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覺元賢禪師廣錄 第3卷
永覺和尚廣錄卷第三嗣法弟子 道霈 重編再住鼓山湧泉寺語錄大雄殿上梁,上堂。
昔風穴垂語云: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顰蹙;不立一塵,家國喪亡,野老安怗。
雪竇則謂:先竪千秋偉績,後崇萬里清風。
天童則謂:渭水經綸,首陽清節,雙存竝重。
拈拄杖,卓一卓,云:三大老百雜碎了也。
鼓山老人今日向無何有中幻出空花佛事,從不思議處建立鏡像道場。
諸人且道:是立耶?
是不立耶?
按拄杖,云: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
卓一卓,下座。
結制,上堂。
僧問:今日大開罏鞴,鍛凡鍊聖,忽有箇非凡非聖底人來,和尚作麼生鍛鍊?
師云:三十棒。
進云:過在什麼處?
師云:過在非凡非聖。
進云:能凡能聖底人來,和尚又如何?
師云:三十棒。
進云:過在什麼處?
師云:過在能凡能聖。
進云:恁麼則吾師鉗鎚大異諸方。
師云:異箇什麼?
僧禮拜,師便打,乃云:老僧三緘其口,七載不上堂,蓋不欲教壞人家男女也。
諸方禪衲多謂諸方肯為人,老僧不肯為人,殊不知老僧實為人,諸方却不為人。
諸人還知也未?
今因大中丞邵公劍津居士新造禪堂成,結制安僧,復命老僧上堂。
老僧事無一向,今日為人去也。
舉起拂子,云:會麼?
諸人若能於此直下會取,則鼓山禪到手了也。
鼓山禪最簡易、最直捷,無三灣四曲底禪、無戴花插柳底禪、無奇異古恠底禪、無隱蔬秘密底禪,但能於此會取,則諸佛說底也在這裏、諸祖說底也在這裏,更有諸佛諸祖說不到底也在這裏。
若更回睛轉腦,則白雲萬里去也,莫道老僧不為人好。
卓拄杖,下座。
上堂。
老僧前日舉拂子要諸人直下會取,諸人還會也未?
老僧恁麼道,也是嚼飯餵小兒。
若向箇漢道,被他驀口摑,老僧還恠得他麼?
然也不可亂摑。
昔興聖國師云:有一人不跨石門,須有不跨石門句。
作麼生是不跨石門句?
莫是道猛焰無蚊蚋得麼?
莫是道師姑是女人得麼?
此皆是門內句,非不跨石門句。
作麼生是不跨石門句?
昔有僧問興聖:不跨底事作麼生?
興聖以拂子驀口打。
諸人若於拂子下會得,已是遲了八刻;如或未會,老僧不惜眉毛為諸人註破。
良久,云:珍重。
上堂,僧問:昔鏡清云:諸方只具啐啄同時眼,不具啐啄同時用。
請問和尚:如何是啐啄同時眼?
師云:的。
進云:如何是啐啄同時用?
師云:當。
進云:南院道:作家不啐啄,啐啄同時失。
又作麼生?
師云:老僧留著口喫飯。
問:承聞和尚道:最簡易、最直捷底禪。
今日可得聞否?
師云:道甚麼?
進云:恁麼則今日聞於未聞也。
師云:如何是聞底事?
進云:待無人處白和尚。
師云:好與拄杖。
乃云:老僧無伎倆,只打鼓山鼓,不說禪與道,不論佛與祖,甜瓜現成甜,苦瓜現成苦,露結必為霜,雲騰必致雨,看來萬法仍舊,自然超佛越祖。
千聖既皆如是,老僧何用重舉?
更有一事報君知,也要大家驗取。
昨夜捉得石烏龜,天明看時原是螺江神女。
上堂,僧問:三千七百葛藤即不問,如何是平常事?
師云:喫茶喫飯。
進云:大眾分中又作麼生?
師云:喫飯喫茶。
進云:恁麼則箇箇盡平常也。
師便咦。
問:臨濟三玄即不問,洞山五位請師宣。
師云:問將來。
僧云:如何是正中偏?
師云:黑漆崑崙空裏眠。
進云:如何是偏中正?
師云:玉女手捧空王印。
進云:如何是正中來?
師云:青天白日轟霹𮦷。
進云:如何是兼中至?
師云:江上興波不作浪。
進云:如何是兼中到?
師云:泥牛入海無人見。
僧禮拜,師乃云:佛道閑曠,不涉程途,建立乖真,俱非本色。
先聖事不獲已,乃有五位之設:明月夜懸秋壑,凉風暗透疎林,此是曹洞家風;運足在威音之外,遊戲入狸奴之穴,此是曹洞行藏;舉目能令三界靜,振鈴直使九天歸,此是曹洞作用。
作麼生是曹洞宗?
良久,云:寧可截舌。
上堂。
僧問:法堂鐘鼓分明,諸人耳目炳烺。
敢問鐘未鳴、鼓未響,消息可得聞否?
師云:側耳,側耳。
進云:鐘已鳴、鼓已響,景象可得見否?
師云:瞎作麼?
進云:視而弗見、聽而弗聞,端的一句作麼生?
師云:閉目作夜。
問:洞山尋常教人行鳥道,未審鳥道作麼生行?
師云:不是闍黎跨足處。
問:有言有句即不問,無言無句時如何?
師云:且收蝦䗫聲。
乃云:無言無句,其事轉親;有言有句,其事轉遠。
蓋為有言有句皆在機境中求,所以德山云:汝但無事於心,無心於事則虗而靈、寂而玅。
先興聖國師云:不如休去、歇去、一念純朴去,時中無間,却易現露這箇。
此乃先聖誠言。
若好在機境上求,則無論你大事未明,即自謂大事已明,而掀翻世界、推倒佛祖,亦未免毒氣未消、殺活自由、縱橫莫測,亦未免伎倆未化、止滯半途,非為究竟。
何以故?
塵中雖有隱形術,爭似全身入帝鄉?
冬至,上堂。
積陰之下,一陽復生,此造化之復也;積迷之下,一念頓醒,此人心之復也。
當其未復,潛於何所?
及其方復,來於何方?
及其既復,何所標指?
還知麼?
於此窮之,則知渠今古無間、動靜不干,然亦是由人力安排作如是說。
渠實未曾說我是今古無間底、我是動靜不干底,畢竟作麼生是來復底事?
噫!
不是知音者,徒勞話歲寒。
上堂,僧問:為因過水逢渠後,曲垂三路接羣機。
如何是鳥道接人?
師云:下足不沾塵。
進云:如何是玄路接人?
師云:推爺向裏頭。
進云:如何是展手接人?
師云:覿面已相呈。
進云:鼓山門下以何接人?
師云:老僧無三路,只有一路。
進云:如何是一路?
師竪拂,僧禮拜。
問:昔從真寂住,今向湧泉來。
未委吳山越水是同是別?
師便咄。
問:門庭施設即不問,堂奧之中事若何?
師云:且歸位著。
僧禮拜,師乃云:亭亭日午猶虧半,寂寂三更尚未圓。
六戶虗通無煖意,往來多在月明前。
丹霞老人此偈,將洞上家私一時布施了也。
鼓山今日特為註破:亭亭日午猶虧半,紅焰碧波流;寂寂三更尚未圓,木鷄啼子夜;六戶虗通無煖意,秋風透竹戶;往來多在月明前,墨汁染皁衣。
諸人若得此意,洞上家風不至寂寥。
然此亦是門庭施設,接引中下。
若有箇漢於堂奧之中向上關棙,一脚踏翻,則徧身無影,舉步無蹤。
當此之際,還有晝夜也無?
還有寒熱也無?
還有明暗也無?
噫!
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上堂,問:潺湲一派長如玉,喝過他山杳不聞時如何?
師云:山下接取。
進云:道底都是污染,如何是自心靈妙?
師云:鼻孔裏看取。
進云:如何是無思中流出的句?
師云:頂門上薦取。
進云:如何是通霄路?
師云:脚跟下看取。
僧禮拜,師乃云:乾峯上堂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敢問諸人:一作麼生舉?
莫便下一喝麼?
莫便行一棒麼?
莫道乾屎橛、麻三斤麼?
且喜沒交涉。
唯雲門有斷舌之才,出眾道: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往徑山去。
且道:他是舉一?
是舉二?
乾峯云:典座來日不得普請。
便下座。
且道:他是答雲門話?
是不答雲門話?
此等如石女當歌、木人撫掌,其中自有深趣,正所謂:打麫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
上堂,僧問:昔百丈問溈山:併却咽喉唇吻作麼生道?
溈山云:却請和尚道。
其理若何?
師云:明月高懸未照前。
進云:五峯道:和尚也須併却。
又是何意旨?
師云:操戈入室。
進云:只如雲巖道:和尚有也未?
作麼生喪却兒孫?
師云:反隔一重。
進云:忽有人問和尚,和尚又作麼生道?
師云:汝但併却咽喉唇吻問將來。
問:承和尚有言:動著即乖本色。
只如一切處不乖時如何?
師云:青天白日莫弄影。
進云:乖與不乖總是這邊事。
作麼生是那邊事?
師云:沒角泥牛犇夜欄。
問:四方干戈將何法以寧之?
師卓拄杖。
進云:四方火災將何法以熄之?
師卓拄杖。
進云:四方疾疫將何法以療之?
師卓拄杖。
進云:四方饑饉將何法以濟之?
師卓拄杖。
僧禮拜,師便打,乃云:明月高懸未照前,休將影象論虧圓。
一點靈光周劫外,今古何曾有間然?
諸人還見也未?
如見得,方入鼓山門。
鼓山門下必須言行相顧,理事圓融。
若有一毫見地未消、一毫意氣未泯、一毫影跡未淨,終墮半途。
至於到家一句作麼生道?
客散雲樓玉燭殘,六窓虗靜暗生寒。
鐘聲何處因風至?
驚起坭牛犇夜欄。
珍重。
元旦,上堂。
師拈拄杖,云:一元更始,含弘光大,春風浩蕩,萬物維新。
至於老僧拄杖又作麼生?
雖則亘古亘今,亦能隨時逐節。
有時作出海金龍,興雲布雨;有時作漫天絲網,打鳳撈龍;有時作金剛寶劍,斬妖戮魔;有時作探竿影草,勘贜驗賊。
今日元旦啟祚又作箇什麼?
化作須彌為壽嶽,仰祝 今皇億萬年。
卓拄杖,下座。
上堂,師云:嵯峨萬仞,鳥道難通;劒刃輕氷,誰當踐履?
必須通身無影、足下無私,始稱其人。
不然,雖眉間掛劒、肘後懸符,若到此門,未免點額。
何以故?
曾經大海休誇水,除了須彌不是山。
解制,上堂。
僧問:曹洞正宗和尚得傳,和尚正宗阿誰得傳?
師云:老僧不從曹洞傳,也不從諸佛傳。
進云:恁麼則從何處傳?
師以拂子敲香爐,云:渠從何處傳?
僧禮拜,師乃云:老僧九十日前說東說西,還有法與人說也無?
若有法與人說,是闍黎辜負老僧;若無法與人說,是老僧辜負闍黎。
九十日後不說東說西,還有法與人說也無?
若有法與人說,是老僧辜負闍黎;若無法與人說,是闍黎辜負老僧。
今朝正當九十日,又作麼生得不辜負?
去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
羅山爾和上人為本師誕日,請上堂。
正脉難通,邪見易熾。
超佛越祖,看來總是階梯;妙唱玄提,即此便名窠臼。
白雲巖下,多沉出格之英;芳草渡頭,久滯他鄉之客。
所以,曹洞門下別設宗趣,金鳳搏空,不止須彌頂上;鐵牛駕浪,偏入大海波心。
不犯當頭,猶貴轉身有路;行於異類,直須足下無私。
雖然如是,不是逐步安排、隨時湊泊,須知有功不能涉、位不能該一著。
若知此著,則一念可以頓圓、一時可以全具。
所以,洞山老人云:如大地火發相似。
今日乃恒如師耳順之期,其徒爾和上人為設齋請老僧陞座,特為舉揚斯事。
至於因齋慶讚一句作麼生道?
斬新日月年年長,不老乾坤世世同。
淨和師請上堂。
老僧昔年與淨和老友同往雙髻峯頭、冷雲窩中,一室孤燈相對寂然,向後老僧一念之錯,墮作流俗阿師。
淨師脊梁若鐵,兀坐空山垂三十載,今日特上鼓山設供,請老僧陞座,不知渠是何心行?
今日所謂醜媳婦不免見公姑去也。
昔洞山老人過水,覩影大悟,作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疎;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此一偈,五位十玄、三墮四禁盡在其中,今日當大眾前逐一註破:切忌從他覓,畢竟要從何處覓?
迢迢與我疎,誰是最親者?
我今獨自往,亂走作麼?
處處得逢渠,見神見鬼。
渠今正是我,猶隔一重山;我今不是渠,蹉過知多少?
應須恁麼會。
要會作麼?
方得契如如,三十棒教誰喫?
老僧恁麼花擘了也。
諸人還會麼?
老僧三十年前學臨濟禪,不肯死在臨濟窟裏;三十年後學曹洞禪,不肯死在曹洞窟裏。
何以故?
孝順還生孝順子,忤逆還生忤逆兒。
陳蓮石太史建神光法堂成,命慧超上人入山設齋,請上堂。
一陽初動,喜見天心; 聖壽無疆,乾坤將泰。
陳蓮石太史應時行令,移神光法堂而入鼓山;老僧就路還家,移鼓山法堂而入神光。
於中泯彼此之相、絕去來之跡,但見鐵地藏徹底放光、石如來通身是口,其中諸眾生各各不識不知、飽飱法味,又何待老僧打鼓陞堂、搖唇鼓舌,然後為說法哉?
雖然如是,今日老觀門戶大開,老僧證明有分。
師七旬誕日,上堂。
僧問:和尚今日壽旦,是有量壽,是無量壽?
師云:八角磨盤空裏轉。
問:聖人出世,風不鳴條,雨不破塊。
今日和尚誕辰,因甚風雨大作?
師云:石鼓正喧空。
問:和尚今年七十,敢問七十年前作麼生?
師云:但看今日。
僧禮拜,師乃云:浮光弗久,世相靡堅。
歷觀世間,渾同夢事。
老僧憶年四十時,在壽昌寺裏初脫白,其時眼前境相熾然,無出身之路。
年五十時,遯跡建州荷山灰頭土面,栽禾愽飯,其時雖已安下鼻孔,却為鼻孔所礙。
年六十時,向杭州苕溪岸頭張箇漫天金網,擬欲撈龍打鳳,其實一蟭螟蟲也撈不得。
今年七十,在石鼓峯頭耳聾眼暗,志氣銷盡,惟在七尺單頭證箇瞌睡三昧而已。
歷觀前此三十年,經幾番變易,盡是虗名幻影,全非真實,到今日亦絕無長處可道。
然既到此,強為諸人道一句去:堂前幾陣風雷息,萬里謳歌賀太平。
珍重!
雪子禪人請上堂。
老僧今年七十一,白露降後西風急,昔年露柱忽生兒,大家盡道是好日。
脫空揑恠許多年,欺聖瞞凡無一識,弄到於今家業空,獨留手中一楖栗。
三玄五位雖不知,撑天拄地承渠力,有時拈出法堂前,驚破金剛半邊鼻。
諸仁者!
且道這楖栗從何處得來?
良久,云:更待三十年後為諸人說箇來歷。
澤普禪人請上堂。
建州全城生命盡為大兵所屠,澤普禪人愍而薦之,仍請老僧陞座演法。
夫有生者必有死,此人之所共知,但未知生而未甞生、死而未甞死者,非水火之所能劫、刀兵之所能傷者也。
譬如鏡影往來而鏡體不動,海波起伏而海體常安,達其常安不動之體則超登彼岸,執其往來起伏之用則流浪不窮。
昔洞山冬至日吃果子次,垂一問云: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動用中,動用中収不得,過在甚麼處?
泰首座答云:過在動用中。
洞山喚侍者掇退果卓。
洞山此問心倖不少,首座雖是一員老將,怎奈龍門點額,後來人爭要為首座出氣?
看來要吃洞山果子俱未得在,惟有同安顯別云:不知。
此所謂猛火場中橫身直過,刀鎗林裏掉臂獨行者也。
至於老僧則不然,但答云:不動用中還収得麼?
管取洞山縮舌去也。
臘八日,惟善、僧綱請上堂。
昔日世尊在雪山六載,蘆芽穿膝,蛛網挂眉。
為明此事,逗到臘月八日,夜覩明星,朗然大悟,始成正覺。
後代兒孫承虗接響,為渠舉揚。
諸人且道:悟底是箇甚麼?
若道是心,心不見心;若道是佛,佛不成佛;若道是禪,禪不名禪。
既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禪,又是箇甚麼?
已上通供,竝是詣實。
諸人切莫錯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
珍重!
徐爾昌居士報親,請上堂。
人之有生莫不本於父母,故父母之恩如天普葢、似地普擎,無有能報盡者。
今欲報盡有生之恩,須明無生之理。
良久,云:泥牛耕練色,木馬嘯春風,雙江無一滴,滔滔向海東。
上堂。
春風浩蕩,淑氣氤氳。
枝頭鶯語,聲聲喚遊子歸家;墻外桃腮,色色見毗盧出位。
此中若有仙陀客,便可一擔領荷。
雖然,也不可草草,須知有洞山道的。
洞山大師云: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渠既是我,因甚又道我不是渠?
若不識此意,便落在洞山三滲漏、亦落在乾峯二種光、不透脫、亦落在曹山四禁,如何做得洞下兒孫?
老僧今日不覺頓揚家醜,只要諸人得箇真正鼻孔,不失曹洞血脉。
還有麼?
噫!
出頭天外看,誰是箇中人?
孫鷲林冏卿居士請上堂。
今日孫鷲林冏卿居士為薦夫人林氏,屈老僧到此發明往生之旨。
夫吾心本有一片乾淨國土,非有生、非無生、亦非非無生,祇為諸人粘妄發光,變成五濁凡區。
古佛乃教人修離垢之行、莊嚴之功,由是變為極樂淨土。
夫五濁凡區與極樂淨土總是浮光幻影,無有真實。
若究其實體,則身心世界無非一如,本無變易。
正如今日雲迷霧集、大雨淋漓,天實未甞動著;倏忽之間雲收霧散、杲日當空,天亦未甞動著。
但此一如之體不可容易擬議,若只在情識中卜度,隱隱地見有箇物,則祇是一箇泥團子了也。
諸人須打破泥團、跳出虗空,則盡十方世界總是一箇無量光佛身、盡十方世界總是一箇寶蓮花淨土,更欲何生?
更欲何往乎?
這裏正是諸人往生處,不可不知也。
大眾久立,珍重。
不遠禪人薦親,請上堂。
昔那吒太子欲報親恩,乃析骨還父、析肉還母,然後現本身為父母說法。
既析骨肉還父母了,又喚什麼作本身?
又喚什麼作本身所說之法?
雲門云: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𡎺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
傅大士云: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若會得此意,則一切有情、無情一時成佛,又何父母之不度脫哉?
至於今日,事體又別。
不遠禪人欲報父母之恩,更不消析骨還父、析肉還母,止將父母所生之身為父母請法,老僧亦止將父母所生之口為大眾演說。
且道:與古人是同?
是別?
噫!
不因漁父引,怎得入桃源?
珍重。
茂熙上人薦親,請上堂。
孝之一字,儒家謂之天經地義、至德要道。
至我釋門梵網一經,演說菩薩大戒,開口便道孝名為戒,亦云孝順至道之法,是儒釋竝以孝為首重也。
但吾釋之孝與儒不同,儒者之孝不過口體奉養、盡誠盡敬、立身揚名、葬祭以禮,孝之道惟斯而已矣。
吾釋之道則異於是,葢以人子所有法身即是父母之本身,若能知此法身,然後加奉重之功,念茲在茲,至於承當擔荷一旦頓忘,則與法身冥合無間,古人謂之著力推爺向裏頭,又謂之全身歸父,到此始稱孝順之子。
不然,雖能立身揚名、葬祭以禮,亦祇是一場夢事,其與父母之精神命脉逈然違背,又安能孝乎?
大眾不可不知,珍重。
三山鄭道恭道人請上堂。
今日四月五,打起鼓山鼓,驚得石人忙,跳出庭前舞。
木人問言:你因甚如此?
報言:只為王宮生悉達,多少歡喜?
多少愁苦?
木人言:何不向父母未生前安處?
卓拄杖,云:老僧今日正令當行,將二人各打三十拄杖,趕出三門去。
何以故?
你看世尊初生乃至雙林入滅,還曾出得父母未生前否?
皆是後人眼見空花,妄生枝節,真淨界中實無是事。
珍重。
誕日,溫陵陳太忍等請上堂。
枯木巖前一橛禪,不明五位并三玄,行年七十有三歲,執拗全無有變遷。
諸方笑罵渠不管,坦然高臥白雲邊,任他賢聖俱訶叱,一橛甘將蓋地天。
諸仁者!
似者等無用老頭陀,正好填坑塞窟,安用請他上堂?
然事既到此,不容空過,仍將者一橛與諸人結箇緣去。
舉拄杖,云:大眾會麼?
卓一卓,下座。
海藏禪人薦師,請上堂。
道存上座親參博山,真操實履垂三十載。
今以病來鼓山,約日期時端坐而化。
茲當四七之辰,其眷屬屈老僧到此,不免舉舊日葛藤與諸人商量看。
昔僧問雪峯:亡僧遷化向什麼處去?
峯云:如冰歸水。
後舉似玄沙,沙云:某甲則不然。
峯云:子作麼生道?
沙云:如水歸水。
二大老千古龜鑑,後學稟承,鼓山安敢步趨?
只得別道去也。
若問:亡僧遷化向什麼處去?
答云:如空歸空。
諸人且道:老僧底與古人底相去多少?
不免再為頌出:冰來歸水待消融,水若歸時尚有蹤。
虗空本自無分合,到底無歸絕異同。
壽寧秀生靜主請上堂。
僧問:受戒之人殺生害命,持呪懺悔,撞著箇殺佛殺祖底來作麼生懺?
師云:你還殺得麼?
進喝一喝,云:殺却了也。
師笑云:錯。
乃云:佛祖妙道至易至近,即在尋常日用之間,無有難知難行之事,又安用殺佛殺祖?
費許多氣力作麼?
祇如今日打鼓撞鐘,各人披衣拈具,脚輕步快,趨上法堂,展具三拜,收具聽法,一一天真、一一明妙,竝不違時失候,即此便是世尊不說說底、迦葉不聞聞底,亦便是諸佛諸祖說不到底,又安用殺佛殺祖為?
所以古人云:善哉三下板,知識盡來參。
既善知時節,吾今不再三。
古人如此吐露,更有何事?
然亦須知有箇避忌處。
如何是避忌一句?
止許恁麼知,不許恁麼會。
白雪、善生二靜主請藻鑑悅眾歸鄞江,請上堂。
僧問:古人云:澄潭月影,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
且道過在什麼處?
師云:墮身死漢。
進云:轉得身時如何?
師云:雷破空山寂。
進云:更有尊貴一句,請師親道。
師云:老僧今日倦。
僧禮拜,問:拈起金針玉線,穿過機先;截來兔角龜毛,發明向上。
猶是者邊事,如何是那邊事?
師良久,進云:祇如古人道:手指空時天地轉,回途石馬出紗籠。
又作麼生?
師云:溪山雖踏徧,脚下總無蹤。
問:一切語言盡落今時,如何是向上一句?
師竪拂子,進云:猶是今時事。
師便喝,僧禮拜,師乃云:昔高峯云:意句不到,宗說不通,盲龜跛鼈;意句俱到,宗說俱通,盲龜跛鼈。
見西峯恁麼告報,將謂離此別有生涯,亦是盲龜跛鼈。
高峯此三科收盡一切,衲子作麼生出得此三科去?
老僧今日設箇方便,將拂子空中點一點,云:祇者些兒,也有權、也有實,也有照、也有用,也有正、也有偏,也有賓、也有主,諸人若能一擔領荷,便是千里神駒追風逐電去也,豈三科之所能收?
諸人知麼?
下座。
不虗上座入塔,上堂:東方佛,西方佛,徹底窮源無一物。
東方土,西方土,草鞋踏破無尋處。
人人盡道有往生,生即不生何不悟?
守著不生亦太迷,禪人到此須自顧。
泉州不虗老友素修淨業,今日灰飛煙滅,藏身有地。
諸人且道:是往生耶?
非往生耶?
亦生亦不生耶?
非生非不生耶?
咄!
夜半烏龜飛上天,東邨王老謾商量。
珍重!
一脉禪人為本師誕日請上堂,僧問:者箇分明在目前,饑來吃飯困來眠,此外還有事也無?
師云:未甞無事。
進云:更有何事?
師云:眉毛葢眼。
僧禮拜,師乃云:今時人但言饑來吃飯、困來打眠,千休萬歇便爾承當,殊不知其中大有事在。
老僧今日不免為渠指出:石牛長吐三春霧,木馬高嘶午夜風,冬瓜架上吞北斗,扁擔門下笑虗空。
此四句中也有實、也有權、也有照、也有用,諸人還會麼?
如其未會,不可便謂坦然無事去也。
今日乃智光師耳順之辰,其徒一脉特為設齋請老僧陞座,老僧適來因風叨呾,不及道祝壽一句。
遂拈起拄杖云:且道者上座年多少?
卓一卓,下座。
覺林警心禪姪請上堂。
昔白樂天問鳥窠禪師云:如何是佛法大意?
鳥窠云: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樂天云:三歲孩兒也解恁麼道。
鳥窠云:三歲孩兒雖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
鳥窠乃唐代高僧,豈不能談玄說妙,遮葢門戶,因甚却如此?
葢此二語言之則易,知之實難,而行之又難。
何謂知之實難?
諸惡莫作是誰莫作?
眾善奉行是誰奉行?
何者為惡?
何者為善?
此知莫說是人天種子,即是諸佛慧命,不亦難乎?
何謂行之又難?
若論其極,惟佛一人庶幾無愧,等覺以降俱有慚德,所以云行之又難。
近日有等人行棒行喝,說玄說妙,自謂高出三界,及至些小事到面前,要喝喝不開,要棒棒不去,要止止不得,妄情牽將去,要行行不得,幻境壓將來,祇得倒在三途隊裏,縱貪嗔痴過日。
是知鳥窠此二語真千載之龜鑑,近代之藥石也。
今日覺林警心老姪特來鼓山設齋,請老僧陞座,覺林雖不能開堂說法,亦能實心實行化導一方,是覺林之說法久矣,覺林之說禪深矣,大眾不可不知。
珍重!
清流陳而慧兄弟請上堂。
參學之士當以參禪為貴,參禪之功必以識病為先,不識病則禪為偽禪,禪既偽則道為外道,所以爭人競我、貪名逐利,為今日之禪是也。
如何是病?
老僧開堂二十年來,逢人說心說性、說道說禪、說權說實、說照說用,竝是無始劫來深重病根未能破除。
如何是禪?
老僧前六月十三日因晒書失跌,左足疼痛,困臥牀席已周一月,未能痊愈,諸人猶來強老僧說法,三三五五擡到法堂,者箇是老僧真實禪。
若識得老僧真實禪,便識得老僧真實病;識得老僧真實病,便識得諸佛諸祖真實禪。
然更有箇禪病俱忘一句,且待病愈日為諸人道破。
寧化謝爾賓居士請,上堂。
僧問:洞山道:當時幾錯會先師意。
敢問如何是他不錯底?
師云:澄潭不許蒼龍蟠。
進云:曹山云:去亦不變易。
祇如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作麼生道不變易?
師云:亘古亘今,何曾變易?
進云:雲居云:頭頭上了,物物上明。
只喚作了事人,終不是尊貴。
如何是尊貴?
師竪起拂子,僧禮拜歸位。
師乃云:石門天外海風清,浩蕩無涯法界深。
九萬扶搖人不識,却尋雁影小溪濵。
東也錯,西也錯,些兒動著頭生角。
前也莫,後也莫,却似無繩還自縛。
凡也非,聖也非,捉著虗空要剝皮。
是也喝,非也喝,右軍愛鵝失却鶴。
老僧今日恁麼告報,雖是為眾喫緊,也是畵蛇添足。
添足且置,蛇即今在什麼處?
僧攛前作怕勢,師云:三級浪高魚化龍,痴人猶戽夜塘水。
卓拄杖,下座。
清流王長公居士請上堂。
古德云:轉山河大地歸自己則易,轉自己歸山河大地則難。
古人恁麼說話,總是一己之私未忘、眼前影像未消,不知山河大地是箇什麼?
自己身心又是箇什麼?
況又於中分難分易,却似較空花之濃淡、論兔角之短長,豈非大謬?
諸人但向父母未生前睜開正眼,如教中謂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虗空悉皆銷隕,又安有山河大地、自己身心哉?
老僧今日不免依教申明、從權辯惑,聊打者箇葛藤。
若鼓山杜蠻禪則不然,也不論山河大地、也不論自己身心、也不論父母未生前、也不論父母已生後,卓拄杖云:但向者裏會取去,更有何事?
會麼?
釣船載到瀟湘岸,氣噎無聊問白鷗。
高開熈居士薦親,請上堂。
今日乃高開熈居士為其母林安人終七之辰,請老僧上堂。
安人在日,篤修淨業,臨終坐化,了了分明。
且囑其子到鼓山請老僧上堂,為發明往生見佛之旨。
當斯時也,玉露橫江,金風透幙,丹桂飄香於前庭,金蟬發噪於晚樹。
諸人且道:即此是西方耶?
非西方耶?
若道是西方,錯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若道非西方,含元殿裏更覔長安。
唯古人道箇萬象之中獨露身一句最親切。
諸人若會得,即見阿彌陀如來橫身為物,金沙寶地昭然目前。
林安人即今在七寶池中坐寶蓮花,成等正覺去也。
如其未然,西方去此十萬八千。
珍重!
福城劉惟一居士請上堂:老僧行年七十五,帶病來打鼓山鼓,癡癡逐逐不知休,笑倒庭前栢樹子。
老僧曾憶五十九歲始在溫陵開堂,至今已經一十七年,說法不為不久;歷主四剎,舌根拖地,說法不為不多。
今年既衰憊,正好屏息深山以待天年,豈可復向人前簸弄口鼓?
茲又因劉居士苦屈老僧上堂,乃對諸大眾辭却此舉,以後不必復請。
葢此道離言說相、離文字相,言可以明道、亦可以晦道,可以載道、亦可以廢道。
昔者維摩默然,文殊讚其真入不二法門;須菩提巖中晏坐,帝釋便來散花。
諸人當善會此意,不然老僧更說一十七年有何所益?
會麼?
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珍重。
師八十誕辰,當山大眾再請上堂。
把住虗空作一場,三十餘年特闡揚。
五載深藏三寸舌,潦倒隨風更上堂。
此一上堂,葢為家中眾兄弟以老僧八十誕日請老僧應箇時節。
然既是家裏人,正好說家裏話。
自有宗門以來,諸師各因其性之所近,權巧建立,接一路機。
惟曹洞則不然,言行必須相顧,理事必須圓融,智行必須竝重,可以高坐萬仞之上,可以深沉九淵之下,高者不墮于奇險,卑者不墮于平實,乃千聖同遊之大道,行之萬世而無弊,非一時權巧所建立也。
其始則必以知有為入門,既已知有,然後可施奉重之功,可造尊貴之位,可以翱遊于鳥道,可以混跡于類中。
然形跡尚存,非為至當,必須今時及盡,炭裏藏身,遊于無何有之鄉。
然又不可滯于劫外,須知石牛吐出三春霧,靈鵲不棲無影林,始可謂無功之功,今古無間,而曹洞之能事畢矣。
老僧今日為諸兄弟漏逗一番,也是憐兒不覺醜,貧子數家珍。
諸兄弟還會麼?
良久,云: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
卓拄杖,下座。
心閒上人請上堂:幻寄人間八十年,半生蹤跡白雲邊。
不學達磨徒面壁,那師孔子斷韋編?
人來慶壽壽何在?
剎那生滅相非堅。
纔道無量還成量,描邈虗空自倒顛。
大抵世事皆虗妄,慶弔相尋疾轉旋。
不如絕去閒知解,把手同遊太古天。
太古天,最上禪,妙明體淨更何言?
纔著語言成染污,莫將心印亂流傳。
舉拂子云:且道是太古耶?
今時耶?
是有量耶?
無量耶?
喝一喝,下座。
雙峯靜主率眾請上堂。
昔洞山大師於冬至日吃菓子次,垂一問云: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動用中。
動用中收不得,且道過在甚麼處?
當時有箇泰首座答云:過在動用中。
洞山命侍者掇退菓卓。
此一則公案傳來將千載,批判者不少,會意者無人。
若據老僧意,有一物上拄天,是此物外有天;下拄地,是此物外有地,常在動用中。
動用中收不得則非,動用中還收得麼?
此問不過是洞山權巧建立,作箇探竿影草。
若向此中求有過無過,也是胡餅裏討汁、虗空裏釘橛。
今日老僧打破千年營寨,點開萬古心胷,罪過彌天,尚容下座懺悔。
久立,珍重。
諸山同眾護法請上堂。
今日乃福城內外諸山大德同林、孔、碩眾居士,以老僧八十誕日,特來設齋,請老僧再說無生之法。
夫有法則有生,無生則無法,若說無生時,法法何曾法?
今日老僧略為傍通一線,一切凡夫只是起於有生,一切聖賢只是始於無生,此生與無生實聖凡之大判。
若要明此無生之旨,古人大有樣子。
古論中云: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
古今諸師多依此釋。
若據老僧意則不然,本無自,說甚自無生?
本無他,說甚他無生?
本無共,說甚共無生?
本無無因,說甚無因無生?
此所謂體本無生也。
諸人還會此意麼?
若會得,便可當下超出三界,永斷輪迴,更無別法。
珍重!
泉州開元寺大眾請上堂。
憶昔老僧年五十九歲,在泉州開元始開堂。
此後將娘生鼻孔扭揑,搖唇鼓舌,說黃道白。
至于今日,年已八十,拙語流布已至二十餘種。
而開元諸兄弟復來請老僧說法,將謂老僧有說不盡底法今日方說麼?
將謂老僧有不肯說底法今日方說麼?
殊不知老僧一言半句無不傾倉倒廩,更無其餘,又有何法可說?
然既到此,不可虗過,亦有一句子分付大眾。
昔達磨懸記云:此土眾生明道者多,行道者少。
後來古德亦云:說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
皆言說之固易,而行之甚難也。
然老僧謂:雖能說能行,未免更有事在。
必將謂:我獨能說,彼不能說;我獨能行,彼不能行。
逢人譽己,則嬉然解頥;逢人謗己,則艴然變色。
是皆人我之相未忘,是非之見未泯。
雖說玄說妙,自謂超佛越祖,殊不知實閭閻俗漢中收。
老僧反躬自省,負愧良多。
所以血誠告報諸兄弟:毋趂飛龍之口,勿墮跛鼈之羞。
是為老僧最後分付大眾。
努力,珍重。
建州眾道友請上堂。
金風掠地生愁苦,世變滔滔不可阻,二十四年不奈何,只似當軒撾布鼓。
布鼓如何能警人?
舌根拖地有何補?
八十翁翁入戲場,可憐兩袖郎當舞,而今折合更何言?
也要叮嚀一句子。
者一句子作麼生道?
今朝七月十五,這一句子諸佛之所未說、諸祖之所未傳,百千佛法俱在裏許,若更此外求奇,便是喚齊作魯。
今日乃建州眾道友以鄉情之舊來為老僧慶壽,請上堂,不免漏逗一場。
雖然,若守一曲之見而無域外之觀,西天大有人不肯在。
壽昌竺庵禪師請上堂。
今日乃壽昌竺庵禪師遣心月上人等來為老僧慶壽,且請上堂。
壽昌乃先師所建道場,不募外緣、不干豪右,唯取給於犁鋤之下。
居十年而壽昌成,煥然為一方法社之冠。
至明鼎既移,綠林蜂起,壽昌遂成灰燼。
後有竺庵毅然肯來,獨任其事。
當其時,事勢有牴牾、人情有向背,竺庵乃能用柔用剛、任恩任怨以成其事。
至今八年,前後棟宇皆已略備,功固偉矣!
但住持不是易事,古德有云:住持必具仁、智、信、勇、廉五者,方成大器。
老僧于萬曆間徧訪諸名宿,惟雲栖大師及壽昌先師可稱具五。
老僧出世,勉行其三,尚缺其二,所以弄到今日只成得箇村裏師子。
竺庵今為住持,為具五耶?
為缺二耶?
為國裏獅子耶?
為村裏師子耶?
竺庵年富力強,不可不勉,老僧于竺庵有厚望焉。
珍重!
寶善、藻鑑長老請上堂。
寶善乃聞谷大師道場。
大師去後,寥落無人。
老僧力不能兼,委藻鑑長老主之。
藻鑑乃能善繼其事,棟宇重新,禪衲輳集,道風大振。
在延、建、邵、汀四郡中,稱寶善為第一叢林,餘無能及者。
今來鼓山為老僧慶壽,且請上堂。
記得三十年前,在寶善參聞谷大師。
大師問予:如何是本法?
予當時默然良久。
大師曰:情知在鬼窟裏作活計。
予曰:大師作麼生?
大師曰:不辭向汝道,祇恐不善聞。
予曰:大師善說本法。
即禮拜次,有僧問:如何是寶善寶?
大師展兩手,僧罔措。
大師曰:汝不是辨寶波斯。
少頃,喫茶次,予曰:識得寶善寶,便識得本法。
識得本法,則無法不識。
大師曰:不可恁麼道。
予曰:大師作麼生?
大師曰:識得本法,則諸法如生,冤家相似。
今因寶善來此,特舉出此兩則機緣,廣施大眾,以報大師法乳之恩。
然老僧今日事體又別,非獨不能說本法,且又不能知本法。
難向人前誇劒術,惟同樵子和山歌。
珍重!
定西、奉化二上人同壽寧、慶元眾緇素閱大藏經,為師祝壽圓滿日,請上堂。
鼓山重創以來獨闕大藏,有泉州黃植三居士發心印出,復得榕城內外諸居士錦上鋪華、裝潢成帙,又有壽寧秀生道友同其法屬化眾緇素開演此藏,今得圓滿,請老僧上堂唱箇圓滿伽陀。
老僧記得,昔有一婆子送錢與起州請轉藏經,趙州下禪床繞一匝,云:轉藏經竟。
婆子聞,云:本請轉全藏,如何祇轉半藏?
者婆子具甚麼手眼敢恁麼道?
老僧看來,這婆子見滯有無、情存向背,只成箇世間俗婦,被趙州活埋八百餘年,至今未起在。
老僧今日又作麼生轉?
拈拄杖,卓一卓,云:大眾!
且道是半藏、是全藏?
是圓滿、是不圓滿?
喝一喝,下座。
淨輝禪人請上堂:老僧行年今八十,世間事事皆收拾。
唯有說法未能除,費盡舌頭三寸力。
今日乃淨輝上人為老僧慶壽請上堂,不知淨輝以何為壽?
老僧自己推窮亦不見有壽,將以年月日時為壽?
此乃大化推遷,循環不窮,與老僧全沒交涉。
若以精神血氣為壽,則年消月耗,日趨于盡,有何壽之可言?
兩者既不可言壽,將以何者為壽?
若謂人有金剛不壞之性可以言壽,不知此性上至諸佛、下至蠢動悉皆具足,豈獨老僧有之?
且此性如虗空,無有成壞、無有長短,因世俗之壞以得不壞之名,即金剛不壞四字亦是以世諦語言裝點虗空,無有是處。
禪和子豈可被這般虗名假號所迷惑哉?
禪和子畢竟作麼生?
虗空打破翻筋斗,一任人間論短長。
無一書記同弟張克一、子聖謨請上堂。
黃金世界桂花香,風吹紅葉滿庭颺。
手把金針須密縫,莫隨幻影自生狂。
大功纔轉鋤頭歇,到此方知入故鄉。
入故鄉,須轉步,雪屋迷人成自誤。
金鷄不住鳳凰臺,銀鶴飛上雲頭路。
雲頭路上獨往還,始出故鄉舊門戶。
今日乃無一書記同其弟克一、子聖謨以四十年鄉梓之舊特來為老僧祝壽,請上堂。
老僧不辭饒舌,然更須知:盡十方無寸土,向甚麼處道箇他鄉故鄉?
盡十方是故鄉,向甚麼處說箇入故鄉、出故鄉?
會麼?
如或未會,更聽老僧一偈:道曠無涯何底止?
虗空𢱤倒又扶起。
舌頭無骨為誰宣?
不為鄉情故如是。
珍重!
付法為霖首座,上堂。
曾在壽昌橋上過,豈隨流俗漫生枝?
一髮欲存千聖脉,此心能有幾人知?
潦倒殘年今八十,大事于茲方付伊,三十年中鹽醬事,古人有語不相欺,逆風把柁千鈞力,方能永定太平基。
遂付衣拂,下座。
永覺和尚廣錄卷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