香象於建化門頭,擊金鐘於壺天境外,洪韻上騰三界,清音普徧十方。
其奈聵者不聞,空勞心力。
儻能返聞聞處,遊觀音入理之門;未見見時,了普賢無虧之用。
恁麼會得,方信舉足下足,鳥道無殊;坐臥經行,莫非玄路。
赤窮活計,不勞根問端由;清白家風,何必推窮子細?
還相委悉麼?
山中老宿依然在,桉上楞嚴久不看。
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