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然圓澄禪師語錄 第1卷
萬曆天啟時,兩浙之間,有湛然圓澄大和尚,發大願,起大慈,握大機,轉大用,以匡濟乎末流。
一語一嘿,一動一靜,凜若電掣霜威,纖翳泯絕。
然而煦和春燁,悅可眾心。
亦若鼓棹揚帆,瀆涔等戲。
然而覆艇驅瀾,咸歸海岸。
數十年間,不知幾千萬人,皆令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矣。
抑知其源乎?
按菩提達磨,七傳青原思,十一傳至洞山价,權開五位,善接三根。
于是洞上一宗,始盛行于世,為青原之第五世也。
九世傳梁山觀,十二世傳芙蓉楷,十六世傳王山體,三十世傳慈舟念,三十一世傳至雲門。
其勘騐之精明,磨煉之微密,若萃從來諸祖祕奧家法,而運之指顧間者。
故智與行到,行與智符也。
亦知其時乎?
按石頭遷時,當唐德宗貞元年。
藥山儼,當文宗大和年。
雲巖晟,當武宗會昌年。
而洞山价,當大中之末,至懿宗咸通年也。
雲居膺,當昭宗天復年。
同安丕、同安志,至梁山觀、太陽玄,乃當宋仁宗天聖年也。
投子青,當神宗元豐年。
芙蓉楷,當正和年。
丹霞淳,當徽宗宣和年。
長蘆了,當宋高宗紹興年也。
若天童珏、雪竇鑑、天童淨、石林秀、青州辨、太明寶、玉山體、雪巖滿、萬松秀、雪庭𥙿、靈隱泰、還源遇、拙才淳、松庭嚴、凝然改、無方從、月舟載、大章書、大千潤、慈舟念。
至于雲門之時,當國朝神宗、熹宗間,洞山一派亦如膏盡之燈矣。
和尚忽于明滅之際,灼焉普炤,頓令數百年陰昧一旦消除,雖身沒之後,至今猶愈明盛也。
抑知其源之正乎?
按雲居膺至今,雲門澄直從洞山正宗傳脈,葢以雙眼圓明之謂正傳也。
余敬慕之深且久矣,茲有法嗣弟子寶壽 大師廣會法屬,示以和尚語錄全藁,編為八卷,請序于余。
嗚呼!
和尚之道,言語之所莫宣,知解之所莫測,即今所錄之陳言故事,亦未足以見和尚之萬一,余亦安能指虗空作讚頌以仿佛之哉?
雖然,虗空之體非言可詮,而不拒余序言之也。
夫續佛慧命于末法之時,開示一切悟入佛之知見,知見正而和尚之大願至矣。
是則一言一行永住世間,即為應世之資,即為究竟之地。
不然,身逝聲沉,未有不捨正而趨邪者矣。
余甞慨今之人心邪汙日甚,幸有是錄,為真語、為實語、為如語、為不誑語、為不異語,葢實繇洞達源底不思議中流出,故能絕彼摭襲鉛華、思惟識解之路也。
則所為書上與諸祖並行于世,陰禆皇圖,光贊佛乘,於聖教豈曰小補之哉?
是為序。
賜進士出身、通議大夫、資治尹、南京太常寺卿、前通政使司左通政署司事、侍經筵講、尚寶司卿、奉命典試山西正主考、持節冊封衡籓正使、奉勅提督福建學政、布政司參議兼僉事、奉勅提督湖廣學政、按察司副使、南京禮部祠祭司郎中錢塘葛寅亮頓首拜撰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目次第一卷上堂第二卷上堂第三卷提語第四卷小參晚參普說茶話第五卷頌古第六卷問答第七卷請示書問佛事第八卷讚記銘序䟦疏引偈詩辭歌塔銘行狀門人明凡 錄吳興丁元公山陰祁駿佳 編上堂萬曆甲寅二月吉日,眾請師開法於雲門傳忠廣孝寺,結制上堂,拈帖子云:有目皆見,有耳皆聞,公驗分明,更無藏覆。
大眾未委,仰煩維那對眾宣讀。
讀竟,指座云:這段因緣乃雲門老人一千年前斷不了的公案,煩山僧與他結欵,及到此間,已有須彌燈王如來與大眾真實說了也,不可更要山僧納敗闕好。
還會麼?
如不會,莫謂山僧相瞞去也。
陞座,拈香云:這一瓣香,遇賤即貴,逢彊即弱,無明林裏栽來,煩惱場中湧出,特伸供養十方常住三寶、本師釋迦牟尼、萬德世尊、靈山會上諸大菩薩、緣覺、聲聞、西天、東土、歷代祖師、護法天龍,並仗此香普同供養,惟冀一音圓演,隨類各聞,法雨普霑於沙界,慈雲廣布於大千。
再拈云:如天普葢,似地普擎,四域八荒,均霑化育,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萬歲,惟冀風以時、雨以時,人民感有道之君,巍巍乎、蕩蕩乎,在處樂無為之化。
再拈云:一生辛苦,半世殷勤,撞著沒眼睛的老和尚,授我折脚鐺子,特為拈出。
雖然家醜不可外揚,也要人天證據,供養北京大覺堂上嗣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清凉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次伸供養雲棲堂上蓮池大和尚,用報授戒之恩。
惟冀生生恒作度人師,世世常為善導者。
斂衣就坐,云:香已拈了,若是佛法,不敢說個元字脚。
何也?
不見經云:是法寂滅相,不可以言宣。
諸佛榜文證明,更教說個甚麼?
雖然如此,事無一向,今日結制之辰,不可杜口去也。
山僧直以十方總作一個大伽藍,使一切人行住坐臥盡在裏許,動靜云為、著衣喫飯、屙屎放尿、待客迎賓也在裏許,止靜放參也在裏許,甚是縱橫,甚是自在,無可不可,豈不謂無礙大解脫門?
若是初心學者,既無如是威光,且向三條椽下、七尺單前放下身心,牙關齩定,各將本參話頭頓在面前,如靠須彌山相似,直教心心無間,念念無虧,行住坐臥也如是,屙屎放尿也如是,著衣喫飯也如是,動靜忙閒也如是,打成一片不較多也,正好前進。
若不前進,正所謂墮在死水,古人所棄。
若是活水神龍,定向洪波浩渺處興雲布雨。
今有一等,將個阿彌陀佛記在懷中,昏沉散亂,打作一團,不分皂白,虗度一生。
或有強作主宰,半昏半醒,坐得一兩炷香,喚作坐禪得定。
或有向方冊中記得名相,謂之通教。
或有向古人方便語中記得兩句,謂之悟道,謂之通宗。
如是等有一百二十種癡禪,如永明所論爾。
今槩天下,莫能逃其所斥。
若是真正為生死的,決定不入此邪見叢中。
更有一般參禪之流,從善知識邊領個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口雖提持,心不綿密,大似春禽晝啼,有甚用處?
予勸兄弟,各將自己本參話頭著實參去,定有下落。
若肯相委,從今日始,挺起脊梁,抵死挨拶,必無相賺。
如未即信,更有一偈奉勸。
偈曰:挺起脊梁生銕鑄,放下面皮莫回顧。
直如香象絕金鎻,若不如是何劫悟?
觀音示現日,上堂。
今此娑婆國,聲論得宣明,初心易成就,實以聞中入。
已過關者,各安本位;未過關者,新雲門與你發機。
拍尺,云:聞麼?
諒非耳聾,決定是聞。
既聞已,作麼生說個入的道理?
會麼?
若也不會,山僧用老婆心引葛藤去也。
經云:初於聞中入流忘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
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
大眾看看:此是菩薩所說,為什麼出山僧口?
若是山僧所說,為什麼說是菩薩事?
兄弟!
不得作山僧看,亦不得作菩薩看,各人貼向自己鼻尖上仔細體究,還推得到菩薩分上麼?
還推得到山僧分上麼?
正當恁麼時,說是山僧,却是菩薩;說是菩薩,却是山僧;說是山僧,菩薩與你料掉沒交涉;說是你與菩薩,山僧料掉沒交涉。
若恁麼覷得破,觀世音菩薩即今年、今月、今日、今時降生,亦即於此時成道,放大光明、現大神變、轉大法輪,於一一手結無量寶印、一一口宣無量密呪,狀似湧泉,利益無量眾生。
以正眼看來,猶是一場大夢,何況西禮白華、東朝普怛,一向推在他人分上,自己脚跟下一段光明蹉過不知?
若作如是見解,菩薩豈在今日降生?
已於無量劫前滅度了也。
拈拄杖,云:菩薩降生也。
見麼?
良久,云:是處是彌勒,無門無善財。
上堂。
雲門扇子𨁝跳,今日拈來好笑,云何露柱懷胎,生個兒子高呌。
大眾!
且道是何音響?
還有人知消息麼?
若無人知,山僧代通去也。
作哇哇聲,復云:諸人若還解笑,一切不曾欠少;若欲更問如何,驢年去也未了。
眾中還有問話的麼?
若有,出來,祇要打草驚蛇。
僧纔出,師云:真是一場業地。
捉拄杖,下座。
上堂,維那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
師云:木上座未舉已前早是漏泄了也,既舉已後也有為人處,不教人舉心動念、牽眸側耳。
何也?
你若舉眼則瞎却汝眼,側耳則塞却汝耳,動念則塞斷汝意根。
這個木上座有如是英勇、如是威光、如是自在、如是力用。
時有僧拈蒲團出外,師云:且喜若真正恁麼,釋迦牟尼佛是諸人左右的奴,達磨老臊胡是通事舍人,三乘十二分教是破故紙,一千七百則公案是著故破草鞋。
大眾!
適來有人聞恁麼舉已,領出門外去也,教山僧更說個什麼即得?
還會麼?
若也未會,不妨山僧向十字街頭說書去也。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這孩子錯指人路也不知,若是問山僧,借問佛法何處有?
但向他道:陶公嶺在面前存。
眾檀越請上堂。
九十日春將過,光陰暗裏虗度。
浮生何事忙忙,這個從來未悟。
悟不悟且放過,老僧無半文要稱敵國富。
大眾,且道憑何節目敢爾大言?
予知其間無有少法可得,時中不將元字脚誑諕諸人,尋常阿碌碌地不顧人情,隨分去也。
雖然,即今城中善友得得入山,豈可緘口不言?
聊向古人方便門頭權引數言,影響佛事去也。
大眾,人身難得,中土難生,佛法難聞,道場難入。
你諸人既已入山,四難已越,所謂人身難得今已得,中土難生今已生,佛法難聞今已聞,道場難入今已入。
既出四難,越超常類,宜當自慶。
更有一難,所謂生死只這一事,無論在家出家,共是一樁無難得難的大事因緣也。
從上古人莫不繇此超出,以其具大智慧、大力量,擔當如是大事,頓然割恩愛、別家鄉、棄名利、息貪嗔,然後捨所難捨、忍所難忍、行所難行,故得證所難證,超出人天之上,故稱大勇猛世尊也。
然這一著子,羣生等有,但不能如聖賢用心,故成差別。
若能直下承當,心、佛、眾生三皆平等,要見從上已來曾甚麼人恁麼來。
不見龐居士把百萬家財沉向湘江,專心在道,問馬祖曰: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士便禮拜。
噫!
老龐佛法為重,把百萬家財棄如弊帚,則其所問不與萬法為侶,宜其然矣。
馬祖看孔著楔,但道一口吸盡,可為今古一人而已。
以山僧公論,則老龐佛法有餘,世法不足,爭似此間眾友入山供眾,非惟眾僧安心行道,其種福德於劫劫生生,乃至成佛莫可窮盡,較他擲於無用江水又何如耶?
你諸友則世法有餘,佛法不足。
何也?
未能如老龐這漢不與萬法為侶,若能直下自信,我也許你吸盡西江去。
若未得如是,且把個生從何來、死從何往的話頭頓在面前,朝暮提持,倘得一念回光,必然與老龐把手,千古之上如不相委,不免葛藤自收去也。
良久,云: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上堂。
春夏秋冬四季分,爾今一分往前過,禪和日用事如何?
今日不了何劫悟?
大眾!
纔說進堂,又是兩月矣。
若已透關,不在限內;如未透關的,也須著些精彩始得,不可只麼度時便當參禪也。
葢此事不屬文言,不因工夫,在活路上觸著磕著自己曠劫事,乃名了事。
昔者,藥山參石頭,問曰:三乘十二分教,某甲麤知,但祖師西來意不明,乞和尚開示。
頭曰:恁麼不得,不恁麼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
山不契,往問馬祖,祖曰: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道伊揚眉瞬目的是,有時道伊揚眉瞬目的不是。
山豁然大悟,便禮拜,祖曰:汝見個什麼道理便恁麼?
山曰:我在石頭處,大似蚊子上銕牛,直得無下口處。
祖曰:汝會也。
兄弟!
他既稱三乘十二分教麤知,到這裏無下口處,豈言語道理可到也?
又一日,石上打坐,石頭問曰:子在此作麼?
山曰:一物不為。
頭曰:恁麼則閑坐耶?
山曰:閑坐即為也。
兄弟!
既云閑坐即為,豈是工夫所到耶?
爾今兄弟不能悟道,病多在此。
或有不信用工,祇向冊子上記些閑言剩語,抵對得人,便謂了事,不知正是所知障;或有不信,直下領會一著子,執住工夫,終日死堆堆地,古人目為黑山鬼窟;或有不信,直下休歇,定謂有悟,日久成狂;或有不信有悟,將個現前無明身心認為自己,終世疑惑;或有身雖入堂而心在世緣;或有隨爾上下而無一心參扣。
如是等皆名邪見。
若是真正參禪的,定不向這裏安身,將個本參話頭頓在面前,久久緣熟,自然開悟。
切不得於自心中起閑伎倆,塞却悟門。
所以德山云:毫𨤲繫念,三途業因;瞥爾情生,萬劫覊鎻。
聖名凡號,總是虗聲;殊相劣形,俱為幻色。
但有毫端許言及本末者,皆為自欺也。
兄弟見山僧恁麼舉揚,不可便謂了事人也。
若能迴光返炤,則我不汝欺;若謂我已悟道,則汝失却一隻眼。
大眾,山僧到此弄鬼眼睛,且不悟道,諸方目為折脚法師。
上講堂,我謂女棃園搬貞節記,這個正是抱贓自首也。
良久,捉拄杖卓三下,云:未明有說皆成謗,明了無言亦不容。
下座。
雲門廣孝寺秋日結制上堂:縱橫全在我,殺活豈繇他?
秋到梧桐落,春來樹樹花。
若能圓會得,何必問周遮?
所以古人或時現獅子王哮吼,直得百怪千妖無地潛藏;或時弄野狐精伎倆,任他四聖六凡各稱奇特。
雖然如是,不可被拄杖子瞞却。
驀拈拄杖云:看看,拄杖子能縱能奪、能殺能活,有如是奇特。
大眾且道:拄杖子奇特在什麼處?
不見道:喚作拄杖子則觸,不喚作拄杖子則背。
不得有言、不得無言,不得轉機、不得著語。
你諸人還知落處麼?
時有僧出,師即打云:你欠伶俐。
僧無語,復云:凡所聽法,當審來歷。
向你道:不得轉機、不得著語,你欲呈閑伎倆耶?
今時人見恁麼舉,便豎一指、或喝一聲、或禮一拜、或拂袖出眾,謂之不落圈套了也。
何故?
見山僧恁麼舉,你便弄閑伎倆。
尋常聞鴉鳴鵲噪時,為什麼不豎指禮拜?
只如你豎指禮拜,還當得生死邊事麼?
若當得,我許你都是;如當不得,且莫掠虗,也須仔細看看。
上堂。
十方坐斷,凡聖不通。
把住要津,千差路絕。
直得孤逈逈,峭危危,壁立萬仞,全身擔荷。
有如是氣岸,具如是伎倆,然後可以氣吞佛祖,白眼諸方,作個了事人也。
若不得恁麼地,也不得草草,當自知時節。
昔者德山老人嘗云:般若有相無相,惟我知焉。
千劫學佛細行,萬劫學佛威儀,尚不得成佛。
南方一類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我當摟其窠穴,絕其狐種,報佛深恩。
繇是擔䟽出蜀,路逢婆子買點心。
婆問曰:擔上什麼文字?
答曰:青龍䟽鈔。
曰:講何經?
答曰:金剛經。
婆曰:我有一問,若道得,施與點心。
若道不得,且請別買。
曰:但問。
婆云: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
上座點那個心?
德山不知所答。
這漢蜀中開海一般,大口只消一個。
婆子死去十分了也。
指見龍潭向吹滅紙燭處,豁然大悟。
次日於法堂上燒䟽云:窮諸玄辯,似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如一滴投於巨海。
休,休!
自後盤結草菴,呵佛罵祖。
今時兄弟見恁麼簡易,便不肯做功夫,祇向古人建化門頭東窺西看,學一兩句活語,便欲罷參也。
曾不知德山在蜀中便云:般若有相無相,惟我知焉。
其用功亦多多矣。
及到龍潭得悟,始知從前所學如一毫一滴,今日之悟如太虗滄海,始酬他一生所學。
兄弟,你們都稱悟道,能如德山一生所學混入靈源如太虗滄海也未?
能如他這樣坐得斷也未?
二六時中真得恁麼相應也未?
宗教融通無礙也未?
若不得如此,切不得自棄。
我多見兄弟行動之間都稱無礙,纔坐起來便昏沉了也,魔王佔舍了也。
只個昏沉尚然如此,何況臨命終時,五陰將離,四大分散,要敵他生死也。
大難,大難!
兄弟,還肯山僧恁麼舉麼?
若也不肯,拄杖子為你截斷去也。
拈拄杖,云:楖栗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上堂。
良久,云:這個笑具,世尊於二千年前曾恁麼來,當時靈山聖流尚似依稀,幸有文殊老人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大眾!
且如世尊陞座,你諸人也陞座;世尊默然,你諸人也默然。
於中還有法王法也無?
具通方眼的看看,切不得推在世尊分上。
文殊老人分明道出你諸人趺坐默然處一著子道理,自是你諸人不會,一向推在聖賢分上了。
若真實如你諸人見處,則使他諸佛坐也坐不得、臥也臥不得、行也行不得、住也住不得。
何也?
葢為你諸人作佛法商量,致使他無容身處也。
山僧到此無可分訴,聊伸一偈布施大眾去也:行住坐臥本尋常,何必將心起較量?
爭似扁舟垂釣客,蕭然一曲在滄浪。
上堂。
幾遊城廓幾歸山,酷熱猶知行路難,寄語林泉無事客,衣單下事莫顢頇。
默默深究,重重細參,直待冷灰荳爆,方可隨處安閒。
山僧自愧道乏聖賢,未能脫然入纏無累,爭似你諸人三條椽下、七尺單前,全身放下,滿擔承當,湛湛澄澄,凝然一片,似超山僧一百萬倍也。
未審你諸人還有這利益也無?
曾到遮個境界也無?
兄弟!
且道這個境界當時有什麼人恁麼舉?
不見洞山解制云:秋初夏末,兄弟家或東或西,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
良久,云:只如萬里無寸草作麼生去?
眾無對。
者有過劉陽,遇石霜混跡茶坊,問云:什麼處來?
答曰:洞山來。
曰:有何言句?
僧舉前話,霜云:何不道出門便是草?
僧舉似洞山,山云:劉陽有古佛,汝等應知。
山僧扭轉機關向你諸人道:直教不出門亦是草。
你諸人還有緇素得出分辨清濁的麼?
若有定得,雖然不出娑婆界,管取全身入帝鄉。
上堂。
五月五日天中節,赤口白舌盡消滅,桃符艾虎滿頭插,雄黃菖蒲和酒哈,酩酊不知歲月移,千妖百怪皆驅殺,誰管他魔來佛來,一齊都按著。
大眾!
何故如此?
不見道: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
要知殺的道理麼?
趂此良辰,以艾葉為旗、以菖蒲為劍,以猛利心挺英雄膽,不管他是耶非耶、得耶失耶、聖耶凡耶、佛耶魔耶,乃至貪嗔癡所搆世出世間一切諸煩惱賊,提起一刀兩段,直得淨躶躶、光爍爍、圓陀陀、活潑潑,作一個世出世間無好得好的大丈夫也。
兄弟!
還有這個人真得恁麼地麼?
若不得恁麼,山僧有個護身符相送大眾去也。
拈拄杖云:看!
看!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勑。
問答次,復舉:昔者西天大耳三藏自稱得他心通,肅宗詔南陽忠國師驗之,問曰:說汝得他心通,是否?
答曰:是。
國師良久,問曰:汝道老僧即今在什麼處?
藏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向天津橋看弄猢猻?
良久,又曰:汝道老僧即今在什麼處?
藏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往渭河看競渡?
良久,又問:汝道即今在什麼處?
藏罔措,國師叱曰:野狐精!
他心通在什麼處?
諸方皆謂前二度是他受用身,三藏得見;後一度是自受用身,三藏不見。
惟山僧見處不然。
且如國師向渭河看競渡,是國師不是國師?
還有會得的麼?
若也會得,拄杖子為你證明;若也不會,三十棒自領出去。
何故如此?
不見道:相罵饒你接嘴,吐涶饒你潑水。
上堂集眾,良久乃曰:從來不恁麼,如今始恁麼,已被世尊先道破了,不可更要撒尿撒屎,汙汝諸兄弟心田,所以不煩維那白槌也。
天炎,珍重!
下座。
上堂。
南山鱉鼻蛇,雲門拄杖子,長慶解推倒,玄沙却扶起。
休教看脚下,切莫揣懷裏,一并與拈來,噫!
難瞞拄杖子。
大眾!
且道拄杖子有甚長處,敢爾這般開得大口?
還會麼?
若不會,新雲門與你下些註脚,只為拄杖子有炤、有用,有縱、有奪,有收、有放,有殺、有活。
你若上前來,他能拒你;你若退後去,他能勾你;你若立住,他能打你。
正當恁麼時,山僧向東邊一點、西邊一點、中間一點,且道那一句是炤?
那一句是用?
那一句是縱?
那一句是奪?
那一句是收?
那一句是放?
那一句是殺?
那一句是活?
若也簡點得出,許你參學事畢;其或未然,閑言及剩語,緘口最為強。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