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巖祖欽禪師語錄 第2卷
雪巖和尚語錄卷第二普說仰山普說。
舉天衣懷禪師舉古人云:五蘊山頭一段空,同門出入不相逢,無量劫來賃屋住,到頭不識主人翁。
後有古宿拈云:既不識他,當初問甚麼人賃?
天衣又云:古人與麼拈,大遠在。
何故?
須知死人路上有活人出身處,活人路上死人無數。
那箇是活人路上死人無數?
那箇是死人路上活人出身處?
若明得,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
妙喜云:天衣古佛,美則美矣,善則未善。
遮一隊不唧𠺕漢,只知踏步向前,不覺四稜塌地,仰山不免為伊從頭扶起。
五蘊山頭一段空,髑髏裡眼睛,同門出入不相逢,擬向甚麼迴避?
無量劫來賃屋住,自家祖業却作他人契券,到頭不識主人翁,用識作甚麼?
既不識他,當初問:甚麼人賃?
更求牙保。
那古人與麼拈,大遠在,將謂無人證明。
何故?
須知死人路上有活人出身處。
點即不到,活人路上死人無數;到即不點,那箇是死人路上活人出身處?
作麼,作麼?
那箇是活人路上死人無數?
低聲,低聲!
若也會得,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添一重了也。
妙喜老漢道:天衣古佛,美則美矣,善則未善,慣將烏豆換人眼睛。
雖然,妙喜不知已被天衣換却,是汝諸人還知落處麼?
若也未知,須向烏豆未萌已前挨得一線路子透始得。
如何是烏豆未萌以前消息?
良久,云:遮裡領略得去,便見五蘊山頭一段空,真箇是同門出入不相逢,無量劫來賃屋住。
且喜到家,到頭不識主人翁話墮了也。
且道是古宿話墮?
天衣話墮?
妙喜話墮?
仰山話墮?
若也明辯得下,雲門問僧:光明寂照遍河沙,豈不是張拙秀才語?
僧云:是放過雲門老漢了也。
臺山路上有一婆子,見僧問:臺山路向什麼處去?
婆云:驀直去。
僧纔行,婆云:好箇阿僧,又與麼去。
後來傳至趙州,州云:待我去與汝勘破。
州至彼亦如是問,婆亦如是答,歸來道:臺山路上婆子,我為汝勘破了也。
且道趙州勘婆子與雲門話墮相去多少?
若也向遮裡識得,趙州心肝五臟、雲門三百六十骨節被你一時穿透。
雪峰在德山作飯頭,一日飯遲,自托鉢下堂,雪峰問云:鐘未鳴,鼓未響,托鉢向甚麼處去?
德山低頭歸方丈,死水不藏龍。
岩頭聞云:遮老漢未會末後句在,遍地刀鎗。
德山喚岩頭問:汝不肯老僧那?
翻轉面皮來也。
岩頭密啟其意,錦包特石,爛似泥團。
德山次日上堂果別,岩頭拍手云:且喜老漢會末後句。
雖然,只得三年,且道還出得德山低頭歸方丈也無?
參學漢須是具三千里外定誵訛底眼,未曾點著,便知落處始得。
若欲向遮裡討他末後句,勘破婆子話墮了也,更待達磨面壁九年始得。
不然,且待彌勒下生。
大凡須是揩磨自己明白,揀辨古今是非。
得明自己,不明古今,是你工夫未到,田地未穩;明得古今,不明自己,是你關鍵不透,眼目不明。
當知自己即是古今,古今即是自己。
古人因你自己不明,為你自己分上等閑拈出一星子放在面前,直是葢天葢地,照古照今,何曾有一絲毫情識知見到你穿鑿解會?
你纔向這裡起一念,要去明他古今、會箇自己,便被他一箇明字與會字隔作兩段去也。
所以道:情生智隔,想變體殊。
只如情未生時隔箇甚麼?
須是向遮裡一晈百雜碎,不見有古今自己始得。
莫只悠悠漾漾虗度時光,直待臘月三十日眼光落地,不知何往。
只如前日顯首座、標上座二人死了燒了,即今在什麼處?
苟或不知去處,撞入驢胎馬腹與異類中,總不見得是。
汝諸人即今在這裡兩脚著地,還知去處麼?
若也知得,便見死人面前有活人出身處、活人面前有死人無數,古今即自己、自己即古今,而亦不妨古今自古今、自己自自己、死人自死人、活漢自活漢,然後却向這裡打一箇回合,塵毛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終始不離於當念。
復云:提起即有,放下即無。
作如是見,便見親疎。
譬如鑄鏡成像,像成後光在甚麼處?
通身沒可得,遍界不曾藏。
佛法下衰,無甚此時,全仗你後生晚進,發大勇猛,負大志願,赤手扶持,隻肩擔負。
兄弟,可惜許法門廣大,莫孤負佛祖建立垂慈法乳之恩,莫孤負國王外護匡扶水土之恩,莫孤負父母師長養育剃度之恩,莫孤負自己出家行脚之志,莫虗消信施,莫虗度光陰,時不待人轉眼,便是來生,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莫待臨渴掘井,莫待臘月三十日到來,眼光欲落未落,貪生怖死,手脚忙亂,一似落湯螃蠏,到那時縱欲回光返照,辦此道以破生死,遲了也著手脚,不辦了也莫教被一陣業風,吹入十八重無間地獄中去,被閻羅老漢與你打算火帳,問你索飯錢,有鐵枷枷你項,有鐵棒打你骨臀,到那時喚爺不應,呌娘不聞,縱有親爺親娘親兄親弟,救你不得也。
平生所作善不善業,一時現前,碓搗磨磨,無有了日,縱出離化生,也只在六道中輪迴,至為虼䖱螻蟻,在廁坑中頭出頭沒,誠謂是袈裟下失却人身,真箇是苦,何不趂如今身強力健,五體康安,四肢輕利,打教徹去,討教明白去。
何幸又得在此名山大澤,神龍世界,祖師法窟安單,僧堂明淨,粥飯精潔,湯火穩便。
你若不向這裡打教徹去,是你自暴自棄,自甘陸沈,為下劣愚癡之漢。
你若果是茫無所知,何不也博問先覺,凡遇五參,見曲彔床上箇漢,胡說亂道。
何不也歷在耳根,反覆自家尋思,看畢竟是箇什麼道理。
三世諸佛,謂之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謂之開佛知見,示佛知見,悟佛知見,入佛知見。
佛之知見,別也無他,只是你一切人,十二時中,一箇折旋俯仰,見聞覺知而已。
只是你即今在這裡,挨肩並足,聽曲彔床上箇漢,鼓兩片皮,忉忉怛怛,一段孤明歷歷者是自。
是你自信不及,不能直下承當,領箇現成受用。
馬祖謂即心是佛,即佛是心,心外無佛,佛外無心。
佛是覺義,葢謂你從無量劫來,流浪生死,背覺合塵,為生死漂蕩,為愛河汩沒,為無明煩惱昏沉散亂所罩。
要這一著子,脫爾現前,卒不能得。
所以勞他先聖𮞏相出興,分宗列派,激濁揚清,餘波末流,至今尚在。
兄弟,佛法二字難遭難遇,莫教打箇翻身墮異類中去。
便不聞佛法了,也須是發大勇猛,一往直前,提起金剛寶劍,向他佛祖頭上坐、佛祖頭上臥始得。
山僧到這裡叨冒主席,已是匙挑不上,行解荒蕪,去古遠矣。
全仗你後生晚進憤一口氣出來,為他佛祖雪屈。
前日有兩箇兄弟來侍者寮說,要上方丈請益。
我與侍者說,每遇五參,須說做工夫一段,他何不領略?
又何須到方丈聽說?
方纔便是這裡無口傳心授底佛法。
待此後五參,把我自己為伊再說一遍。
山僧五歲出家,在上人侍下,聽與賓客交談,便知有這事,便信得及,便學坐禪,一生愚鈍,喫盡萬千辛苦。
十六歲為僧,十八歲行脚,銳志要出來究明此事,在雙林鐵橛遠和尚會下打十方,從朝至暮,只在僧堂中,不出戶庭,縱入眾寮,至後架,袖手當胸,徐來徐往,更不左右顧,目前所視,不過三尺。
洞下尊宿,要教人看狗子無佛性話,只於雜識雜念起時,向鼻尖上輕輕舉一箇無字,纔見念息,又却一時放下著,只麼默默而坐,待他純熟,久久自契。
洞下門戶工夫,綿密困人,動是十年二十年不得到手,所以難於嗣續。
我當時忽於念頭起處,打一箇返觀,於返觀處,這一念子當下氷冷,直是澄澄湛湛,不動不搖,坐一日,只如彈指頃,都不聞鐘鼓之聲,過了午齋放參,都不知得。
長老聞我坐得好,下僧堂來看,曾在法座上贊揚。
十九去靈隱挂搭,見善妙峰,妙峰死,石田繼席,頴東叟在客司,我在知客寮,見處州來書記說道:欽兄!
你這工夫是死水,不濟得事,動靜二相,未免打作兩橛。
我被他說得著,真箇是纔於坐處,便有這境界現前,纔下地行,與拈匙放筯處,又都不見了。
他又道:參禪須是起疑情,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須是疑公案始得。
他雖不甚做工夫,他自不菴會下來。
不菴是松源之子,說話終是端正。
我當下便改了話頭,提箇乾屎橛,一味東疑西疑,橫看竪看,因改這話頭,前面生涯都打亂了也。
雖是封了被,脇不沾席,從朝至暮,行處坐處,只是昏沈散亂,膠膠擾擾,要一霎時淨潔也不能得。
聞天目和尚久侍松源,是松源的子,必得松源說話,移單過淨慈挂搭,懷香詣方丈請益,大展九拜。
他問我如何做工夫,遂與從頭直說一遍。
他道:你豈不見臨濟三度問黃蘗佛法的的大意,三遭痛棒,末後向大愚肋下築三拳道:元來黃蘗佛法無多子,汝但恁麼看。
又云:混源住此山時,我做蹔到入室,他舉話云:現成公案未入門來,與你三十棒了也,但恁麼看。
天目和尚這箇說話,自是向上提持,我之病痛自在昏沉散亂處。
他發藥不投,我不懽喜,心中未免道:你不會做工夫,只是伶俐禪。
尋常請益,末上有一炷香禮三拜,謂之謝因緣。
我這一炷香不燒了也,依舊自依。
我每常坐禪,是時,漳、泉二州有七箇兄弟,與我結甲坐禪,兩年在淨,慈不展被,脇不沾席。
外有箇修上座,也是漳州人,不在此數,只是獨行獨坐。
他每日在蒲團上,如一箇鐵橛子相似。
在地上行時,挺起脊梁,垂兩隻臂,開了兩眼,也如箇鐵橛子相似。
朝朝如是,日日一般。
我每日要去親近他,與他說話些子。
纔見我東邊來,他便西邊去;纔見我西邊來,他便東邊去。
如是二年間,要親近些子,更不可得。
我二年間因不到頭,捱得昏了困了,日裡也似夜裡,夜裡也似日裡,行時也似坐時,坐時也似行時,只是一箇昏沉散亂,輥作一團,如一塊爛泥相似,要一須臾淨潔不可得。
一日,忽自思量:我辦道又不得入手,身上衣裳又破碎也,皮肉又消爍也。
不覺淚流,頓起鄉念,且請假歸鄉。
自此一放,都放了也。
兩月後,再來參假,又却。
從頭整頓,又却。
到得這一放,十倍精神。
元來欲究明此事,不睡也不得。
你須是到中夜爛睡一覺,方有精神。
一日,我自在廊廡中東行西行,忽然撞著修兄。
遠看他,但覺閑閑地,怡怡然,有自得之貌。
我方近前去,他却與我說話,就知其有所得。
我却問他:去年要與你說話些箇,你只管迴避我如何?
他道:尊兄真正辦道,人無剪爪之工,更與你說話在。
他遂問我:做處如何?
與他從頭說一遍了。
末後道:我如今只是被箇昏沉散亂,打併不去。
他云:有甚麼難?
自是你不猛烈,須是高著蒲團,竪起脊梁,教他節節相拄,盡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併做一箇無字,與麼提起,更討甚麼昏沉散亂來?
我便依他說,尋一箇厚蒲團,放在單位上,竪起脊梁,教他節節相拄,透頂透底,盡三百六十骨節。
一提提起,正如一人與萬人敵相似。
提得轉力,轉見又散。
到此盡命一提,忽見身心俱忘,但覺目前如一片銀山鐵壁相似。
自此行也如是,坐也如是,清淨三晝夜,兩眼不交睫。
到第三日午後,自在三門下,如坐而行。
忽然又撞見修兄,他問我:在這裡作甚麼?
對他道:辦道。
他云:你喚甚麼作道?
遂不能對,轉加迷悶,即欲歸堂坐禪。
到後門了,又不覺至後堂寮中。
首座問我云:欽兄,你辦道如何?
與他說道:我不合問:人多了,剗地做不得。
他又云:你但大開了眼,看是甚麼道理?
我被提這一句,又便抽身,只要歸堂中坐。
方纔翻身上蒲團,面前豁然一開,如地陷一般。
當是時,呈似人不得,說似人不得,非世間一切相可以喻之。
我當時無著歡喜處,便下地來尋修兄。
他在經案上,纔見我來,便合掌道:且喜!
且喜!
我便與他握手,到門前柳堤上行一轉,俯仰天地間,森羅萬象,眼見耳聞,向來所厭所棄之物,與無明煩惱,昏沉散亂,元來盡自妙明真性中流出。
自此目前露倮倮地,靜悄悄地,浮逼逼地,半月餘日,動相不生。
可惜許不遇具大眼目大手段尊宿,為我打併,不合向這裡一坐坐住,謂之見地不脫,礙正知見。
每於中夜睡著無夢無想、無聞無見之地,又却打作兩橛。
古人有寤寐一如之語,又却透不得。
眼若不睡,諸夢自除;心若不異,萬法一如之說,又都錯會了也。
凡古人公案,有義路可以咬嚼者,則理會得下;無義路如銀山鐵壁者,又却都會不得。
雖在無準先師會下許多年,每遇他開室舉主人公話,便可以打箇𨁝跳,莫教舉起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你下口處。
有時在法座東說西說,又並無一語打著我心下事。
又將佛經與古語從頭檢尋,亦並無一句可以解我此病。
如是礙在胸中者僅十年。
後來因與忠石梁過浙東天育兩山作住,一日佛殿前行,閑自東思西忖,忽然擡眸見一株古栢,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颺下,礙膺之物撲然而散,如暗室中出,在白日之下走一轉相似。
自此不疑生、不疑死、不疑佛、不疑祖,方始得見徑山老人,立地處正好三十拄杖。
何故?
若是大力量、大根器的人,那裡有許多曲折?
德山見龍潭於吹滅紙燭處,便道: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
自此拈一條白棒,掀天掀地,那裡有你近傍處?
水潦和尚被馬祖一踏,便道:百千法門、無量妙義,盡向一毛頭上識得根源。
高亭見德山,招手便乃橫趨。
永嘉見曹溪,只是一宿覺。
你輩後生晚進,若欲咨參箇事、步趍箇事,須是有這箇標格、具這箇氣槩始得。
若是我說底,都不得記一箇元字脚,記著則誤你平生。
所以諸大尊宿多不說做處與悟門見地,謂之以實法繫綴人土也消不得。
是則固是,也有大力量、有宿種,不從做處來,無蹊徑可以說者;也有全不曾下工夫,說不得者;也有半青半黃,開口自信不及者。
誠謂刁刀相似,魚魯參差。
若論履踐箇事,如人行路一般,行得一里、二里、三里、四五里便歇,只說得一里、二里、三里、四五里話;行得百里、千里、萬里,見得千里、萬里境界,說得千里、萬里話。
須知此事更在百千萬里,盡乾坤之外,那裡在那裡?
汝等諸人聞恁麼道,須是自家具眼,各能緇素,是否揀擇青黃始得。
若也似鴨聞雷、如水澆石,便從達磨大師與釋迦老子肚裡過,我道也只是閑。
久立。
道場山立,僧普說禪,客出問云:天氣秋高玉露垂,庭前黃菊綻東籬,臨濟德山施棒喝,不問知音更問誰?
答云:知音知後更誰知?
進云:與麼則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
答云:閑言語。
進云:如何是德山棒?
答云:穿過你髑髏。
進云:如何是臨濟喝?
答云:還聞麼?
進云:記得昔日臨濟和尚示眾道: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劒、有時一喝如踞地師子、有時一喝作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
此意如何?
答云:從頭問將來。
進云:如何是一喝如金剛王寶劒?
答云:切忌傷鋒犯手。
進云:如何是一喝如踞地師子?
答云:真箇可憐生。
進云:如何是一喝作探竿影草?
答云:不得面前背後。
進云: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
答云:却須參始得。
進云:探竿影草驗來人,一喝須教海嶽昏,不是法王親的子,等閑誰敢踏渠門?
答云:且緩緩。
進云:只如釋迦世尊四十九年橫說竪說說不盡底事,今夜座元禪師如何布施?
答云:猶嫌少在。
進云:選佛若無如是眼,宗風那得到如今?
師拈起拄杖云:只這是德山棒,卓一下只這是臨濟喝,伶俐漢向未舉已前一提,提得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裡過來香。
其或未然,更煩拄杖子借德山鼻孔與臨濟出氣去也。
卓一下金剛寶劒,卓一下踞地師子,卓一下探竿影草。
只如一喝不作一喝用,與前三喝是同是別?
若謂是同,臨濟大師未肯點頭在;若謂是別,爭奈被德山老漢一串穿却鼻孔。
畢竟德山、臨濟二大老鼻孔與四十九年說不盡底相去多少?
乃靠拄杖復云:既隆釋種,須紹門風。
諦審先宗,是何標格?
豈不見臨濟三度扣黃蘗,被六十拄杖,如蒿枝拂相似。
又不見德山於龍潭欥滅紙燭處,脫然悟去。
道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于巨壑。
二大老可謂窮千聖之骨髓,徹萬法之根源,流芳後世,垂範于叢林者矣。
今時參學道流,又須帶些子眼筋,覰破他古人敗闕處始得。
若也覰得破,便見黃蘗、龍潭雖似金翅擘海,直取龍吞,要且未免作死馬醫。
臨濟、德山是則不離當處,獨跨大方,其奈捨長就短,埋沒己靈,要稱百世宗師未得在。
道場門下,不說覰破覰不破,盡是在他頂𩕳上放屙底漢。
如今既在這裡聚首片時,欽上座未免借堂上老人威光,掀翻海嶽,撞碎太虗,也要大家證據。
雖然王令正嚴,豈可攙行奪市?
今朝九月一打板,坐禪首座謂之表率。
或恐一人半人新發意菩薩,欲覰捕此道者,未有入頭處,未有下手脚處;或工夫有間,而不得成片段;或少有歡喜,不復加鞭,以求正悟;或已有悟門,為悟所迷,光影不脫,礙正知見;或為勝妙快樂所罩,墮在解脫深坑,轉身不得;或於古今差別機緣,有意味可以啗啄者,一一計較得行;無意味難於咬嚼者,又却分疎不下;或為一切奇言妙句、奧理玄文,障在八識田中,拋捨不下,謂之雜毒入心,如油入麵,永取不出。
如今要得通上徹下,一翻翻轉,須是將一則古人沒意智底話頭,如生冤家與之作對,直是撲一交倒地始得。
若是未有這箇消息,直饒行脚走盡天涯海角,口裡記盡落索春秋,打開舖席一似賣狼虎藥,只益戲論誑惑後昆,自己衣單下半文不直底一著,畢竟不曾摸著。
若是真箇卒地斷、嚗地折底漢,眼目定靜、言語提持,著著去離泥水、脫略窠臼,一切處、一切時只麼平帖帖地,那裡恁麼生生獰獰、吒吒沙沙,道我無敵於天下者也?
這箇喚作西天九十六種之數,誇張知解、該抹聖賢,望吾佛祖之道遠之遠矣。
若是具正因有志之士,莫被這一種𡏖圾性地泛濫心源,須信有正宗之下單傳直截之妙始得。
如趙州一箇無字,真箇是一口吹毛利劒,可以破疑團,斷生死,空萬法,融古今。
只貴利根上智,撥著便轉,撩著便行,然後不妨與趙州老漢同一眼目,同一受用,以至總萬別千差之要,開千差萬別之門,全賓全主,全體全用,全放全收,全生全殺,而總不外此矣。
若是性根遲鈍,操捨不行,却須竪起生鐵脊梁,向長連床上,厚著蒲團,挺身而坐。
盡三百六十骨節,與八萬四千毛竅,併作一箇無字。
握兩拳頭,撐兩眼睛,一提提起,便欲斬為兩段。
能如是著鞭,如是用力,何患乎不成片段,何患乎不到頭。
似覺提不起時,轉覺熱悶悶時,與昏昏擾擾時,却須全體一放放下,翻轉身來,就地略行數步。
於行處亦如是著鞭,如是用力,只當下別是一般精神。
又復翻身上蒲團,挺身而坐,則胸次中酌然如銀山鐵壁,虗勞勞地,靜悄悄地,何處有一絲毫動相,有一絲毫異相。
到這箇時節,却不得守在這裡。
又須翻身下地,如坐而行,然後又復如行而坐。
晝不足,繼之以夜。
夜不足,繼之以旦。
翻來覆去,提去提來,不知不覺,忽然拶透。
如貧得寶,似闇得燈,如雲開見日,如水底火發。
盡十方剎海,是箇大圓鏡。
盡十方剎海,是箇自己。
謂之心空及第,見徹父母未生前面目。
若說明大法,透古今,以盡佛祖之奧,喻如入海,方始插得脚。
前面洪濤際天,巨浪沃日,那裡更在那裡。
切不得聽人道,悟是表顯之說。
箇事本來成現,只消一笑知歸,是則因是。
其奈隔壁摶謎,青黃赤白、長短方圓,畢竟不曾親見,被人掇在面前,分明是差珍異寶,却喚作瓦礫磚頭;分明是瓦礫磚頭,却喚作差珍異寶。
又不得聽人道:參禪本是安樂法門,那裡有許多生生受受、勞勞攘攘?
只消默默提撕,久久自契,這箇喚作死水浸石頭,永無醒動底分子。
又不得聽人道:只這無字是箇繫驢橛子,只消提來頓在面前,牢牢把定,繫住這一念子,念頭純熟,自然到家。
殊不知這一念子如燈焰焰、如水涓涓,眨得眼來,千里萬里,自非潑撒一回,那裡被你把得定、繫得住?
又不得聽人道:只消於聞聲見色處領攬,折旋俯仰處承當,開口道著,動步踏著,六根門頭一道神光,晝夜未曾間歇,這箇喚作生死根本、業識癡團,急須斬作三段。
又不得聽人道:從無住本立一切法,本來無有山河大地、明暗色空,無佛、無祖、無眾生,無凡、無聖,無善、無惡,無去、無來,無生、無死,這箇喚作豁達空、撥因果,莽莽蕩蕩招殃禍。
又不得聽人道:坐斷主人翁,不落第二見,著衣喫飯,不借他力,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似則也似,是則未是。
如上所說,並是自作障礙,自生退屈,自棄自暴,自殘自虐,醫不得底偏僻之病。
除是下一服換骨靈丹,出得一身白汗,然後即知傷寒傷熱,傷饑傷飽,盡是大休大歇,大安樂田地。
與夫轉八萬四千毛病,為八萬四千陀羅尼門,是身是病,是草是藥,亦能殺一切人,亦能活一切人,臨時加減,對證修方,一切在我。
若是根本不牢,元氣不足,莫教被人下一粒巴豆,便見通身發作,面黑眼花,一時性命都討不見。
若是識安危,知休咎底漢,但是醍醐毒藥,與你對面一翻翻,却於一毫頭,別有通霄活路。
如今都是口耳傳習,訛謬方書,並不見一人有神聖功巧之妙,悞人多矣。
往往指見聞覺知,揚眉瞬目為自己,復引即心即佛,與目前說法聽法一段,歷歷孤明之語為證。
然後舉是風動,是幡動,不是風動,不是幡動,却喚這箇作初機公案,教你向這裡淘澄見地,剔抉根源。
然後又舉栢樹子,麻三斤,乾屎橛之類,喚作單頭淺近公案,教你開口處識取話頭。
然後又舉玄沙未徹,趙州勘婆之類,喚作試金石子,又喚作換眼睛烏豆。
然後又舉百丈野狐,女子出定之類,喚作宗門關鍵,羅龍打鳳底鉗鎚。
然後又舉馬祖一喝,岩頭末後句之類,喚作向上爪牙,衲僧巴鼻。
以至從上老凍膿,一時垂慈利物之要,莫不盡有印板上脫來底樣子,教你從頭穿鑿、從頭注解,合著這箇樣子,便喚作明大法、透古今。
殊不知幸然自是一箇淨潔琉璃瓶子,無端傾許多狼狼籍籍在裏了也。
抑不知從上若佛若祖,與夫盡天下老和尚,只是共一箇舌頭,有時用一機千機萬機齊副、有時道一句千句萬句合轍、有時指千句萬句只是一機、有時提千機萬機只是一句,直得搖乾蕩坤、葢天遮地,如擊石火、似閃電光,搆得搆不得,未免喪身失命,那裡有你取意觀瞻、將心湊泊底分?
又那裏似世間村秀才教小學自上大人讀到論語孟子毛詩周易一般?
若如是,又何用九年面壁、立雪齊腰?
只麼傳將去、學將去便休。
將知箇事是出世間法,須具出世間眼器量,一肩擔取始得。
若只逐旋扭揑、逐旋摶量、逐旋分別,謂之以情意識測度如來不思議大圓覺海,如取螢火燒須彌山,終不能著。
縱饒築得一肚皮殘羮餿飯,還有一點用得也無?
還瞞得一切人也無?
縱饒瞞得他人,還瞞得自己也無?
縱饒瞞得自己,還瞞得燈籠露柱也無?
既瞞不得,未免被森羅萬象在冷地笑你在。
只如欽上座今夜恁麼口嘮舌沸、說七道八,且道還出得這一笑也無?
若謂出不得,未免亦是西天九十六種之數;若謂出得,其奈有傍觀眼在。
且道傍觀眼在什麼處?
夜深久立,伏惟珍重。
入室後,普說:兄弟且在這裡聚首片時,待為你扭揑鼻孔,劈拆太虗一上,雖是好肉剜瘡,畢竟刀子是鐵。
你還知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麼?
又還知賓中有主,主中有賓,有時全賓是主,有時全主是賓麼?
又還知殺中有活,活中有殺,有時全殺是活,有時全活是殺麼?
又還知開口不在舌上麼?
又還知一手擡一手搦麼?
若也於此明辯不下,緇素不行,未免見人道是便道是,道非便道非,正謂矮子看戲,隨人上下,安知青布幕內元來有人?
這箇說話,莫道你未有田地底人摸索不著,只是參道者禪,著青布衫漢,十箇五雙,渾崙吞棗,更莫說用意識摶量口耳。
沿習之輩,隨語生解,逐句穿鑿定矣。
須知道,此逸格絕塵之妙,不得思量擬議,不涉見聞覺知。
又須知道,人人具足,箇箇圓成。
只為無量劫來,為生死飄蕩,無明業識蒙蔽,不得現前,不得受用。
如今要得向威音王以前,一翻翻轉。
須是信道這一著子,真箇是我本有之物,決定不從人得。
然後盡父母所生之體,天地所稟之氣,併作一口吹毛利劒,將自己一條窮性命,斬作兩段,颺在萬仞懸崖之下,直得森羅萬象,徹底平沉,方謂之心空及第,海印發光。
苟或外此,直饒參得一肚皮,築得一布袋,臘月三十日,未免手忙脚亂,如落湯螃蠏。
某在無準癡絕會下時,有箇朋友,每每有一言半句膾炙人口,於古人傍敲暗打處,亦自盡知落著,只是不曾做蒲團上自己工夫。
後來曾在諸方做藏主,氣高行輩。
一日,因打數頭閑官司,搆架不徹,為他人所勝,因此鬱氣嘔血,致一疾弗救。
於臨終時,直得千生萬受,求死不得死。
每見朋友來問疾,便道:我參禪平生不曾做蒲團上工夫,不信有悟門,只在冊子上著到,將謂佛祖之道止於此矣。
今日到這裡,一點也用不著。
勸你輩參禪,莫如我一般,須是做靠實工夫始得。
說了,又眼淚下。
這箇便是不信有悟門底樣子。
死不知去處,生不知來處。
所謂生死事大,無常迅速,轉眼便是來生。
忽然一息不來,前路茫茫,不知何往,撞入驢胎馬腹中,總不見得。
你輩初機晚進,何不趂身強力健打教徹去?
這裏孤峰絕頂,爐韛之所,叢林溫煖,百事現成,香積供養殊勝。
若不向這裡打教徹去,可謂孤負佛祖、孤負檀信、孤負師友、孤負自己。
一朝不恰好,打箇手蹉脚跌;自己若不明白,粒米莖虀悉用牽犁拽杷償他始得。
豈不見夏間許多亡僧,各各燒作一堆灰,送在三塔裏了,如今在甚處安身立命?
還知麼?
若也不知,豈不是死?
不知去處謂之死大。
即今眼眨眨地在這裡,問箇父母未生前面目,開口不得,豈不是生?
不知來處謂之生大。
灼然生死事大,須是把當一件無大至大底大事,竪起生鐵脊梁,討教明白始得。
十二時中莫雜用心,莫只悠悠漾漾虗度時光,須是打教成一片始得,須是這一念子無絲毫間斷始得。
古者尚道:看經看教是雜用心。
何況你白日起來,只了逐東逐西、七上八下,為人事役役者哉?
古者又道:參禪學道是雜用心。
參禪學道既是雜用心,却教你向那裡用心?
喝一喝:含元殿裡,何須更問長安?
自是你一念馳求不歇,棄了現成活計,却欲登天入地,別討生涯,別求佛法,所以做盡伎倆,受盡辛勤,轉加顛倒。
若能直下頓歇,馳求一念,則萬法當體寂滅,萬法依舊熾然,行也得,坐也得,著衣喫飯,不是別人,山青水綠,夜闇晝明,昏沉散亂,生死涅槃,總是自家縱橫遊戲,得大自在法門,無一法可棄,無一法可取,佛與眾生俱是假名,殊無實義。
雖然,你又須是己眼自開,冷地一笑,知道元在自己屋舍中,當軒大坐始得。
若只逐旋扶籬摸壁,傍人門戶,又是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則沒交涉矣。
如適來為兄弟舉話,有一人半人開口不識語路,踏步不知高低,要登主人堂,入主人室,也恐未得在。
如今大事為你不得,小事各自知當,彼此不須敗闕,牌且納還上方。
僧問:少林首傳二祖,五葉芬芳;葱嶺單提隻履,千燈續焰。
門庭雖有五家,般若同歸地位。
如何是五家宗旨?
答云:有口只堪喫飯。
進云:若不借問,怎達本源?
答云:未敢相許。
進云:如何是溈仰宗?
答云:父慈子孝。
進云:如何是臨濟宗?
答云:迅雷不及掩耳。
進云:如何是曹洞宗?
答云:三更不借夜明簾。
進云:如何是雲門宗?
答云:體露金風。
進云:如何是法眼宗?
答云:山自青,水自綠。
進云:五家宗派蒙師指,向上宗乘事若何?
答云:頭頂天,脚踏地。
進云:今日座元禪師為眾普說,還有為人處也無?
答云:你面皮厚多少?
進云:但得雪消去,自然春到來。
禮拜,歸眾。
師乃竪起拂子云:這一隊太平奸賊,割據一統乾坤,有殃害平人之惡,被拂子一時擒下,縛作一束,號令在這裡了也。
還見麼?
若也未見,待與從頭點過。
以拂子擊一下,三玄三要;又擊一下,五位君臣;又擊一下,一鏃破三關,分明箭後路;又擊一下,三界惟心,萬法惟識;又擊一下,絲來線去,明暗相投。
既是贓證一一分明,如今却作麼生結絕?
連擊兩下。
乃云:佛法無人說,雖慧不能了。
只如諸方老宿匡徒領眾三百、五百、一千,浩浩地擊動牛皮皷、擺動牛尾巴,又豈是無說?
又如盡大地人著衣免寒、喫飯免饑,更要了箇什麼?
又何待你板頭下一箇黃面漢子攙匙亂筯、搖唇鼓舌作什麼?
雖然,你畢竟喚什麼作佛?
又喚什麼作法?
了與不了又作麼生?
忽若有箇生鐵鑄就底漢捩轉面皮,喝散大眾,掀倒禪床,豈不慶快平生,話行天下?
若是邯鄲學唐步,放過也恐未得在。
有麼?
有麼?
現前諸尊上,既是袖裡藏鋒,冷觀敗闕,莫怪向淨潔地上撮些子沙土,撒在你後生晚進眼裏去也。
山河大地,明暗色空,豈不是佛是法?
風動塵起,鴉鳴鵲噪,豈不是佛是法?
四時代謝,萬物榮枯,天晴日頭出,雨落地下濕,豈不是佛是法?
以至真如般若,菩提涅槃,無明煩惱,妄想顛倒,行住坐臥,折旋俯仰,豈不是佛是法?
這箇是諸方叢林中學得底家常茶飯,有什麼交涉?
既無交涉,又莫是泥龕塑像,黃卷赤軸,是佛是法麼?
又莫是即心非心,亦有亦無,半合半開,是佛是法麼?
又莫是麻三斤,乾屎橛,庭前栢樹子,是佛是法麼?
又莫是觀世音將錢買胡餅,放下手元來是饅頭,蝦䗫𨁝跳上天,蚯蚓驀過東海,是佛是法麼?
又莫是盡一千七百則主賓互換生殺之機,與一大藏五時八教權實之旨,是佛是法麼?
這箇又是諸方老凍膿嘔出底野狐涎唾,又有什麼交涉?
既無交涉,又莫是即今口吧吧地與眼眨眨地,是佛是法麼?
這箇喚作鼓無明袋,弄粥飯氣,沒交涉中更沒交涉。
既無交涉,畢竟佛法二字却教甚麼人說?
又教甚麼處了?
喝一喝。
若是師子,便合翻身,韓獹一任逐塊。
所以道:赤肉團上,壁立萬仞,只此靈鋒,阿誰敢擬?
亦能殺人,亦能活人,奴呼菩薩,婢視聲聞。
釋迦老子只好提瓶挈水,達磨大師洗脚也未有分。
據生死海,為大解脫遊戲之場;滅佛祖燈,如彼夢幻空花之影。
無去無來,無得無失,無古無今,無他無自,空牢牢,活潑潑,淨倮倮,赤洒洒,沒可把。
明明向你道沒可把,因什麼十箇五雙動是扶籬摸壁,無自由分?
又如駝一箇漢子在肩上立地了,行一步子也放手脚不得。
你若恁麼地,便有駝起。
不駝起時,一動一靜,未免將自己日用打作兩橛,要見寤寐一如,生死無間,不可得矣。
十二時中,便未免有一半佛法,一半世法,互相取捨,無有是處。
又於聲色堆裡,逆順門頭,有箇聞底見底,有箇是底非底,又有箇不聞不見、不是不非底,夾截自己受用之地,要打成一片,不可得矣。
只這打成一片底說話,往往多是錯會了也。
將謂面前有一物在這裡,教你著功用力了,打成一片。
殊不知你但忘知忘覺,絕見絕聞,自然成一片矣。
却就這裡縱橫遊戲,七出八沒,發大機,顯大用,則從上若佛若祖,與盡大地人,赤窮性命,總在這漫天網子裡了也。
有時把定教你住也得,有時放行教你去也得,有時教你生也得,有時教你死也得,有時向你道是道非也得,有時向你道有道無也得,以至脫間漏架,換斗移星,指南作北,總不離這一著子。
你如今不到這田地,葢謂是你情生智隔、想變體殊,棄了自己成現潑天活業,却欲向見聞聲色之內僉疆立界、自狹自小,稍有越界侵疆,便見契券不明、作主不得。
從上若佛若祖與父翁遞代相承底,葢古今天地榛荒草穢,是謂可憐憫者。
欽上座到此,索性不憚勞苦,與你把手耕翻到底。
喝一喝,云:只這是古今天地、只這是古今日月、只這是從上佛祖、只這是父翁契券、只這是自己活業、只這是無明種子、只這是榛莽交參、只這是稻香果熟,能於一喝未施、一念未生、一塵未立以前,一踏踏著萬象森羅一時拱手,更說什麼四至分明、業歸本主?
直得盡大千剎海、百億乾坤是上座自己,窮曠大劫、百億佛祖是上座兒孫,以至變桑田為滄海、縮萬世為一時,法爾如然,初無奇特。
你若不到這箇田地,何以謂之明大法、透古今?
又何以辨龍蛇、擒虎兕?
你若不具殺人不眨眼底氣槩,便未免被五蘊四大牽入陰界中去也。
又其不然,今日三,明日四,寒一上,熱一上,信一半,疑一半,安有成辦底時節?
安有到家底消息?
你須是奮不顧身,一往直入百萬軍中,直取顏良一箇頭子,號令天下始得。
你若只猥猥毸毸,殃殃祥祥,東尋西討,覷地覔針,又濟得什麼事?
縱饒你忽然看得一句子透,歡喜一上子,從頭舉來一看,將謂都是了也。
逗到明朝後日,莫教築著一句子透不過,待從頭舉來一照,又都不是了也。
又聽你向這裡東咬西嚼,頌古內合,頌古內參,碧岩集上檢,耳朵頭聽,肚皮裡卜,忽然卜著,又透得這一句子,又懽喜一上子,又將謂都是了也。
忽然不恰好,被箇沒意智漢,將手向你面前劃一劃,又透不得,又印都不是了也。
無他,葢為你疑團不破,一向只在情意識內走,逗到意路不行處,頓在面前,如銀山鐵壁,橫也沒奈何,竪也沒奈何。
你到這裡,須是倒退一步,一翻翻轉,颺在背後始得。
你若逐旋挨,逐旋拶,逐旋穿,逐旋鑿,直饒你討得些子罅縫,爭奈銀山鐵壁,只在你面前消化不得。
你又不見白雲端和尚道:從上留下一言半句未透者,如銀山鐵壁。
及乎透了,元來自己便是銀山鐵壁。
且道白雲道底是?
欽上座道底是?
你若向這裏覰得透一千七百,則閑家潑具如貫珠輪,一時被你撥在後面了也。
其或不然,未免銀山鐵壁只在你面前消化不得。
正恁麼時,那箇是上座自己?
喝一喝:劒去久矣。
改旦令辰,同列兩序,合山尊眾,各各道體起居萬福。
某夏間誤蒙方丈俾令掛牌,甚愧才踈,殊不稱職。
前月二十日,再為初機舉話一次,復隨後忉怛一上。
本擬送牌納還,了在冬節告閑。
茲因主人未歸,今日是初一,似覺堂中冷淡,不免出來做箇熱閧。
惟是天寒,牽率大眾,不勝戰汗。
有箇四句頌,寤寐一如,舉似大眾:面前明暗兩忘時,莽蕩乾坤都不知。
到此若生毫髮見,依前越國又依稀。
湖州報恩普說:三十三州七十僧,驢腮馬額得人憎。
諸方若具羅龍手,今日無因到淨明。
此是應菴老祖開了這般口,至今合不得。
報恩今日道:八十餘人十七州,相看盡是惡冤讎。
諸方有道不肯學,來共山僧作對頭。
今日到這裡,有口却無開處,未免向壁角落頭,拈起一柄折頸刀子,度與諸人。
所貴向情識未動以前,一刀兩段,便見著衣喫飯不是別人,鵲噪鴉鳴初非外物。
設或信根遲鈍,三搭不回,自是你宿無靈種,也怪雪岩不得。
只如廣額屠兒在涅槃會上放下屠刀,道我是千佛一數;臨濟到高安灘上被大愚一點,便道黃蘗佛法無多子;德山於龍潭吹滅紙燭處見徹自己,便道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于巨壑。
這幾箇漢子豈不是一得永得、一了便了底樣子?
豈似你如今根浮脚淺,這裡經冬、那邊過夏,逴得些子殘羮餿飯築在肚皮裡,莫教打一箇噫氣,直得薰殺人點胸點肋,道我會禪會道,將一箇是字與非字頂在額角上,到處去印證那禪牀角頭老骨檛。
似這般底有處著你在,參須實參、悟須實悟,閻羅大王不怕你多語,勸你後生晚進何不趂身強力壯,一往直前退步就己打教徹去,莫只悠悠漾漾者也之乎鑽入骨董袋裡去也,直須竪起生鐵脊梁向蒲團上一揑粉碎,直得虗空汗下、大地平沉始得。
若也未有這箇力量,須是十二時中行坐時、著衣喫飯時、屙屎放尿時,單單提古人一則沒意智底話頭,如一座須彌山頓在八萬四千毫竅、三百六十骨節之間,心心相續、念念相承,忽於用力不及處盡底一翻,翻却窮十方三際,是箇大解脫場、是箇大光明藏,便可與從上百千佛祖握手出沒、遊戲其間,如置陶家輪於掌上,可得而思議哉?
前晚,僧眾賷香上來禮拜了,欲請為眾普說,參頭出云:某等愚昧,蒙無所知,伏望不吝慈悲,開示第一義諦,令某等得箇入處。
若論第一義諦,正要蒙無所知,何得頭上更要安頭、騎牛更要覔牛?
且問你:喫飯還要問人借口麼?
著衣還要問人借手麼?
行底、坐底、聞底、見底又是阿誰?
一切處、一切時更欠少箇什麼?
可謂現成、可謂省力,直下坐斷報化佛頭,如白衣拜相、平地登仙,無第二人、無第二念,盡大地只是一箇自己自是,你自信不及,甘受陸沉,叉手當胸道箇咨和尚也。
大屈哉!
如今不獲已,向第二義中,略借古人蹊徑,更與你作箇方便。
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趙州道:無。
只遮一箇無字,便是你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便是為你截斷生死夢幻根株底刀子,便是為你照破古今千差萬別底鏡子。
只貴向未舉起前,翻身一擲,颺在那邊更那邊,直得洒洒落落,八穴七穿,大用現前,不存軌則。
雖然,我恁麼道,也是大海鑿池,虗空釘橛,望他正宗下事,遠之遠矣。
作麼生是正宗下事?
夜深不如瞌睡好。
百千異流,咸歸大海;百千異法,咸歸此宗。
如天普葢,似地普擎。
燕語鶯吟,共演如來實相;山青水綠,單明清淨法身。
若是英特上士,便好喝散大眾,掀倒禪床,將山僧爛搥一頓,道:且莫誤賺後人,瞎將來眼。
豈不慶快平生?
若也只麼握節當胸,伏聽處分,不免引些陳爛葛藤,牽惹諸人去也。
豈不見永嘉大師初參六祖,至曹溪,遶禪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
祖云: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何得生大我慢?
永嘉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取無速?
永嘉曰:體本無生,了本無速。
祖云:如是,如是。
永嘉方整威儀禮拜,須臾告辭。
祖曰:返何速乎?
永嘉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
祖曰:誰知非動?
永嘉曰:仁者自生分別。
祖曰:爾甚得無生之意。
永嘉曰:無生豈有意耶?
祖曰:無意誰當分別?
永嘉曰:分別亦非意。
祖曰:善哉,善哉!
少留一宿。
叢林自此稱為一宿覺。
兄弟一等是發足超方,尋師訪道,就中永嘉較別。
你看他一動一靜,一語一默,自是葢天葢地,耀古騰今。
更看他遶禪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是什麼氣槩?
無端六祖道: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何得生大我慢,也大屈哉?
永嘉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面赤不如語直。
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取無速,將謂有多少奇特?
永嘉曰:體本無生,了本無速,謾費分疎。
祖曰:如是如是,冬瓜印子。
永嘉方整威儀禮拜,須臾告辭。
且道與振錫一下,卓然而立,相去多少?
祖曰:返何速乎?
又却世情流布。
永嘉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
少說道理。
祖曰:誰知非動?
喝一喝。
永嘉曰:仁者自生分別,不妨軟頑。
祖曰:爾甚得無生之意,又是冬瓜印子。
永嘉曰:無生豈有意耶?
始終只認得一橛。
祖曰:無意誰當分別?
何不與本分草料?
永嘉曰:分別亦非意,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
祖曰:善哉善哉,少留一宿。
大小祖師放過永嘉了也。
如今兄弟跨人門戶,是則也道箇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祇是纔入僧堂裡,便被一鉢五味羮換却舌頭,一時忘却了也。
十二時中不是勾三攬四,便是說七道八,縱有一人半人真箇把作一件事在蒲團上,不是昏沉便是散亂,何曾有一斯須、一頃刻如永嘉遶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底時節?
又何曾知道體本無生、了本無速?
又何曾知道分別亦非意?
日久月深,未免打入長行粥飯群中去也。
所以道:既隆釋種,須紹門風。
諦審先宗是何標格,須是發大勇猛、立大志願,不顧危亡,一往直前,不問是生是死、是無明是煩惱、是真如是般若、是昏沉是散亂,一斬斬為兩段,赤骨律地跳將出來,大洋海裡翻身、須彌頂上著脚,然後單單提起無上佛祖正印,盡百億山河大地、百億往古來今、若聖若凡、若草若木,一印印定,毫髮無餘。
竪起拂子云:看看,印文露也,眼辦手親,一逴逴得,一任顛來倒去、橫搭竪搭、是神是鬼、是邪是正,悉與面門一搭,教伊轉身無路、回避無門,喚作海印三昧,亦謂之海印發光。
正恁麼時,不見有生死,亦復離涅槃;不見有無明煩惱、昏沉散亂,亦復離真如解脫、般若菩提。
還信得及麼?
已得入手,不妨拈出對眾一搭,印破三世佛祖面門,也要燈籠露柱相共證明。
有麼?
有麼?
如無,山僧不免借永嘉大師見六祖底拄杖畫一畫,云:畫開錦縫,拈出正印,普示諸人去也。
卓一下。
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
告香普說。
光陰易老,果是無常迅速,夢幻不堅,豈非生死事大?
有力量漢一翻翻轉,直得大地平沉,乾坤獨露,萬里長空,纖塵不立,森羅萬象,俯仰折旋,全體是箇大光明藏。
佛與眾生同一受用,絲毫不異,只為情生智隔,想變體殊,四聖六凡輪迴三界之內,善惡趣中無由出離,遂勞我先聖脫珍御服,著弊垢衣,與爾同生同死,同來同去,同住如來無上妙明性海,開佛知見,示佛知見,說無說有,說是說非,說空說假,說權說實,說正說偏,說一乘圓頓。
至於教外別傳,行棒行喝,指空話空,開三要玄門,分四種料揀,五位君臣,一鏃破三關,兩口無一舌,即色明心,附物顯理,麻三斤,乾屎橛,庭前栢樹子,狗子無佛性,是皆一時方便,如將蜜果換苦葫蘆,又如將一百二十斤重擔一放放在你肩上,只要知道盡是自家珍寶,自家受用無窮而已。
伶俐漢不受人瞞,道總是磚頭瓦礫,殘羮餿飯不勞拈出,大地山河本來清淨,見聞知覺本自現成,出生入死如同遊戲,塵沙剎海自他不隔於毫釐,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自是你自生障礙、自作艱難、自信不及。
咄!
信箇甚麼?
頭上豈可安頭?
鉢盂豈可安柄?
你若抵死更不知歸,堅欲捕風捉影,不妨竪起生鐵脊梁,盡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併作一箇無字,一提提起,斬斷昏沉散亂,掀翻明暗色空,夜半突出金烏,照了空花水月,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
仰山到這裡已是有舌如結、言詞俱喪,不免將自己抹作微塵,供養盡大地人去也。
三千里外掩鼻橫趨,已喫老僧三十拄杖,聞香聽氣途路之客,莫教認毒藥作醍醐,通身瀉下腸肚、通身換却骨頭,也須腦後一鎚、死中再活。
自餘依依稀稀,彷彷彿彿,瞎驢趂大隊,認魚目作明珠,仰山這裡却用不著。
今夏三百六十僧,多是諸方頭角。
罷參,宿衲卍字堂前,竿木隨身,探水而已。
忽若傾湫倒岳,又却水泄不通。
你向什麼處與雪岩相見?
擬議之間,莫怪霹𮦷閃電。
就中亦多有新發道意菩薩,乍入叢林,未知深淺,切忌雜毒入心,直須拚取一生不會,下些實地工夫,一踏到底始得。
切莫向古人冊子上尋,今人口角下覔,直饒學得盛水不漏,莫教被明眼人一覰,如水銀落地,一時百雜碎了也。
參須實參,悟須實悟,閻羅大王不怕多語。
若論宗門下事,擊石火,閃電光,指南作北,換斗移星,動若疾𦦨過風,那裡覔他縫罅?
所以道:有賓有主,有體有用,有收有放,有殺有活,有賞有罰。
有時全賞全罰,有時全罰全賞,有時賞中有罰,罰中有賞,有時賞即是罰,罰即是賞,賞罰俱明不明,方見有賞有罰。
有時全生全殺,有時全殺全生,有時生殺同時,俱不同時。
至於賓中有主,主中有賓,賓中賓,主中主,賓主交參,主賓互換,等閑拈起一微塵,便有如是賓主,有如是體用,有如是收放,有如是生殺,有如是賞罰。
豈你杜撰長老,杜撰衲子,認些螢火之光,可以擬議者哉?
雖然,太平不用閑戈甲,一統山河似鏡清。
告香普說。
參方上士,問道英靈,舉足動步,須看先輩典刑。
德山見龍潭吹滅紙燭,徹法源底,入門便棒,打風打雨。
臨濟喫黃檗三頓痛棒,摟出心肝,入門便喝,如雷如霆。
自餘隔江招手,望見剎竿,鰲山店上,畫角聲中,總是路途之客,無足道者。
你輩後生晚進,不辨春秋,不分晝夜,被昏沉散亂縛作一束,滯在無魂必死之鄉,也道我參方問道,得不逢人愧悚者哉。
討掛搭時,無一人不道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纔跨僧堂門,便不見有無常,不知有生死,但知趂大隊,喫粥飯,屙屎送尿,隨人上下而已。
誰管你狗子佛性無麻,三斤庭前柏樹子,便生佛出世,也只道是西天老比丘,可謂是絲毫無繫,直透大休大歇大安樂田地者矣。
其奈依稀相似,端的不然,脚又疼,背又痛,坐一霎禪,喫一頓飯,兩脚如槌打相似,也好恓惶,也好生受。
兄弟,只這便是生死無常到來時節,只這便是父母未生本來面目現前時節。
若能如是領略得去,不越一念親證如來清淨法身,不動一塵親入如來寶明空海,歷三大阿僧祇劫不離當念,遍十方恒河沙世界不離目前,演百千無量妙義、說百千無量妙法總不離這箇時節。
還信得及麼?
若信不及,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竪起生鐵脊梁,提起一箇無字,如一座須彌山頂在額角頭。
正恁麼時,自然不見有昏沉、亦不見有散亂,脚也不疼、背也不痛,孜孜爾、念念爾,不覺不知噴地一下,親見三世諸佛法報化金剛正體放光動地,照塵沙剎盡是金色光明世界,森羅萬象、艸木叢林盡是寶華王座,出微妙音、演微妙法,普度一切群生,平等成佛。
現前清眾不分內外、不間親疎,不問上中下座、有學無學、已出世未出世,盡是在須彌燈王會中與釋迦如來同受記莂,於五百劫後同時成佛,各據一國土、各轉四諦法輪、各度無量眾生,轉度未度、轉化未化,直待眾生界空而後已。
是則故是,却須迴光返照,自家真箇是那箇成佛底面孔也無?
亦須各各自家檢點,從朝至暮,還得成片段也無?
還得一絲毫無間斷也無?
還得一絲毫不犯叢林規矩,像箇衲僧去就也無?
自其不然,未免只是虗消信施,唐喪光陰,豈不孤負行脚本志?
動是二三百里,二三千里,拋離鄉井,父母師長成得箇甚麼邊事?
豈不自家奮發,自生勉勵,勇猛更加勇猛,精進更加精進,提一箇無字,如合眼跳黃河,盡命一跳,必有契悟底時節。
但要寬著期限,急下手脚,以悟為則,不得將心待悟,便被一箇悟字一礙礙住,直待彌勒下生,也無箇悟底時節。
喝一喝,悟箇甚麼?
直下坐斷報化佛頭,無第二人,無第二念,一切處現成,一切處成見,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直饒擘開太華,透出黃河,也只是箇山青水綠。
閑看粉節過墻,添得數莖新竹。
聖恩寬大,佛法中興,無如此日。
祖道荒凉,叢林凋喪,無甚此時。
你這一隊漢,一百里、二百里、一千里、二千里,總道來仰山寺裡,依附廣眾,親近師友,參禪學道,究明己躬下生死大事。
却只麼隨群逐隊,業識茫茫,爭人爭我,爭是爭非,爭先爭後,驀越叢林,埋沒自己,唐喪光陰,虗消信施,輕欺天地,慠慢佛祖。
略不勉勵,抖擻自己,返面自看,是我畢竟有甚麼長處?
禪作麼生參?
道作麼生學?
死生大事作麼生透?
縱使有一知半見,也是口耳沿習,訛謬語言,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指鹿為馬,喚鐘作甕,所謂一盲引眾盲,相牽入火坑者是也。
求一箇半箇,向佛祖命根下直斷一刀,佛祖頂𩕳上倒行一步,萬中無一多。
只寮舍裡、經案頭、鐘樓鼓樓上、佛殿藏殿裡、長廊下,聚頭接耳,情識摶量,識情解註,傳授裏私佛法。
殊不知,古人一時方便垂慈,流落一言半句,如蟲禦木,偶爾成文。
你若著意追求,著實理論,又却全體不相似了也。
直饒注得明白又明白,解得分曉又分曉,隔截生死一念子,還曾破也未?
面前五陰六塵,還曾開也未?
仰山門下,論實不論虗。
我在江浙時,有一種住大院尊宿,口裡水漉漉地,築一肚皮殘羮餿飯,一味穿鑿古今,拈起拂子,東擊西敲,撒出一肚皮野狐涎涕,直得遍地狼狼藉藉,臭不可聞。
有一種不識好惡漢,攬著這般臭氣,喚作醍醐上味,為世所珍,蘊在八識田中,如油入麵,永取不出,氣習薰陶,枝蔓滋長,子又生孫,孫又生子,莫不遞相傳授,互相證據,各各自謂會禪會道,自己未曾明白,先要龜鑑他人,開室舉話,受人請益,寫法語,示因緣,滿紙盈筆,說相似葛藤,誑惑江湖,聾瞽後學,造地獄因,結無間果,千佛出世,不通懺悔,正因行脚,正因辦道,正因做工夫。
本色道流,直須寬作程限,急著手脚,以悟為則。
若貪速効,又貪易入,便被這一種黨類,勾引在草窠中,成就野狐知見,野狐伎倆,半青半黃,不分不曉,朦朦朧朧,彷彷彿彿,如魂不散底死人相似,則是箇焦芽敗種。
若是有力量漢,直須拚取一生不會,今生不了,更有來生,來生不了,更有後世,曠大劫來,生死無明煩惱,與天地同根,要一翻翻轉,超過三大阿僧祗劫,與佛齊肩,豈易事也哉?
今夏一眾老成亦多、英俊不少,半是擎頭戴角、半是伏爪藏牙,必欲與生死二字討箇明白,是故諸路鄉頭力到侍者寮陳請,必欲老僧為眾告香。
我心裡道:今年七十老,不以筋力為能,成龍者從他上天、成蛇者從他竄草。
而況老僧無禪無道、無見無聞,生平不事方冊又無記持,說箇什麼即得?
只有箇狗子無佛性話,颺下糞掃堆頭四十餘年了也,只得拈出布施諸人,從教西咬東咬、橫嚼竪嚼,忽然失口咬碎,直得山河大地、森羅萬象盡底平沉,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一千七百則葛藤氷消瓦解,生死與去來不妨自由自在。
若是逐旋參、逐旋透、逐旋和會、逐旋懽喜,叢林大有人在,非吾所知。
雪巖和尚語錄卷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