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寶道獨禪師語錄 第1卷
嗣法門人 圅昰 撰刻華首語錄成,承和尚特遣人命圅昰為序,圅昰謹再拜稽首而言曰:昰烏足以稱道和尚哉。
雖然,聞之知弟子者莫如師,昰六七年親承訓迪,所費和尚熏陶涵育,若或於揚眉瞬目,若或非揚眉瞬目,其為之也既奢,則意其遇之也必浚,將俾昰之躳遭目接,以示天下後世之為昰者,此則昰之弗敢辭也。
憶昰甲戌知有此事,來循覧天下,彼時胸中惟黃巖、天童兩老而已,及一到黃巖便絕志行脚,非謂天下無人也,一山㘭老漢日堆堆地無長技奇識,而乃窮歲月而不得竟其所至,是用焉往耶。
目今門下士惟昰不慧,餘皆瑰琦俊偉,出可為人天師,隱亦堪作山林典則,而且逐逐焉,營營焉,如有所戀而弗去,夫孰為是,是則天下後世亦大槩見矣。
至於提持向上,則古之百丈、黃檗足以當之,語錄具在,知音者可辨也。
若廼讀其書而思見其人,則祇今華首山㘭依然日堆堆地無長技奇識耳,親之而一無所與,遠之而若有所失,當此如人飲水,冷煖自知,幸毋當吾世而坐失也。
此昰之所以告天下後世也,然終不足稱道和尚也。
詳夫佛祖之道,原以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為標題,以悟為則。
夫云人心即是,即不煩手脚矣,但以悟不悟差別耳。
若悟,則凡夫與佛祖契同,即凡心而見佛性,誠無轉摺;不悟,則業識茫茫,無本可據,即是生死苦海,實不從他有本法,不曾動著一毫,是以空劫今時打成一片,眾生諸佛豈有二耶?
詰本窮源,祇是一心而已,惟此一心,更無毫釐可得。
德山云:佛也無,法也無。
又云:若向盡十方世界,若有一法一塵許與汝執取生解者,盡落天魔外道、水陸諸神,自己亦不是善知識,亦無禪道可學。
恁麼舉揚,可謂不容毫髮矣。
初祖西來,密傳心印,心心印可,以心傳心,不開門戶,不許解會,惟貴直下醒得。
至於垂手接人,或入門便喝便棒,或攔胸搊住,或言辭善巧,痛處著錐,甚至云麻三觔、乾矢橛,直指之道於斯盡矣。
道獨不知,何幸熏得此心,一聞即心是佛,便信得及,捨此必無他向。
偶遇壇經,一言便醒,如甘露灌頂、醍醐潤心,嗣後還疑別有,或參或究、或問或學,實用盡心神、費盡心力、累盡形骸,比研究五宗及諸祖腦後鉗錘至於極頭處,九九還歸八十一,從前用了許多工夫,畢竟臨末梢頭亦非別有。
自此本擬深隱,與麋鹿為群,豈敢人前露布說是說非耶?
無柰法字卍子夙生緣熟,一見便信,如膠如漆,不覺囊錐始露,又引得數子亦來嘗些苦味,帶累山僧不能緘口嘿然。
偶隨問隨答,諸子隨抄隨錄,遂成一冊,固請流通,山僧再三止之。
古人許多語錄束之高閣,而今人又過於古人耶?
且吾實取信於心,不求人信,何用刊刻哉?
諸子固請不已,廼不得已而從之。
長慶宗寶獨禪師語錄目錄卷首序文卷第一上堂示眾卷第二示眾卷第三示眾茶話問答著語卷第四頌古偈贊卷第五書問卷第六書問雜著行狀(附)塔銘(附)長慶宗寶獨禪師語錄目錄(終)丹霞法孫 今釋 重編上堂拈香云:者一瓣香雖本自天然,不從他得,然畢竟有箇緣起爇向爐中,奉為江西廣信府博山先師無異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
斂衣就座。
僧問:華首重開,復覩拈花微笑;法筵始建,諦觀大法全提。
空劫以前即不問,即今天下太平、百僚奉職,為什麼主心未慰?
師云:仁者說底太親切。
進云:從來有道之世,堂簾深遠,百姓不知,畢竟教什麼人安享豐亨?
師云:無面目漢。
進云:恁麼則無絃琴、無聲曲,不犯手口。
今日人天眾前請師高彈一過。
師云:闍黎深諳來風。
僧掩耳歸眾。
僧問:智藥三藏當年於此有五百菩薩乞戒,隱而不現即不問,即今智藥在什麼處?
師敲案云:來也,來也。
僧回身指大眾云:智藥法筵宛然未散。
師云:承闍黎讚揚,且退三步。
僧禮拜,師便喝,復顧眾云:還有問話者麼?
僧出,纔禮拜,師便喝,僧再拜,師復喝,僧又拜,師云:大眾看者僧還不知羞。
進云:達磨西來,如何是經?
師云:者野干鳴。
乃豎拂子云:昔日靈山會上世尊拈花,百萬人天中惟迦葉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囑摩訶迦葉。
今日華首開堂豎拂,大眾儼然,且道是同是別?
諸上座!
者裏具得一隻眼,不妨省力,更莫遲疑,莫入意根裏計較卜度,縱饒卜度得成、計較得就,與本分事愈相懸遠。
諸上座!
明明白白一件事,為什麼特地難將去?
汝若一念回光,放下許多伎倆,一點事也無,只為汝無量劫來違背自己、馳逐聲色,方便教汝回光達本,汝又不解,却坐在鬼窟裏認箇無見無聞、空空洞洞底。
是以六祖大師云: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若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即是內外不迷,本來真性而得出現。
諸上座!
汝但外不著聲色名言句義、內不存能所知見,自然露躶躶,盡十方世界無一塵一法不承此威光顯現,還費多少力?
會麼?
會得是汝、不會得也是汝,東去也是汝、西去也是汝,既是汝,管他會不會?
不見玄沙道:汝等諸人如在大洋海裏沒頭沒腦,還更伸手問人討水喫?
山僧恁麼舉揚,事不獲已,不過要諸上座回光達本;若在通人分上,總沒恁麼說。
大眾!
還會麼?
卓拄杖,云:還鄉盡是兒孫事,祖父從來不出門。
珍重。
副寺圅記:葬父,請上堂。
僧問:臨濟道:第一句薦得,與佛祖為師;第二句薦得,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
伏乞和尚慈悲垂示。
師云:從頭問來。
進云:如何是第一句?
師云:無佛無祖。
進云:恁麼則光中垂手去也。
師云:從何處得者消息來?
進云:覿面相呈不隔絲。
師云:猶是閒言語。
進云:黃龍開口笑,雲頂玉雞啼。
師云:昨日有人道過了。
僧禮拜起,喝一喝。
師云:好一喝。
進云:貧窮生孝子,富貴出嬌兒。
師云:且放下斬新條令,道將一句來。
進云:金牛昨夜遭塗炭,悞殺耕夫失路程。
師云:且退。
乃豎拂子云: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教山僧作麼開口?
諸上座!
既是我宗無語句,華首今日上堂說箇什麼?
既無一法與人,諸上座!
向華首覓箇什麼?
諸上座!
此是徹頭相為,莫要錯過了,自己脚跟下只管踏步向前從他覓。
古人道:覓亦不得,得亦不真。
即今山僧說底便是諸上座聽底,諸上座聽底便是山僧說底,山僧說底外沒有諸人聽底,諸人聽底外沒有山僧說底。
會麼?
舉:藥山問石頭:三乘十二分教,某甲麤知。
嘗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能了。
頭云: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
藥山罔措。
頭云:子因緣不在者裏見馬大師去。
藥山見馬祖,述前因緣,祖云: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揚眉瞬目者不是,子作麼生?
山便禮拜。
祖云:見箇什麼道理便禮拜?
山云:某甲在石頭處,如蚊子上鐵牛。
師云:者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底榜樣,者裏有殺有活、有縱有奪,我宗須是具者手段,方纔為得人。
山僧今日為汝諸人注破: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甕裏何曾走却鼈?
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揚眉瞬目者不是,海𤄃從魚躍,天空任鳥飛。
大眾!
會麼?
復舉:七賢女遊屍陀林,一女云:屍在者裏,人在什麼處?
一女云:作麼?
作麼?
七女同時悟無生忍。
師云:記副寺持其父鏡宗良上座靈骨入羅浮建塔,請山僧上堂與大眾結般若緣,資其冥福。
忽有人問良上座:骨在者裏,人在什麼處?
山僧又作麼生?
良久,云:明日清明節。
大眾!
珍重。
生日,請上堂。
僧問:塵點劫前即不問,如何是現前無量壽?
師云:兩眼對兩眼。
進云:世尊未離兜率,已降王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
即今華首還存度人消息麼?
師舉拂子。
進云:雞唱峯頭月,魚躍海中天。
師云:有勞繁用。
僧問:和尚今日好日子,惟願生涯一錢為本,萬錢為利。
師良久,云:會麼?
進云:本少人無見,利多滿大千。
師云:且放過一著。
乃云:諸上座!
空劫以前事作麼生?
即今事作麼生?
南泉云:空劫以前無佛名、無眾生名,恁麼時正是道,祇是無人覺知。
王老師可謂體道者也。
若是華首即不然,即今世界建立生佛分也,心境紛然,聲色交參,與空劫以前不別。
諸上座!
還信得及麼?
若信得及,直下無一絲毫頭事,各人本來祖翁田地直下無一絲毫可得,祇要要直下知歸,擬心即差,不擬心,一一天真一一明。
玅波羅提尊者云:在胎為身,處世為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徧現俱該法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
華首又不然,識者喚作精魂,不識却是佛性。
且道還有優劣麼?
具眼者辨看,如或未能,更看風旛因緣。
六祖當時到法性寺,聞二僧爭論,一曰風動,一曰旛動,祖從旁忍俊不禁,特地向伊道: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
諸上座,汝若會得,便直下見六祖安身處,便直下見釋迦老子安身處,便直下見自己安身處,透頂透底,更無餘法。
古人有現成四句:美如西子離金闕,嬌似楊妃下玉樓,日日與君花下醉,更嫌何處不風流。
山僧拈來為諸人下箇註脚,不是風動,不是旛動,美如西子離金闕,嬌似楊妃下玉樓,仁者心動,日日與君花下醉,更嫌何處不風流。
以拂子擊案,下座。
浴佛日,上堂。
僧問:空劫前四月八、現前四月八,是同?
是別?
師云:羅浮山。
進云: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惟吾獨尊。
者箇人人本具、箇箇不無,因甚世尊道箇獨尊?
師云:龜毛拂子長三尺。
僧問:和尚未登法座、學人未離禪堂,者一句請師指示。
師云:者已是闍黎太絡索了也。
進云:和尚作麼生?
師云:山僧退身有地。
進云:今日醜媳婦少不得見翁姑。
師云:自領出去。
僧禮拜,師乃云:今日四月八是我佛降誕之辰,法華云:如來出世為一大事因緣,惟令眾生開佛知見、示佛知見、悟佛知見、入佛知見。
六祖云:當知如來已具知見,何用更開?
所言佛之知見,即汝自心。
諸上座!
此一心法,有佛、無佛,法爾如然,叵耐無人識得如來出世纔為眾生露者箇消息。
雖露者箇消息,猶是兒孫邊事,此一心法總不曾動著。
豈不聞?
未離兜率,已降王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
我道:諸上座!
即今成佛竟、度生竟、涅槃竟,還信得及麼?
諸上座,莫言佛是累劫熏修而成,我乃博地凡夫,怎能搆得?
若作恁麼見,是汝諸人自開眾生知見。
又莫言佛出世放光動地,龍天擁衛,神鬼欽崇,我無如是神通妙用。
若作恁麼見,自是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
古人道:如來舉身相,為順世間情。
恐人生斷見,權且立虗名。
假名三十二,八十也虗聲。
有身非覺體,無相乃真形。
此無相佛,即今目前箇箇完具,常自圓明。
佛不過是識得了,有自由分。
雖在五蘊生死中,而伊無生死;雖在根塵萬境交參,而伊自蕭然獨脫。
臨濟云:是汝四大色身不解說法聽法,虗空不解說法聽法。
是什麼解說法聽法?
是汝目前歷歷底沒形段是者箇解說法聽法。
諸上座,豈不是在者裏聽法?
汝特地要求他面目,了不可得。
雖不可得,而一切用處却又分明。
是箇什麼?
如水無筋骨,能勝萬斛舟。
珍重!
結夏,上堂。
僧問: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時如何?
師云:山僧道不得。
進云:恁麼則雨暗羅浮深又深,潮歸大海總無聲。
師云:庭下虗空為汝道。
進云:昨夜老人起舞南樓上,玉女笙歌向翠屏。
師卓拄杖一下。
進云:只如今日結夏升堂,拈椎豎拂,未審以何等法示何等人?
師又卓兩下,僧禮拜。
僧問:前覺不生,後覺不滅,現在如如,退後一步,請師速道。
師云:南無觀世音菩薩。
僧進前退後,師云:汝進前退後作麼?
僧作禮,云:放下。
師云:笑殺大眾。
僧問:華首開爐,柴炭俱無,薰風劈面裂肌膚,同堂海眾忘消息,現前共證古毗盧。
如何是毗盧?
師豎一拳。
進云:聖凡情盡,還容淘汰麼?
師又豎一拳。
進云:如何是覿面無私句?
師又豎一拳,云:闍黎還知痛痒麼?
僧一偈,云:石虎嘯時風滿谷,泥龍吟處霧遮天。
師云:山僧今日失利。
乃召大眾,卓拄杖一下,云:赤眼歸宗道:會得則途中受用,不會則世諦流布。
山僧不隨古人脚跟轉,不會則世諦流布,坐斷聖凡情。
若在者裏透得,也做箇脫灑衲僧,便能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其或未然,總是弄泥團漢。
復卓一下,云:會得則途中受用,亦且救得一半。
便下座。
端午,上堂。
僧問:耀古騰今即不問。
喝一喝,云:現前一喝請詶機。
師云:不酬機。
進豎一拳,師云:笑殺滿堂。
僧進一喝,師云:一喝、兩喝且置,三喝、四喝又作麼生?
僧懡㦬,師便打。
僧問:剿除狂𡨥,卸甲倒戈,猶是功勳邊事;君臣道合,海晏河清,猶是法身邊事。
如何是衲僧本分事?
師云:口橫鼻直。
乃云:纔過四月八,又是端陽節,奉報諸禪德,光陰如電掣,世事若有若無,人情或欣或厭。
波斯匿王云:變化密移,我誠不覺,寒暑遷流,漸至於此。
諸上座!
還知有不遷流者麼?
驀拈拄杖,云:惟有拄杖子蕭然獨脫,寒暑不能促其壽,鬼神不能妬其福。
雖然如是,衲僧分上,眼中著屑。
以拄杖卓一下。
舉:瑞巖問巖頭:如何是本常理?
頭曰:動也。
師云:金剛寶劍當頭截。
又問:動時如何?
頭曰:不見本常理。
巖良久,頭曰:肯即未脫根塵,不肯即永沈生死。
巖遂大悟。
師云:者太煞按牛頭了。
大眾!
珍重。
可。
都寺為其父太保韓文恪公請上堂,僧問:有箇人兒與某甲同行同住,為什麼不度渠儂?
師以拂子作圓相,復拂三拂示之。
僧問:習得千經萬論,為甚當鋒一字拈不出?
師云:上灘不肯住,下灘不相干。
進云:人人脚跟一條大路,有箇漢子問著便恁麼眼睜口啞。
師云:闍黎好一問,還自知麼?
進云:和尚婆心太切,人天眾前合當禮拜坐具子,吾無隱乎爾。
師云:尋常套子也不消得。
僧拜起,喝云:若要有心聽此調,耳根瞎却眼根聾。
師云:自納敗闕。
乃云:夾山大師道:目前無法,意在目前。
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
舉拂子云:今日夾山現廣大身,逼塞虗空。
諸禪德還見麼?
夾山發大圓音告諸禪德:不得以色見我,不得以音聲求我。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我。
山僧道:不以色見、不以音聲求,如何得見大師?
夾山云:汝豈不聞:擬議前後,安置中邊。
不得一法,沒溺深泉。
山僧道:都不如是時如何?
夾山云:不敢說。
山僧道:為甚不敢說?
夾山云:堂頭即得,恐諸禪德隨語生解。
山僧道:官不容針,私通車馬。
請大師不吝慈悲。
夾山云:會麼?
都不如是,我我現前。
諸禪德請著眼者裏眨上眉毛,蹉過了也。
急急快急急,著靴水上立。
走馬到長安,靴頭猶未溼。
今日都寺祖禪同聖心、原心、妙心三居士設齋,請山僧上堂,資其父文恪公冥福,伏願於真際中不守自性,天上人間隨處安樂。
舉:文殊問奄提遮女:生以何為義?
女云:生以不生生為義。
殊云:云何生以不生生為義?
女云: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曾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隨其所宜,是為生義。
殊又問:死以何為義?
女云:死以不死死為義。
殊云:云何死以不死死為義?
女云: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曾自得,有所離散而能隨其所宜,是為死義。
諸禪德!
恁麼會去,生也未曾生、死也未曾死,皆如來藏妙真如性,如來禪許汝搆去,祖師禪未夢見在。
且道祖師禪有什麼長處?
良久,復舉:進山主問修山主:明知生是不生之理,為什麼為生死之所流轉?
修云:笋畢竟成竹,如今作篾使得麼?
進云:汝他日自悟去在。
修云:某甲祇恁麼,上座如何?
進云:者箇是監院房,那箇是典座房?
修便禮拜。
師云:者箇是監院房,那箇是典座房,有什麼禪道佛法?
於今三家邨裏、販夫牧豎、街頭市尾也解恁麼道,有什麼奇特?
諸禪德!
會麼?
以拂子擊案,云: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蒂甜。
下座。
解夏上堂,僧出禮拜,師便喝,進云:更一喝。
師又喝,進云:落霞孤鶩齊飛,秋水長天一色。
師云:拈者現成句作麼?
進云:請和尚道新底。
師云:山僧今日失利。
進云:某甲也大錯去。
師不顧,乃云:諸上座,一夏以來還搆得也未?
若搆不得,者一夏又虗度也。
舉子方上座問法眼云:公久參長慶,為甚却嗣地藏?
眼云:為不解他萬象之中獨露身意。
子方豎拂子,眼云:撥萬象不撥萬象?
方云:不撥萬象。
眼云:獨露身聻。
方云:撥萬象。
眼云:萬象之中聻。
方云:若不到者裏,幾乎虗過一生。
師云:若要透脫生死,把者一則公案反覆尋思,自然有箇入處。
不見文殊云:我真文殊,無是文殊。
若有是者,即二文殊。
然我今者非無文殊,於中實無是非二相。
即今諸上座,直下無第二人,者裏不生難易想,便可獨行獨步。
會麼?
復學六祖大師云: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背無面、無名無字,諸人還識否?
荷澤云: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
祖云:向汝道無名無字,汝又喚作本源佛性。
汝向後有把茅蓋頭,也只成箇知解宗徒。
山僧今日八字打開,為諸人下箇註脚。
若是箇殺人不眨眼底漢,纔見祖師道箇吾有,便與震威一喝。
直饒通天伎倆,也合一場懡㦬。
為甚如此?
諸上座,人人壁立萬仞,箇箇鼻孔撩天。
以拂子擊案,下座。
林戒菴太守薦張恭人,請上堂。
師召大眾云:佛法本自現成,盡十方世界都盧是箇金剛正體。
眾生諸佛、情與無情、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總承此光明顯發。
譬如虗空,體非羣象而不礙彼羣象發揮,當其發揮即非羣象。
所以道:人行處實無一法可當情,實無一物為緣為對。
大溈安云:行脚高士直須向聲色裏睡眠、聲色裏坐臥。
且喚什麼作聲色?
聲色裏又作麼生坐臥睡眠?
不見古人道:見聞覺知無障礙,聲香味觸常三昧。
如鳥空中只麼飛,無取無捨無憎愛。
若會應處本無心,方得名為觀自在。
諸上座,空劫以前也恁麼,即今也恁麼,盡未來際也恁麼。
若信得及,釋迦老子與汝同參;若信不及,便茫茫地向外著境。
外既著境,內則生心,心境相對,妄想不停,遂成生死業繫,謂之塵勞之儔。
汝等試返照看,者箇妄想從何處起?
是從心起?
是從境起?
若從心起,心本無生;若從境起,境本無情。
目前空,不言空;目前有,不言有。
者箇妄想皆從自己一念顛倒取相而起,知心與境本不相到,一一諸法當處解脫、當處全真。
昔二祖斷臂求初祖安心,祖云:將心來,與汝安。
二祖道箇覓心了不可得,祖云:與汝安心竟。
諸上座!
還覺痛快也未?
良久,云:覓心無得便心休,著衣喫飯還仍舊。
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如上舉揚般若,奉為張氏恭人及諸亡眷,伏願無邊業障一念霜融,曠劫塵勞當下頓息。
且道:懺摩薦拔一句作麼生道?
回光便是通霄路,母子同登安養臺。
下座。
示眾黃巖示眾:此事實非容易,當時汾陽最後到首山舉卷席話,始大徹去。
你看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者,方是放身捨命。
會得者,則管取;透得風旛那,則今日山僧拈出。
若有人問:不是風動,不是旛動,意旨如何?
向他道:龍袖拂開全體現。
仁者心動意旨如何?
向云:象王行處絕狐蹤。
大眾!
會麼?
又如大慧當時參有句無句話,屢請圓悟舉在五祖處問答因緣,悟為舉了,大慧方得大徹。
今日山僧又為拈出,若有人問:不是風動,不是旛動,意旨如何?
向云: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
仁者心動意旨如何?
向云:相隨來也。
會麼?
會麼?
雙柏林示眾。
大眾!
你道今時人病在什麼處?
一箇箇勞盡心力,祇學得箇心所法,有什麼交涉?
即如我年來鑒賞即心即佛句,妙不可言,其柰知音者少,當時亦止有大梅一人直下承當,何況後代?
你看僧問大梅:因何便住此山?
梅云:我當時見馬大師向我道:即心即佛。
便向此住。
僧云:于今大師又道:非心非佛。
梅云:者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在,任你非心非佛,我祇是即心即佛。
大眾!
者則因緣那一箇不曉得?
為什麼在各人自己分上便用不著?
且道病在什麼處?
咦!
此事大難承當,直饒一句下承當得,已遲八刻,更費盡心力,勞而無功,切莫打頭便蹉了路。
珍重。
歸宗示眾:我宗門下,大是奇絕。
當時黃龍南趙州勘婆頌云:傑出叢林是趙州,老婆勘破有來由。
而今四海清如鏡,行人莫與路為讐。
祇因者頌大了當,後來出許多人。
黃龍心、湛堂凖、真淨文,都是者一支。
湛堂託鉢偈云:之乎者也,衲僧鼻孔,大頭向下。
若也不會,問取東村王大姐。
真淨住歸宗,有一僧持其法語至黃梅,五祖演亟呼首座圓悟云:真大善知識,者法語實希有。
中云:于今學道人有兩種:一種祇是認箇平常,如云金剛是泥塑,露柱是木頭,倚將去,靠將去;又一種坐在無依倚處,殊不知早依倚了也。
者兩種人,到己眼豁開時,兩條拄杖都丟却,獨行獨步,十方蕩蕩,無有不可。
五祖深服者段話,合掌讚歎。
所以雲居膺和尚云:饒你學到佛邊,猶是雜用心。
何以故?
祇因將心求道故。
若將心求道,便是心識用事,便是生死根本。
玄沙亦云:有為心法,不可相依。
日久年深,全無利益。
此事大難于今人,祇是學些道理太遠在。
眾禮拜,師復云:我所以處處都提即心即佛,我即以即心即佛為宗旨,汝等悉之。
歸宗示眾:邪人行正法,正法悉皆邪;正人行邪法,邪法悉皆正。
於今有種邪人,便拈提佛祖言句也歸於邪,總為他從正法中多生支節,真箇入地獄如箭射,大可憐愍。
從上佛祖祇令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更無層級。
大根器人當下省得,便謂之悟。
即未悟之前,實無途路、實無方法,也祇是教他疑著。
所以云:信得極便疑,疑得極便悟。
趙州云:若要隨根機接人,三乘十二分教儘有方便。
老僧者裏祇以本分接人。
大眾,若信得者話,只管疑著,不必解會,他日久自然瞥地,始知山僧不是相瞞。
珍重!
小歇場,示眾。
山僧自莂公去後,心中一發冷然,渠一生為此事孜孜矻矻,纔有箇見處正好修行,早已整手脚不辦,況其他乎?
即以道眼觀之,彭殤無別,然已恨其力行日短,若論世眼更不堪提起。
咦!
世間人信心難生、善根難長,不能深信因果,未免為現前報應所惑。
山僧每每見人發一箇好念頭便生病惱,作事便不知意,那一生造業底偏更快便,爭怪得初心人不打退鼓?
于今目前大眾都是看得破底,何不趁色力康健急切取辦?
人生好光景難得,若到病苦時作主不來,雖有善師良友不能替代。
今日與大眾道破一知半解,當不得甚事?
石屋云:欲求成佛真箇易,欲斷妄心真箇難,幾度霜天明月夜,坐來猶覺五更寒。
見解人多,行解人萬中無一,湧泉亦嘗恁麼道,故知此事不是說了便休,到此須大著精彩始得。
昔丹霞淳與友論道,到暢快處大笑一聲,其師叱之云:你者一笑失却多少好事?
他是得底人,其師尚如此說,如今學人終日談彼說此,山僧最是不喜。
山僧二十歲前便得箇歸著,在廣州東門行至西門,如瞬息間人物房屋都不見有,經言:阿彌陀佛七千歲在城託鉢,不辨男女七千歲不貪睡眠。
大眾!
此事雖是現成,也要善用其心,譬如一團黃金,全憑巧匠方成器用,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
記得馬祖會下有箇無業國師幾句說話,山僧常舉以自儆云:古人得意之後,都是茅茨石室,王侯不得而友,那像于今為名為利?
又當時三祖傳衣後,囑四祖勿向人道:在者裏得法。
覺範云:名與跡,人生之大累也。
古人未得意時,一雙草鞋、一條拄杖到處訪道,及其既得,便向深山中埋名滅跡,數十年人無知者。
你看三祖如此,尚沒人知他姓名與他住處,後來開堂說法,乃至五宗分派,遞及宋元,漸失古意。
涅槃經有箇喻如做乳酪,初賣底是真乳酪,遞轉侵水,全無真味。
難道法有什麼古今?
叵耐古今人大相懸絕。
趙州嘗道:老僧見馬祖會下善知識箇箇出格,九十歲後見者些都是向大路開飯店覓人禮拜,到今日越發可傷了。
那一起求化底不說為辦道之資,且問他辦得箇什麼道?
咦!
古人說:佛之一字尚不喜聞。
如今佛之一字真箇不喜聞了,你道是同是別?
大眾!
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山僧十餘歲時心中早已有些了當,妄想道:六祖大師二十四歲方傳衣鉢,我今還未滿二十,若到三十歲一字不看,但饑餐渴飲,混同樵牧。
彼時山僧老母尚存,常到城中省視,老母深知山僧意,每道:我實為你累,若不是我,你早入山去也。
後來老母去世,靈泌弟將母衣物一時散却,山僧亦將靜室中所用器具一時散却,止剩些破衣襖,兩人共湊六十觔行李,走到博山。
者段因緣舉起太長,約略如此。
那時法緯、樵雲都在博山,樵雲在外面,不知何以得箇消息,託人向悅眾求入後堂,與山僧隣單。
後來山僧要辭先師,先師苦留幾次,收入行李。
及得脫身,二子苦要相隨。
山僧此時亦無意廬山,因過瑞洪,聞無用道友在歸宗,遂去尋他。
不期遇見半偈老師,隨上金輪峯禮墖,半師留住金輪。
山僧向他道:我本意要隱終南,聞終南多草衣木食,與人境相絕。
半師謂金輪閉關與終南無異,因留止三年。
自出關後,便要別却諸子,千較百計支遣不開。
及後莂公又到,與諸子遊徽州,復返盧山,一路追隨,偶到黃巖,樂其深入,遂止於此。
數年以來,又置些田地,添許多絡索。
山僧前日從粵中還山,見大眾著忙,心極不快。
修行人常得安閒,方可入道,止是家業相累,徒過光陰。
昨星子張公同歸宗當家來請,山僧尚躊躇未決,于今到是,恰好乘此機會卸却擔子,何等輕安。
山僧從幼便擬孤峯獨宿,誰知事不由人,提起來真是慙媿。
博山先師當時常道宗寶,我深悉汝意。
汝只想入山去,得兩餐飯喫,便一切不管,正道著山僧意中事。
于今大眾須要體諒,雖山僧者等却像小乘,依菩薩行祇願度盡眾生,寧可自家墮落,乃至度一人數劫相隨,其人不發心,菩薩亦不動念。
山僧不能行菩薩行度盡眾生,但願與大眾大家著緊,如救頭然便滿鄙意。
大眾既恁麼相信,須是依山僧說始得。
此事元沒有愛憎,彼此盡力道不出底,只是冷暖自知、緩急自辦,時節到來不怕你會不會。
所以前日莂公去時,我對法緯說,以後更不必題起禪道佛法,口說底無用,須是急切有恁麼事始得。
你看莂公底心真是成佛有餘,祇是不曾實落用心,便已容易蹉過。
大眾于今只管蹉跎去,真不知等到彌勒佛、婁至佛了。
咦!
山僧要說說不盡,然亦不消說。
伶俐漢向未舉以前便知痛癢,就是山僧者一段話都是多底,明日過歸宗須要甘得澹薄。
圓通訥禪師祇有一塊布,日間當裙、夜聞當被。
山僧自來不曾貪著好衣好食,如今但有兩餐粥飯,便放下身心絲毫不管。
佛在世時弟子甚眾,一千五百大阿羅漢常隨其身,那時有什麼常住錢糧,也只各人入城乞食,食已便各人樹下趺坐。
大眾于今各人也須自家料理,牛頭嬾融肩挑石二、腰纏八斗供其徒眾。
大眾都是難得底,山僧亦當効古人所為,只是賤體太弱不能如願。
大眾須要體諒山僧始得。
珍重!
長慶宗寶獨禪師語錄卷第一音釋瑰(姑回切,音傀。
瑰瑋,琦玩也。
) 偉(于鬼切,音韙。
人才傀偉。
) 摺(之涉切,音讋。
摺疊也。
) 麋(旻悲切,音眉。
鹿屬。
) 嘿(密北切,音墨。
與默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