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異元來禪師廣錄 第1卷
大光明中,無物不有,無物不空。
真俗二諦,於中影現。
一點靈明,溷入知見。
一念瞥起,認為安身立命之處。
或遷轉不停,或堅凝不化。
其升其沉,一任造物播弄。
大丈夫宇宙在手,造化生心。
奈何聽氣命機,甘心作役。
夫導我者,而豈徒哉。
不肖於童稚之年,潛思出要,耿耿在心。
數上公車,艱於一第。
謬徼 恩命,司理信州。
聞博山自天台韶國師開闢以來,傳燈不絕。
今者無異大師嗣祖,而橫出一枝,建立宗風,隨機唱導。
閱四載,始造而請焉。
覩其神情超朗,如獨鶴摩空。
而又熏然慈和,不自標異。
叩其中,淵乎其不可測也。
夫既目擊而道存,已傾葢無他語。
蒲團對坐,咨決心疑。
弟子出函見示,乃師上堂語。
是日大暑,揮汗如雨。
披閱間,忽似微風。
庭樹山嵐,俱生凉氣。
透體爽然,炎蒸如失。
師於此際,起而問曰:還會也未?
余時無言,悵悵而別。
嗚乎!
拈花相授,誰知微笑之風。
鼻孔撩天,熟是拏雲之手。
是為序。
弟子 趙士禎 和南題夫世間人不能行出世間孝,而出世間人乃能盡世間孝。
以余觀于錫類法檀之篇,則博山大師無如矣。
生致其養,沒致其思,世間孝也,師則行之;情致其刳,性致其徧,出世間孝也,師則盡之。
幼痛悲母,及長宦學,而過聞慈父之喪,有懷二人代衰以染古人,大事未明,如喪考妣。
師當此際,是實非如記所稱充充如有窮,皇皇如有求而弗得,將此深心向船子藏身那畔穿却阿爺法身鼻孔,六年夢破,曠劫冰消,邈得雲巖高縣寶鏡,靈衣不挂,孝滿曹山,驀地相逢,久遠如昨。
敬田悲水,藐矣三公;淨土禪波,勗哉九品。
洎乎西往,遂矣東征,日照高山,雨滋小草。
數株宰樹,垂玅蔭于桐卿;一瓣心香,罥祥煙于浮渡。
脫也長羈子舍,無過列鼎重茵;孤滯空門,詎覩新豐舊里?
還觀震旦玉殿簾前、水田衣底,惡有心空及第,就養無方,釀悲海之醍醐,茂慈山之肥膩?
世出世孝,一念圓修,如我大師之為錫類主乎?
葢聞空谷傳聲,唱詶雙舉,覺華散彩,因果同時,以心印心,有種似種,是錫類之義而已矣。
我儕欲為大師之類,而未拜大師之錫,如盲龜之待浮木,精心瞪目,終託慈航;既拜大師之錫,而不為大師之類,如盲龜之失浮木,一瞬三祇,永沉劫海。
得不人人痛心疾首,暱就法檀?
所付本參,寤寐思服,懸巖撒手,瞥遇親娘,絕後再甦,全身歸父,國中按劒,殺盡安居,鵠卵宵啼,鶴毛曉墮。
正恁麼時,還有博山禮敬回向處也無?
還有博山應緣垂化處也無?
還有博山著投子布衫、撾浮山法鼓處也無?
直得石火光中,忙追鞭影;空花枝上,閒掇衣珠。
一回鸞鳳冲霄,當處羚羊挂角,但了白雲常倚,莫問青山不知。
生死情刳,心心不觸;涅槃性徧,步步還鄉。
無始劬勞,剎那報足,大孝不匱,猶曰海之一滴,何況其餘?
如或未然,且從錫類篇中作箇蠧魚,隨分咬著一字半字,他生後世,返擲有日在。
弟子廣瀹吳應賓和南謹序先壽昌於法門寂寥之際,言中有響,脚下無私,使洞上一宗復振厥功,偉哉!
玉山垂示,推倒博山,水到渠成,通身是口,譬如空中樓閣,面面玲瓏,法音光明,徧照恒河沙世界,天下翕然宗之。
余再謁博山於壽昌,特蒙印契,遂以事先壽昌者事之。
客冬道過懷玉,晤六雪誾公於瀛山,出示賸錄一編,重覩生面,如析栴檀樹,片片皆香,固佛法中標準也。
向上玄機,離文字相,且道博山先師還有賸語也無?
自從胡亂後,三十年未曾少鹽醬。
弟子黃端伯稽首和南撰警乃醒覺之義,或云驚也。
譬有賊瞰巨室,主人張燈夜坐堂皇之上,謦欬作聲,賊愳不能便,稍爾昏睡,則乘間而入,橐為之傾,故嚴城擊柝,刁斗鳴轅,卒有變而無虞,以其警備於機先也。
人有生死大患,乃萬劫不醒之長夢,況亦為賊媒,日劫家寶,不有大覺之雄痛語警醒,則終身醉夢,了無悟日,非但睡時做不得主,即白晝開眼,魘語尤甚。
故博山大師乘悲願力來作大醫王,用一味伽陀遍療狂狷業病,故有示禪病警語,直捷簡當,把參禪骨髓中病都說透過,其開示做工夫語最為喫緊,真是禪門切要新書,亦捄世之金丹九轉也。
夫禪也,假名無體,何有病乎?
葢參禪人多起執情謬解,被心意識謊殺,不向機境上求,便向學解中討,或被古人言句礙膺,或向死水裏浸殺,或坐在無事甲裏,不是靈利心死不得,便是癡著心轉不得,故命根難斷,生滅宛然,通身都是我病者,是禪有病也,甚則成狂著魔,佛亦不可捄,此名業病,非禪病也。
假饒死得種種,心下肯做工夫,與法身理相應,不曾蹋著向上關棙,坐在飯籮裏輕安自在,只箇輕安正是禪病。
故僧問古德:如何是清淨法身?
德云:無量大病源。
此語如栗棘蓬,吞吐誠難。
古人從真參實悟中病過一番來,其垂手處自不亂下鍼錐,要箇絕氣息、識痛癢底漢,方肯診視。
是以識病乃能去病,調己然後調人,可謂三折肱為良醫歟!
博山大師自來參究此道,極是融通,凡有言句,皆中肯綮,非故為高玅玄箸之談,使人不知,乃平日親證實履境界,見到、說到、行到、用到,其義理精明,辯才無礙,所以快說禪病,如握秦宮玉鏡,照見羣僚肝膽,一毫隱諱不得。
古今踞曲盝牀,稱善知識說禪者,如師之玅罕儷。
然禪病最難說,說亦不能盡。
何哉?
病即法身之病,法身無數,病寧有極?
善救法身病者,以病為玅劑,以病為家常茶飯,以病為貼肉汗衫,在善葆之而已。
古人於病假中游戲而為佛事,葢看破法身無主,病自霍然。
故洞山道:老僧看時,不見有病,特繇妄想執著,故禪病競生。
昔佛說楞嚴五蘊魔事及外道偏計,即是今人禪病中事。
然著即成魔,計則名外,不著不計,亦云為病。
所以云:不作聖心,名善境界;若作聖解,即受羣邪。
法華云:有一導師,善知通塞險難道路,故能導彼眾人前至寶所。
然則大師此書,正末世舟航、初心徑路,豈但有益於今日,亦有補於將來,決欲參禪做工夫,求大悟門。
肯細觀此書,大有相為作略,能使疑情發不起處發起,病根點不破處點破,如披沙露寶,要渠自取;如開霧見天,使人不迷。
截路中有出身之路,死句裏有活人之句,如圓珠走盤,不滯一語,其玅用如此。
人人知此用心,可以坐睡見道,不費許多草鞋錢,直到大安樂田地,與佛祖同一鼻孔通風。
有能以此自警者而警眾,復以此自愈者而愈人,亦名現在醫王,使祖師命脈流通,國脈與慧脈竝固,庶不負大師垂示之方便願力云爾。
是為序。
萬曆辛亥歲孟秋月弟子劉崇慶和南題善問者如攻堅木,先其易者,後其節目,及其久也,相說以解。
善待問者如撞鐘,扣之以小則小鳴,扣之以大則大鳴,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
不善答問者反是。
學問之道,無不皆然,而況佛祖法門,生死大事,而可矒𥋾鶻突,若捉影捕風,揣摩測度,若鑽龜卜瓦者哉?
夫所謂不善答問者,豈必誠不善也?
葢有自號為知識,而轉墮於不善者,何也?
有意為善,斯不善已。
吾讀宗教答響,擘分肌理,兼總條貫,遂使箭括鋒尖,的有正鵠,劍刃上事,化為坦途。
問者本分,答者當機,善之善者也。
過此以往,或居士應更有相說之解,大師應更有從容之聲,思惟路絕,言語道斷者,余雖不敏,尚願與聞之。
戊辰秋月,弟子張瑞圖書於博山叢林。
無異禪師廣錄總目卷首語錄序(趙士禎撰)錫類法檀序(吳應賓撰)賸錄序(黃端伯撰)禪警語序(劉崇慶撰)宗教答響序(張瑞圖撰)卷一之三住信州博山禪寺語錄卷四之五住建州董巖禪寺語錄卷之六住建州仰山禪寺語錄住福州鼓山禪寺語錄卷之七住金陵天界禪寺語錄小參晚參卷之八茶話普說問答卷九之十拈古卷十一頌古卷十二佛事佛祖讚自讚卷十三之十五禪警語開示偈卷十六之十九開示偈卷之二十淨土偈卷二十一之二十五宗教答響卷二十六之二十七宗說等錫卷二十八之三十書卷之三十一啟序卷之三十二序引䟦記文卷之三十三文疏壽言卷之三十四輓辭詩(五言古 五言律 七言律 七言絕 六言絕 五言絕)歌卷之三十五博山和尚傳(劉日杲撰)墖銘(吳應賓撰)緣序(弘瀚撰)總目(終)住博山法孫 弘瀚 彚編首座法孫 弘裕 同集住信州博山能仁禪寺語錄師住博山有年,禪衲輳集,未甞開法。
因壽昌五致書相趣出世,乃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金藏雲而嚴枝榦,香水海以潤根株。
龍樓迎瑞而紫氣飛騰,寶殿籠煙而祥雲遍布。
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壽萬安,皇后齊年,太子千秋。
福基同華藏以莊嚴,壽筭共毗盧而等量。
更祈檀那衍慶,海眾安和。
此一瓣香,淨明日月,曠蕩乾坤。
空覺性而無佛無生,熏萬彚而有因有果。
爇向爐中,專伸供養。
壽昌堂上本師無明大和尚,用詶法乳之恩。
斂衣就座,白椎竟,師乃云:佛不求佛,心不傳心,如水與水,似金博金。
會得也,目前包裹山濶猿長嘯;會不得也,目前包褁林疎鳥不驚。
會不會,總目前包褁空宣無相偈;即此包裹,也須包褁水操沒弦琴。
諸昆仲!
於此徹去,以須彌山作四大海,白浪滔天;以四大海作須彌山,紅塵滿地。
烹虗空之髓而滋味恒新,挑水底之燈而光明亘大。
者裏無加芒索,箇中何用金針?
所以道:指南一路,智者知疎;向上一機,石人撫掌。
開彌勒之樓閣而行願重重,蹋毗盧之頂門而毫光爍爍。
到此則步步通玄,智不能知、識不能識。
諸昆仲!
此是故鄉景象,若肯就路還家,便得轉身歸父。
還肯麼?
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
上堂。
揣虗空骨,吞栗棘蓬。
剖開塵界,玅運寰中。
白雲七片八片,籬菊一叢兩叢。
分明漏洩西來意,幾多眼耳尚盲聾。
諸昆仲仔細窮,更有泥牛吼月、木馬嘶風,分明向伊說破,赤肉團上有一焦尾大蟲。
咦!
莫把黃金當作銅。
上堂。
即心即佛,馬大師板齒生毛。
非心非佛,馬大師眼光落地。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王老師相隨來也。
博山總不恁麼。
白蘋及翠羽,野老笑相親。
博山總作恁麼。
寰中天子勅,塞外將軍令。
還知博山意麼?
若知博山意,便會祖師意。
若知祖師意,便會諸佛意。
若知諸佛意,便會自己意。
諸昆仲不可虗延歲月,蹭蹬過時,猛著精神,發明斯道,始不被天下老和尚舌頭礙也。
當知天下老和尚共一雙眼睛看人,共一箇口皮吐氣。
諸昆仲還會麼?
雲來碧岫山裝面,月到澄潭水畵眉。
上堂。
傾湫倒嶽,大地全收。
簸土揚灰,纖毫不立。
全收則該羅廣博,須知白晝雛鳴。
不立則澹泊虗明,誰解紅塵犬吠。
是佛亦打,是魔亦打,管甚船來陸來。
饑也一餐,飽也一餐,且喜柴乾水便。
沒蹤跡,莫藏身,一雙赤手,逢人且乞一文。
藏身處,沒蹤跡,兩朵攢眉,遇佛堪消三拜。
吾在藥山二十餘年,方明此事。
親言出親口,莫使外人聞。
諸人藏身處,博山總知。
博山藏身處,諸人不知。
諸昆仲今日在此法筵,不免覿面相呈。
若到諸方,逢人不得錯舉。
珍重。
上堂。
冬不寒,臈後看,老儂不愛雪,稚子哭衣單。
惟有東村一箇沒傝𠎷漢,髼頭垢面,赤手空拳,寒不怕寒,熱不怕熱,最冷唱箇雪詞兒,最饑做箇糶米漢,無一文錢要與天下人鬬富,無一分色要與大地人爭妍,有時在十字街頭倒騎鐵馬,有時在西洋大海逆上須彌,有時在烈火𦦨中嚼氷嚙雪,有時在紅塵堆裏掐草挑燈,有時指東話西,有時呼南為北,將三乘法塹以作門墻,指十地菩薩而為眷屬。
諸昆仲!
斯人還合伴不合伴?
復笑云:已被博山收下了也。
上堂。
鵞湖云:瞠却眼兮剔起眉,反覆看渠渠是誰?
洞山云: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石霜云:渠無國土,何處逢渠?
或有云:渠無生死。
或有云:渠儂得自繇。
或有云:渠不作箇解會。
諸昆仲!
渠者何物?
為與眼對?
不與眼對?
若與眼對,則成二物;不與眼對,因甚反覆看渠?
若直下看破,便會得渠正是我,我不是渠。
若會得我不是渠,便能獨蹈大方,孤峯自立,正不立玄,偏不附物,便會得渠無國土,何處逢渠?
既無國土,無量劫來求生相了不可得,求死相了不可得,便會得渠無生死。
果無生死,千自繇,百自在,便會得渠儂得自繇。
若到恁麼田地,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便會得渠不作箇解會。
博山此語,如浪擊銀山,花開碧岫,石女揚眉,玄猿捕影,三歲孩兒頭似雪,磵底游魚忙不徹,展似眉毛作麼生?
分明底事叮嚀說。
諸昆仲!
且道叮嚀事作麼生?
雙手拍開銀世界,縱橫誰辯往來源?
上堂。
至理不渝,至功不宰,至道不形,至了不辦。
於此四句相應,便做箇灑落衲僧,眼不染玄黃,脚不沾泥水,意不緣諸法,舌不親玄旨。
到此則圓機普應,玄度該通,淨體無依,靈明絕待。
所以玄沙大師云:羅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
古聖不安排,至今無處所。
諸昆仲!
今時禪者不信自心是佛,向外求佛;不信自心具足諸法,向外求法。
既昧自心,縱有弘為,皆生死之業耳。
又當知求佛求法即有所依,既有所依,於自心不得自在。
譬如窮子竛竮辛苦,乞食自濟,昧却衣裏無價寶珠,豈智者乎?
夾山大師偈云:勞持生死法,惟向佛邊求。
目前迷正理,撥火覓浮漚。
無事,久立。
珍重!
誕日,上堂。
本無今有,笑看鏡裏狂花;本有今無,攪動巖前湛水。
一片白雲瀰漫,幾多花鳥迷蹤。
拶碎虗空罏鞴,烹煎佛祖高揮。
寶劒草鞋,救取猫兒。
還他一箇皮囊,贏得五湖明月。
所以大覺世尊捨王宮,入雪山,覩明星,開道眼,於三七日中思惟是事,然後開權顯實,說三乘法。
及至末後,拈花示眾,便云:有教外別傳,簡點將來,如夢境相似。
博山生居黎庶,無王宮可捨;遊化東土,無雪山可入;大地黑暗,無明星可覩;奴郎不辯,無道眼可開。
然則貴賤雖殊,要且頭腦相似。
自幼便可憐生,二十以前成家樂業,二十以後花擘家財,三十以前向北鬱單越解三玄戈冑,三十以後在南贍部洲碎五位鎗旗。
四十以前你要去,我有鈎兒鈎你,博山却不鈎你,任你千里萬里。
四十以後你要住,我有錐兒錐你,博山却不錐你,任你在蟭螟眼裏。
今日正當四十歲,鈎錐一齊息,博山不在者裏。
博山有一塊古地基,自天台韶國師開創以來千有餘載,雲峯信道者克紹相繼亦數十餘年。
今日在此說法,是本有今無耶?
諸人面前不得說夢。
是本無今有耶?
諸人面前不得說夢。
看破夢境時如何?
諸人面前不得說夢。
何以故?
箇中求其生無生不可得、滅無滅不可得、有本有不可得、無本無不可得,又將何而為壽也?
以諸佛身、眾生身為壽,聖凡不可增減;以過去劫、未來劫為壽,日月不可遷移;以玅高峯、娑竭海為壽,燥濕不可損壞;以盡虗空、遍法界為壽,天地不可覆藏。
然雖如是,今日因甚麼喚作四十歲?
良久,云:棲鳳巖前雲霧捲,伏牛山下古今傳。
除夕,上堂。
諸昆仲!
年月告盡,旬候云週,衲衣下一段大事還會也未?
若論參禪,須要立得心真,便頭正尾正,其間亦不顛倒,更要識得病根始得。
其禪有多種病,不可不知。
若不識得病根,縱能精進,皆魔業耳。
何為病根?
試聽博山從頭告報,免使傷鋒犯手。
第一、不得計時筭日;第二、不得敲氷洗浴;第三、不得圍爐向火;第四、不得暗裏偷光;第五、不得開眼作夢;第六、不得觸樹迷封;第七、不得逆風把舵;第八、不得易短為長;第九、不得傷風露骨;第十、不得釘樁搖艣;第十一、不得步步登高;第十二、不得從空放下。
若不蹈此十二種病,便能作箇淨白衲僧,可以撮土為金、呼牛作馬,釋迦老子尚不奈你,何況其他乎?
然雖如是,更有一事問諸昆仲:假如正月初一日發心,看看挨到臘月三十日又作麼生折合?
良久,云:談玄說玅恒沙數,那箇男兒摸壁行?
上堂。
神藏禪師云:知而無知,不是無知而說無知。
良遂禪師云:良遂知處,諸人不知;諸人知處,良遂總知。
荷澤禪師云:知之一字,眾玅之門。
高峯禪師云:知之一字,眾禍之門。
諸大老敲唱傍提,各具一隻眼。
博山今日不惜唇吻,從頭註解,祗要告報諸人:知而無知,頭腦相似;不是無知而說無知,火燒眉毛,救取一半。
良遂知處,諸人不知,大似壓良為賤;諸人知處,良遂總知,多知老翁莫與相見。
知之一字,眾玅之門,把手牽不入;知之一字,眾禍之門,脚頭脚底,知字亦不惡。
諸昆仲!
博山恁麼註解,還會博山意麼?
然雖如是,博山決不恁麼道:無知而知,為之知知;知之為知,不知為不知。
諸昆仲!
還有不向知上作活計,另有超羣㧞萃者麼?
當知水琴松韻,堪傳赤子之心;赤尾金鱗,不墮漁人之手。
且道:與古人同耶?
異耶?
復云:東西南北,十萬八千。
臘八日,上堂。
維那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
師云:第一義作麼生觀?
覷著則眼瞎,嗅著則腦裂。
舉步絕行蹤,動念非生滅。
眼色耳音聲,心忘思路絕。
古今諸聖賢,同途而異轍。
中峯水底琴,馬師天上月。
投子手中油,趙州庭前栢。
博山無可示,梅花枝上洩。
吐翠與含芳,凝寒傲霜雪。
清香滿十方,觸著通身血。
捶手哭蒼天,浮杯老結舌。
諸昆仲,當時釋迦文佛於臘月八日抖碎虗空,七花八裂,盡大地無一人會得。
所以寶坊云:不是凌行婆,怎解同心結?
徐惟明居士請上堂。
大道絕方隅,靈明豈待尋?
從來只恁麼,作麼有疎親?
灰頭土面,何曾葢覆將來?
利齒獰牙,畢竟聲和響順。
所以瑞巖每於石上喚作主人公,復應云:惺惺著,他朝後日莫受人瞞。
瑞巖大似勾賊破家,要且傍觀者醜。
博山今日不免和盤托出,倒廩傾倉,說似大眾去也。
復以手指云:門外白雲千萬朵,籬邊紅杏兩三枝。
上堂。
在迷迷悟,在悟悟迷,從來迷悟似迷,今日悟迷非悟。
迷悟兩頭拽斷,聖凡更復何言?
剔起眉毛,惜取眼中瞳子;綻開衣線,露出鐵石心肝。
燈籠與露柱相交,佛殿共三門鬬額,赤手團成泥彈子,紅罏煉就鐵饅頭,一任東擲西拋,畢竟埋光鏟彩。
縱教野狐精巖中脫㲉,轉轉不錯,笑殺赤鬚老胡;要知水牯牛山下投胎,卓卓全該,須是溈山大士。
諸昆仲!
溈山大士作水牯牛,博山頭角生已久矣,還有人證盟也未?
良久,云:達磨大士來也,放過一著。
元旦,上堂。
春風纔動春花開,春雨相催春水來,惟有通玄峯頂石,依前白蘚與青苔。
大眾!
如何是新年頭佛法?
復云:東西林下鳥,添得好音聲。
解制,上堂。
誰云結制仍解制?
縱有成規俱不是,當空拋下雲門柴,雪浪銀花匝地開,簡得多年破木杓,鷂子飛過新羅國,你既無心我也休,後代兒孫笑酒樓,香巖粥飯長行者,擊竹有聲聾兩耳,翻思昔日老靈雲,一見桃花瞎眼睛,誰是迷兮誰是悟?
春風觸著珊瑚樹,誰是悟兮誰是迷?
具足從前自家底,心不心兮物不物,連書幾箇向空咄。
諸昆仲!
因甚麼書幾箇向空咄?
復合掌,云: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
壽日,上堂。
三世諸佛與博山同生,無影樹頭懸日月。
十二類生與博山同壽,不萌枝上辯春秋。
世界乾城陽𦦨,佛生夢幻漚華。
乾城陽𦦨而世界色色皆空,夢幻漚華而聖凡心心寂爾。
色色皆空,突出娘生面目。
心心寂爾,縱橫衲子胸襟。
有問春秋多少,祇云花謝花開。
更詢劫運短長,誰道空成空壞。
于斯領略,則古今非代而延促同時,一念萬年而萬年一念,豈思議筭數年月日時而論耶。
縱能觀滄溟之水幾度清淺,猶是客作漢耳。
只饒寶掌住世一千七十二歲,亦何駛哉。
諸昆仲,且道博山即今春秋多少。
若會得好,從者裏說來。
其或未然,直須逆數到四十年前,博山與大眾別峯相見。
上堂。
諸昆仲!
凡心入覺,須善用心;不善用心,魔得其便。
所以,一箇計字出九十六種外道、一箇著字出五十蘊,魔及魔王眷屬等具在教乘,不可不知。
經云:譬如有孔隙處,風則能入,搖動於物而不自在。
菩薩亦爾,若心有間隙,心即搖動而不自在,乃至成就皆魔業耳。
何謂魔也?
歡喜是魔也、煩惱是魔也、昏沉是魔也、掉舉是魔也、懼動是魔也、厭靜是魔也、喜談論是魔也、愛遊行是魔也,乃至斥像毀經、破律犯戒、拈頌機緣、擅開異解、詩賦詞章、文藝雜學併貪求說法,悉是魔也。
所以,博山教諸昆仲提一則無意味公案,蘊在八識田中,當下不知有血肉身心、前境不知有山河大地,非內、非外,滾作一箇疑團,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如一人與萬人敵,又如心心常似過橋時。
直須發明此事,到磕著、撞著,打破疑團,通身是眼,縱遇釋迦大師摩頂授記,佛亦不做,何況魔軍而能入耶?
諸昆仲!
如斯會去,誰不丈夫?
雖然如是,事怕有心人,直須當下一念無生,超彼三乘權學等見。
若將心令無,心却成有,直須覓心了不可得,即證超魔法門。
上堂。
水流濕,火緣燥,是水有魚,是林有鳥,喫飯咬著舌頭,解道青天不用掃。
諸昆仲!
須自了,同箇夜兮同箇曉,試將此語播諸方,謾道荒田不揀草,更看雲門拄杖子化為龍,吞却山河大地了。
諸昆仲!
且道博山即今在甚麼處?
良久,云:深固幽遠,無人能到。
下座。
開光,解制,上堂。
九十日期今已解,百千三昧許誰知?
畵龍未必乘雲去,可惜人間十二時。
十二時辰彈指過,眨起眉毛還是錯;衲衣撩起伴雲眠,盤陀石上松花墮。
聞見清兮清亦非,法身無病不求醫;頂門突出摩醯眼,夜半烏雞帶雪飛。
帶雪飛兮貴回互,金鳳不棲無影樹;縱橫十字數將來,佛祖位中留不住。
留不住兮劈面來,兔角龜毛眼裏栽;今朝拄杖橫挑出,那箇男兒肯活埋?
諸昆仲!
今乃解制之辰,遇無量壽如來為汝諸人普作佛事,放大光明照十方國土,無所障礙;更以無礙神力,將極樂娑婆融成一界。
若說是淨土,却是娑婆;若說是娑婆,即是淨土。
且道無量壽如來畢竟居何國土?
今日博山親指出,分明一點座中圓。
上堂:諸禪德!
見聞覺知即是佛法,佛法即是見聞覺知。
根本無明即是諸佛不動智,諸佛不動智即是根本無明。
婬怒癡即是戒定慧,戒定慧即是婬怒癡。
若向者裏覷破,始知達磨大師航海而來,祇是指示人現成具足底道理。
且如何是現成具足底道理?
木人起舞非奇特,石女梳頭越樣新。
峯頂上堂,舉十善道竟,復舉:圓通機大師居山二十年,見伐木倒,豁然大悟。
後九江太守請主圓通席,遂㬰杖草履登臺,說偈云:圓通不開生藥舖,單單賣箇死貓頭,不知那箇無思筭,喫著通身冷汗流。
師云:慚愧!
古人居山二十年,祇悟得箇死貓頭。
若是博山則不然,博山欲開生藥舖,隨緣賣箇活貓頭,不知那箇有思筭,喫著通身鮮血流。
諸昆仲!
且道與古人是同是別?
良久,云:若將情識解,埋沒祖師心。
上堂。
釋迦如來降誕西域,開場四十九載,談經三百餘會。
末後拈花示眾,復云:有教外別傳,貽累古今諸哲,祇與世人說些世法。
何謂世法?
明心見性是世法,戒定慧品是世法,三身四智是世法,五眼六通是世法,三乘十地是世法,十八不共是世法,三十七品是世法,六度萬行是世法,乃至成佛極果是世法。
博山則不然,今與大眾說些佛法。
何謂佛法?
山河大地是佛法,日月森羅是佛法,鵲噪鴉鳴是佛法,乃至與諸昆仲要笑謳歌是佛法。
大眾會麼?
若會得,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其或未然,化城美境從君欲,惜蔽衣珠對月追。
下座。
祖印院,上堂。
人天易集,淨土罕逢,今日迎來,宛然佛國。
大眾!
佛國則已至,還聞彌陀說法麼?
良久,云:須知佛遍三千界,淨土渾敷八字間。
鄉親到,上堂。
瑤天慧月,耀古輝今。
性地覺花,香郊馥閫。
汝等久離鄉井,一向竛竮。
此日同筵,幸逢故戚。
諸昆仲逢親戚遇故友則且置,敢問還得家中音信也無?
若有,可呈似博山,與汝親手開拆。
其或未然,分付白雲常守戶,側聽賓鴻送信來。
端午,上堂。
時逢昊仲,節屆端陽。
城戶泛雄黃之酒,江鄉聞欵乃之歌。
人道是塵境紛紜,博山說法輪大轉。
艾葉征旗,掃九十六種外道;菖蒲利劒,碎五十蘊魔軍。
古人於此却說:聞聲悟道,見色明心。
博山冷眼觀來,猶成鈍置。
諸昆仲,終日鐘鼓鏗鏘,此便是聲,作麼生是道?
見今榴紅柳綠,此便是色,喚那箇作心?
於此明得,正好買草鞋行脚;於此未明,也須恐懼。
汝看塵境游戲之中,舟漂綠水,錦奪磯亭。
如穿玉錦之梭,似佈勾芒之令。
穿波舞掉,划彩逞能。
到恁麼時,豈容擬議?
若有毫釐遲怠,則喪身失命了也。
何況衲僧門下,胡風一扇,陸地行舟。
駕鐵艇於太虗,翻玉波於峯頂。
搏猛虎喉中之雀,解驪龍頷下之珠。
直須不顧危亡,到手始得。
正恁麼時,還有拋舟罷柁,與博山同遊戲者麼?
若有,可請出來與吾相見;若無,山僧自逞神通去也。
拈坐具作搖艣勢,云:會麼?
道院迎仙客,書堂隱相儒。
衲僧門下異,珍重赤鬚鬍。
元旦,上堂。
拈香祝聖竟,次拈香云:此一瓣香,虗空包不住,大地載不起。
爇向諸人面前,諸人要且不識。
釋迦大師得之,便云:普見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祇因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
迦葉得之,破顏微笑,便云:覓我者是汝我。
阿難得之,結集聞持,副二傳化。
商那和修得之,便云:身十七,性非十七。
乃至達磨得之,與二十七祖辯珠,云:此是世寶,未足為上。
於諸寶中,法寶為上。
此是世光,未足為上。
於諸光中,智光為上。
此是世明,未足為上。
於諸明中,心明為上。
二祖得之,便云:覓心了不可得。
三祖得之,便云: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四祖得之,便云: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
五祖得之,便云:姓即有,不是常姓。
六祖得之,便云: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馬祖得之,便云:一口吸盡西江水,一脚蹋殺天下人。
乃至天童得之,便云:散乾葢而非心,持坤輿而有力。
今日博山在此座上揚眉鼓舌,拈來撒出,祇要諸人識去。
諸人還識得也未?
若識得,便證香光莊嚴。
若未識,人天眾前便好識去。
豈不見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
上堂。
洞山大師云:地獄中苦未為苦,向衣線下不明大事,是為最苦。
此大事既在衣線下,因甚不明?
祇因無始以來心境交加,幻出一切色相,塞諸人眼根;幻出一切好惡音聲,塞諸人耳根;幻出一切香臭,塞諸人鼻根;幻出一切甜酸苦淡,塞諸人舌根;幻出一切細滑麤澀等相,塞諸人身根;幻出一切緣慮等心,塞諸人意根。
諸昆仲!
要得一生取辦,須將從前所學所習底,世法中伶俐心、機巧心,佛法中語言相、文字相、知解相,盡情放下,做一箇淨白底衲僧。
然雖如是,也要知衲僧溪深杓柄長始得。
若會得,酌水獻花,隨宜得用;其或未然,喫飯也須防沙,喫水也須防噎。
上堂,僧問:金鐘纔扣,雲堂已露真風;法鼓重鳴,海眾更申敗缺。
正當恁麼時,和尚如何結案?
即卓拄杖,云:山水之間得渠儂力。
進云:某甲從此信入去也。
師云:信後如何?
進云:向後與和尚更道。
師云:分作兩橛作麼?
又,僧問:昔九座大師云:我今日向孤峯絕頂駕一隻鐵船,截斷天下人要津。
祇如和尚今日又作麼生?
師云:銕船即且置,闍黎要津呈似老僧看。
進云:爭奈學人不會何?
師云:不會倩人裁。
進云:恁麼則剛道是龍猶不信,等閒奪得始驚人。
師云:閒言語。
乃云:諸昆仲!
佛法不是容易,博山三十年來實際理地洞然無礙,事法中較量與理矛盾者尚多,即今與諸昆仲陞堂入室,結箇粥飯因緣,於此座上問來答去,如鳥云空、如鼠云唧,雖有其聲,究竟將來都無實義,豈但無益?
恐成賺誤。
若是祖師門下客,要知祖師行徑,方有說話分單。
明自己底,不知有古佛家風,此人有眼無身;若明得古佛家風,不知自己用處,此人有身無眼。
直饒坐斷兩頭,不通凡聖,轉身氣急,猶在半途,更須知有全提時節始得。
大丈夫兒步入重玄,睜開隻眼,解作家活,用不乖方。
斂沙界于毫端,纖塵匪礙;耀珠光于域內,洞鑒無遺。
如日月光,遠近斯照。
拈拄杖云:還有恁麼衲僧麼?
僧問:透網金鱗,因甚猶還滯水?
師云:度盡無餘影,還他越涅槃。
進云:恁麼則縱橫滄海濶,騰躍萬波隨。
師云:作麼生說箇騰躍底道理?
進云:分明頭角久,春江雨露微。
師云:念文章,可惜許。
師復拈拄杖云:還有問話者麼?
眾無對,自云:今日老僧失利。
上堂。
天晴日頭出,雨灑偕前濕。
分明舉似人,只恐信不及。
諸昆仲,開眼見明,閉眼見暗。
一等是見,因甚被明暗遷移?
若要頓明此事,除是不造生死業始得。
如何是生死業?
厭煩惱、趨菩提是生死業,求大涅槃是生死業,分科列目、敷文演義是生死業,捨垢取淨是生死業,窮玄究妙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乃至陞堂入室、問來答去盡是生死業。
若要脫此生死業,直須兀兀騰騰。
恁麼過時,夏則排窻,冬則附爐;饑則喫飯,寒則添衣。
若以世法商量,便成滲漏;更將佛法理會,正是眼中著屑。
誕日,上堂。
僧問:莊子八千椿,正眼觀來猶存數量;大通塵點劫,衲僧門下尚在半途。
壽等虗空,泯絕途量一句,請和尚指示。
師云:玄沙元是謝家郎。
進云:和尚與玄沙同生去也。
師云:年年桃李樹,處處白紅花。
進云:者箇且置,祇如當時韓文公問大顛:和尚尊壽多少?
顛提數珠,云:晝夜一百八。
今日座中諸大檀越或問:和尚法臘多少?
和尚如何應對?
師云:漩澓黃河水,一年幾度清。
進云:如是則和尚與大顛人有今昔、壽無兩般去也。
師云:乾三長,坤六短。
進云:氷桃雪藕非為敬,直奮空拳上法王時如何?
師云:坤在上,乾在下。
僧禮拜,云:謝和尚答話。
師乃云:天地旋,山河走,石女生兒,世間希有。
白向本爺娘,乾坤兩眉皺。
今日無端舉似人,灼然笑破虗空口。
諸昆仲,若道博山有生,是不諳佛法;若道博山無生,是不諳世法。
生與無生拈放一邊,且道四大色身從甚麼處得來?
良久,云:乾闥婆神無限樂,宮商不與世和同。
首座問云:石女生兒得幾箇?
師云:五男二女。
進云:和尚生身父母在什麼處?
師喝一喝,下座。
無異禪師廣錄卷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