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然圓澄禪師語錄 第2卷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二門人明凡 錄吳興丁元公山陰祁駿佳 編上堂萬曆乙卯年五月十一日,眾請師開法於徑山萬壽禪寺。
上堂,拈帖子云:碑文刊白字,當道種青松,雖則公驗分明,人天眾前不可瞞昧,仰煩維那為我拈出看。
宣䟽畢,乃云:這段因緣,幸有黃面瞿曇先我一著,與諸人轉根本法輪了也,更教山僧陞曲彔木、弄鬼眼睛說個甚麼?
雖然國無二主,也少他做個通事舍人不得。
攬衣登座,拈香云:指天指地,大似掘地討天;目顧四方,無乃挖瘡好肉。
今日拈來,端為供養。
本師釋迦牟尼如來萬德世尊。
又拈云:成雲成葢,為瑞為祥。
仁慈遠被於八方,道德廣播於四海。
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萬歲。
又拈云:正偏挾帶,搞唱同時。
父子相逢,君臣道合。
端為供養。
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北京大覺堂上清涼大師,聊酬法乳之恩。
又拈云:止持作犯,定共道共,明如日月,皎若氷霜,端為供養。
雲棲堂上蓮池大師,用報受戒之恩。
斂衣就座,云:香已拈了,佛法則不敢舉揚。
何也?
你諸人一段光明亘古不昧,不可平地撒屎。
雖然如此,既為眾兄弟所邀,不可杜口,略舉題目以為影響。
且道如何是題目?
今日豈不為結制上堂耶?
然諸方結制皆四月十五日為定規,新徑山這裏以五月十一日為准的。
雖然遲早不同,要且得旨為准。
譬如行船,早發、遲發不同,到岸同也。
大眾!
要知到岸消息麼?
不見經云:一念普觀無量劫,非去非來亦非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
若向這裏自會得意,自然超三世、成十力,以大圓覺為我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
既平等已,直以十方微塵剎土總是一個道塲,過去無量劫不曾結、未來無量劫不曾解,生死也在裏許、涅槃也在裏許,乃至是非得失、邪正聖凡、解脫不解脫、輪廻不輪廻總在裏許,於中還有你用心處麼?
有你計較處麼?
咄!
其間有個漢出來道:新長老今日請你舉揚宗乘,緣何引經據論、廣布葛藤?
是何心耶?
山僧到這裏無言可對,只得聊借古人行徑以圖塞口。
祇如先徑山舉竹篦子云:這個不得喚作竹篦子、不得不喚作竹篦子,喚作竹篦子則觸、不喚作竹篦子則背。
山僧效顰舉拂子云:這個不得喚作拂子、不得不喚作拂子,喚作拂子則觸、不喚作拂子則背,不得有言、不得無言,不得轉機、不得著語,中間有一句是山僧的、有一句是諸人的、有一句山僧的即是諸人的、有一句諸人的即是山僧的,也有主、也有賓,也有炤、也有用,眾中還有分辨得出的麼?
有一僧拂袖出去,有一僧云:請和尚下座。
師云:適來自起,而今自倒。
僧月泉請上堂:昨日雨,今日晴,都緣時分不相應。
虗空本是無增減,何故時人起愛憎?
須領略,莫噓申,人人眼在眉毛下,鼻孔從來搭上唇。
眾中兄弟還有直下頓領的麼?
若無,徑山不妨打葛藤去也。
經云:欲於一切法度至彼岸者,當學般若波羅蜜。
世間修行般若波羅蜜多諸菩薩摩訶薩,一切世間若天、若人、阿素落等,皆應供養、恭敬、尊重、讚嘆、守護,令於般若波羅蜜多精進修行,無障無礙。
而不知般若何法而讚嘆如此?
葢般若者,智慧也。
假如財帛是同,用處有異,造世出世間無邊惡業也是財帛,成就世出世間無盡功德也是財帛。
惟智慧善知出要,用處有宜,豈不為最上之功德?
只如諸方師德,見徒弟略有英俊之資,關門養八哥一般,不許出門。
何也?
恐其去則不返,不親於我;又恐學業勝我,日見輕慢故也。
惟我月泉師則不然,為伊徒特特修供,供養大眾,其存心欲弟子超凡入聖,可謂賢師矣,較彼諸方不啻天淵乎?
大眾!
弟子學般若,師尚修供,何天龍之不擁護耶?
山僧直見其一身作無量身、一食為無量食,徧供十方各極佛剎微塵數諸佛、菩薩、賢聖以及天龍八部、人及非人,並為饒益,可謂施者、受者各獲其福矣。
但愧山僧不會說法報恩,記得古人現成話柄,舉似大眾證明。
良久,曰:細切嶺頭雲,薄㓟潭底月,將取無底碗,滿盤堆頂出。
取則不可取,喫則從君喫。
高聲召大眾,云:莫謂山僧將常住物當人情好。
上堂,維那白槌,師一喝,乃云:大眾!
會麼?
若也會得,省煩許多嘮叨;若也不會,徑山與你解說。
適來木上座以音聲輪與諸人轉圓滿修多羅,一一修多羅有無量修多羅以為眷屬,一一眷屬中具無量法門,一一法門具無量差別,一一差別中逗無量根機,所謂上、中、下,於中深愛法者不與多說,不愛法者不與少說,平等逗會,各各滿足。
作如是無量無邊佛事,已被山僧一喝,直下影跡不存,於中還有纖毫可得麼?
釋迦老子道:一人發真歸元,十方世界悉皆消殞。
彼以一人例多人,我以多人例一眾,即如適來維那白槌,是聲透入各各耳根,皆繇三緣和合乃有,所謂緣人、緣槌、緣鐘。
山僧一喝,三緣已散,正當恁麼時,還有世界可得麼?
還有根身可得麼?
有則把將來看。
時有二僧出,一將布單作圓相擎兩手,一從西過東,師云:兄弟!
似則也似,是則未是。
何也?
出言須會旨,勿自立規矩。
只如山僧一喝,聲慮全消,能聞所聞皆不可得,還有你弄伎倆處麼?
還有你著計較處麼?
有則再用些神通;若無,各將本參話頭頓在面前,行也如是參,坐也如是參,乃至迎賓待客、屙屎放尿,緊緊扣住,直得心無間斷,始名得力處。
話頭脫落處頗似到家,猶欠㘞地一聲,如擔子斷,直得恁麼地,方有話會分在。
上堂。
承言者喪,滯句者迷。
直饒不承不滯,正好落在第二。
且道憑何節目恁麼舉?
不見昔者石霜棄世,眾中欲推首座為住持侍者。
九峰云:未可,待某甲勘過始得。
若會得先師意,然後乃可。
座云:先師有什麼意?
峰云:先師道:一念萬年去,古廟香罏去,寒灰枯木去,一條白練去。
且道明甚麼邊事?
座云:明一色邊事。
峰云:恁麼又爭得?
座云:若老僧不會先師意,則香烟起處去不得。
繇是脫然坐去。
峰撫其背云:坐脫立亡則不無,先師意未夢見在。
繇是諸方承虗接響,遞遞相傳,皆謂首座未會先師意。
以徑山簡點將來,却是九峰未會先師意。
何也?
置枯木堂做死工夫,豈不是石霜意?
承言者喪,滯句者迷,豈不是洞下宗?
見首座恁麼道,便謂不會先師意。
尋常鴉鳴鵲噪,豈不是聲?
何不也恁麼道?
首座見他不會,便乃盡令而行。
正恁麼時,還是一色耶?
非一色耶?
縱饒九峰渾身是眼鑑不及、滿身是口辯不得,九峰強作主宰道:坐脫立亡則不無,先師意未夢見在。
當時雖然自得便宜,爭奈千年之後有個徑山長老冷眼難瞞,與他雪屈。
大眾!
且道作麼生是雪屈處?
是他古人一賓一主共作一番廣大佛事了也。
你諸人徒向舌頭底下覓是非、分得失,便覺遠矣。
只如山僧如是理論,亦未曾向紫羅帳裏撒真珠,諸人徒勞出出入入,欲覓臘月扇子,縱覓得又堪作何用?
大眾!
山僧如是批判,你等還甘麼?
若也不甘,且將個本參話頭頓在面前,有日悟去也未可知。
山僧自愧不能談禪,記得古人兩句現成言句舉似大眾去也。
良久,云:莫將閑學解,埋沒祖師心。
下座。
上堂,維那白槌竟,雪庭出眾禮拜,起欲問,師曰:大眾珍重。
下座。
上堂:言無展事,語不投機。
承言者喪,滯句者迷。
直是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也。
所以古人道:閉門打睡接上上機,顧鑒頻伸曲為中下。
古人為中下展其所悟,權設機宜。
繇是門人各師其說,承習規矩,故有五家之派別。
統其所要,莫不皆指人人自性為急務也。
故凡有舉揚設施,皆不壞其源流。
如百丈因馬祖一喝,三日耳聾;黃檗纔聞,即時吐舌。
如是大機,挺直無諱。
故臨濟纔問佛法大意,便與六十痛棒,待伊自知痛痒。
以此徑庭之機,人多濫擬。
復設四料揀、四賓主、三玄、七事,用防邪謬。
大溈從百丈撥火開悟,仰山聞落井明心。
繇是父子相投,機關互用,以九十七圓相分作六門。
百丈示眾云:六句外會取,三句中用得。
所以臨濟唱三玄,溈仰演六義,共成百丈之一家矣。
石頭參同契云:事存函葢合,理應箭鋒拄。
所以雲門推而廣之,義唱三句:函葢乾坤句,截斷眾流句,隨波逐浪句。
法眼承一言,問在答處,答在問處,如箭相拄,毫不爽也。
是伊創立,共有源流,非如今時亂統一、無准據。
奈雲門尊貴,語不虗發;法眼徑庭,機不亂施;溈仰嚴密,難搆語脈,是以竟絕。
其後臨濟以棒喝家風間有濫接,非惟師家莾鹵,抑且學者增嗔。
其間七事、三玄、賓主、料揀絕不明了,可痛惜哉!
石頭又云:當暗中有明,勿以明相遇;當明中有暗,勿以暗相覩。
明暗各相對,比如前後步。
而我洞山老人承習其言,以明暗表於正偏,以君臣辯於體用,以事理配於父子。
不承言,不滯句,不傷鋒,不犯手。
以金針玉線家風,於賓主盤桓之際。
有理可則,有事可憑。
辨邪正,揀混濫。
故諸方所尊,門庭施設。
以此權接內要,且祇明今時挾帶邊事。
據其正要,以父母未生前事為緊務耳。
所以道:夜半正明,天曉不露。
但形文彩,即屬染污。
大眾!
祇如父母未生前,還有事理體用麼?
還有得失是非麼?
還有彼此問答麼?
還有聖凡生死麼?
所以欲承習其宗者,如是一切二邊之法,所謂得失是非,聖凡事理,生死涅槃,迷悟取捨,一切斬斷。
如提利劍,斬一握絲相似。
一斬一切斷,更無不斷者。
自然孤逈逈,峭巍巍,坐斷聖凡,報化路絕。
故老人三十年住洞山,土地神不得一見,豈非真得恁麼地也?
觀其承接授受,亦無他旨。
昔者雲居膺在洞山後室住,每日隨堂粥飯。
忽數日不赴,洞山詰之。
膺曰:自有天神送供來。
洞山怒責曰:將為汝是個人,猶作這個去就耶?
膺即懇求旨決。
洞山曰:汝當不思善,不思惡,只恁麼去,彼路自絕。
於是天神不至。
兄弟!
諸方只說參禪,徑山明明舉似,如青天白日,更無藏諱。
未審兄弟家真得恁麼地也無?
若直得恁麼地時,掉臂度時,更有何事?
若未得恁麼相應時,且將本參頓在面前,他時後日有人悟去也未知。
除此之外,徑山一無所識。
中秋,上堂。
告心比秋月,秋月有圓缺,世間無比倫,教我如何說?
噫!
寒山老人云:是文殊化身。
何以?
口門窄,說不出。
徑山不敢與古人爭衡,也要效顰說兩句伽陀:吾心非秋月,秋月有盈缺,萬物有無常,這個不生滅。
大眾會麼?
若也會得,不消徑山更說勞叨;若也不會,不妨徑山牽藤引蔓從頭說起。
自今日始,逆數去年八月十五也是這個、前年八月十五也是這個、前前年八月十五也是這個,如是乃至威音王那畔空劫已前有八月十五日,皆不異這個。
復以今年為始,來年八月十五也是這個、後年八月十五也是這個、後後年八月十五也是這個,順數乃至千佛出世未來無量劫所有八月十五日,皆不外這個。
所以道: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人事、古今物理,上至諸佛、下至含靈,求一毫差別了不可得。
兄弟!
眾中若有承當的,須要辯清濁、識好惡,凡所出言必須絕滲絕漏,若一毫不盡則未免後人簡點。
且道如何簡點?
不見東坡居士訪佛印元禪師於金山,先日以書約曰:當學趙州故事。
次日往叩,元公出門迎之,居士曰:昨以約之,何以還作這個去就?
元公答以詩曰:趙州當日少謙光,不出三門見趙王,爭似金山無量相,大千都是一禪床。
當時諸方共美,今日徑山簡點將來不無滲漏。
何也?
若云沙界一禪床,則居士未出房門已踏碎元長老髑髏了也。
何故?
到他跟前被念一遍陀羅尼瞞過了也。
山僧當時若見恁麼舉,把個漢拋在揚子江裏。
何故如此?
且道這個是禪床不是禪床?
下座。
萬曆乙卯年閏八月二十五日,眾請師開法於嘉興福城東塔寺。
上堂,拈香云:此一瓣香,功高二儀,價重五天。
賣者於十字街頭高聲大喚,不遇一人;買者踏遍天涯,難得其樣。
山僧今日於人天眾前拈出,供養本師釋迦牟尼佛。
又拈云:同天地之葢載,等日月之炤臨,秉四海之威權,均萬姓之賞罰。
端為祝讚當今皇帝。
又拈云:學博古今,洞纖悉以無疑;𮌎懸寶鑑,察是非而不惑。
端為嘉興府主洎及兩縣尊官,惟冀福壽爵祿增進,村落誦五褲之仁,朝堂受借𭁵之請。
又拈云:源遠流長,根深蒂固,受靈山之付囑,為四眾之金湯。
端為現前檀越姚、岳、李、黃等一班信官,成、鍾等一班居士,惟冀生生為菩薩友,世世作如來使。
就座云:香已拈了,若是佛法,山僧口門窄說不出。
如論真實這一著子,你諸人脚根下這段光明,炤天炤地,亘古亘今,現前具足,不借他人,所謂萬象不能掩其輝,三光不能並其耀。
若欲省易會去,向山僧未渡江時會得,猶名鈍置;若待山僧鼓兩片唇皮,擬欲領略,早是差了也。
雖然,須知佛法有時節因緣。
大眾,且道作麼是時節因緣?
豈非今日是坐禪結制之時?
若是上上根人,以法界為大伽藍,以剎那際三昧融之,無三世性,如此則過去無量劫非結,未來無量劫非解,現在二六時無住,生死也在裏許,涅槃也在裏許,無佛道可成,無三塗可墮,巍巍乎,蕩蕩乎,直下是個自性天真。
佛法爾如是,不假強為,略著思惟即已不是。
故曰: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也。
兄弟家還得恁麼地麼?
未得恁麼地,且依如來三期結制,以上中下限其身心。
所言結者,結其同道之友,同期出生死、同願成佛道,志同、趣同為友。
若志趣不同者,非所結也。
制者,制自身心,直教灑落落地、寬廓廓地、靜悄悄地、冷氷氷地,以百日為期,不為世法所牽、不為名利所奪、不為家懷所繫、不為是非所間。
真得恁麼,自然虗而靈、寂而玅,亦為大丈夫能事了畢也。
若也未能如是,且將個本參話頭頓在目前,直下壁立萬仞,如一人與萬人敵相似,不教斯須差錯,自然有日玅悟。
兄弟且道:如何是你本參話頭?
你等豈不為生死出家耶?
為生死坐禪耶?
既為生死,生死不明,何暇別尋道理、求玄覔玅?
何不把個生從何來、死從何往直下決去?
只如父母未生前本來不曾有此身,敗壞後復是何物?
前後既無此身,豈不同於水上之幻泡也?
既同幻泡,體本無常,何可定執?
若向這裏明得,何差別而不了?
何生死而不出?
若真正得恁麼地,則知山僧適來許多嘮叨大似惡水潑汙人心田,扯下地去痛與一頓,爭怪得他?
雖然恁麼,也遲了一著。
若要直截會,讓拂子有大神用,他却無許多伎倆。
以其無伎倆故,却能坐斷一切人舌頭。
還肯麼?
若也不肯,且向堂中默默簡點看。
下座。
上堂。
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意忘言道易親,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
汾陽老人真為臨濟直下兒孫,出語尖新,超今越古。
後來有尊宿將三玄三要逐句解說,所謂體中玄、句中玄、玄中玄。
今日以東塔長老看來,此解非惟埋沒祖宗,抑且賺誤後學。
何也?
不見百丈云:六句內會取,三句外用得。
若一句作一句說,長老自墮地獄,不干學人事;若三句作一句說,學人自墮地獄,不干長老事。
如此,則汾陽真得古意也耶?
驀拈拄杖云:若喚作拄杖,是人天有句;若不喚作拄杖,是聲聞無句;亦有亦無、非有非無,是菩薩中道句。
若如是逐句指點,則拄杖子入地獄如箭射然,拄杖子還向你諸人道也無?
以其無恁麼道,穿過你諸人髑髏,透入你諸人眼睛,你諸人各各起一種知見,作一種見解。
如此,則何止三句?
乃至千句、萬句,圓應自在,一念具足也。
拈起云:看!
看!
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良可悲夫!
大眾!
見色聞聲,了然不昧,何謂不知?
還會麼?
然聖人說無定方,勢難取信。
何也?
如云: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與此極同,深哀其不知日用也。
將何以明之?
山僧今日且作鹽鐵判官,還以書判之。
若日用麤淺之知,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若以性真微細之知,及其至也,聖人有所不知焉。
若恁麼做個教學先生的奴,也還欠三分,安敢人前稱長老?
豈祖師意旨祇如是乎?
兄弟意旨有異乎?
是有不異乎?
是知見是同、受用是別?
只如道:生從何來?
死從何往?
聖賢了了知其落處,汝等忙然不知所向。
若知得二字落處,便與聖賢不異;若也不知,焉得不名愚癡百姓乎?
澄長老無可說,今日是重陽節,大家往烟雨樓登高望秋色,此猶是小知見。
且道作麼是大知見?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上堂。
俱胝和尚一指禪,三十年來用不殘,自謂天龍相授與,看來冷眼總顢頇。
大眾且道:何故如此?
驀豎指云:祇這個指頭,盡十方世界有情之類阿那個無有?
而云從天龍和尚得之,此可信耶?
不可信耶?
且天龍俱胝同在一時,或有秘授,爾今去彼一千餘年,只如諸人指頭各各具足,從阿誰得?
所以肇法師云:昔物自在昔,不因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因昔以至今。
不因今以至昔,自知今物之不往;不因昔以至今,自知昔物之不來。
不來不往,故知物各住一際,大好言語,惜人之不盡解也。
所以道: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人事、古今物理。
如此,則三世諸佛乃至天龍俱胝以及你諸人,同一鼻孔出氣、一舌根談論,人人頭頂是天、脚踏是地,熱則普天下熱、寒則普天下寒,平等具足,阿誰欠少?
而欲起心動念、求理捨事、作二邊見,是豈智人所為也?
雖然,只如父母未生前,這個指頭落在什麼處?
此身敗壞後,這個指頭又何處有?
未過關者也不得草草放過好。
餘句不錄。
上堂。
今朝又是十月半,不識流年暗裏換,脚跟下事未能明,只恐閻羅把飯算。
欲透生死,除是鐵漢挺起脊莫收伊,咬定牙關誓與斷。
大眾!
要明這個,須看他從上榜樣。
且道有何憑據?
不見世尊初生時,便乃隻手指天、隻手指地,週行七步,目顧四方,乃云:天上天下,惟我獨尊。
兄弟!
是他大人分上具大氣岸,與眾不同。
今日山僧分作三等相見:若上等的,向世尊未生前會得,猶較些子;中等的,向世尊當生之時便乃領得,亦是好漢;下等的,且把本參頓在面前,有日悟去也未知。
餘句不錄。
上堂。
今朝十月十七,錯認彌陀誕辰,若能將錯就錯,諸佛時時降生。
豎拂子,召大眾,云:諸佛降生也,還會麼?
會即便會,莫落意地,擬議思量,即已不是。
擊禪床,云:還聞麼?
聞即便聞,非是休分,直下領略,磕碎崑崙。
大眾!
若向山僧二轉語明得,則山僧辜負諸兄弟不少;若也不明,則諸兄弟辜負山僧也多。
還有不辜負者麼?
要得不辜負,須看他古德,始得現成受用也。
昔華嚴隆從石門遊,後嗣廣慧,或問曰:和尚隨石門,為什麼却嗣廣慧?
答曰:我聞他櫈子詩,所以便肯。
他曰:櫈子詩若何?
乞為我舉。
答曰:我當時行脚到彼,和尚令我剃我頭時,擎櫈子至,和尚曰:道者!
我有櫈子詩,你為我和。
我曰:願聞。
和尚曰:放下便安穩。
我時深肯他,是以嗣他。
大眾!
祇個放下便安穩,三歲孩子也解得;及其至也,八十歲老人行不得。
且道:作麼生是行得的時節?
如有擔千百斤擔子,已經千萬里路,一念放下,其間無有用心,亦非計較,自然慶快平生。
若是如今兄弟聞恁麼舉,便欲用心遏捺、怒眼撑睛,喚作放下,所謂將心用心,豈非大錯?
兄弟!
山僧不會說法,祇記得古人現成偈舉似也:撮得髻根牢便休,何須一日三梳頭?
大抵還他肌骨好,不搽紅粉也風流。
下座。
上堂。
朔風凜凜正隆冬,葉落園林露木容,凋盡繁柯真實在,何必殷勤問主翁?
物理循復,枯必然榮,目下雖然窮徹骨,來年依舊笑春風。
大眾,你們若作冬景會,許你具一隻眼;若作佛法會,打碎你頭,未快山僧意。
且道何故如此?
葢這一著子亘今亘古、非去非來,饒他四序循環,這個曾無變易,你諸人現前日用、現成具足,所以山僧不敢將個佛法二字穢你心田。
你諸人還肯山僧恁麼舉揚麼?
若也不肯,你須自看,要見利害在什麼處?
為復山僧舉揚不當耶?
為復你自己未會耶?
若是山僧舉揚不當,諸方自有具眼者簡點;若是你自己未會,必須微細勘驗始得。
祇如這一著子,我今為甚麼不明?
為是昏沉所奪耶?
為是妄想所間耶?
為是求玄覓玅而向外馳求耶?
為是不信自己而別求成佛耶?
如是等無量因緣,時時簡覺,簡到無可簡處,驀忽回頭便同本得,始知從前不曾移易一絲毫,祇是自迷也。
昔者,靈雲和尚於深山中默究三十年,忽然大悟,乃曰:三十年來尋劍客,幾番葉落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兄弟,將謂古人有多少奇特,原來無多子,祇說個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下座。
阿彌陀佛誕辰,上堂。
淨土周沙界,云何獨指西?
但能從此入,觸處是菩提。
豎拂子,召大眾,云:見麼?
阿彌陀佛在山僧拂子頭上示現降生也。
於世自在王如來前發四十八種大願,一一願中必云:十方世界若有眾生聞我名號,乃至蠢動含靈不生我國,誓不成佛。
繇是即於此拂子頭上示現成道,坐金剛寶華王座,放頂上肉髻光明,炤無邊佛剎極微塵數世界。
復於光中現無數化佛及化菩薩,異口同音說不二圓滿修多羅,一一修多羅有無量差別,乃至或說四諦、或說十二因緣、或說六度萬行、或現神通、或入三昧,作如是等無量無邊佛事已,師喝一喝,云:被山僧一喝,渾如夢覺,直下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色空明暗事事仍舊。
且道:阿彌陀佛在什麼處?
莫是山僧誑唬人麼?
莫是你自己不會麼?
且莫草草,也要著些筋力,然後不被諸方所瞞。
餘句不錄。
上堂。
雲門舊公案,山僧重與斷,要識一千文,兩個五百貫。
雖然,公案現成,也不得丟在無事甲裏。
須知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有權、有實,有炤、有用,始得不負己宗。
若不如是,盡是墮身死漢。
還會麼?
若也不會,山僧有個三玄三要句布施大眾去也。
良久,云:玄沙謝三郎,元是釣魚漢。
天啟癸亥十月,眾請師開法於會稽雲門顯聖禪寺。
上堂,拈香畢,乃云:放下貪嗔癡,露出本來事。
修學戒定慧,埋沒天真佛。
所以經云: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
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
老漢不會解說,還依古人說頌: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似錐。
風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棃花蛺蝶飛。
看他一經一頌,不曾加減半個字,極是現成。
為甚麼不解?
葢繇這一著子無你著力處、無你安排處、無你用功處、無你計較處,故曰: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
既不許思量,有甚麼不是?
爾今諸方例云:定要坐禪用功,定要起疑參究。
如斯等類,皆名顛倒,隨語生解,有甚麼了日?
若是真正道流,不教你經典上留心、不教你昏散上著脚,但教冷氷氷地,一切是非、思量、恩愛、名利、攀緣一齊放下,亦不住定、亦不散亂、亦不厭凡、亦不忻聖,除了著衣喫飯、阿屎放尿,若加一毫伎倆,總名魔業。
兄弟,老僧不甚解道,但以小知見記得古人現成話,舉似大眾:若是上根之人,見鞭影便行;若是中下之根,直饒設盡山雲海月情,依然不會徒惆悵。
下座。
上堂,舉拂子召大眾,云:會麼?
阿彌陀佛在山僧拂子頭上現普覆法界身,放大光明網,發四十八種大願,舒金色兜羅綿手,接引眾生同歸淨土。
重舉拂子,云:汝等還見麼?
諒有眼的定見,不是盲的。
雖然見則定見,但是普覆法界身未必是個拂子,若喚作拂子則不見矣。
且道有何憑據?
不見經云:白毫宛轉五須彌,紺目澄清四大海。
且一毫兩目已佔許多世界,你諸人各各都在阿彌陀佛眼睛裏,阿彌陀佛普覆法界身穿入你諸人眼睛內,彼非縮大入小、此非張小含大,一人如是,多人亦然,重重涉入,小大該羅,此實法爾如是,非是強言。
因甚麼拈來諸人面前皆云不會?
喝一喝,云:爾今山是山、水是水,乃至香爐、几案色色現前,且道阿彌陀佛在什麼處?
良久,云:雪裏鷺鷥飛始見,柳藏鶯鵡語方知。
上堂。
師纔就坐,忽聞鷄鳴,乃云:呀!
金雞上座!
先為汝等轉第一義諦根本法輪了也,更要討什麼消息?
若也不會,重新再舉。
揮一尺,云:這個是聲,有耳皆聞,定非聾漢。
舉拂子,云:這個是色,有眼皆見,定非瞎漢。
更無絲毫瞞昧。
不見道: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
便下座。
上堂。
老儂不識元字脚,強出人前要說法,錯讀曾參作魯參,合堂大眾皆笑殺。
這一笑,中有妙,若還悟得其中意,點破當頭這一竅。
大眾!
如何是這一竅?
良久,云: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下座。
上堂。
天際日出月沒,檻前山深水寒,光景分明說破,無有半字相瞞。
大眾!
常不輕菩薩來也。
且道:向你諸人道個什麼?
他道: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
雖然巧妙,還未道盡。
山僧則不然,改換一字,直言汝等皆已成佛。
到此田地,當不因山僧鼓臭舌頭皮而便歡喜。
何以故?
是你諸人自己的歡喜甚麼?
亦不因不得而生憂惱。
何以故?
曠劫不曾失却,憂惱甚麼?
諸人若也不會,還有末後句舉似大眾。
拈拄杖,云:徒見六龍爭鬬舞,豈知丹鳳入青霄?
下座。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