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 第3卷
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卷三後學性一閱生生道人梓第三十四則 海胡行道(大道)示眾,云:權衡在手,枉來詢問低昂;縱奪臨時,切忌推排戒臘。
擔干負計者,知是阿誰?
舉:海湖禪師有座主問:和尚甚麼年行道?
(沒手沒脚,撩撥關索。
)湖云:座主近前來。
(善降,善降。
)主近前。
(照顧挒鼻木。
)湖云:且道憍陳如甚年行道?
(適來記得,而今忘却。
)座主茫然無對。
(雖然講得千經論,一句臨機下口難。
)湖云:尿牀鬼子。
(點檢將來,不可放過。
)師云:太原海湖禪師。
因有人請灌頂三藏供養,敷坐訖,師乃就彼位坐。
時有雲涉座主問曰:和尚甚麼年行道?
待似新生犢兒不怕虎,引惹詞訟,勾賊破家。
海湖慣臨大敵,豈怕鶵卒?
遂喚座主近前來:把棒喚狗,那是好心?
涉近前:一展不縮,一進不退,不免須索與他當賭。
湖曰:祇如憍陳如甚麼年行道?
雖是隔壁過狀,爭奈苦屈難伸。
為伊拙口鈍辭,所以強詞奪正。
果是當塲,茫然無對,怎不惹教覿面槍白,對人陵辱?
道這尿牀鬼子,休恠座主白日詐惺惺,都為海湖臨機活潑潑。
憍陳如者,世尊始於鹿野苑中初度五人,此之一也。
還知座主失利處麼?
早知今日成閑管,悔不當時用好心。
更看丹霞,別般花劈。
頌曰:多是從人學得來(今日露栓索),一生空把口胡開(道三不着兩),欲窮此片虗明地(眨眼蹉過),七佛前前總不該(猶有這箇在)。
師云:參須實參,悟須實悟。
閻羅大王不怕多語,雖是走南掠北、指東畫西,向人眉尖眼角、口內舌邊漸[呼*乎]得幾句,終不濟事。
所以道:一一須向自己胸中流出,方始盖天盖地。
這裏全不用你靈牙利齒、文過飾非、窮觜餓舌頭、勦呵閑賣俏,枉悞平生虗勞神思。
況此靈明覺照不有邊疆,虗闊心田亦無界畔,以至七佛前前,始自過去毗婆尸佛乃至釋迦牟尼,總難該括,莫可追求。
是知此事無始以來,孤逈逈、峭危危,剔圌圝、無縫罅,竪窮三際、橫遍十方,未審向甚麼處撈摸?
即是雲散水流去,寂然天地寬。
第三十五則 天盖浴室(沐浴)示眾云:來居建化門,不免垂方便,為對箇中人,所以重洗面。
莫有見義勇為,當仁不讓,肯開疏者麼?
舉:僧問天蓋幽禪師:有一院名無垢淨光禪院,化造浴室(增新祖業,開拓門風)。
有人問:既是無垢淨光,為甚麼却造浴堂?
(若知頻浴身安,管取外宣無病)。
僧無語(果是沒湯錢)。
天蓋代云:三秋明月夜,不是騁團圓(差之毫𨤲,失之千里)。
師舉:䟦陁婆羅并其同伴十六開士即從座起,頂禮佛足而白佛言:我等先於威音王佛聞法出家,於浴僧時隨例入室,忽悟水因,既不洗塵,亦不洗體,中間安然,得無所有,宿習無忘,乃至今時從佛出家,令得無學。
彼佛名我䟦陁婆羅,妙觸宣明,成佛子住。
佛問圓通:如我所證,觸因為上。
此豈非無垢淨光根源者也?
或有人問:既是無垢淨光,為甚麼却造浴室?
殊不知若非浴室,爭能無垢?
其僧被問,閉口無言,枉滯情關,難逃識鎻。
可謂養子不及父,家門一世衰。
故天盖代云:三秋明月夜,不是騁團圓。
此與問辭意句稍劣,然一期應機,不足恠也。
誰想丹霞放他不過。
頌曰:雖然答盡深深意(一手擡),爭奈投機句未親(一手搦)。
欲會本來無垢的(願聞佳作),更須入水見長人(須是一廻親到始得)。
師云:家有諍子,國有諍臣。
有智不揀笄年,無智漫勞百歲。
古德云:意到句不到,句到意不到,意句俱到,意句俱不到。
久參上士,皆悉知矣。
然舡子道: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者,其奈宗趣不同,施設各異。
有時建化門中著脚,有時實際理地安身,有時以言遣言,有時以理顯理。
把定則真金失色,放行則瓦礫生光。
若解繫驢橛上飜身,合頭語中脫絆,無不可也。
昔外道問佛:昨日說何法?
曰:定法。
云:今日說何法?
曰:不定法。
云:昨日說定法,今日何說不定法?
曰:昨日定,今日不定。
若向這裏會得,投機一語,轉見新鮮,至賾幽微,不言可曉。
入水見長人者,按耀禪師錄:唐武后詔嵩山老安.北宗神秀入禁中供養,因澡浴,以宮姬給侍,獨安怡然無他。
后歎曰:入水始知有長人矣。
還知丹霞意句俱到處麼?
不勞重舉似,何必別商量。
第三十六則 九峯有言(佛祖)示眾云:雲門正令,誰肯提持?
禪苑良規,汝還會否?
舉頭盡是兒孫事,祖父從來不出門。
有達此理者麼?
舉:僧問九峰䖍禪師:承聞和尚有言:諸聖間出,只是傳語人。
是否?
(你向甚麼處得這消息來?
)峰云:是。
(〔冬〕能諱得。
)僧云:世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和尚為甚麼却喚作傳語人?
(果然疑着。
)峰云:只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所以喚作傳語人。
(巧說不如直道。
)師云:僧問九峰:古人道:直得不恁麼來者,猶是兒孫。
意旨如何?
曰:古人不謾語。
云:如何是來底兒孫?
曰:猶守珍御在。
云:如何是父?
曰:無家可坐,無世可興。
復問:諸聖間出,只是箇傳語人,豈不是和尚語?
林泉道:尋言逐句,有甚了期?
口耳之徒,那堪共語?
峰曰:是。
林泉道:實語當懺悔,爭肯自謾心?
云:只如世尊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為甚麼喚作傳語人?
好笑這僧攀高接貴,要釋狐疑,殊不知擬心動念,盡落今時,豈非傳語人也?
峰曰:為他指天指地,所以喚作傳語人。
此豈非十字打開,兩手分付?
既不囊藏被蓋,必應吐膽傾心。
當時僧便禮拜,可謂知恩報恩,人間幾幾。
不意丹霞重宣此義,為伊說破。
頌曰:妙相圓明不可親(無近傍處),奴兒婢子自殷勤(從來即勢),指天指地稱尊貴(且莫自媒),也是傳言送語人(遭他笑恠)。
師云:妙密難明,巍巍相好,擬之則識莫可識,議之則智莫可知,自無始來、從今以去,非凡情可測、非聖解可量,庸愚之流莫可得而親近者也。
設使朝朝暮暮、兀兀騰騰,覓茶姑姑、尋酒姨姨,一向世諦流布,至今不得從良,雖然用盡殷勤,到了難為自在,直饒指天指地、獨貴獨尊,第二門頭不勞出現。
子細看來,怎如向然燈前、威音外,無名無姓、無是無非却救得一半,擬乘白象欲降王宮,乃至出家成道、說法度人,安待不名傳言送語者歟?
只如尊貴一路,未審合向甚麼處瞻仰?
還相委悉麼?
欲識誕生王子父,鶴騰霄漢出銀籠。
第三十七則 九峰相傳(佛祖)示眾云:住持千嶂月,孰可依栖?
衣鉢一溪雲,誰堪承受?
儻肯舒心將去,休愁信手拈來。
冬苽印莫錯摶䟦,西祖意試詳思忖。
有敢奔湊者麼?
舉:僧問九峰:祖祖相傳,當傳何事?
(誰敢妄傳消息)峰云:釋迦慳,迦葉富。
(說破家門)僧云:如何是釋迦慳?
(無法可說)峰云:無物與人。
(是名說法)僧云:如何是迦葉富?
(不惜家珍,盡情分付)峰云:國內孟甞君。
(未為暢漢)僧云:畢竟傳底事作麼生?
(聲前一句圓音美,物外三山片月輝)峰云:百歲老兒分夜燈。
(更嫌何處不分明)師云:世尊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
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今付摩訶。
迦葉為說偈曰: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
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
又參同契云:竺土大仙心,東西密相付。
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
一日,阿難問迦葉云:師兄!
世尊傳金襴袈裟外,別傳箇甚麼?
迦葉召阿難,難應喏。
迦葉曰:倒却門前剎竿著。
汾陽昭云:不問那知?
林泉道:用知作麼?
五祖戒云:露。
林泉道:漏泄雲門一字禪。
翠巖芝云:千年無影樹,今時沒底靴。
林泉道:這些消息少人知。
相傳的意,慳富緣由,靈利衲僧,不勞重舉。
無物與人,則財施有盡,法施無窮。
孟甞君賢,則四海五湖心,幾人能出彀?
這僧不識好惡,復問:畢竟如何?
峰以百歲老兒分夜燈為對。
若也於此明得,這畔無妨,那邊不礙;其或未然,雲暗不知天早晚,雪深難辨路高低。
向不明不暗處,試看丹霞為伊出理。
頌曰:寂光影裏現全身(堂堂獨露),貴異天然逈出倫(比類難齊),家富兒奴偏得力(堪人誇羨),夜分燈火照西隣(幸有一陰地,何勞不為人)。
師云:雲門道:人人盡有光明在,看時不見暗昏昏。
又石頭云:迴光返照便歸來,廓達靈根非向背。
若向這裏會得,即寂之照,即照之寂,靈光獨耀,逈脫根塵,萬象之中獨露身,唯人自肯乃方親。
果必如是,甚生次第,斯乃一切眾生本具靈明覺性,非吾強言,豈非天然貴異,逈出流倫?
雖積代簪纓,暫時落泊,其柰屏風雖破,古格猶存,特似家富兒奴,體段終別。
況復將勤補拙,著小做姦,於三更初夜,月明以前,剔晃晃心燈,然煌煌智炬,不光東舍,唯照西隣。
何也?
不是世情看冷暖,亦非人面逐高低,若明劫外真如理,管取今時事不迷。
祖祖相傳的事,莫只這便是麼?
言中休取則,句外可明宗。
第三十八則 九峰侍者(遷化)示眾云:人將語探,水將杖探,深淺高低,豈容混濫?
可怜一點情塵,致使半明半暗,儻能輸己從他,敢保當時無憾。
莫有不放閑者麼?
舉:九峰在石霜作侍者(少當努力),石霜遷化後,眾欲請堂中第一座接續住持(好因緣是惡因緣),峰不肯(歡喜未盡,煩惱早來),乃云:待某甲問過,若會先師意,如先師侍奉(未必心頭似口頭)。
遂問首座云:先師道:休去歇去(坐着即不可),一念萬年去(猶有這箇在),寒灰枯木去(切忌冷清清),古廟香爐去(全無氣息),一條白練去(染汙了也)。
且道明甚麼邊事(有甚不知,有甚難見)?
座云:明一色邊事(好語若說盡,令人必定輕)。
峰云:恁麼則未會先師意在(謝證據)。
座云:你不肯我那?
裝香來(都緣茅草火,燒却太行山)。
乃焚香云:我不會先師意,香烟起處脫去不得者(休認蒲團便做天)。
言訖便坐脫(只因一轉語,不籍老殘生)。
峰乃撫其背云:坐脫立亡則不無,先師意未在(半肯半不肯,誰不恁評論)。
師云:尋師訪道,輔弼叢林。
居甞親為石霜侍者,霜既歸寂,眾請首座接續住持,九峰勘辨,甚有來由。
故經云:眾生被解礙,菩薩未離覺。
何況首座恃賴靜功,非是侍者不肯,許伊以逆順境欵欵勘驗,果露栓索。
難道八風吹不動,今古鎮常安?
一日,曹山見紙衣道者來,便問:莫是紙衣道者否?
衣云:不敢。
山曰:如何是紙衣下事?
衣云:一裘纔挂體,萬法悉皆如。
山曰:如何是紙衣下用?
衣近前應喏,便立脫去,曰:汝既解恁麼去,何不恁麼來?
衣忽開眼,問曰:一靈真性,不假包胎時如何?
山曰:未是妙。
衣云:如何是妙?
山曰:不借借。
衣便珍重,却便坐化去。
山乃有頌曰:覺性圓明無相身,莫將知見妄疎親。
念異便於玄旨昧,心差不與道相隣。
情分萬法沉前境,識鑒多端喪本真。
如是句中能曉會,了然無事昔時人。
此與九峰侍者不肯首座無兩樣也。
況石霜首座雖解恁麼去,不解恁麼來;紙衣道者更解恁麼去,更解恁麼來。
曹山尚自不放出頭,大抵情存向背,見處偏枯,只貪滯跡沉空,不管聯芳續焰。
且道利害在甚麼處?
自有丹霞與伊和會。
頌曰:戴角披毛異類身(猿中見猿,鹿中見鹿),寒灰枯木眼中塵(誰能撥却)。
雖然未會先師意(用會作麼),爭奈臨行一句新(若非丹霞,誰能賞鑑)。
師云:先覺覺後,自利利他,接物利生,妙用非一。
即體之用兮,把住放行全在我;即用之體兮,拈來拋去更由誰?
所以,披毛戴角,異類橫身;隴月耕雲,入𫑮垂手。
設使寒灰枯木,冷冷清清,正眼觀來,皆為塵垢,何一色而可定奪哉?
當時雖未會先師意,丹霞滿口許他道:爭奈臨行一句新?
雖此句是新,何似當初對九峰侍者道:恁麼則未會先師意,在這裏道的一句不更新鮮。
若然,則何必裝香坐脫,令人撫背道:先師意未會在。
還知褒貶自由、縱奪自在處麼?
衲被蒙頭萬事休,此時山僧都不會。
第三十九則 大光達磨(佛祖)示眾云:迷頭認影,怎做得眼裏有筋?
越聖超凡,敢想必心中無事?
有真不掩偽,善分別者麼?
舉:僧問大光誨禪師:達磨還是祖否?
(莫錯認。
)光云:不是祖。
(劈腹剜心,盡情吐露。
)僧云:既不是祖,又來作甚麼?
(你便不道。
)光云:為汝不薦。
(老婆心切。
)僧云:薦後如何?
(照顧刺破眼睛。
)光云:方知不是祖。
(頭正尾正。
)師云:潭州大光山居誨禪師,初造石霜,長坐不臥,麻衣草屨,亡身為法,遂令主性空塔院。
一日,霜知緣熟,試其所得,問曰:國家每年放舉人及第,朝門還得拜也無?
光云:有一人不求進。
曰:憑何?
云:他且不為名。
曰:除却今日,別更有時也無?
云:他亦不道今日是。
如是酬對,往復無滯,盤桓二十餘祀。
眾請出世,僧問:只如達磨還是祖否?
光云:不是祖。
這僧迷己逐物,以偽為真。
大光不惜唇皮,分明指示。
故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虗妄。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這僧不達此意,展轉狐疑。
又問:既不是祖,又來作甚麼?
光云:為汝不薦。
可謂前箭猶輕後箭深,猶自不知痛痒。
飜覆更問:薦後如何?
光云:方知不是祖。
為伊十字轟開,更不囊藏被盖。
欲使這僧不離花下路,便見洞中天。
丹霞藉此美景良辰,分付賞心樂事。
頌曰:少林續焰事堪奇(佳運傳千載),臘夜方開雪後枝(清香遍九垓)。
黃蘗昔年曾有語(道甚麼來),大唐國裏沒禪師(將謂忘却)。
師云:嵩山少林寺乃魏沙門䟦陀製菩提達磨應般若多羅之讖,梁大通元年泛舶至此土,會武帝問答不契,遂渡江之魏,止洛陽嵩少,面壁九年,遇神光立雪斷臂,葉綴花聯,心燈續焰者矣。
筠州黃蘗希運禪師示眾云: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與麼行脚,何處有今日?
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
時有僧出云:只如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
蘗曰:不道無禪,只是無師。
林泉道:若不得後語,前話也難圓。
大光不見有祖,黃蘗不道無禪,還知二大宗師眼高四海,傍若無人處麼?
不踏今時路,常遊劫外春。
第四十則 強德上座(牛鹿)示眾云:心麤者失,豈免胡顏?
欺敵者亡,不無懡㦬。
輸己筭人者,且道阿誰?
舉:強、德二上座曾參九峰(不得點𮌎檐板),於路次見湧泉忻禪師騎牛不識(屬猴人本命、屬虎人相衝),強云:蹄角甚分明,爭奈騎者不鑒(撩蠭剔蝎)?
泉拍牛避路(饒人不是癡)。
二上座至樹下憩息煎茶次,泉亦至(不是冤家不聚頭),乃問二上座:近離甚麼處(照顧捩鼻木)?
強云:那邊(刺腦入膠盆)。
泉云:那邊事作麼生(便下毒手)?
強提起茶盞(果是手亂脚忙),泉云:此猶是這邊事,那邊事作麼生(三徑就荒歸便得,舊時松菊尚芳馨)?
強無語(沒手來多少時也),泉云:莫道騎者不鑒(無因果不生)。
師云:台州湧泉景忻禪師。
自石霜開示而止湧泉,不披袈裟喫飯。
有僧問:莫成俗否?
師曰:即今豈是僧邪?
上堂云:我四十九年在這裏,尚自有時走作。
汝等諸人,莫開大口。
見解人多,行解人萬中無一箇。
見解言語,總要知通。
若識不盡,敢道輪回去在。
為何如此?
蓋為識漏未盡。
汝但盡却今時,始得成立。
亦喚作立中功,轉功就他去。
亦喚作就中功,親他去。
我所以道:親人不得度,渠不度親人。
恁麼譬喻,尚不會薦取渾侖底。
但管取心性,莫亂動舌頭。
不見洞山道:相續也大難。
汝須知有此事。
若不知有,啼哭有日在。
林泉道:不是苦辛人不知。
據湧泉強德,一則逢強即弱,一則遇柔即剛。
一則舌藏鋒刃,口隱雌黃。
一則破膽麤豪,尖頭利腦。
正到肴關把節處,閉口無言祇麼休。
幸遇丹霞,善能高鑒。
頌曰:芳草漫漫豈變秋(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牧童白牯恣優游(千自由,百自在),異中有路人難見(恰似瞎一般),却謂騎牛不識牛(反責他非)。
師云:無根瑞草,不假陽和;異境靈芝,非從造化。
莽莽芊芊而雖蒙雨露,青青黯黯而㝡耐風霜,縱日月之遷流,任歲寒之不變,管甚春秋榮悴?
何關冬夏芟夷?
牧竪高歌,牯牛𨁝跳,閑邀過嶺,慢趂還家,優哉游哉,暢矣快矣。
以喻見忘執謝,心意豁然,達道高流,無拘繫也。
雖則異中,來往非同,造次庸愚,深藏底蘊,莫可觀瞻,故不得而見也。
嗟呼!
拍盲衲子却謂騎牛不識其牛,如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真所謂以己方人,反遭受屈。
他時一縱芒繩斷,袖手歸田不用鞭。
第四十一則 文殊僧繇(真像)示眾云:擬心即差,下筆即錯,世間無限丹青手,到了終須𦘕不成。
莫有賞鑑者麼?
舉:僧問文殊禪師:僧繇為甚麼邈志公真不得?
(無下乎處)殊云:非但僧繇,志公亦邈不得。
(身聖不覺聖)僧云:志公為甚麼邈不得?
(果是疑着)殊云:彩繪不將來。
(善說道理)僧云:和尚還邈得也無?
(上身來也)殊云:我亦邈不得。
(謙謙君子)僧云:和尚為甚麼邈不得?
(一狐疑了一狐疑)殊云:渠不苟我顏色,教我如何邈?
(王婆上磨且是一推)師云:本來面目,妍醜難評。
費盡丹青,莫能傳寫。
這僧以世諦路頭,夢宅陋質,欲配法身,焉得不霄壤懸殊者邪?
所以文殊據實祗對道:非但僧繇志公,亦邈不得。
可謂水不洗水,金不愽金,眼不自見,耳不自聞。
這僧本是鶵兒,剛為俊鷂,怎不教文殊重重再按道:彩繪不將來。
這僧放沒底賴,就口便嗢道:和尚還邈得也無?
文殊本不推三拉五,昧己謾心,稱實而論,分明與道:我亦邈不得。
可謂虗空無面目,何用與粧眉?
這僧不識好惡,漫費唇舌,本意買綿,却來賣絮。
文殊既知抖擻不下,不免推惡離己,尋脫身計,向他道:渠不苟我顏色,教我如何邈?
林泉道:出身猶可易,脫體道應難。
僧繇志公事跡,投子頌古中具載,茲不復云。
別看丹霞,如何舉薦?
頌曰:身光熾盛相巍巍,(觀之不足,玩之有餘。
)妙手如何彩繪伊?
(下筆即錯。
)休問僧繇吳道子,(總未勦絕。
)志公他日不能知。
(却最親切。
)師云:茶陵郁和尚悟道頌曰: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鎻。
如今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雲門亦云:人人盡有光明在,看時不見暗昬昬。
又藥師本願經云:願我來世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自身光明,熾然照耀。
功德巍巍,身善安住。
𦦨網莊嚴,過於日月。
幽冥眾生,悉蒙開曉。
隨意所趣,作諸事業。
此亦方便,誘進群迷。
其實見在未來,何曾有間。
任是妙絕匠手,彩繪實難。
吳道.僧繇,亦應討後。
然志公神異,舉世咸聞。
欲對丹青,亦莫能委。
唐吳道子者,姓吳名道元,字道子,陽翟人,舊名道子。
少孤貧,客游洛陽,學書於張顛、賀知章不成。
因工𦘕未冠,深造妙處。
若悟之於性,非積習所能致。
初為兖州瑕丘尉,明皇聞之,召入供奉,更今名,復以道子為字,由此名振天下。
恁麼舉來,志公神采還知否?
六耳不同謀,別時說向汝。
第四十二則 鳳翔石柱(人境)示眾云:跛挈痿羸,無用處成真用處;盲聾瘖瘂,不風流處轉風流。
儻能踏碎情關,便解掣開識鎻。
且道誰是其人?
舉:鳳翔府石柱禪師遊方日到洞山,時虔和尚垂語有四種人(且忌分別):一人說過佛祖,一步行不得(多是[踞-古+?]法師);一人行過佛祖,一句說不得(必是瘂上座);一人說得行得(不唯誇大口,更敢費盤纏);一人說不得行不得(眾中如百拙,一世作閑人),那箇是其人(尊鑒不錯)?
柱出眾對云:一人說過佛祖,一步行不得者,只是無舌不許行(都因五色線);一人行過佛祖,一句說不得者,只是無足不許說(難逃十字關);一人說得行得者,只是函蓋相稱(甜言美語,暢殺飢人);一人說不得行不得者,斷命求活(試作死馬醫),如石女兒披枷帶鎻(曲為今時,理當如此)。
洞山云:闍梨分上又作麼生(事不厭細)?
柱云:該通分上,卓卓寧彰(明人不作暗事)。
洞山云:祇如海上明公秀又作麼生(更是謾他一點不得)?
柱云:幻人相逢,撫掌呵呵(都在嘻嘻一笑中)。
師云:門庭施設,萬種千般。
入理深談,了無一語。
左敲右擊,正按傍提。
祇是要汝離心意識參,出凡聖路學。
雪峰一日問德山:從上宗乘,學人還有分也無?
山打一棒曰:道甚麼?
云:不會。
至明日請益,山曰: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
峰因此有省。
巖頭聞之曰:德山老人一條脊梁,骨硬似鐵拗不折。
然雖如是,於唱教門中猶較些子。
林泉道:放開一線許商量。
所以古德云:說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
說得一尺,不如行取一寸。
當初九峰住洞山時,垂語示眾,舉此四種人,說得行不得,行得說不得,行得說得說,不得行不得。
石柱出眾,應口酬酢。
既有來由,非無意思。
慎勿競空花濃淡,爭兔角短長。
上乘菩薩信無疑,中下聞之必生恠。
故喻石女披枷帶鎻,雖是無中出有,何奈去偽存真。
洞山復以本分鉗鎚,重重楔磕。
是他久經煅煉,豈怕烹煎。
大冶精金,果無變色。
幻人撫掌呵呵處,點鐵端能到十成。
頌曰:水底泥牛耕白月(切忌隨波逐浪),雲中木馬驟清風(不應趍漢騰空)。
胡僧懶捧西乾鉢(縮手有分),半夜乘舟過海東(氣急作麼)。
師云:理極忘情謂,如何有喻齊?
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
果熟兼猿重,山長似路迷。
舉頭殘照在,元是舊居西。
故般若智.無師智.自然智,非學解識情而可積習進趣無上佛祖之道邪?
不得已,趂水底泥牛,藉雲中木馬,耕白月於晴空,驟清風於曉野,從教𨁝跳,一任奔馳,蹈翻怒浪狂瀾,掣脫名韁利鎻,管甚南泉懶牧,任他支遁深憐。
若知弄假像真,自不費心勞力。
況胡僧懶墮,倦捧鉢於千門;共商主趦趄,擬乘舟於三島。
才交半夜,未至三更,片帆早過海門東,柔櫓久別江岸北。
此雖揑合,索恁評量,須知意不在言,且對癡人說夢。
忽遇箇精細靈利者,合作麼生道?
枉搖三寸舌,漫費一生心。
第四十三則 僧問曹山(賓主)示眾云:正不居正,入戶當堂慵正坐;偏不垂偏,出門猶懶下堦行。
覿面相呈時,合作麼生回互?
舉:僧問曹山寂禪師:五位對賓時如何?
(大眼覷小眼)山云:汝今問那箇位?
(事窮的要)僧云:某甲從偏中來,請師正位中接。
(當頭諱字寰中禁,誰敢依稀犯聖顏)山云:不接。
(心真語亦真)僧云:為甚麼不接?
(休沒理會)山云:恐落偏位中去。
(平生心膽向人傾)山復問僧:祇如不接,是對賓、不是對賓?
(深窮妙理,細辨根源)僧云:早是對賓了也。
(不枉垂絲向碧潭)山云:如是,如是。
(針芥相投處,寰中幾箇知)師云:撫州曹山本寂禪師,嗣洞山价。
因僧問五位君臣旨訣,山曰:正位即空界,本來無物。
偏位即色界,有萬象形。
正中偏者,背理就事。
偏中正者,舍事入理。
兼帶者,冥應眾緣,不墮諸有,非染非淨,非正非偏。
故云:虗玄大道,無著真宗。
從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玄,當詳審辨明。
君為正位,臣為偏位。
臣向君,偏中正。
君視臣,是正中偏。
君臣合道,是兼帶語。
僧問:如何是君?
曰:妙德尊寰宇,高明朗太虗。
云:如何是臣?
曰:靈機弘聖道,真智利群生。
云:如何是臣向君?
曰:不墮諸異趣,凝情望聖容。
云:如何是君視臣?
曰:妙容雖不動,光燭本無偏。
云:如何是君臣合道?
曰:混然無內外,和融上下平。
林泉道:偏正若能無向背,君臣自不有差殊。
由是這僧取問:五位對賓時如何?
所以曹山反問:汝今問那箇位?
此謂之點燈喫飯,兩家分明。
這僧不免道:某甲從偏中來,請師正位中接。
山云:不接。
林泉道:棋逢敵手難藏倖,詩到重吟始見功。
這僧嬴姦賣俏,故意羅織道:為甚麼不接?
山云:恐落偏位中去。
是知舉頭盡是兒孫事,祖父從來不出門。
汝豈不聞雲蓋問石霜:萬戶俱閉即不問,萬戶俱開是如何?
霜云:堂中事作麼生?
蓋無對。
經半年,方道得語云:無人接得渠。
霜云:道則太㬠道,只道得八成。
蓋云:和尚又如何?
霜云:無人識得渠。
何似曹山應只便道不接?
若接,豈非流落今時,墮偏位中也?
山復勘僧道:祇如不接,是對賓不是對賓?
林泉道:休辭入火重烹煉,祇恐臨時是假銀。
這僧可謂久經爐鞴,慣受鉗鎚,具實祗對道:早是對賓了也。
曹山利物情深,老婆心切,順毛勃挲道:如是,如是。
林泉道:既是當家人,索說著實話。
未審丹霞看作麼生倒斷?
頌曰:月中玉兔夜懷胎(看你怎生),日裏金烏朝抱卵(有誰能見)。
黑漆崑崙踏雪行(正偏兼到),轉身打破瑠璃椀(〔罄〕快平生)。
師云:金烏東出,玉兔西沒。
曉夜相續,人皆知有。
懷胎抱卵,妙密難明。
識情卜度知無數,到了終非杜撰成。
況此一事,藉言顯理,理本無言。
若認無言,死於句下。
恰與口欲談而辭喪,心欲緣而慮忘,為道侶也。
汝豈不聞花嚴大經云:世法即佛法,佛法即世法。
莫於佛法中分別世間法,世間法中分別佛法。
又般若經云:麤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
古不云乎,是處語言皆合道,誰家絃管不傳心。
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
豈虗語哉。
又云:明暗相參殺活機,大人境界普賢知。
非久參上士,莫可得而措置者也。
黑漆崑崙,踏雪行處。
正偏兼帶,理事叶通。
非言可及,非說可說。
言說俱忘,猶帶識在。
不見道,除時又起一重塵,直得轉身吐氣。
及盡玄微,返本還源,勦絕滲漏。
問甚瑠璃椀,琥珀盃,收拾將來,都合摵碎。
何也?
向此若能離法愛,不妨袖手伴閑雲。
第四十四則 曹辭洞山(遊山)示眾云:不須折柳,何用擎杯?
比及臨岐,須窮下落。
雪後始知松柏操,事難方表丈夫心。
且道是誰具斯作略?
汝還見麼?
舉:曹山辭洞山(人義道中理當如此),山問:子向甚麼處去?
(兒行千里,母行千里。
)曹山云:不變異處去。
(及盡今時始得成立。
)洞山云:不變異處豈有去耶?
(再上試金石。
)曹山云:去亦不變異。
(果然無彈剝。
)師云:負鉢挑囊任所之,登山驀嶺為尋師,一朝興盡投巖壑,爭忍來參去不辭?
盖為恩霑法乳,擬效南回,故恁伸誠,取別丈室。
洞山以養子之緣,不免審問道:子向甚麼處去?
曹山深知這邊冷淡,那畔相應,故云不變異處去。
那知起心動念,開口動舌,早是變異了也。
所以洞山道:不變異處,豈有去耶?
此一則語,有搜人短處,有為人長處,具眼衲僧不宜造次,亦如還丹一粒,點鐵成金,至理一言,轉凡成聖。
果然曹山告往知來,顯仁藏用,便道去亦不變異。
言至於此,正偏兼帶,理事混然,當成事時,即見體空,於隨緣處,本來不變。
汝等諸人十二時中居常恁麼行履,何事而不辦哉?
雖然如是,更向丹霞頌中參詳則箇。
頌曰:家家門掩蟾蜍月(清光何處無),處處鶯啼楊柳風(好音常在耳)。
若謂縱橫無變異(認着則不堪),猶如擲劒擬揮空(終不傷鋒犯手)。
師云: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設教雖殊,教化皆一。
經不云乎:蠢動含靈,皆有佛性。
何彼此而間別者也?
況汝本來真性,妙覺明心,迷之則觸途成滯,悟之則坦蕩無拘。
儻若狂情頓歇,鏡智圓明,無一法而不周,無一法而不遍,塵塵爾,法法爾,何止家家門掩,蟾蜍皎月之清光;處處鶯啼,楊柳曉風之美韻?
當可超情離見,不應隨色逐聲。
若謂縱橫無變異者,弃有著空病亦然,還如避溺而投火,猶如擲劒擬揮空。
丹霞恁麼道,未審向甚麼處著落?
還相委悉麼?
轉盡無功伊就位,孤標不與汝同盤。
第四十五則 甚物㝡貴(猫犬)示眾,云:漫臺高價,自有新條;本分商量,索依舊例。
莫比尋常買賣,非同往日看承。
有具別寶眼者麼?
舉:僧問曹山:世間甚麼物㝡貴?
(誰敢錯評量。
)山云:死猫兒頭。
(履變知肥。
)僧云:為甚死猫兒頭㝡貴?
(果然疑着。
)山云:無人著價。
(開口廝當。
)師云:世之徒知有用之必用,而不知無用之大用。
至若七珍八寶唯益貪婪,何如四智三身可增利益?
這僧擬索形山之寶、如意神珠,豈意曹山以不貴之貨打發學人道:死猫兒頭。
這僧若便承言滯句,墮落常情,向貴賤上鑽研,於行市內窮究,直至彌勒下生也著交不得。
這僧果然滿肚懷疑,整理不下,道:為甚麼死猫兒頭㝡貴?
惹得曹山盡情吐露,道:只為無人著價。
且道不作貴、不作賤合作麼定奪?
還知麼?
若是牙人逢販子,兩和交易自無差。
頌曰:腥臊洪爛不堪親(莫動着),觸動輕輕血污身(我道甚來)。
何事杳無人著價(不識便宜),為伊非是世間珍(希逢罕遇)。
師云:古人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喻至極之道,故以死猫兒頭對之。
臊腥洪爛者,穢惡狼藉之甚也,故不堪親近。
而況大道窅漠,虗廓寂寥,小根小智之流,貪奢侈,樂榮華,粧飾𦘕瓶,留連濁世,那肯趣寂寥之大道乎?
此乃不堪親之繇緒也。
觸動輕輕血污身者,於事易曉,於理當明。
若肯念茲在茲,將錯就錯,常作不淨觀,頓弃有為身,肨脹青瘀,臭惡現前,此豈非濃血恒污心田者也?
曹山舉處無人著價,不可恠伊為非同世間珍寶,而眩惑人眼。
此正合著石頭道:住此庵,休作解,誰誇鋪席圖人買?
回光返照便歸來,廓達靈根非向背。
林泉恁麼鏤冰琢雪,關空鎻夢,掉老婆舌,念合嬰孩,是與曹山著價不著價?
還知麼?
自古以來常恁道,賣金不遇買金人。
第四十六則 枯木花開(花菓)示眾云:潛通劫外,曲為今時,既能綴葉聯枝,爭免蜂遊蝶戲?
只如蠱惑之際,合作麼生裁斷?
舉:靈泉問疎山仁禪師:枯木生花,始與他合,是這邊句?
是那邊句?
(得坐披衣,向後自看。
)山云:亦是這邊句。
(巧說不如直道。
)泉云:如何是那邊句?
(閉口牢藏舌,安身第一方。
)山云:石牛吐出三春霧,靈雀不棲無影林。
(無中能唱出,幾箇是知音?
)師云: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
既分春意,必落今時;絕後重甦,欺君不得。
祇知始與他合,到了終非自利。
不見道:密移一步六門曉,無限風光大地春。
這邊那畔,顯然無忒;偏來正去,豁爾寧差?
靈泉雖恁疑著,是他據實通報道:亦是這邊句。
豈免疑情杳邈,玄路周遮?
的確商量,親切話會。
復問:如何是那邊句?
是他疎山老漢不惜眉毛撥向上關,縱無礙辯,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十字打開兩手,分付道:石牛吐出三春霧,靈雀不栖無影林。
子細看來,這邊尋不見,那畔覔無門。
頌曰:滄海無風波浪平(高低普應),烟收水色虗涵碧(上下冥通),寒光一帶望何窮(觀之不足),誰辨箇中龍退骨(罕逢明鑑)。
師云:天共白雲曉,水和明月秋。
漁舟別古岸,停棹宿灘頭。
管甚無明海濶,業習風恬,識浪狂波,任伊平穩。
直得烟收霧斂,龍隱魚潛,水色虗涵而碧落寂寥,寒光㶑灔而丹霄縹緲。
枉將有限,擬趂無窮。
劫波空處妙難傳,至理明時應自委。
深深莫辨,隱隱那窺。
匹似箇中覔蒼龍之退骨,爭如向上看丹鳳之冲霄。
不拘這畔那邊,論甚今時劫外。
昧之者觸途成滯,明之者到處優遊。
活句休同死句參,鷓鴣啼在深花裏。
第四十七則 踈山壽塔(塔廟)示眾云:預偹不虞,肅宗帝曾施孝道;請垂樣致,忠國師豈恡慈悲?
後來到處興功,往往增添價例,莫有會商量者麼?
舉:僧與疎山造壽塔畢,來白疎山(般塼不易),山云:汝將多少錢與匠人(官憑私約)?
僧云:一切在和尚(讓則有餘)。
山云:為將三文錢與匠人?
為將兩文錢與匠人?
為將一文錢與匠人(尋常語裏布槍旗)?
若道得,與吾親造塔(和尚幸是大人,且莫造次)。
僧無語(一句臨機下口難)。
後舉似大嶺(走口送舌),嶺云:還有人道得麼(青山誰管你閑事)?
僧云:未有人道得(莫累他好)。
嶺云:汝回舉似疎山道。
大嶺聞舉,有語云:若將三文錢與匠人,和尚今生決定不得塔(待要作麼);若將兩文錢與匠人,和尚與匠人共垂一隻手(徒勞摸索);若將一文錢與匠人,累他匠人眉鬚墮落(好心招惡報)。
其僧回舉似疎山(來往不易),山具威儀,望大嶺禮拜,嘆云:大嶺!
古佛放光,射至此間(惺惺怜惺惺)。
雖然如是,也是臘月蓮花(且恁將無做有)。
大嶺後聞此語,云:我恁麼道,也是龜毛長三尺(不知誰識斟量)。
師云:魏府老元花嚴。
示眾曰:佛法在日用處、行住坐臥處、喫茶喫飯處、語言相問處,祇如這僧恁麼問、疎山恁麼答,且道佛法其安在哉?
你若向三文、兩文、一文上追求,本利俱失,受窮一生,枉費功夫,漫勞神力。
其僧果落圈圚,閉口無言,不辭途路奔波,擬決情懷疑慮,遂至大嶺重伸詢問。
是他大嶺見義勇為、當仁不讓,便與從頭酬價道:若將三文錢與匠人,和尚今生決定不得塔。
何故?
勞而無益,為伊多酒慢功。
若將兩文錢與匠人,和尚與匠人共出一隻手,兩不相虧,並無懸欠。
若將一文錢與匠人,累他匠人眉鬚墮落,皆為疎山一毛不㧞。
還知林泉恁麼判斷處麼?
醉漢口,沒量斗,閑割炒,胡廝毆,半窓凉月酒醒時,燈火清熒何所有?
其僧回舉似疎山,山具威儀望大嶺禮拜,嘆云:將謂無人,大嶺古佛放光射至此間。
此之所謂欲要佛法興,無過僧敬僧,豈非贊之雙美者也?
疎山云:雖然如是,也是臘月蓮花。
林泉道:休嫌開較晚,本是強生枝。
大嶺後聞此語云:我恁麼道,也是龜毛長三尺。
林泉道:從教大嶺誇長短,一任諸方漫較量。
蓋為利物情深,隨波逐浪,致使丹霞二俱看破。
頌曰:清風吹動釣魚舡(往復無際),皷起澄江浪接天(動靜一原)。
堪笑錦鱗爭戲水(非唯滯句者迷),到頭俱被曲鈎牽(皆為承言者喪)。
師云:性海汪洋,辭源浩渺。
穩駕慈航,釣絲輕裊。
既被慧風鼓扇,不無識浪翻騰。
致令遠接禪天,解使虗含心月。
引流泉之不絕,三文兩文而莫可輕酬;逗阿賭之具陳,千貫萬貫而亦難塞命。
叢林衲子恣意評量,塵世高流無不𨑊茸。
若錦鱗之戲水,逐華藻之飜身。
口貪香餌忽吞鈎,渾似尋言逐句者。
所以先德云:離心意識參,出凡聖路學。
還省得麼?
休被業錢閑使作,朝晡計筭費神思。
第四十八則 雲居上堂(示眾)示眾云:方來便去,特教倜儻縱橫;正按傍提,祇要英靈俏措。
且道誰恁老婆心切?
舉雲居膺禪師上堂云:得者不輕微,明者不賤用(道合平常),識者不咨嗟,解者無厭惡(平常合道)。
從天降下則貧寒(有心用處還應錯),從地湧出則富貴(無意看時却宛然)。
門裏出身易,身裏出門難(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動則埋身千丈,不動則當處生苗(直恁沒轉裏)。
一言逈脫,獨拔當時(根塵如透脫,心性自圓明)。
言語不要多,多則無用處(維摩一默,千載難忘)。
師云:陞堂上堂,元無二種。
聚眾集眾,只是一般。
朝夕不廢指南,便是人天眼目。
自百丈以來,立禪居,設法座,開闢祖道,訓誨學徒。
故有頌云:入門無佛殿,說法有虗堂。
祇此傳心印,當知是法王。
直至於今,典刑具在。
當是時,叢林尤盛。
雲居所以依法作法,振領提綱,開發後進,豈恡慈悲?
故垂語云:得者不輕微,明者不賤用。
是汝靈知不昧本有之性,不假他求,匪從人得,何敢輕微賤用者邪?
識者不咨嗟,解者無厭惡。
既具正知正見,雙眼圓明,六根解脫,何咨嗟厭惡而可縈繫哉?
從天降下則貧寒,從地湧出則富貴。
林泉曾有頌云:貧富應知祇在人,乾坤元不有疎親。
隨家豐儉元平等,幣服華房各任真。
門裏出身易,身裏出門難。
不見天童道:草漫漫,門裏門外君自看。
荊棘林中下脚易,夜明簾外轉身難。
且隨老木同寒瘠,將逐春風入燒瘢。
動則埋身千丈,不動則當處生苗。
若定若動,當人變弄。
埋沒生苗,休閑打閧。
一言逈脫,獨拔當時。
正是古靈道底,靈光獨耀,逈脫根塵,正當此是。
若是洒洒落落,何慮不能超群拔萃者也?
雖道言語不要多,多則無用處。
點檢將來,大似擔枷過狀,揚聲止響。
祇如許一落索,有用處,無用處,是他丹霞自知下落。
頌曰:門頭戶尾事千差(徒勞屈指從頭數),了盡猶來未到家(竛竮辛苦幾時休)。
明月堂前無影木(能為萬象主),嚴凝雪夜正開花(不逐四時凋)。
師云:門門有路,戶戶無私。
明之者,弄影搖頭;昧之者,磕天絆地。
非止斜街暗巷,生客頭迷;亦猶深院幽庭,愚夫意慘。
忙忙世事,杳杳塵緣,污坌心田,眯昏道眼,何止千差而已哉?
縱使見忘執謝,捨妄歸真,翳金屑於眼中,掇太山於心上,去却一兮拈得七,笑倒雲門六不收。
所以道:直饒玄會得,猶是眼中塵。
此雖半路抽身,終未到其家矣。
當可從偏入正,兼帶叶通,向明月堂前受用,時時九夏;於太陽門下看承,日日三秋。
無影林中,列森森之古木;大庾嶺上,綻馥馥之寒梅。
既逢凜冽深冬,必值嚴凝雪夜。
遂竪起拂子,云:一花五葉正開時,休往前村獨自覔。
第四十九則 青林逕往(兔蛇)示眾云:驀直去處,決省盤纏;舉意問時,不無猶豫。
端然指出長安道,爭奈時人不肯行?
莫有西出陽關要餞送者麼?
舉:僧問青林䖍禪師:學人徑往時如何?
(迂𢌞作麼)林云:死蛇當大路,勸子莫當頭。
(早是孩兒怕,更把麻胡諕)僧云:當頭者如何?
(甚的大如割捨)林云:喪子命根。
(心直口快)僧云:不當頭時如何?
(却又着忙)林云:亦無迴避處。
(天寬地濶,無處安身)僧云:正當恁麼時如何?
(坐着即不堪)林云:失却也。
(終日尋不得)僧云:未審向甚麼處去?
(果然不知下落)林云:草深無覔處。
(佛眼窺不見)僧云:和尚也須隄防始得。
(慈悲生患害)林撫掌云:一等是箇毒氣。
(明眼人前一場漏逗)師云:短長亭畔路迢遙,多幸臨岐肯見招,若遇窮途休慟哭,縱橫無處不通霄。
這僧擬乎徑往,那知已早周遮?
況洞山云:向道莫去,歸來背父。
故青林以死蛇諕他,恐犯當頭,於身無益。
這僧不頋危亡,放沒抵賴,道當頭者如何?
不見雪峰示眾云:南山有條鼈鼻蛇,汝等諸人切須好看。
長慶云: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
青林舉處好本,多同這僧,雖有走智,未必獲安。
不見永嘉道:弃有著空病亦然,還如避溺而投火,設使不當頭,亦無迴避處。
這僧無可奈何,往前當賭道:正當恁麼時如何?
林云:失却也。
秤槌移到徹梢頭,忽然拶落飜斤斗。
這僧亦不放閑,又問:未審向甚麼處去?
將謂知下落,不免折便宜。
豈想青林撒手離脚,當面諱却道:草深無覓處。
殊不知已露栓索,被伊窺破道:和尚也須隄防始得。
這僧特似喫苦不甘,當仁不讓,致使青林撫掌云:一等是箇毒氣。
未審這僧還知痛痒也無?
丹霞向風恬浪靜處著眼傍觀,頌曰:長江澄澈即蟾華(水月交光),滿目清光未是家(枉恁奔波)。
借問漁舟何處去(隄防動落今時)?
夜深依舊宿蘆花(切忌靜沉死水)。
師云:性水真空,湛玄淵而澄江似練;禪天心月,皎祖域而皓彩如銀。
所以道:清光照眼似迷家,明白轉身還墮位。
直得正不居正,偏不垂偏,恁麼會得,無死蛇之可遮攔,有活句之可救濟,任伊徑往,縱汝當頭。
若能明得劫初時,愁甚草深無覓處?
且恁收綸罷釣,趍岸停舟,不消借問緣由,何必追求去處?
兩頭截斷,中道非安,向夜深時撥轉舡頭,於水寒處不離沙觜。
既依舊曾宿蘆花,想從此不虧蒻笠,若解隨流深得妙,肯教住岸即迷源。
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