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隱大訢禪師語錄 第1卷
咄哉!
此錄自元歷明代以迄今日,埋沒四百餘年矣,一旦無所從來,突向龍宮海藏推出,落在山翁和上手中。
山翁以重主天童,道經𭬥李,值白法老人嗣孫巨方法師主楞嚴紫柏院藏冊事,因念佛祖慧命攸關,特曳拄杖同埽。
道人過院相視料理,隨以瓣香送入此錄,頓令側理輕編,放光動地,如延津劒躍土拭華陰時,真不思議大奇特因緣,非有司其呵護者,未易向山翁杖頭出現也。
訢師行履機緣,具載奎章閣學士虞公集行道記、秘書少監黃公溍塔銘中,大略得法於仰山晦機熙師。
而晦機淵源則自大慧杲、妙喜老人晚傳佛照光,而北磵簡而物初觀,而晦機因傳笑隱,笑隱傳覺原、曇季、潭泐等五人,惟覺原得傳定巖戒,而後來不可復問,是以訢師蒲室集行世。
而湖州烏回、杭州報國、中天竺以至金陵大龍翔四會語錄早賜入藏者,反湮沒無聞,以少後人為之拂拭也。
妙喜際遇。
宋高宗奉勅兩主徑山,宗風大振,時號臨濟中興。
笑隱際遇。
元文宗從金陵入登皇位,遂於潛邸啟建大龍翔集慶寺,詔師為開山祖,召赴北闕,特賜三品文階,統領五山釋教,號廣智全悟禪師。
僧規舊著黑衣,特賜黃衣,并其徒盡得衣黃。
師有初改黃衣詩,見於蒲室集,云:宣詔亭前受牒還,御黃新賜滿城看。
臣僧記得沙彌日,齊著青衣上戒壇。
當日南住新剎,北赴召對,優禮崇褒,錫賚無算。
一時國師光華,佛法勝事,千載希有。
回視妙喜兩勅徑山,尤為竿頭進步也。
快讀訢師全錄,萬有齊彰,一塵不涉,眼筋舌骨,雷震諸方,大機大用,真能踢倒須彌,掀翻溟渤。
從上有大慧,同時有中峰,解入無垠,庶得竝驅爭先耳。
埽道人自歸依曹溪憨祖以來,諸方善知識靡不覿面,儒禪參同契頗知究心。
因念自一花五葉之言,成五宗五燈之統。
溈仰、臨濟二宗出自南嶽,雲門、法眼、曹洞三宗出自青原。
而溈仰、雲門、法眼如優鉢天花,一現即滅,惟臨濟、曹洞二燈常焰。
然如景德傳燈、五燈會元、傳法正宗記、僧寶傳、指月錄、佛祖綱鑑諸書所載,嗣法世次雖存,其間或人多年短,或人少年長,游移牽附,舛錯難稽。
兩家姓氏往往疑似殽譌,閱代紀年,茫茫存沒。
履歷當周武、唐武、宋徽諸帝王時,以崇道陵釋,法微而燈傳易晦;當唐初、宋初、明初諸代興時,以翻譯流通,法盛而宗乘反衰。
爾時豈乏當陽記莂?
總在隱現明滅間,無憑顯印,此佛法時節因緣所由付國王大臣也。
大川洪師作五燈會元,自妙喜開法以後,編次糢糊,直云:自宋孝宗後,傳法諸師垂五百載,俱不可考。
明初建安沈士榮作續原教論,直云:自中峰撤席,未知道隱何方,尚賴教有明文,與心為證,慧命未絕,有若懸絲。
兩論現入大藏中,實格言也。
要知個中一著,止分真偽,從門入者,定非家珍。
語其異,即一宗之內有門庭施設之別;語其同,即兩宗之外無師承秘密之殊。
即以一宗計之,如臨濟以三聖為正傳,乃三聖絕而興化傳;佛果以大慧為正傳,乃大慧絕而虎丘傳;洞山以曹山為正傳,乃曹山絕而雲居傳。
此一宗竝傳,難分旁正也。
以兩宗計之,如雪峰九上洞山,三登投子,終嗣德山,是洞而濟也;丹霞親承馬祖印可,終嗣石頭,是濟而洞也。
此兩宗互傳,難分賓主也。
智過於師,何煩提掇?
魔外慴服,何煩鬬爭?
善哉!
妙喜自贊云:如化鵾鵬,直自化耳,豈有法哉?
笑隱亦抗聲於晦機云:千年桃核裏,覓甚舊時仁?
此的的威音那畔話,乃一花五葉之真種子也。
當此滄桑陵谷虗空消隕之時,有如山翁和上者,以普心、大心、無邊見心,止尋花葉根株,不問葛藤枝節,俾全沒交涉。
如訢師此錄者,忽地冷灰豆𪹼,血濺梵天,豈得與逼塞虗空者同日語哉?
感而識之,閣筆三歎。
順治丙申嘉平月望,國子司業前戊辰二甲進士虞部郎副廷尉曹溪弟子福徵𭬥李道一居士埽菴譚貞默槃談譔湖州路烏回禪寺語錄門人 廷俊 等編師於至大四年八月初一日,就杭州路淨慈禪寺書記寮受請入寺。
上堂,云:拈華付法,面壁安心,列派分宗,遞相鈍置。
拈拄杖畫一畫,云:一畫畫斷了也,且喜天下太平。
然則兵隨印轉,將逐符行。
新長老出世為人,畢竟明什麼邊事?
不見寶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壽便打,聖云:與麼為人,非但瞎却者僧眼,瞎却鎮州一城人眼去在。
寶壽擲下拄杖,歸方丈。
斬釘截鐵,發揮格外真機;揑聚放開,顯示當陽正眼。
直得龍吟霧起、虎嘯風生,一道神光貫通今古。
如斯舉唱,猶涉程途。
且到家穩坐一句作麼生道?
三事衲衣青嶂外,一爐沈水白雲中。
上堂。
如我按指,海印發先。
汝諸人十二時中折旋俯仰,上牀下地,開單展盋,不是海印發光;晝明夜暗,暑往寒來,鵲噪鴉鳴,風動塵起,不是海印發光;雲門胡餅,趙州喫茶,雪峰輥毬,金牛作舞,不是海印發光。
有底便道: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也是泥裏洗土。
畢竟如何?
土宿頷下髭鬚多,南海波斯鼻孔大。
上堂:驅耕夫牛,奪飢人食。
啐啄同時,箭鋒相直。
一拳還一拳,一踢還一踢。
牛頭南,馬頭北。
結夏,上堂。
栢巖開粥過夏,西院商量兩錯。
嘉州大象脚蹋地,陝府鐵牛頭戴角。
喝一喝,切忌無繩自縛。
青苗會,上堂。
改旦令辰,恭惟首座大眾起居多福,數日祈保青苗,有煩諷經,風雨以時天之道,百穀生成地之利。
所以祖師道: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果滿菩提圜,華開世界起。
驀拈拄杖,云:拄杖子走到西天,却歸新羅國裏去也。
卓一下,云:石牛攔古路,一馬生三寅。
上堂,舉:香嚴和尚示眾云:如人上樹,口銜樹枝,手不攀枝,脚不蹋樹。
樹下有人問祖師西來意,答則喪身失命,不答則違他所問。
正與麼時如何?
時有虎頭上座出云:上樹即不問,未上樹請和尚道。
香嚴呵呵大笑。
師頌云:一回拈起一攢眉,上樹何如未上時?
誰在畵樓明月夜,倒拈玉管向風吹。
上堂。
根塵無礙,物我一如,鍼眼魚吸乾四大海,蟭螟蟲吞却須彌盧,因甚菴內人不知菴外事?
良久,云:彌勒街頭拖布袋,趙州壁上挂胡盧。
上堂。
黃龍南和尚云:說玅說玄,乃太平之奸賊;行棒行喝,為亂世之英雄。
所以佛法二字,烏回未嘗道著。
雖然,也要大家知有。
拈拄杖,云:鎮州出大蘿蔔頭,青原白家三盞酒,客來隨分納些些,相逢不用揚家醜。
卓拄杖,下座。
上堂:長連牀上拈得鼻孔,十字街頭打失眼睛。
汝諸人還曾檢點也未?
明如日,黑似漆,萬仞崖頭撒手行,無位真人赤骨律。
上堂,舉:德山到溈山,挾袱子上法堂,從東過西,從西過東,顧視云:無!
無!
便出至門首,復云:也不得草草。
便具威儀,再入相見。
德山提起坐具云:和尚!
溈山擬取拂子,德山便喝,拂袖而出。
溈山至晚問首座云:適來新到在什麼處?
首座云:當時背却法堂,著草鞵去也。
溈山云: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菴,呵佛罵祖去在。
師頌云:大方獨步,左旋右顧,金烏拍翅海波翻,鐵網倒挂珊瑚樹。
橫機莫莫,萬象平沈,全殺全活,能縱能擒。
莫嫌老大無筋力,譚笑之間錦穽深。
上堂:拈鎚豎拂,揑目生華。
舉古論今,虗空釘橛。
楊岐和尚道:須彌山可透,金剛圈不可透。
大海水可吞,栗棘蓬不可吞。
直饒吞得透得,未是衲僧分上事。
如何是衲僧分上事?
歸堂喫茶去。
開爐,上堂:住院慚無福,冬來事事無。
家貧羞見客,炭少未開爐。
壁破添泥補,窗虗欠紙糊。
西來無祖意,勘破老臊胡。
上堂,舉:世尊在靈山會上,有一女子近佛而坐,入於三昧。
文殊白佛:云何此女得近佛坐,而我不得?
佛云:汝但覺此女,令從三昧起,汝自問之。
文殊遶女子三帀,鳴指一下,乃至托上梵天,盡其神力而不能出。
佛云:假使百千文殊,亦不能出此女定。
下方過四十二恒河沙國土,有罔明菩薩能出此女子定。
須臾,罔明從地涌出,作體世尊。
世尊勑罔明出女子定,罔明於女子前彈指一下,女子於是從定而出。
師舉了,拈拄杖云:一串穿却。
上堂:藍𣯶破衲朔風吹,土面灰頭涕滿頤,立雪少林求法處,畏寒汾水罷參時。
石崖剝落摧山骨,冰壑嶙峋裂地皮,驚起法身無著處,倒騎鐵馬上須彌。
杭州路禪宗大報國寺語錄門人 慧曇 等編延祐七年四月二十三日入寺。
開堂。
拈香,云:此香爇向寶爐,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躳萬歲萬歲萬萬歲。
次拈香,云:此香奉為淛江等處行中書省宣行宣政院官洎諸衙門文武官僚資陪祿算。
又拈香,云:此香昔年大雄峰頂一句下承當,今日鳳凰山中五眾前拈出,奉為前住徑山、後住大仰佛智禪師、晦機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
就座。
問答罷,乃云:孤峰頂上目視雲霄,無乃埋沒己靈;十字街頭和泥合水,且貴流通正眼。
拈拄杖,云:釋迦已滅,彌勒未生,正當今日,千聖命脈、列祖鉗鎚總在新報國手裏。
拈起也,七穿八穴,頭頭現無邊玅身;放下也,鑑地輝天,處處彰寶王剎海。
說甚谿山各異、雲月是同?
至化無為功不宰,蕩然一片古皇風。
復舉:志公令人傳語思大云:何不下山教化眾生去?
一向目視雲漢作什麼?
思大云: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盡,何處更有眾生可度?
師云:思大被志公一拶,直得倒退三千。
進退兩序,上堂。
心空及第,選佛何必選官?
荷負叢林,為眾一似為己。
報國為法,擇人量才授職,如樂奏九成,左右進退無不合度。
只如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諸人作麼生甄別?
喝一喝,九萬里鵬纔奮迅,三千年鶴便翱翔。
上堂,舉:黃龍南禪師室中垂語云:我手何似佛手?
我脚何似驢脚?
人人有箇生緣,那箇是上座生緣?
師云:黃龍三關如商君立法,法雖行而廢先王之道,故當時出其門者甚多,得其傳者益寡,使其恪守慈明家法,子孫未致斷絕。
師一日問僧:甚處來?
僧云:遊山來。
師云:笠子下拶破洛浦徧參底作麼生?
僧云:未入門時已呈似和尚了也。
師云:即今為什麼不拈出?
僧擬議,師便打。
聖節,上堂。
下兜率,降閻浮,本迹不二;御金輪,宣正法,權實全彰。
乘願示生,隨機闡化。
靈樞密運,躋吾民於安養之中;寶鑑高提,措四海於鈞陶之內。
故我林泉之下,化日舒長,鐘鼓清時,玄風遠播,三輪不住,施受俱捐。
畢竟如何祝讚?
良久,云:無為功德不思議,淨智玅圜體空寂。
解夏,上堂。
禪人解夏東西去,莫道腰包趂早凉,三界炎炎如火宅,不知何處是家鄉?
上堂:八月仲秋,日月剝食。
明眼衲僧,何當辯的。
大地山河,明暗通塞。
清淨本然,太虗無迹。
文殊智入無邊身,觀音悲應河沙國。
百千三昧一毫頭,問取長連牀上客。
中秋,上堂。
舉:盤山道:心月孤圜,光吞萬象。
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復是何物?
師云:盤山好箇心月孤圜,又道復是何物?
惜乎話作兩橛,報國不是將官物作自己人情,也要諸人同一受用。
玉露暗飄無景樹,金風微動夜明簾,木人鞭起泥牛吼,不許蒼龍臥碧潭。
上堂。
言發非聲,色前不物,著甚來由?
聲色裏睡眠,聲色裏坐臥,却較些子。
所以道: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
箇中若了元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
驀拈拄杖,云:水流黃葉來何處?
牛帶寒鴉過別邨。
卓拄杖,下座。
師一日云:蹋著頂𩕳上一著,十方世界瓦解冰消,汝諸人向甚處與山僧相見?
一僧侍立次,師展兩手云:八字打開了也,為什麼不肯承當?
僧云:只恐鈍置和尚。
師云:許多時沒一點氣息。
便打。
除夜示眾云:城居歲暮似深邨,老衲家風道自存。
海底泥牛耕碧落,雲中芻狗吠黃昏。
塵塵含攝三千界,法法圜成不二門。
一任四時如轉轂,須知天地本同根。
上堂,舉:智門問五祖戒和尚:景往寒來則不問,林下相逢事若何?
戒云:五鳳樓前聽玉漏。
門云:爭奈主山高,案山低?
戒云:須彌頂上擊金鐘。
師頌云:兔馬有角,牛羊無角,絕豪絕釐,如山如嶽。
犀然牛渚兮,分開海底波濤;劒合延平兮,散作晴空雨雹。
莫!
莫!
隔江招手有知音,何待曹谿一宿覺?
結夏,上堂。
據菩薩乘,修寂滅行,同入清淨實相,住持釋迦老子於明鏡中更加繪畵。
報國則不然,有時三頭六臂變現大力魔王,有時日面月面示應大悲千手眼,三條椽下倒臥橫眠,十字街頭縱橫游戲。
卓拄杖,云:若無舉鼎拔山力,千里烏騅不易騎。
上堂:圜悟禪師住東京天寧日,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門云:東山水上行。
若是天寧則不然,有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只向他道: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
其時大慧祖師於言下大悟:諸禪德不妨奇特,者箇是論實不論虗底事。
如人歸京必須親到,見京裏人說京裏話,一點外來也著不得。
雖然雲門道:東山水上行,因甚不悟?
圜悟道:熏風自南來,因甚便悟去?
報國不惜眉毛,為諸人下箇注脚:諸佛出身處,東山水上行。
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
眾中有全身擔荷者麼?
出來與山僧相見。
上堂。
安養國中水鳥樹林,悉皆念佛;知足天上樹相撐觸,演說苦空。
豎起拂子,云:山僧拂子穿汝諸人鼻孔,諸人向甚處出氣?
中天竺禪寺語錄門人 中孚 等編泰定二年十月十七日,入寺指山門云:一彈指頃,開樓閣門。
黃河九曲,水出崑崙。
佛殿。
二千年前,你有伎倆,我無伎倆;二千年後,我有伎倆,你無伎倆。
何故?
入水見長人。
據室橫按拄杖,顧視左右,云:有麼?
有麼?
卓一下,云:無人過價,打與三百。
拈院疏,云:箇是大丞相親受靈山記莂底句子,付在山僧,未聞者聞、未見者見。
指法座,云:坐斷報化佛頭,不落玄玅階級。
竇八布衫,雲門念七。
陞座,拈香祝聖,問答罷,乃云:夫為宗師者,提持綱要,接物利生,豈是細事?
況茲山千載名藍,五天化境,大丞相號令明肅,出於至公。
山僧既已回避無門,諸人各要知時識節。
拈拄杖,云:即心即佛,非心非佛。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三千年黃河清,五百載聖人出。
復舉:僧問投子:諸佛出世為一大事因緣,和尚出世當為何事?
投子云:尹司空為老僧開堂。
師云:投子老人可謂應機施設,不犯鋒𨦵,中峰不免因齋慶讚。
一髮由來引萬鈞,全肩荷負見當人。
通身手眼重拈掇,枯木華開大地春。
當晚,小參。
凡夫色礙,二乘空礙,菩薩色空無礙。
拈拄杖,云:拄杖子列列挈挈,不入眾數,有時十字街頭橫挑布袋,有時白雲景裏打雨敲風,法隨法行,法幢隨處建立,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三千里外一句全提。
畢竟如何話會?
卓拄杖,云:一六三四二,直言曲七一,桃李火中開,黃昏候日出。
復舉:南泉初入院,大眾送歸方丈,僧問:端居丈室將何指示於人?
泉云:昨夜三更失却牛,天明起來失却火。
師云:大小南泉和泥合水。
中峰則不然,忽有問:端居丈室將何指示於人?
即向他道:拄杖子今日開封。
聖節,上堂。
化工密運,納羣生於覆燾之中;端拱無為,躋四海於仁壽之域。
如華藏海,融攝三千世界;似帝網珠,交羅百億山河。
正與麼時,如何是不涉誕生底句?
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
請頭首,上堂。
騰今耀古,摩醯正眼洞明;鍛聖鎔凡,向上鉗鎚玅密。
定佛祖綱宗之句,須是其人;展主賓互換之機,要求作者。
所以道:作大廈,非一木能成;涉巨川,豈一棹可濟?
直得照用同時,星飛電捲,人境俱奪,玉振金聲。
正恁麼時,諸人鼻孔在山僧手裏。
且道:山僧鼻孔在什麼處?
擲拂子,云:一任橫拖倒拽。
元旦,上堂。
元正啟祚,萬物咸新,海宇歡呼,人天交慶。
直得石女倒騎鐵馬,蹋破虗空;木人鞭動泥牛,耕翻碧落。
阿呵呵,會也麼?
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上堂:靈雲桃華,光輝閃爍。
趙州栢樹,築著磕著。
大用現前兮,人人握靈蛇之珠。
全機獨弄兮,箇箇抱荊山之璞。
莫莫,抹過前三與後三,不是石橋是略彴。
佛涅槃,上堂。
身口意清淨,是名佛出世;身口意不淨,是名佛滅度。
拈拄杖,云:且道即今釋迦老子是出世耶?
是滅度耶?
卓拄杖,云:同生不同死,有我何用你?
金槨示雙趺,放倒又扶起。
結夏,小參。
與麼,與麼,頭上安頭;不與麼,不與麼,斬頭覓活。
德山小參不答話,先行不到;趙州小參要答話,末後太過。
山僧尋常只管九十日為一夏,熱則取凉,飢來喫飯。
有時白雲高臥,聽月下之疎鐘;有時邨市邏齋,振雲中之金錫。
不作佛法商量,亦非世諦流布。
阿呵呵!
頭上一堆塵,脚下三尺土,䶥䶥齖齖且過時,莾莾鹵鹵河沙數。
復舉:百丈再參馬祖,祖以目視禪牀角拂子,丈云:即此用?
離此用?
祖云:你他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
丈取拂子豎起,祖云:即此用?
離此用?
丈挂拂子於舊處,祖便喝,百丈直得三日耳聾。
師云:以機奪機,以的破的,百丈親遭三日聾,黃檗後來驚吐舌。
延平劒合兮,寧窺牛斗之光芒?
陶壁梭飛兮,不戀風雲之舊迹?
堪笑禪流眼似眉,座中誰是仙陀客?
上堂:選佛場開,牛欄馬廐。
心空及第,活陷泥犁。
畢竟如何?
仰面不見天,低頭不見地。
月明幽室寒,星分拱辰異。
謝秉拂,上堂:正印全提,聖凡路絕。
箭鋒相拄,照用同時。
一句子函葢乾坤,一句子奔流度刃。
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
你無拄杖子,我奪却你拄杖子。
上堂:今朝又是五月一,大盡小盡數不出。
八臂那叱沒奈何,夜叉屈膝眼睛黑。
師一日問僧云:選佛得甲科時如何?
僧無對。
師云:一字不著畫。
僧禮拜。
師云:有甚交涉?
端午,上堂。
盡大地是藥,信手拈來草,文殊與善財,一起復一倒,當機解變通,更問中峰老。
日中或飢或飽,夜後蚊蟲獦蚤,事事求如意,日日添煩惱,有事不如無事好。
大名路臨濟祖無傳長老至,上堂。
昔臨濟於黃檗棒頭得旨,便歸建立法幢,自是六傳至汾陽,皆道盛河北。
二百年來,南北間阻,行脚師僧不過淮河,正宗寂寥,一至於此。
今者夙緣慶幸,見坐臨濟道場無傳和尚不遠數千里而來,正令風行,生機電掣,作苦海之舟航,起膏肓之良藥。
山僧見之不取,思之千里。
不見泉大道訪慈明,明云:片雲橫谷口,游人何處來?
泉顧視,云:夜來何處火,燒出古人墳?
明云:未在,更道。
泉遂作虎聲,明以坐具摵一下,泉推慈明就座,明却作虎聲,泉云:某甲參七十餘員善知識,今日始遇作家。
師云:若論作家,總未是在。
何也?
一人得其體而未得其用,一人得其用而未得其體,如何敢稱臨濟兒孫?
諸德,你若撿點得出,非惟圜他古人舊話,亦免今日鈍置。
無傳和尚驀拈拄杖,卓一下,云:棒頭有眼明如日,要識真金火裏看。
上堂。
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屋裏坐。
喝一喝,云:文殊、普賢因甚在你脚跟下過?
解夏,上堂。
舉:僧問九峰:西天夏末多有得道果者,未審此間有也無?
峰云:有。
僧云:是什麼人?
峰云:頭戴午夜月,脚蹋黃金地。
師云:西天此土不離寸步,得道得果鳳縈金鎖。
我此一眾總不與麼,不用修行也無功課,九十日中亦不虗過。
如今暑退凉生,一任經行坐臥,莫問祖師機緣,總是野狐涎唾,便是鶻眼龍睛也與從頭按過,放出長沙老大蟲,驚倒嵩山破竈墮。
重陽,上堂。
中峰用處沒疎親,道合寧論主與賓?
却笑汾陽彊分別,重陽九日菊華新。
為應氏夫人,小參。
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并大地,全露法王身。
有般漢聞得,便道:森羅萬象、日月星辰、樹木山川、草芥人畜,咸是如來玅圜真心。
又有道:即見聞覺知之性而為佛性,語默動靜、坐臥經行,熱則乘凉、寒則向火,飢來喫飯、困來打眠,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無一絲毫增減、無一絲毫隔礙。
如斯之輩,盡是依草附木精靈,與彼外道六師無有差別。
所以,乾峰道:法身有三種病、二種光,須是一一透過始得。
驀拈拄杖,云:看,看!
盡十方世界,若凡、若聖,有情、無情,盡向山僧拄杖頭上七縱八橫,各全玅用。
卓一下,云:於斯透得,便見今辰孝男楊某追薦母親應氏夫人,即今與十方諸佛、諸大菩薩同一見聞、同一受用,坐寶蓮華應微塵國,化事已周,所作皆辦。
其或未然,更看拄杖子涌身虗空,現十八變,為汝證據。
復卓一下,云:百寶莊嚴無相身,一超直入如來地。
復說偈云:我觀如來真性海,離名離相本空寂。
以悲願力度眾生,莊嚴百寶為淨土。
眾生根性即不同,於諸境界有差別。
丘陵坑坎或高下,隨業示現諸惡趣。
發真歸元一念頃,眾生諸佛悉平等。
善哉應氏淨信女,於此法門能信入。
如玅蓮華出淤泥,如淨琉璃含寶月。
雖處生死隨世緣,而於生死如游戲。
靈光獨耀脫根塵,本源自性如如佛。
佛身清淨如虗空,或讚或毀不動搖。
我今無說亦無示,聽者無聞亦無得。
一期佛事已周圜,回向無邊功德聚。
普願饒益諸有情,同證如來寂滅樂。
開爐,上堂。
火爐頭話無賓主,中峰一一為君舉,揑不成團擘不開,貴似黃金賤如土。
放兩拋三是幾多?
五五元來二十五。
師一日云:青州布衫重七斤,古人道了也。
畢竟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時有僧出云:東廊頭,西廊下。
師云:什麼處見趙州?
僧擬對,師云:捧上不成龍。
結夏,上堂。
舉:天平依和尚行脚時參西院,常云:莫道會佛法,覓箇舉話人也無。
一日,西院遙見,召云:從依。
平舉頭,西院云:錯。
平行三兩步,西院又云:錯。
平近前,西院云:適來者兩錯,是西院錯?
上座錯?
平云:從依錯。
西院云:錯。
平休去,西院云:且在者裏過夏,待共上座商量者兩錯。
平當時便行,住後謂眾云:我當初行脚時,被風吹到思明長老處,連下兩錯,更留我過夏,待共我商量。
我不道恁麼時錯,發足南方去時早知道錯了也。
雪竇頌云:禪家流,愛輕薄,滿肚參來用不著,堪悲堪笑天平老,却謂當初悔行脚。
錯!
錯!
西院清風頓銷鑠。
復云:忽有箇衲僧出云:錯!
雪竇錯!
何似天平錯?
師云:者一則公案,叢林中商量者多、決斷者少,中峰今日為諸人斷看:一人監主自盜、一人賣賊放贓、一人知而不首,各與三十拄杖。
何也?
速則易改,久則難追。
謝首座秉拂,都寺齋,上堂。
還丹一粒,點鐵成金;至理一言,轉凡成聖。
楊歧和尚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
衲僧得一時如何?
盋盂口向天。
者裏透得,非但轉凡成聖、點鐵成金,亦能與人抽釘拔楔、解粘去縛、提持綱要、荷負叢林。
其或未然,同器而食,飯色有異。
端午,上堂。
好是天中節,當陽見不偏。
桃符懸壁上,艾虎挂門前。
理應羣機合,心空萬境閒。
無人知此意,令我憶寒山。
青苗會,上堂。
雨澤應期,秋成可望。
信知道一雨普霑,三草二木各遂其生;一音演說,大小根機各充其量。
直得山前寥胡子無著歡喜處,高聲唱道:五臺山上雲烝飯,佛殿階前狗尿天,剎竿頭上煎䭔子,三箇胡孫夜簸錢。
拈拄杖畫一畫,云:家無白澤之圖,必無如是妖怪。
鹽官州海坍,行中書省會集教禪諸山,往彼祈禱。
師陞座拈香云:無今無古,歷劫石以彌堅;非色非空,等金剛之不壞。
以之扶顛持危,則為中流砥柱;以之拯溺濟世,則為苦海津梁。
惟茲海溢潰流,痛使下民昏墊。
銜石填海,自憐精衛之愚;立極戴山,敢借巨鼇之力。
伏願神力護持,永息風濤之險;民物生聚,免罹魚鼈之災。
蟄神龍於九淵,開沃壤於千里。
高者丘陵,卑者川澤,各奠厥居;建諸天地,質諸鬼神,以俟萬世。
就座問答罷,乃云:天無私葢,地無私載。
山河大地,盡被恩光;四聖六凡,咸資化力。
所以道:一切世間諸所有物,皆即菩提玅明元心,清淨本然,周徧法界。
良由眾生業重情深,故有陰陽失序,風雨不時,彗孛飛流,日月剝食,山河崩決,世界遷移。
近者鹽官水失故道,沃壤化海波而去,生民為魚鼈之憂。
官僚士庶哀號祈禱,諸山僧眾呪力加持,精進感通,當獲報應。
記得佛在世時,有一毒龍,佛勑五百尊者降之不得。
忽異方有一尊者至,佛勑令降,尊者彈指一下,其龍便伏。
大眾,佛世比丘,神通一等,因甚五百尊者降彼毒龍不得,異方尊者却乃降之?
畢竟誵訛在什麼處?
拈拄杖云:於斯明得,非惟百怪潛蹤,千祥並集,直得大海揚塵,須彌起舞。
正與麼時,畢竟功歸何處?
卓拄杖云:若無砥柱中流力,誰見泰山盤石安?
師有時云:身心一如,身外無餘。
大海水在你鼻孔裏,須彌山在你頟角邊,一如底心在什麼處?
解夏,小參。
萬機不到,百帀千重;一句全提,七穿八穴。
萬里無寸草,出門便是草。
瀏陽洞山前不遘邨、後不迭店,中峰明日解制,今夜一采兩賽去也。
拈拄杖,畫一畫,云:透過一字關,摵碎三玄要,狸奴白牯笑不休,露柱燈籠皆𨁝跳。
因甚如此?
一家有事百家忙。
復舉溈山示眾云:行脚高士直須向聲色裏睡眠,聲色裏坐臥始得。
疎山出問云:如何是不落聲色句?
溈山豎起拂子。
疎山云:此是落聲色句。
溈山便歸方丈。
疎山不契,遂辭香嚴。
嚴云:何不且住?
疎山云:某甲與和尚無緣。
嚴云:有何因緣不契?
試舉看。
疎山遂舉前話。
嚴云:某甲有箇話。
疎山云:道什麼?
嚴云:言發非聲,色前不物。
疎山云:元來此中有人。
乃囑香嚴云:師兄向後有箇住處,某甲却來相見。
溈山至晚問香嚴云:問聲色話底矮闍黎在麼?
嚴云:已去也。
溈山云:向子道什麼?
嚴云:某用亦曾對他來。
溈山云:試舉看。
嚴云:言發非聲,色前不物。
溈山云:他道什麼?
嚴云:他深肯之。
溈山失笑云:將謂者矮子有長處,元來只在者裏。
此子向後設有住處,近山無柴燒,近水無水喫。
師云:眾中商量,盡道溈山用向上爪牙,惜乎疎山失却一隻眼。
殊不知正是溈山失却一隻眼,却被疎山勘破。
中峰恁麼道,諸人還甘麼?
上堂:禪人九夏居,工夫徹不徹?
三際一剎那,無解亦無結。
東西與南北,當處盡超越。
袈裟裹白雲,拄杖挑明月。
不纏凡聖行,是名大休歇。
笑隱訢禪師語錄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