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 第4卷
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卷四後學性一閱生生道人梓第五十則 二鼠侵藤(飛走)示眾云:潛續命根,故有生而有滅;圓成道果,本無去以無來。
任伊利齒靈牙,一任橫囓竪咬。
正當此時,與解腕者麼?
舉:僧問龍牙遁禪師:二鼠侵藤時如何?
(禍不單行。
)牙云:須有隱身處始得。
(指示分明。
)僧云:如何是隱身處?
(聞風便颺。
)牙云:還見儂家麼?
(眼巧不如樣子比。
)師舉賓頭盧為優填王說法經云:我今為王略說譬喻,王志心聽。
昔日有人於曠路中逢大惡象之所馳逐,狂懼走突,無所依怙。
見一丘井,即時尋樹,入井中藏。
有黑白二鼠,牙囓樹根。
此井四邊有四毒蛇,欲螫其人。
而此井下有三毒龍,旁畏四蛇,下畏毒龍。
所攀之樹,其根動搖。
樹上有蜜兩三滴,墮其口中。
於時動搖,敲擊蜂窩。
眾蜂散飛,唼螫其人。
有野火起,復來燒樹。
大王當知,此人苦惱不可稱計,而彼得味甚少,苦患甚多。
大王!
曠野者,喻於生死。
彼男子者,喻於凡夫。
象喻於無常。
井喻於人身。
樹喻於人命。
黑白二鼠喻於晝夜。
樹根者,喻念念滅。
四毒蛇者,喻於四大。
蜜者,喻於五欲。
眾蜂喻惡覺。
野火者,喻於老邁。
下三毒龍,喻於死亡,墮三惡道。
是故當知,欲味甚少,苦患甚多。
這僧既知是事,怎不著忙而求決擇?
牙亦不負來問,具實指示道:須有隱身處始得。
這僧的的欲離生死,聞斯一語,怎不根尋道:如何是隱身處?
牙不惜情,劈面便道:還見儂家麼?
昔鹽官會下有一主事僧,忽見一鬼使來追,僧告曰:某甲身為主事,未暇修行,乞容七日,得否?
使曰:待為白王。
若許,七日後來;不然,須㬰便至。
言訖不見。
至七日後,復來覓其僧,了不可得。
後有人舉問一僧:若被覓著時,如何抵擬他?
洞山代云:被他覓得也。
林泉道:曹司易勘,一欵便招。
這僧雖是臨渴掘井,一鍬便見黃泉。
儻能如此隱身,何必慞惶怖懼?
頌曰:寒月依依上遠峰(光分萬象),平湖萬頃練光封(影散千波)。
漁歌驚起汀洲鷺(已往不咎),飛出蘆花不見蹤(許伊具眼)。
師云:團團離海嶠,漸漸出雲衢,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
趙州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纔有語言,是揀擇?
是明白?
老僧不在明白裏,是汝還護惜也無?
時有僧問:和尚既不在明白裏,護惜箇甚麼?
州云:我亦不知。
僧云:既不知,為甚麼不在明白裏?
州云:問事即得,禮拜了退。
林泉道:莫承言,休滯句,行則行,住則住,不應頻爇返魂香,直須斫倒栴檀樹。
況平湖萬頃,絕點純清;巨浪千尋,真當流注。
泛釣舡於峽口,停短棹於灘頭,漁歌驚起鷺雙飛,蘆葦岸邊尋不見。
轉功就位,月臨洲渚而踈影微分;借位明功,烟鎻沙汀而寒光獨耀。
具眼禪人若為回互?
隱顯全該如委悉,正偏兼帶自分明。
第五十一則 白水聲色(示眾)示眾云:琴瑟箜篌,聽他何礙?
汝青黃碧綠,識得不為冤。
任伊竪判橫批,看我嘲三攞四。
莫有知音可嘉者麼?
試請辨看。
舉白水仁禪師上堂云:老僧不欲向聲前句後鼓弄人家男女。
(此處無金二兩,俗人沽酒三升。
)何故?
聲且不是聲,色且不是色。
(飜裩倒袴,任汝裁劃。
)時有僧問:如何是聲不是聲?
(莫是聾麼?
)水云:喚作色得麼?
(多虛不如少實。
)僧云:如何是色不是色?
(莫是瞎麼?
)水云:喚作聲得麼?
(巧說不如直道。
)水復云:且道對闍黎話,為闍黎說?
(老老大大,顛言倒語。
)若向這裏會得,許你有個入路。
(和尚還曾出麼?
)師云:溈山一日餧鵶生飯,回頭見仰山,曰:今日為伊上堂一上。
仰云:某甲隨例得聞。
曰:聞底事作麼生?
云:鵶作鵶鳴,雀作雀噪。
曰:爭奈聲色何?
云:和尚適來道甚麼?
曰:我道為伊上堂一上。
云:為甚麼喚作聲色?
曰:雖然如是,驗過也無妨。
云:大事因緣又作麼生驗?
溈竪起拳,云:終是指東𦘕西。
曰:汝適來問甚麼?
云:問和尚大事因緣。
曰:為甚麼喚作指東𦘕西?
云:為著聲色故,某甲所以問過。
曰:並未曉了此事。
云:和尚得曉了此事。
曰:寂子聲色,老僧東西。
云:一月千江,體不分水。
曰:應須恁麼始得。
云:如金與金,終無異色,豈有異名?
曰:作麼生是無異名底道理?
云:瓶、盤、釵、釧、券、盂、盆。
云:寂子說禪如獅子吼,驚散狐狼野干之属。
林泉道:父聞子徤,恨不殺身。
想來肐膊豈肯外屈?
只如仰山聲色與踈山聲色是同是別?
一法雖無異,三人乃見差。
溈仰酬酢廝殺,無過父子兵;踈山這僧一言道斷處,千古意分明。
為人手段,盡在於斯。
更看丹霞,盡情出理。
頌曰:色自色兮聲自聲(要不悶,守本分),新鶯啼處柳烟輕(一併拈出)。
門門有路通京國(七通八達),三島斜橫海月明(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師舉三平頌云:祇此見聞非見聞,更無聲色可呈君。
箇中若了全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
恁麼看來,新鶯啼處,任喉舌巧轉笙篁;嫩柳搖時,儘烟靄輕籠翡翠。
楞嚴經云:見聞如幻翳,三界若空花。
聞復翳根除,塵消覺圓淨。
會至於此,門門有路,家家門外透長安;件件無私,處處綠楊堪繫馬。
論甚十洲三島,四海五湖,橫片月於晴空,攢三星於秋月。
直得心心無間,念念無差,若色若聲,盡聞盡見,似電光石火,兔角龜毛,畢竟待干他甚事。
何也?
司空見慣,應為尋常。
第五十二則 白馬法身(法身)示眾云:北斗似杓,南斗似瓢,任伊斟酌,暖日涼飈。
冬至寒食一百五,須知節氣不相饒。
到此莫有解吞吐者麼?
舉:僧問洛京白馬儒禪師: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高高標不出。
)儒云:井底蝦䗫吞却月。
(非思量處,識情難測。
)師舉踈山問溈山云:法身之理,理絕玄微,不奪是非之境,猶是法身邊事。
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溈舉起拂子,踈云:此猶是法身邊事。
溈曰: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踈奪拂子,摺折擲向地上,便歸眾。
溈曰:龍蛇易辨,衲子難謾。
林泉道:知音方委悉。
僧問黃龍:如何是井底蝦䗫吞却月?
龍曰:不奈何。
僧云:恁麼則吞却去也。
龍曰:一任吞。
僧云:吞後如何?
曰:好蝦䗫。
林泉道:莫向言中取則,直須句外明宗。
若肯恁麼會去,方知無說說,始信不聞聞。
所以杜順和尚亦有頌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
天下覓醫人,灸猪左膞上。
汝等諸人稍知痛痒,必不倚官挾勢,番悔藥錢。
何也?
近日王令稍嚴,誰敢妄傳消息?
頌曰:九重深密視聽難(端拱無為),玉殿瓊樓宿霧攢(仰望不及),爕理盡歸臣相事(須假傍來),輪王不戴寶花冠(天然尊貴)。
師云:八識心王號至尊,四臣不昧理乾坤,法身向上無餘地,枉近重圍望五門。
既九重深密,必視聽應難,故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所以玉殿瓊樓,攢濛濛之宿霧;龍庭鳳闕,生裊裊之祥烟。
洞山道:夜明簾外,古鏡徒輝;空王殿中,千光那照?
垂衣至治,拱密威嚴,皇化無為,理當朝賀。
內紹外紹,須明劫外今時;念茲在茲,休背這邊那畔。
調停鼎鼐,爕理陽陰,儻能我國晏然,自是心城寧謐。
輪王何必戴七寶之花冠?
冢宰應須酬一人之寶位。
恁麼奉重,少分相應,幸勿時中辜恩負德。
還能盡忠盡孝,依而行之麼?
但辦肯心,必不相賺。
第五十三則 九峰舉一(示眾)示眾云:恰待南山起雲,却早北山下雨。
捉住東海鯉魚,走了西巖猛虎。
有敢當賭者麼?
舉:九峰䖍禪師示眾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將謂狐鬚赤。
)雲門出眾云: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往徑山去。
(更有赤鬚狐。
)峰云:來日不得普請。
便下座。
(姦不廝謾,壯不廝欺。
)師云:普慧雲興百問,脫脫而出自𮌎中;普賢瓶瀉千酬,滾滾而演於舌上。
凡愚莫並,今古無儔。
不意像季以來,英傑間出,於問答之際,切瑳其間,越凡情、超聖解、沒窠臼、絕滲漏,短小明白者,無如乾峰、雲門而已哉!
此則公案,非九峰䖍禪師示眾之語,乃洞山法嗣越州乾峰和尚之語也。
峰一日上堂云:法身有三種病、二種光,須是一一透得,始解歸家穩坐。
須知更有向上一竅。
雲門出問:庵內人為甚麼不知庵外事?
峰呵呵大笑。
門曰:猶是學人疑處。
峰云:子是甚麼心行?
門曰:也要和尚相委。
峰云:直須與麼始解穩坐。
門應喏喏。
又一日上堂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雲門出眾云: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往徑山去。
林泉道:無孔笛逢氈拍板,這般曲破少知音。
峰云:來日不得普請。
便下座。
林泉道得法旨,雲門於禪悅中得大自在遊戲三昧,未必不由乾峰.睦州切瑳琢磨之力者邪?
只如未開口時,還有道得者麼?
頌曰:聲前一句口如眉(言清行濁),佛祖從來總不知(却最親切)。
昨夜崐崙閑說夢(休䆿語),白頭生得黑頭兒(有甚奇特)。
師云:大辯若訥,大智如愚,幾人於此能較錙銖?
所以道:有緣不是余朋友,無用雙眉却弟兄。
莫道聲前無句,自是闍黎不聞。
於此若聞,甚生次第?
不見道:萬籟有心聞不得,孤巖無耳却知音。
莫恠佛佛祖祖,從本以來總不知有。
南泉亦云:三世諸佛不知有,狸奴白牯却知有。
宗門有四:知有一、知有二、不知有三、知有了不知有四、不知有後真知有。
不意昨夜崑崘閑來說夢,雖是詐惺惺,不如粧矒𥋾。
他若識破伊,看你甚眼孔?
又道:白頭生得黑頭兒,養子不及父,家門一世衰。
莫貪尋意路,枉使惹塵埃。
畢竟合作麼生商量?
燈籠逢露柱,拍手笑呵呵。
第五十四則 天童應用(心眼)示眾云:反常合道,上乘菩薩信無疑;即物明心,中下聞之必生恠。
端的為人處在甚麼處?
舉:僧問天童:啟禪師:如何是應用無虧的眼?
(不見一法即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
)童云:恰如瞎一般。
(便吐肝膓說與伊。
)師云:凡所有相,皆是虗妄。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況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若向這裏覷得破,認得真,事理圓融,遮照無礙,體用互興,正偏兼帶,無一法而不周,無一法而不遍,豈非應用無虧者邪?
祖燈錄云:寶應省念禪師上堂曰:諸尚座,不得盲喝亂喝。
尋常向汝道:賓則始終賓,主則始終主。
賓無二賓,主無二主。
若有二賓二主,即是兩箇瞎漢。
林泉道:若非法花,誰能窺透?
萬松贊湛然真云:大悲千臂,俱胝一指。
錯認湛然,手中拂子。
瞎!
林泉道:轉見分明。
且道此瞎彼瞎,是一是二?
還道得麼?
撥開妙淨圓明眼,識取吉祥安樂人。
頌曰:盲聾瘖瘂逈天真(無用處成真用處),眼似眉毛道始隣(不風流處轉風流)。
昨夜東君潛布令(遠近咸知),黃鶯啼處綠楊春(高低普應)。
師云:跛挈痿羸,盲聾瘖瘂,百不可取,一無所堪。
眾中如百拙,一世作閑人,樂天知命,去偽存真。
李屏山有詩云:君不見嚴子陵掉頭千戶侯,釣臺霜冷一羊裘;又不見龐居士家財千萬貫,西江月冷夜沉舟。
近得南華真人之四印,貴莫貴於無所屈,富莫富於無所求,樂莫樂於無所苦,喜莫喜於無所憂。
若能任此天真,不枉持聾作瘂,只可見如不見,聞似不聞,妄境若消除,真心自不昧,此豈不是眼似眉毛道始隣者哉?
雖然恁麼忘蹤滅跡,洞達玄微,應須曲為今時,潛通劫外,免使靜沉死水,滯在一邊。
幸遇東君布令,和氣氤氳,適當化母垂慈,韶光煒燁,故命金衣公子出幽谷,遷喬木,綠楊枝上喉舌調叔夜之焦桐,紅杏園中毛羽刷陶潛之嫩菊,非無賞鑒,自有知音。
論至於斯,若為話會,還知麼?
七處徵心心不有,八還辨見見非無。
第五十五則 清淨行者(經教)示眾云:有心用處還應錯,因果難評;無意看時却宛然,聖凡莫測。
有箇秦不收、魏不管的衲僧,未審向甚麼處安排則是?
舉:僧問洞山詮禪師:清淨行者不上天堂,破戒比丘不入地獄時如何?
(直待別時來,分明向汝說。
)山云:度盡無遺影,還他越涅槃。
(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師云:真淨界中無異念,浮塵堆裏有殊途。
脚跟點地英雄漢,凡聖應知總不拘。
舍利弗言:犯重比丘不墮地獄,清淨行者不入涅槃。
非應供非不應供,非盡漏非不盡漏,於法平等住故。
是知無天堂可欣,無地獄可怖。
李留後.端愿問達觀禪師曰:人死識當何所歸?
答曰:未知生,焉知死?
對曰:生則端愿已知。
曰:生從何來?
李留後擬議,達觀揕其𮌎曰:只在這裏思量箇甚麼?
對曰:會也只知貪程,不覺蹉路。
達觀拓開曰:百年一夢。
又問:地獄畢竟是有是無?
答曰:諸佛向無中說有,眼見空花;太尉就有中覔無,手𢳛水月。
堪笑眼前見牢獄不避,心外見天堂欲生。
殊不知欣怖在心,善惡成就。
太尉但了自心,自然無惑。
進曰:心如何了?
答曰:善惡都莫思量。
又問:不思量後,心歸何所?
達觀曰:且請太尉歸衙。
林泉道:不因師指示,幾乎錯商量。
洞山答處,可謂忘言絕慮,越聖超凡,擊碎玄關,掣開金鎻,何天堂地獄而可收係者也?
故丹霞不惜唇皮,為伊頌出。
頌曰:相好巍巍大丈夫(不勞贊歎),一生無智恰如愚(肚裏非常俏措)。
從來佛祖猶難望(瞻仰不及),地獄天堂豈可拘(兩頭坐斷,獨露真常)。
師云: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妙體如如,聲光浩浩,磊磊落落,巍巍堂堂,具丈夫相,堪紹法王。
此豈非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者邪?
雖則一生閑散,百事無成,縮德露疵,內憨外俏,大巧若拙,大智如愚。
古德有語云:我見持齋守戒者亦不敬,我見破齋犯戒者亦不輕。
何也?
持齋守戒者,出家本分事也;破齋犯戒者,凡夫地面也。
所以道:不敬持戒,不輕初學。
若能愛惡情忘,持犯自然平等,既佛祖尚難窺窬,想地獄天堂決莫得而拘束者也。
若然,則因果何在?
還知麼?
了則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償宿債。
第五十六則 北院牛頭(佛祖)示眾云:窮玄究妙,好肉剜瘡;絕學無為,靈龜曳尾。
超情離見處,有道得的麼?
舉:僧問北院靜禪師: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曙色未分人盡望。
)院云:異境靈枝,覩者皆羨。
(鮓瓮乍開蠅咂咂。
)僧云:見後如何?
(及乎天曉也尋常。
)院云:葉落已枝摧,風來不得韻。
(底穿蕩盡冷湫湫。
)師云:京兆府永安院善靜禪師謁洛浦,浦器之,容入室,乃典園務,力營眾事。
一日,有僧辭浦,浦曰:四面是山,闍黎向甚麼處去?
僧無對。
浦曰:限汝十日,下語得中,即從汝去。
其僧冥搜,偶入園中,師問曰:上座既是辭去,今何在此?
僧具陳所以,堅請代語。
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那礙野雲飛?
其僧喜踊,師囑之曰:不得道是某甲語。
僧遂白浦,浦曰:誰語?
云:某甲語。
曰:非汝語。
僧具言園頭見教。
浦至晚上堂,謂眾曰:莫輕園頭,他日座下有五百人在。
後住永安,眾餘五百,果符洛浦之記。
住後,僧遂問:此牛頭未見四祖因緣。
牛頭法融禪師居牛頭山幽棲寺北巖之石室,有百鳥㗸花之異。
唐貞觀中,四祖遙觀氣象,知彼山有奇異之人,乃躬自尋訪,問寺僧:此間有道人否?
云:出家兒那箇不是道人?
曰:那箇是道人?
僧無對。
別僧曰:此去山十里許,有一懶融,見人不起,亦不合掌,莫是道人麼?
祖遂入山,見融端坐自若,曾無所頋,祖問曰:在此作甚麼?
融曰:觀心。
祖云:觀是何人?
心是何物?
融無對。
或作禮云:大師高棲何所?
祖曰:貧道不決所止,或東或西。
云:還識道信禪師否?
曰:何以問他?
云:嚮德滋久,冀一禮謁。
曰:道信禪師,貧道是也。
云:因何降此?
曰:特來相訪,莫更有宴息之處否?
融指後面曰:別有一小庵。
遂引祖至庵所,遶庵唯見虎狼之類,祖乃舉兩手作怖勢,融云:猶有這箇在。
曰:這箇是甚麼?
融無語。
少選,祖却於融宴坐石上書一佛字,融覩之竦然,祖曰:猶有這箇在。
融未曉,乃稽首請說真要,祖以頓教法門而開發之,後嗣四祖之道。
這僧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北院,不負初心,具實酬對,幸勿向皆羨不得韻處情識卜度,死在句下。
頌曰:寶杖親携挂翠纓(曲為今時),徘徊常遶玉堦行(左右逢原),轉身就父無標的(同氣連枝),拈却花冠不得名(誰敢觸諱)。
師云:永嘉道:降龍鉢,解虎錫,兩鈷金環鳴歷歷。
不是標形虗事持,如來寶杖親蹤跡。
由是常徘徊於今時路上,兼彷徨於建化門中。
利道拔生,應緣施設。
雖處玉堦金[一/(尸@(〡/巳))],翠幙珠簾,有時隱而彌彰,有時顯而不露。
既解轉身就父,必然不墮偏方。
雖無標的,甚有來由。
拈却花冠,是何名姓?
還知麼?
有名呼不得,無位可安排。
第五十七則 青峰大事(對機)示眾云:未到無心須要到,切切咨參;既到無心無也休,欵欵放下。
若也情存一念悟,寧越昔時迷?
不涉迷悟一句合作麼生道?
舉:僧問青峰楚禪師:大事已明,為甚麼亦如喪考妣?
(雖盡情塵,猶存法愛。
)峰云:不得春風花不開,及至花開又吹落。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師云:鳳翔府。
青峰傳楚禪師嗣洛浦。
一日,浦問曰:院主甚處去來?
師云:掃雪來。
浦曰:雪深多少?
云:樹上總是。
曰:得即得,汝向後住箇雪窟定矣。
林泉道:靈山授記也不似今日。
僧問:大事已明,為甚麼亦如喪考妣?
師云:不得春風花不開,及至花開又吹落。
青峰答處,比興連類,不捨慈悲,方信道:過河須用筏,到岸不須舡。
故經云: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如或不爾,雖然撥盡黃金屑,猶撒塵沙在眼中。
儻能就路還家,何必傳消寄信?
頌曰:家山歸到莫因循(草鞋錢還了也未),竭力寅昏奉二親(不得不然)。
機盡功忘恩義斷(罄快平生),便成不孝闡提人(家醜外揚)。
師云:貧子喻中曾指注,竛竮辛苦枉蹉跎。
曲垂方便親分付,輙莫因循使左科。
所以道:孝當竭力,忠則盡命。
何止寅昬而可奉?
重當盡形,慎終追遠而已。
吾佛以無緣慈憫念眾生,輪廻六道,迷昧三身,縱貪嗔癡,恣身口意,辜負己靈,埋沒家寶,幾不似貧子竛竮辛苦者歟?
儻能一念回光,便同本得,於十二時中佇意勤修及善保護,不忘佛祖,莫大深恩,幾不似寅昬奉親者歟?
湧泉忻禪師上堂云:我四十九年在這裏尚自有時走作,汝等諸人莫開大口,見解人多,行解人少,萬中無一。
見解言語總要知通,若識不盡,敢道輪回去在?
為何如此?
盖為識漏未盡。
汝但盡却今時,始得成立,亦喚作立中功轉功就他去,亦喚作就中功親他去。
我所以道:親人不得度,渠不度親人。
恁麼譬喻,汝尚不會薦取渾侖底,但管取性亂動舌頭。
不見洞山道:相續也大難。
汝須知有此事,若不知有,啼哭有日。
在林泉道:當可前思,免勞後悔。
若不如是,迷真執妄,逐句尋言,背親向踈,外好裏弱,幾不為無性闡提不孝者歟?
雖然如是,還有知恩報恩者麼?
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
第五十八則 木平一漚(舟楫)示眾云:聲前薦得,浩渺難窮;句後承當,奔波不已。
未審截流之機合作麼生漏泄?
舉:木平道禪師問洛浦:一漚未發時,如何辨其水脉?
(看破了也。
)浦云:移舟諳水勢,舉棹別波瀾。
(具眼禪人子細看。
)平不契,(話不投機一句多。
)乃參蟠龍,還問前話,(一狐疑了一狐疑。
)龍云:移舟不辨水,舉棹即迷源。
(但有纖毫即是塵。
)師云:袁州木平山善道禪師,初謁洛浦,問:一漚未發已前,如何辨其水脉?
此豈非待要向空劫前時暗通一線?
不想洛浦假今時易知易曉處對他道:移舟諳水勢,舉棹別波瀾。
決不可作合頭語、繫驢橛會,就中慈悲太甚,誘進初機。
木平終是英靈衲子、倜儻禪和,不受磨礱,再買草鞋。
復參蟠龍,理前語,問:果是蟠龍觀根授道、說法投機,用威音王佛無孔鐵槌向頂門上擊道:移舟不辨水,舉棹即迷源。
果然認痛,從茲悟入。
其後僧問:如何是木平?
曰:不勞斤斧。
云:為甚麼不勞斤斧?
曰:木平。
林泉道:若能不守玄關,省人多少心力。
斯事且止,只如看客兩停處,且看丹霞如何裁斷?
頌曰:金烏玉兔兩交輝(日出連山,月圓當戶),照破威音未兆時(一點靈光不覆藏)。
若謂青霄別有路(枉費盤纏),木人依舊皺雙眉(多愁早老)。
師云:無影林中,高懸日月;不萌枝上,暗辨春秋。
若非天眼龍睛,怎覷透威音那畔?
禪天恢廓,縱鵰鶚以優遊;性海汪洋,任鯤鯨而變化。
師資緣會,針芥相投,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或即理之事,或即俗明真,倒用顛拈,無可不可。
所以道:如王秉劒由王意,殺活臨時得自由。
或依實際,不受纖塵;或住化門,不捨一法。
雖然萬別千差,到底終歸一揆。
青霄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
可賞木平得遂斯志,還知別有奇特處麼?
石火光中成聖道,木人何用皺雙眉?
第五十九則 潼泉相傳(骨董)示眾云:歧分派列,皆從阿耨達池;葉墜花聯,不離耆闍山內。
波及靈鷲,蔓衍楞伽,後來留至少林,果遇神光立雪。
莫有同氣連枝者麼?
舉:僧問潼泉禪師:如何是相傳底事?
(徒勞話會。
)泉云:龍吐長生水,魚吞無盡漚。
(切忌咬嚼。
)僧云:請師挑剔。
(誰敢蹺手亂下?
)泉云:攂鼓轉舡頭,棹穿波底月。
(將心用心,轉見病深。
)師云:郢州潼泉山(或作桐泉)禪師參黃山,山問:天門一合,十方無路。
有人道得,擺手出漳江。
師曰:蟄戶不開,龍無龍句。
山云:是你恁麼道。
曰:是即直言是,不是直言不是。
云:擺手出漳江。
山復問:卞和到處荊山秀,玉印從教天下傳時如何?
曰:靈鵲不於林下憩,野老不重太平年。
山深肯之。
住後,僧問:如何是相傳底事?
莫向拈花處會,休於微笑時猜。
面壁九年,終難訴說;立雪齊腰,將勤補拙。
其實相傳一事,唯佛與佛乃能知之。
這僧既垂此問,怎便乾休?
故以龍吐長生水,魚吞無盡漚為酬。
雖指魚龍暫時吞吐,休似這僧吞吐不得,不免調三幹四,更請挑剔。
是他潼泉隨流得妙,慣釣滄浪,信手拈來,信口便道:攂鼓轉舡頭,棹穿波底月。
若遇知心可腹伶俐衲僧,何必丹霞重宣此義?
頌曰:依依半月沉寒水(用心撈摸),耿耿三星碧落攢(着意參詳)。
昔日雲巖曾漏泄(一人傳虛),金輪王子寶花冠(萬人傳實)。
師云:慶喜被徵曾不見,神光追究卒難忘,三星半月橫空處,方寸無由得較量。
莫便於寒水中尋,休漫向碧落邊覔,枉費神思及勞心力。
妙有不有,還如陽焰飜波;真空不空,何似旋嵐偃嶽?
若能向即心自性成就慧身處見諦明白,甚生次第。
昔日,僧問雲巖:二十年在百丈巾缾,為甚麼心燈不續?
巖云:頭上寶花冠。
還知丹霞重飜舊案的意麼?
寸心如不昧,萬法自分明,一欵便招處,方知不隱情。
第六十則 問百巖禪(禪定)示眾云:攝境歸心,爭肯靜沉死水?
應緣利物,寧教動落今時?
儻能定亂兩融,自解真俗一致,向鋪眉苫眼處合作麼生指示?
舉:僧問百巖禪師:如何是禪(窓前〔骨〕侖眠)?
巖云:古塚不為家(爭肯鬼窟裏作活計)。
師云:新羅國百巖禪師嗣谷山藏,藏嗣石霜,諸青原七世之孫也。
這僧問處,深窮妙理,欲辨根源;百巖答時,不恡慈悲,分明指示。
若認癡猫守窟以為至道,遠之遠矣。
故曰:古塚不為家。
昔林泉住萬壽時,上堂示眾云:禪!
禪!
非正,非偏。
無意路,有玄淵。
超今邁古,絕後光先。
但能忘影迹,何必守罤筌?
直指人心見性,須憑祖意通玄。
九年面壁真消息,端的其中有祕傳。
至元九年秋,奉韶入內,臨大殿對御。
及帝師即命講禪,遂舉圭峰禪源詮曰:梵語禪那,此云思惟修,亦名靜慮,皆定慧之通稱也。
禪為萬法之源,故名法性,花嚴經說;亦是眾生迷悟之源,故名如來藏,楞伽經說;亦是諸佛萬德之源,故名佛性,涅槃等經說。
然禪者,有淺有深,階級殊等。
謂帶異計,欣上猒下而修者,是外道禪。
正信因果,亦以欣猒而修者,是凡夫禪。
悟我空偏真之理而修者,是小乘禪。
悟我法二空所顯真理而修者,是大乘禪。
若悟自心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偏智性,本自具足,依此而修者,是㝡上乘禪,亦名如來清淨禪。
達摩以來,𮞏代相傳者,是此如來清淨禪也。
上曰:在先有問,皆言無說。
汝今云何却有說邪?
進云:理本無說,今且約事而言。
上曰:何故理無言說?
進云:理與神會,如人食蜜。
若問蜜之色相,紫白可言。
若論味之形容,實難訴說。
上問帝師:此語是耶?
非耶?
帝師曰:此與教中甚深般若了無異也。
復問祖師公案,乃舉六祖風幡因緣,非風旛動,仁者心動。
帝師曰:實風幡動,何名心動?
進云:一切唯心,萬法唯識,豈非心動邪?
折辨抵暮,出內而散。
或曰:林泉答禪,何太纖廉乎?
但向道:捏聚放開全在我,廣敷略說更由誰?
復看丹霞如何折合?
頌曰:故國清平久有年(阿誰不知),白頭猶自戀生緣(老不歇心),牧童却解忘功業(人不得〔莫想〕),懶放牛兒不把鞭(且莫麤心大膽)。
師云:長安雖是閙,我國本翛然。
歷劫常如是,休云久有年。
不見石霜道:休去歇去,一念萬年去。
若然,則正是鬼窟裏作活計,從始至末,自少及老,並不遺時失候。
雖是念茲在茲,大似不捨生緣而已。
所以太白山明和尚作十牛圖,具明斯事,故云:人牛俱不見,正是月明時。
直饒物我一如,心法無二,更索向林泉門下參三十年。
何故如斯?
不見僧問英州大容殊禪師:如何是禪?
曰:秋風臨古渡,落日不堪聞。
云:不問這箇。
蟬曰:你問那?
蟬云:祖師。
禪曰:南華塔畔松陰裏,飲露吟風又更多。
恁麼舉似將來,還會得也麼?
休於言下覓,莫向句中求。
第六十一則 問百嵓道(大道)示眾云:長亭側畔,擬心則鷂過新羅;單堠傍邊,動念則帆歸遠浦。
莫有縱橫得妙、不涉纖塵的衲僧麼?
舉:僧問百巖和尚:如何是道(步步踏着)?
巖云:徒勞車馬跡(香輪莫輾青青破,留與遊人一醉眠)。
師云:履踐明白處,高低總一如,不勞重話會,何必哭窮途?
若是七通八達,一了百當的衲僧,向枯木巖前差路多處,正好縱橫得妙,左右逢原,即物明心,反常合道,何必窮玄究妙,探賾搜微?
漫費草鞋錢,空償口業債,欲達無上菩提之道,遠之遠矣。
所以百巖道:徒勞車馬跡。
知汝口頭取辦,不肯實行,所以不惜唇皮,劈面便道:只如沒巴鼻處,你還知麼?
休教情窒礙,莫被舌頭謾。
頌曰:曹溪古路綠苔生(頭上漫漫,脚下漫漫),車馬登臨已涉程(舉步即錯),野老痿羸兼跛挈(粧昏撒呆人莫曉),手携玉杖夜深行(密移一步幾人知)。
師舉:洞山新豐吟云:古路坦然誰措足?
無人解唱還鄉曲,清風月下守株人,凉兔漸遙春草綠。
恁麼看來,正是石霜道的出門便是草,以至車馬登臨,往來無間,觸途成滯,已涉芊綿。
雖然乘興優游,何似歸家穩坐?
痿羸跛挈,抹搭㲯𣯶,倚老賣老而混俗和光,將錯就錯而流行坎止,手携玉杖,袖褪金風,夜深舉步下層巔,詰旦轉身別華嶽,方信道:向道莫去,歸來背父。
是知不踏今時路,常遊劫外春,入𫑮垂手處,不免且同塵。
還有築着磕着的衲僧麼?
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人?
第六十二則 問百巖教(經教)示眾云:離念見佛,且恁弄假像真;破塵出經,不免將無做有。
只如舒不到頭、展不到尾的,還有受持讀誦分也無?
舉:僧問百巖:如何是教?
(諦聽諦聽,善思念之。
)巖云:貝葉收不盡。
(此義文長,付在來日。
)師云:始從鹿野苑,終至䟦提河。
於其二中間,未甞說一字。
恁麼看來,半滿之教何可區分?
大小之乘安能並務?
雲門一日上堂道:三乘十二分教,橫說竪說。
天下老和尚縱橫十字說,與我拈針鋒許說底道理來看。
恁麼道,早是作死馬醫。
雖然如是,且有幾箇到此境界?
不敢望汝言中有響、句裏藏鋒,瞬目千差,風恬浪靜。
伏惟尚饗。
所以百巖道:貝葉收不盡。
雖恁麼道,怎免丹霞自揚家醜?
頌曰:四十九年成露布(言言見諦言非有),五千餘軸盡言詮(句句超宗句本無)。
妙明一句威音外(口欲談而辭喪),折角泥牛雪裏眠(心欲緣而慮亡)。
師云:世尊自成正覺以來,開闡化門,不慳法施,於四十九年搖廣長舌、談無礙辯,出一人口、入萬人耳,自古至今,廣宣教法,西乾東震,莫不流通傳布而已哉。
僧問同安察禪師:如何是四十九年前事?
曰:千聖排不出。
云:如何是正四十九年事?
曰:萬機稱不得。
云:如何是四十九年後事?
曰:善惡業不墜。
故云:四十九年成露布。
露布者,天子不封之書,名為露布。
佛滅度後,迦葉、阿難、優波黎結集經藏、論藏、律藏之後,祕隱龍宮,末世眾生未易得而聞邪?
自漢歷唐,摩騰、竺法唱之於前,玄奘、義淨等和之於後,累朝已來,飜譯入藏者唯五千餘卷而已。
吾佛所說,雖形於言而本非言,然詮於文而本忘詮,得之者言言般若,失之者句句瘡疣。
妙明一句,非飽參衲子超情離見、叱妙呵玄者,莫出其彀,不意向空劫之際、威音以前,趂折角泥牛來,今時路上任情𨁝跳、恣意咆哮,觝突烟中、閑眠雪裏,還有解牧者麼?
吽!
第六十三則 泐潭碓搗(器用)示眾云:雪後始知松栢操,本非看面逐情。
事難方表丈夫心,莫道頑皮癩肉不咩邪。
有紀綱者,且道是誰?
舉:僧問泐潭明禪師:碓搗磨磨,不得忘却時如何?
(塵中能作主,化外自來賓。
)潭云:虎口裏活雀兒。
(再得完全能幾箇?
)師云:泐潭明禪師一日下到客位,眾請歸方丈。
師曰:道得即去。
時牟和尚對曰:大眾請。
師乃上法堂。
僧問:非思量處,識情難測時如何?
師曰:我不欲違古人。
云:不違古人意作麼生?
曰:也合消得汝三拜。
林泉道:深謝和尚慈悲。
僧又問:碓搗磨磨,不得忘却。
此意如何?
這僧於今時路上、色塵堆裏、拗闕把節處,賣弄精細靈利,不隨他去。
故泐潭答以虎口裏活。
雀兒雖是弄險,死裏逃生,也甚奇恠。
雀王經云:虎食肉,骨刺齒;雀啄骨出,虎活口生瘡;雀上樹戒殺,虎怒曰:始離吾口而敢多言!
雀知難化而便飛去。
雀者佛也,虎乃調達者也。
然恁比並將來,莫便乘言滯句,認影迷頭。
須知意不在言,大抵言非有意。
如鏡對像,若谷傳聲。
恁麼會去,還肯諾否?
頌曰:一念蕭蕭不記年(古今無間),皮膚脫落自完全(一物常靈)。
長天夜夜清如鏡(一點分明),萬里無雲孤月圓(照鑑無私)。
師云:張拙秀才因禪月大師指參石霜,霜問:秀才是何姓名?
云:姓張名拙。
曰:覔巧尚不可得,拙自何來?
公忽有省,乃呈偈云:光明寂照徧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
斷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隨順世緣無𦊱礙,涅槃生死是空花。
恁麼看來,是記年?
是不記年?
況藥山云:皮膚脫落盡,唯有一真實。
是認完全之大意也。
此之一事,非止彼我,本具十方法界、六道四生、大圓鏡智,洞然明白,若無雲之皎月,孤逈逈、圓陀陀,靈光獨耀,遍照根塵。
既云不在明白裏,問汝諸人護惜無?
第六十四則 同安人師(佛祖)示眾云:形興未質,塑畵難成。
名起無名,追呼莫得。
不有同風,焉能指注?
舉:僧問同安察禪師:如何是天人師?
(高着眼看。
)安云:頭上角不全,身上毛不出。
(决難摸索。
)師云:洪州鳳棲山同安院當察禪師,嗣九峰䖍禪師。
這僧以教乘門中如來十號之一,勘當同安言外玄旨,故同安不負來問。
轉劫外機,放風前箭。
凡情聖解,一齊穿却。
何止劈筈奪窩,紅心中的。
設使這僧手親眼辨,亦難摸索。
祖燈錄載其僧又問:如何是頭上角不全?
同安曰:不擎戴。
林泉道:已太崢嶸。
云:如何是身上毛不出?
曰:寸絲不挂。
林泉道:猶有赤骨立在。
恁麼舉來,一則佛事門中不捨一法,一則實際理地不受纖塵,一則混俗和光人天普應,一則拱密威嚴全提正令。
怕伊不信,試看丹霞若為朝賀?
頌曰:祕殿重幃曉高寒(一天和氣未氛氳),丹墀苔潤未排班(六國來朝難輻輭),寶香鳳燭烟雲合(瞻仰不及),寂寂簾垂不露顏(本來尊貴)。
師云:法身無為,不墮諸數。
若至尊至貴,萬乘明君,權輿造化,掌握乾坤,六國來賓,四臣不昧。
雖重幃祕殿深隱紫微,奈禁苑玄門稍通皇化。
望龍庭而盻曉,依鳳闕以猶寒。
時時仰奉心王,念念肅清我國。
丹墀苔潤,未容取次排斑;碧落霜飛,那許因循退位。
寶香才爇,鳳燭初明,合靄靄之烟雲,降騰騰之祥瑞。
悄悄寂寂,簌篩月之珠簾;杳杳冥冥,扄約風之綉戶。
莫覩堯眉舜目,難瞻鳳彩龍顏。
其由至化無為,所以聖情靡測。
門外不遺金帝履,家中那挂玉人冠。
第六十五則 谷山祖意(祖教)示眾云:雲無心而出岫,舒卷自由;鳥倦飛而知還,去來自在。
不必張筋努脉,何消運智操籌?
省心愛力處,試敁詳看。
舉:僧問谷山緣禪師: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但能無是無非,較得分皮分髓。
)山云:半夜烏兒頭戴雪,天明瘂子抱頭歸。
(偏處不曾逢,玄中亦不失。
)師云:釋迦東出,有意氣時添意氣;達摩西來,不風流處轉風流。
蓋為一切眾生業識茫茫,無本可據,迷己逐物,枉沉生死,所以遽辭西域,力泛南溟。
一屆金陵,機緣不契,故復渡江航葦,得至少林,面壁九年,全身放下,於無說中令知有說,於有說中使解無言,轉山河大地能歸自己,知自己不異大地山河。
故經云:若能轉物,即同如來。
是知頭頭上顯,物物上明,唯怕常人不具正眼。
谷山向黑白初分之際,正去偏來,輕輕拈過,道:半夜烏兒頭戴雪,天明瘂子抱頭歸。
若也於斯會得,偏正不曾離本位,無生那涉語因緣?
其或未明,更看丹霞,別通消息。
頌曰:瑞霧祥烟鎻玉樓(半明半暗),妙年王子恣優游(縱橫自在)。
琉璃殿上騎金馬(神通廣大),明月堂前輥綉毬(變化多端)。
師云:古人借黑為正,假白為偏。
復引尊貴一路,欲明向上玄微,非凡愚庸俗而能履踐,唯上根大智方可參窮。
儻能事理雙明、真俗不二,於瑞霧祥烟鎻玉樓處,正不居正、偏不垂偏,如妙年王子向禁苑重圍中優游自在,不為情識所礙、意緒縈纏,復來琉璃殿上能騎金馬,或於明月堂前閑輥綉毬,不唯踢跳縱橫,況乃偏圓宛轉?
向祖師意趣中獲此三昧,正受神通,不枉磨牙飽喫他人飯,展脚橫眠自己床。
若不然,則二六時中虗勞心力,三千里外轉沒交涉。
莫笑林泉心太切,恐伊不解入𫑮來。
第六十六則 白雲深處(對機)示眾云:法海汪洋,窮玄喪本;心源浩渺,究妙失宗。
若能水到渠成,管取功多業就。
有解探拔者麼?
舉:僧問白雲藏禪師:如何是深深處?
(紅稻啄殘鸚鵡粒。
)雲云:矮子渡深溪。
(碧梧栖老鳳凰枝。
)師云:問在答處,答在問處,或借事顯理,或即俗明真,或談言外之玄,或唱無中之旨,一期應對,皆有淵源。
麤言細語,尚歸第一義諦;松長栢短,豈非不二玄門?
此皆入𮠔垂手,曲為今時之所設也。
僧問金峰志禪師:是身無知,如土木瓦石,此意如何?
師下禪床,扭僧耳朵,僧負痛作聲,師曰:今日始捉著箇無知漢。
僧作禮出去,師召:闍黎。
僧回首,師曰:若到堂中,不可舉著。
云:何故?
曰:大有人笑金峰老婆心。
次日上堂云:老僧二十年前有老婆心,二十年後無老婆心。
僧問:如何是二十年前有老婆心?
曰:問凡答凡,問聖答聖。
云:如何是二十年後無老婆心?
曰:問凡不答凡,問聖不答聖。
林泉道:總是婆心切,何消誇有無?
且道與白雲答矮子渡深溪之語是同是別?
還定奪得麼?
莫向淺深求妙旨,休於長短究玄元。
頌曰:白頭童子智尤長(人不得邈相),半夜三更渡渺茫(不頋拖泥帶水),任運往來無間斷(隨流得妙),不消舡艇與浮囊(直超彼岸)。
師云:父少兒子老,舉世皆不信,反常合道時,寧免稱英俊?
是知機智尤長,謀略超卓,才過半夜,恰到三更,須知未至真覺,果然長處夢中渡,愛河欲浪,渺渺茫茫,任運往來,了無間斷。
所以道: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
若非鼻孔遼天,爭解脚跟點地?
況衲僧作略,出格英雄,順生死流,超煩惱海,不勞舡艇,豈假浮囊?
六度悠悠,五濁役役,豈介意哉?
雖舉如筏之法喻,想來豈不墮功勳?
要知矮子之賢能,須信白雲之出沒。
還委悉麼?
要會萬年千載意,當存四海五湖心。
第六十七則 大嶺清淨(珍寶)示眾云:普天匝地,無比無儔,會古通今,一模一樣。
心性既非染汙,根塵定是純真,休同餻謎摶猜,致使雲泥間隔。
有道得的麼?
舉:僧問新羅大嶺禪師:如何是一切處清淨?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嶺云:截瓊枝寸寸是寶,折栴檀片片皆香。
(但不憎愛,洞然明白。
)師舉般若經云: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
根身器世,大地山河,五陰六入,十二處十八界,乃至正等菩提,無非爾爾。
這僧既知此之境界,故作問端,以詢知識。
故大嶺不免順情說話,看窟籠著楔道:截瓊枝寸寸是寶,折栴檀片片皆香。
子細點檢將來,大嶺只解順水推船,不解逆風把柂。
而豈知塵埃滓穢,總是家殄;瓦礫荊榛,無非至寶。
不見道:糞埽堆頭清淨土,干戈叢裏太平年。
所以丹霞向混融一致,淨穢無分處,為伊頌出:乾坤盡是黃金骨(大無不包),萬有全彰淨妙身(細無不入)。
玉女背風無巧拙(省心愛力),靈苗花秀不知春(大智如愚)。
師云:況此一事,如天普覆,似地普擎,無毫忽差殊,無絲髮間隔,以無分別智,運爍迦羅眼,一覷覷透,莫不渾金璞玉,脫塵離俗,既能稱為一家,何用分為六國?
骨之一字,極不穩順。
言國者,句徤意圓,格高調古,何必以骨肉相連成對偶也?
萬有者,萬類之別稱也。
不見道: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此豈非全彰淨妙者也?
其奈無形玉女,不滯今時,既背玄風,必無巧拙,況無陰陽地,花秀靈苗,劫外壺春,了無交涉,只如根深蒂固,續焰聯芳處,還知有也無?
侵陵雪色還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條。
第六十八則 同安家風(家風)示眾云:門庭施設,萬緒千端;入理深談,一了百當。
且道誰能具此三昧?
舉:僧問同安丕禪師:如何是和尚家風?
(住持千嶂月,衣鉢一溪雲。
)安云:金鷄抱子歸霄漢,玉兔懷胎入紫微。
(休於言下覔,莫向句中求。
)僧云:忽遇客來,如何祗待?
(雲門胡餅趙州茶。
)安云: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花晚後鳳銜來。
(承言者喪,滯句者迷。
)師云:問既有宗,答亦攸同。
幸勿草草,逐句研窮。
況衲僧門下,有收有放,有縱有奪,不立文字,不離文字,不弃語言,不著語言,出詞吐氣,與修多羅合。
故楞伽經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
楞嚴經云:但有言說,都無實義。
般若經云: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這僧擬問家長裏短,好惡行藏。
同安不免家醜外揚,盡情吐露,將無做有,指東畫西,假玄唱玄提,明至極至理。
雖則正偏互換,奈何意路難陳。
這僧識情流落,隨浪逐波。
又問:忽遇客來,如何祗待?
同安見恁低情下意,取覆將來,須索大開東閤,拈空掇空,縱意安排,豈容鄙恡?
故云: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花晚後鳳㘅來。
雖然如是,且休乾嚥唾,枉被舌頭謾。
頌曰:日午烟凝山突兀(莫論高低),夜央天淡月嬋娟(休誇皎潔),混然寂照寒宵永(盻不到天明),明暗圓融未兆前(黑白難分)。
師云:洞山初道: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
恁麼向汝諸人挑耳剔塞,吐膽傾心,為你徹困,何不忘情去?
息慮去?
雖是日午煙凝,千山突兀,莫便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至若夜央天淡,皎月嬋娟,亦不可光影中轉。
却不見道:清光照眼似迷家,明白轉身還墮位。
到這裏直得混然寂照,永夜蕭條,向半明半暗處行布圓融,隨緣不變。
只如眹兆未分之際、形名未啟之時,合作麼生體悉?
清秋月轉霜輪後,半夜星河斗柄垂。
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