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受懷深禪師廣錄 第3卷
慈受深和尚廣錄卷第三東京慧林慈受廣錄序慈受和尚說法偈頌,如大醫王應病用藥,無苟然者,世同喜聞而樂道也。
師住世日,眾欲鏤板,師力止之,因命侍者盡取私記焚棄,故終師之身,語錄未聞刊行也。
師圓寂後,有得法沙門聚師六處住持之語,銓簡編次為上下錄,悉與衲子林下語也。
若其逢場游戲,放言肆說,俾眾生隨類得解者,多不見錄。
余一日禮謁老師之塔,其徒相告曰:師之道德,世舉知有無,待後人之發揚,然辯才敷演,春雷震而秋漢傾也。
今之所傳,簡約如是,百歲之下,私錄湮沒,學者聞其風而悅之,將何證諸?
今欲集參徒所記,廣為之錄,命工揮斤,以示後學。
余曰:前所流布,已違老師之意,今予又從而校其□□,過益甚焉。
其徒曰:不然,雲門和尚說法如雲,殊不□人,記錄其語,見必怒罵。
當時明教以紙為衣□□,所聞,即筆記之,今對機室中錄皆所傳也。
使明教從雲門言,則古塔主無因以悟,而今日叢林不復聞當時所說也。
我輩寧違背老師之誡,而願與後人共聞之。
余曰:去彼取此,我不敢知,援明教之事而流傳老師言句,則同道者庶幾有取於斯。
因□其語而□之。
紹興乙卯上元日盛。
東京慧林禪寺慈受深和尚陞堂頌古上侍者 普紹 編供養六祖,上堂。
昨夜有人來報:初祖達磨與二祖可和尚、三祖璨和尚、四祖信和尚、五祖忍和尚、六祖能和尚來謁禪師。
山僧遂教請達磨近前,展坐具云:久仰道風,無由禮見。
山僧把住坐具云:彼此老大,不煩如是。
達磨正視山僧云:九年冷坐熊峰頂,五葉花敷大地春。
山僧云:少賣弄。
二祖云:看著庭前三尺雪,特地令人兩臂寒。
山僧云:鈍根阿師。
三祖云:既知罪性元無染,一拳拳倒皖公山。
山僧云:惜取眉毛。
四祖云:悟來解脫無繩縛,拳倒虗空得自由。
山僧云:未是好手。
五祖云:少年再到傳衣地,翻憶前生種樹時。
山僧云:貧兄思舊債。
六祖云:莫遵舂糠無伎倆,碓中搗出古菱花。
山僧云:便重不便輕。
達磨云:老僧遠涉鯨波,得到此土。
兩回中毒,險阻艱難備甞之矣。
以次諸人立雪斷臂、種樹舂糠,只為此事。
如今兄弟飽食高眠,不肯學道,可謂正眼近來如掃土,禪門難得好兒孫。
山僧震聲喝云:尚敢嗽氣在!
我此方人本來無事,被你來這裏胡言漢語,教壞他人家男女。
更若忉忉趕回葱嶺,莫言不道。
達磨云:去聖時遙,也有恁麼長老。
山僧云:說什麼也有。
將拄杖一時趕出方丈,復召:禪和子,六箇老漢被我折合了也。
這回肚裏無事,各請歸堂去。
為母作齋,上堂。
時光迅速急如流,一別慈顏幾換我,墳墓鄉關空杳杳,死生岐路兩悠悠。
充飢乳哺恩難報,寄體懷擔力莫酬,想像音容無覔處,春風特地使人愁。
恁麼說話,大似俗氣不除、恩愛未了,且道衲僧將何報德?
遂卓拄杖一下,云: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母恩。
上堂。
涅槃生死兩般名,正眼觀來一性靈,五蘊山頭雲散後,大千沙界月長明。
這一段光明輝天鑑地、耀古騰今,不曾欠少,於其光中無生死、無去來、無壽夭、無窮通,見有生死、見有去來、見有窮通、見有夭壽者,皆見五蘊山頭陰雲未散。
所以道:見聞如幻翳,三界若空花,聞復翳根除,塵消覺圓淨。
直饒到這箇田地,更須知有衲僧拄杖子始得。
且道如何是衲僧拄杖子?
良久,云:不犯之令。
上堂。
諸佛不出世,三轉妙法輪;祖師不西來,一句徧天下。
此一句子是渡生死海堅牢舡也,此一句子是破黑暗大明燈也,此一句子是療眾病之良藥也,此一句子是伐煩惱樹之利斧也。
三世諸佛傳此一句子,六代祖師傳此一句子,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皆從此一句中流出。
且道這一句子從什麼處流出?
良久,云:若向意根卜度,卒未有了期。
上堂。
焚香擊鼓,問難縱橫。
大施門開,頭頭漏泄。
蛾蛘蟻子,盡演苦空。
露柱燈籠,皆談般若。
如斯指注,曲為今時。
正眼傍觀,未為穩當。
衲僧家到這裏,須知有三世諸佛形容不及處,六代祖師傳受不得處,天下老和尚摸索不著處。
若向這裏透得,不妨於生死界中得大自在。
若透不得,說食終不飽。
結夏,上堂。
三月安居要護生,蛾蛘蟻子亂縱橫,衲僧自有轉身路,不向時人行處行。
良久,云:三條椽下清風遠,六尺單前白晝長。
上堂:芭蕉聞雷開,還有耳麼?
葵花隨日轉,還有眼麼?
社桑知天風,還有心麼?
海水知天寒,還有意麼?
無情之物尚自知時,多少衲僧一向瞌睡?
普請般土,上堂。
資福為人處,從來無異路,飯飽譬如閑,共般數檐土。
你行我亦行,你住我亦住,會得甚奇特?
不會也相許。
既是不會,為什麼也相許?
雖然不得力,猶勝別勞心。
磨牛,上堂。
咄哉異類身,輪轉無休息,戴角復被毛,觳觫償人力。
我觀佛與牛,其性本來一,良由昧此心,所以異形質。
想汝為人時,豈信有今日?
侵欺常住錢,互用招提物,是非信口談,酒肉恣情食。
五戒既不持,人身安可得?
今日墮牛身,方知無利益。
上堂:祖師門下直截根源,但言見性成佛,此外□□異說。
若論見性成佛之旨,各在當人分上歷歷孤明,如日照晝、如月照夜,本來不昧。
所以道:一切聲是佛聲,更無異聲;一切色是佛色,更無別色。
以拂子擊禪床,云:還聞麼?
觀音大士在你耳朵裏轉大法輪。
又舉起拂子,云:還見麼?
普賢菩薩在你眉毛上放光動地。
然雖如是,更須知有離見聞、絕聲色外一段事始得。
你且道:如何是離見聞、絕聲色一段事?
會麼?
待虗空點頭即向你道。
上堂。
纔見仲冬初,不覺又月半,光景急如梭,人情忙似鑽。
白髮𩯭邊添,朱顏暗裏換,名利競頭爭,好事無人看。
臈月三十日,饒你是鐵漢。
為什麼如此?
良久,云:覺花有種無人種,心火無煙逐日燒。
印禪師赴蔣山請,過資福上堂:禪門泊將氣如雲,江北江南把要津。
莫怪林眾閑未待,掃除佛祖要當人。
大眾還見蔣山新堂頭禪師麼?
心珠燦爛,氣宇高明。
犀頂厖眉,河目海口。
一揮麈尾,下視諸方。
六處道場,平肩千聖。
而況鍾山勝槩,江南上游。
是寶公之覺場,乃舒王之禪室。
久虗法席,今喜得人。
四海參徒,望風景仰。
況當今日,宗風不振,教法將沉。
叨名竊位者,似粟如麻。
振領提綱者,萬中無一。
更望師叔禪師,放低氣宇,曲順人情。
誘引方來,流通正眼。
使圓照之道,昭昭然於天下者,非師而誰?
資福小姪,道行無取,踈拙有餘。
乍此傳持,百無所有。
諸事荒涼,薄緣可歎。
特蒙禪師,象駕光臨。
既然舊店童開,何惜逢場作戲。
下座。
攀請禪師,略陞此座,大震雷音。
使此一眾,得聞於未聞。
恁麼說話,猶是諸人共知底事,且道六耳不同謀底又作麼生?
記得米胡和尚一日領眾訪普濟,濟纔相見,便拽轉禪床而坐,米胡於背後立,少時便歸客位。
濟云:也須驗過始得。
再令侍者請米胡,胡纔至,便拽轉禪床而坐,濟遶禪床一匝,便歸方丈,米胡領眾便出。
師云:看他古人相見,終不以世諦流布,一錐一劄,暗去明來,天然育異。
雖則如是,未免欠他一著。
在眾中商量道:普濟便拽轉禪床,翻成特地。
又道:米胡於普濟背後立,遂成造作。
又道:纔見拽轉禪床,便與掀倒。
又有底道:但拈起坐具,臂背便摵。
恁麼拈提,大似暴虎,憑何麤心太甚?
若向密密處檢點,遠之遠矣。
既不恁麼,且道作麼生商量?
諸人要見得分明,須是新蔣山禪師批判始得。
鏘鍾,上堂。
欲鑄紅爐百煉金,先煩廣結眾人心,刀山劒樹長年苦,好為勞生發妙音。
大眾!
忽若有箇盲聾瘖瘂底人,如何救得?
良久,云:佛手遮不得,人心自等閑。
上堂:昔時說有千般,今日看無一種。
等閑拈轉虗空,始得平生受用。
只如虗空作麼生拈轉?
換你眼睛,穿你鼻孔。
上堂,舉:古人道: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只如目前燈籠、露柱、淨缾、香鑪,無非是物,如何得成一體去?
還會麼?
切忌土上更加泥。
上堂: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
師下禪床行數步,却上座云: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
你若識得,焦山今日失利。
送化主,上堂。
焦山舊日時,堂安百餘眾,笊篱與木杓,如今不足用。
多謝諸禪人,各出一隻手,南北與西東,面南看北斗。
厨中一箇鍋,煑粥又不多,若非憲上座,誰人柰爾何?
水陛會街坊,六人為摠領,但看正二月,夜夜香花請。
二人同一心,打圍要種菜,意在钁頭邊,兩彩都一賽。
臈月冷如氷,眾僧猶臥簟,二人去化蓆,姑蘇也不遠。
漆桶要打破,深禪却要光,但教無滲漏,得箇也無妨。
鎮州蘿蔔頭,今年到處少,奇公去打錢,典座呵呵笑。
法真小比丘,去覔溈山牛,繩頭須緊把,鼻孔要牢收。
迹在牛還在,無心終易求,要得十分好,更造一層樓。
更有一件事,不小亦不大,擘也擘不開,跣也跣下過。
常在動用中,未有人擔荷,你若肯發心,我為你說破。
上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韶陽一曲?
門云:臈月二十五。
僧云:學人便恁麼去時如何?
門云:且緩緩。
師乃云:好諸人者,唱者雖多,會者極少,往往會得這僧問處,不會雲門答處。
焦山今日為你真箇唱韶陽一曲,臈月二十五,拄杖二十五,燈籠二十五,拂子二十五。
普請栽菜,上堂。
焦山別無見解,且學古人栽菜,若還摠不生根,也是諸人有彩。
無端跂死禪和,只要硬守疆界,忽然築著磕著,便見草賊大敗。
大凡履踐此事,須要自由自在,從教土面灰頭,不怕風吹日㬠,老來意在钁頭漫,家風自有通人愛。
上堂,舉洞山夏末示眾:汝等諸人初秋夏末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
後來僧舉到瀏陽庵主處,主云:何不道出門便是草?
師乃云:洞山者子有口無舌,端語便息道玄路。
瀏陽叟激濁揚漬,偏愛向無句中有句。
慈受叟道:汝等諸人初秋夏末有六條路,一條可行、五條不可行。
第一不得向聖妙地上揑目生花,第二不得向平實地上認奴作郎,第三不得向光境門頭弄粥飯氣,第四不得向無事閤中隈刀避箭,第五不得向葛藤窠裏說黃道赤,第六條路方許諸人行。
且道這一條路作麼生行?
還會麼?
不因草鞋彼,爭覺路岐長?
上堂:莫謂無心便是禪,箇中有路更幽玄。
繫驢橛子惟翻後,打著南邊動北邊。
上堂: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滅。
若能如是解,諸佛常現前。
汝等諸人好將每日馳求底心體究斯事,久久之間自然明白去。
若不恁麼,皆是虗生浪死。
不見古人道:努力今生須了却,莫教累劫受餘殃。
劉太尉請上堂。
不風流處也風流,匹馬追風四百州,金鏃離弦𮌎百戰,鐵鞭多力恨無讎。
大眾!
此事喻如軍前嚴後、掣鼓奪旗之義,擬議之間早是蹉過了也。
山僧於楊子江心、海門山下劄箇硬寨,用臨濟為先鋒、德山為殿後,挂三玄之戈甲、列五位之旗旛,架石鞏弓、操靈雲劒,打禾山之戰鼓、擎秘魔之硬叉,頂門正眼耀乾坤,袖裏金鎚驚佛祖,探竿影草要須點著便行,入死出生方是作家手段。
然雖如是,且道:不動干戈、坐籌帷幄者是什麼人?
良久,云:箭中紅心人莫問,大家齊唱太平歌。
檀越供養華嚴五十三善知識,請上堂。
諸人還見麼?
毗盧界內,真如俗諦交參;華藏海中,諸佛眾生一體。
古今三世,非後非先;凡聖一心,無迷無悟。
是故,如來初成正覺,嘆曰:奇哉!
我今普見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
於是,不起菩提場而昇普光明殿,不離普光明殿,遍昇夜摩、忉利、兜率、他化自在諸天,稱法界性,說華嚴經,令一切眾生於自身中得見如來智慧德相。
是故,善財童子參五十三人善知識,畢竟不離初心,過一百一十大城,要且未甞舉步。
諸人要見十重法界門、十重華藏海,一為無量、無量為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麼?
遂拈起拂子,云:一時向這裏薦取。
還會麼?
妙峯頂上急回首,古佛堂前著眼看。
師復云:相公宿於華嚴性海,七處九會有大因緣,每歲之中常興此會。
八十卷大經者,隨此方眾生機感而來。
若以重重無盡言之,何止於八十卷、三十九品、十萬偈也?
有無量無邊塵沙法門,於其門中或現天神、或現夜神而為說法,或現童男、童女開闢妙門,或現外道、舡師,或現長者、居士,或現婆須密女,或現毗目仙人,或現無厭足王,或現勝熱婆羅門,信知此事不在僧,不在俗,不在男,不在女,各各有箇三昧門,各各有箇華嚴藏,海神而嬰之,不出這箇。
只如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魯祖面壁,普化搖鈴,秘魔擎叉,石鞏放箭,神而明之,亦不出這箇道理。
善財童子至大興城,參見明智居士。
見居士住四衢道中,處七寶臺,薰以妙香,散以寶花,作諸音樂,一切眾生聞其樂者,無不歡喜。
爾時,善財童子禮居士足,白言:我已先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未知云何學菩薩道,修菩薩行?
居士告善財童子言:我得出生隨意福德藏解脫門,且待須臾,汝當自見。
言猶在耳,見一切人來居士所,而求種種資生之物,或求飲食者,或求湯藥者,或求錢財寶物者,或求衣服者。
爾時,居士觀察眾生所欲,繫念□時,仰觀虗空,一切諸物從空而下,如其所須,施與眾人,然後為說種種妙法。
師云:也甚奇恠,明智居士得出生隨意福德藏解脫門,便有如是殊勝之事。
只如相公作如是佛事,有如是莊嚴,亦不普繫念片時,亦不曾仰觀虗空,且道相公得何三昧,證何法門,便得如斯?
若也知得,便乃坐參諸位,立見文殊;其或未然,更為諸人注破。
良久,云:本地風光何似生,誰明日午打三更,直饒金印大如斗,爭踏毗盧頂上行。
檀越□新宅,請上堂。
物物到心上,全心物自閑,古今城□□,得者□如山。
且道得箇甚麼?
良久,云:但願清風生兩腋,不愁無路到人間。
太尉新營華館,喜見落成,供佛飯僧,以伸慶懺。
適來智海、天寧二老已為諸人委曲發揚了也,又教慧林說箇什麼?
然則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慧林三昧諸人不知。
且據慧林三昧所觀,太尉高堂峻宇、庭竹池蓮,宛若山林,不類城市。
又恐動土興工,損害物命,庶憑清淨之因,以滌過悞之咎。
大凡損害物命、勞役人夫,無出修造。
昔曹將軍晚年居處踈漏,家人請加修葺,曹公曰:時方大熱,墻壁瓦礫之間百虫生長,不可傷生。
家人曰:微細虫命既不可傷,昔公為大師領大兵如何?
曹公曰:我為國事時,未甞私喜怒輙戮一人,如曹將軍真善用其心者。
經云:佛子善用其心,則獲一切勝妙功德。
又王大王問雪峯和尚云:擬欲蓋一所佛殿如何?
峯云:何不蓋取一所空王殿?
王云:請師㨾子。
峯展兩手後,雲門云:一舉四十九。
師云:這箇殿子久無人覷著,直得梁柱傾斜、墻壁頹落,不是雪峯重新建立,多少人枉用工夫。
貧道今日因行,不妨掉臂為諸人撑拄一上。
會麼?
空王殿子幾經秋,日㬠風吹古路頭,莫恠今朝聊點破,恐人一向外邊修。
元日,喬貴妃作齋,請上堂。
暖日㬠開地面凍,春風吹拆嶺頭梅,他知物物無遮障,自是時人眼不開。
和風動地,全提少室家風;瑞草爭春,漏泄曹溪消息。
無一處而不彰妙用,無一處而不顯真心,揚佛祖之大機,廓□天之正眼。
高低嶽瀆,共轉根本法輪;巨細鱗毛,普現色身三昧。
若向一處薦得,百處千處皆通;其或擬議思量,何啻白雲萬里?
大內貴妃皆是前生位中諸佛會上福慧雙修,故得今日示現應身,行菩薩行,助揚教化。
經云:乃至於王後宮變為女身而為說法。
如是明得,方知貴妃終日說法,利益群生,未甞間斷。
且道說什麼法?
諸人要知麼?
簾卷春風歌舜日,鑪焚百和祝堯年。
檀越生日作齋,請上堂。
直饒問者如青天霹𮦷,答處似旱地𪹼雷,明眼人前一場漏逗。
況祖師正令不落言詮,纔落言詮便成染污。
所以□趙州五年分踈不下,黑達磨九載欲語無□,更無義路可商量,豈有語言挂唇齒?
然雖如是,到這裏不免重為混沌𦘕眉、虗空著襪去也。
憶得大原孚問鼓山:父母未生時,鼻孔在甚麼處?
山云:即今生也,鼻孔在甚麼處?
孚不肯,乃云:你問我。
山云:父母未生時,鼻孔在甚麼處?
孚遂搖肩而已。
師云:看他古人等閑拈出等閑別,造次施為造□新。
雖則恁麼苦,據山僧撿點將來,太原孚被鼓山輕輕一拶,便見漏□。
當時纔見鼓山復問,便好與他□□草料。
為什麼如此?
路逢劒客須呈劒,不是詩人莫獻詩。
檀越薦,要請上堂。
奔馳光景幾番春,何事臨風一慘神?
柳綠桃紅依舊在,今年不見去年□。
良久,云:幸然明似鏡,向用曲如鈎。
昔日莊周妻死,惠子吊之,周乃鼓盆而歌,惠子折之,周遂論氣形生死之變為春夏秋冬之行,師云:窮根源,說道理,不無莊生;若是超夢幻,出輪回,則未在。
不見釋迦老子道:本自無生,今亦無滅。
永嘉又道: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
這裏明得,方知生死去來猶如著衫脫袴,了無疑滯。
只如今日希言自安人去世後,一年之中印施經典,種種追悼,且道與莊周所見是同是別?
還會麼?
莊周妻死鼓盆歌,畢竟無由奈爾何,爭似希言今日意,修崇直使見彌陀。
為月印禪師移厨就塔所上堂:葉落歸根萬事休,來時無口句難酬。
虗空忽爾翻筋斗,嚇倒雲門六不收。
昔日肅宗帝問忠國師:和尚百年後所須何物?
國師云:與老僧造箇無縫塔。
帝云:請師塔樣。
國師良久云:會麼?
帝云:不會。
國師云:吾有付法弟子躭源却諳此事,請詔問之。
國師遷化,帝詔躭源問:此意如何?
源云: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
無影樹下合同舡,瑠璃殿上無知識。
雪竇道:無縫塔,見還難,澄潭不許□□□。
層落落,影團團,千古萬古與人看。
師云:古人□□□話好則甚好,不免帶累兒孫。
一向住死水裏做伎倆,不能活路上作生涯。
忽有人問慧林:如何是無縫塔?
只向他道:春風院落無人到,野杏山桃爛熳開。
師復云:慧林自元豐中建立,前後四十餘年,已歷十代住持。
四人終於此地,五人化於外方。
信知百年一俯仰,三界一坐具。
山僧道行不及古人,學問不如晚輩。
叨忝來此,繼續諸公。
無補宗風,仰慚佛祖。
今日諸道友又請就塔前陞座,到這裏合說箇什麼即得?
若說佛說祖、菩提涅槃、真如解脫,大似擔水河頭賣。
總不恁麼,合作麼生?
夜來得箇夢,非常了了。
今日舉似大眾,睡中信步到園上,纔入門便見月印云:和尚何故訪及?
山僧云:明日移厨,先來問訊。
月印云:和尚住持不易,如今做長老最難。
況在慧林,衣冠所會,衲子雲集,是非好惡,種種不同,不易支撑。
山僧云:禪師在此安隱否?
不至寂寞否?
月印云:甚安隱。
又得覺海、佛陀、佛光諸老相聚,終日道話,甚有法喜禪悅之味。
須臾,諸老偕出相見,就坐喫茶。
山僧云:時中住持事繁,不得頻來問訊。
邇來叢林凋弊,難得本分宗師出世。
諸公何故許多時只管在此冷坐?
真燈慧命當使誰續?
諸老笑云:誠如所言。
若道可行,則赴湯蹈火亦不□;道若不可行,且卷而懷之。
近來學者醇而不雜□□□,得,謂得者多,退步者少,爭鋒者多,求寂默者□,尚□言者多,是故人心不一。
祖道雖行,覺海起立。
今日相會,豈同偶然?
遂拈筆書頌云:一著天衣無縫襖,不風流處也風流。
靈羊挂角二十載,從聽時人覔路頭。
諸公盡笑,幾絕倒。
佛陀遂書偈云:當年飛錫別河東,直入都城唱祖風,壁立三關禪子訝,自知不愧老黃龍。
佛光云:無縫塔前春草青,涅槃生死本空平,閑來唱箇囉囉哩,世事都如熱椀鳴。
月印云:一入王城三載過,慧林人事就中多,如今不打這鼓笛,且伴松風明月歌。
諸老云:和尚為月印作齋,不可無語。
山僧遂云:自慚無德繼高蹤,百事荒唐懶更慵,要死山今死未得,且將香火奉諸公。
諸公大笑。
少頃,有百餘僧至,老少肥瘦不等,山僧問云:甚處僧?
僧云:普同□裏挂搭僧來禮拜和尚。
內有一人云:適問諸大禪師有頌,某甲亦有一偈,不敢形於紙筆,聊口□□遍云:灌漿餕餡多年別,脯插頭羮久不嘗,盛謝諸人來供養,拈𢁈把筯也無妨。
佛陀高聲喝云:你禪和子只說喫底去去。
一時走散,山僧遂睡覺。
眾中禪和子道:慧林長老青天白日對眾說夢,山僧向他道:夜來做底是夢,如今說底是夢,生底是夢,死底是夢。
會麼?
夢裏移厨夢裏來,夢中陞座夢中齋,夢中生也夢中喜,夢裏死事夢裏埋。
萬事不由人計較,一身休更巧安排□,知夢裏惺惺者,達磨西來□□鞋。
檀越請就□慈塔下,上堂:瑞氣氛氳鎻梵宮,嵳峩寶塔倚高空。
簷楹金碧光相照,盡落山僧一頓中。
還會麼?
諸人纔到竹竿巷口,望見塔尖便急回去,猶較些子;其或未然,慧林不免因風吹火、就虎添斑去也。
教不云乎:若人散亂心,入於塔廟中,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
何況此日一會,香雲馥郁、花雨繽紛,種種莊嚴、種種供具,便是靈山會上,何殊多子塔前?
一瞻一禮盡真如,或讚或揚皆妙用。
雖然恁麼,在諸人分上各有箇無縫塔子,還曾莊嚴也無?
若道曾莊嚴,且如何下手?
三世諸佛不知樣度,六代祖師只得傍觀。
虗空寬廓不能容,大地無邊載不起。
有時四稜著地,有時八面風生,有時孤逈峭巍巍,有時當處層落落。
趙州五年分踈不下,達磨九載不敢承當。
也知徧界不能藏,始信從來無縫罅。
眾中忽有箇頂門具眼底衲僧、袖裏藏鋒底居士出來問道:如何是和尚無縫塔?
又且如何祗對?
還相委悉麼?
良久,云:看我老來唯柳眼,買人春去是榆錢。
道友作蓮花會,請上堂。
靈山會上,拈花微笑者飲光;少室山前,五葉分葩者慧可。
自此根苗有異,枝葉扶踈,靈雲見處徹疑情,陸亘觀來醒夢眼。
舍利弗強生分別,須菩提特地周遮,從它萬紫與千紅,白有清香□撲鼻。
還相委悉麼?
莫將肉眼眼中見,直向頂門門上著。
此日一會,皆是上妙供具、殊勝莊嚴,有力者六肯發心,有心者力所不及。
又有一等人忽有為法,經云:厭弃有為是菩薩魔事。
諸人每日享上妙五欲樂,却云:怕作有為。
乃自欺誑也。
昔日一居士問智藏和尚:因果是有否?
天堂地獄是有否?
智藏皆云:有。
居士云:某甲曾問徑山和尚。
皆云:無。
智藏云:居士有家否?
士云:有。
又問:居士有妻否?
士云:有。
智藏又云:徑山和尚有家否?
有妻否?
士云:無。
智藏云:徑山恁麼道不妨,居士分上不得道無。
看它古人垂慈,直得如是。
諸人且去人天路上開箇光明種子,不可說過頭話,大不濟事。
不見黑齒梵志一日兩手持兩枝花往見佛,佛云:放下著。
梵志放下左手中花,佛又云:放下著。
梵志又放下右手中花,佛又云:放下著。
梵志云:我從家中將兩枝花來,一時放下了也,更教我放下甚底?
佛云:我不教你放下花,令你放下內六根、外六塵、中六識,無放捨處,即是汝免生死根本。
師云:釋迦老子只知見兔放鷹,不覺鑽頭入草。
山僧更為你注破,若會得,且於祖師門下做箇小歇場。
休休休,放下著,無量劫來靈性惡。
只知貪愛黑如雲,一段光明都昧却。
休休休,放下著,浮生不用多圖度。
榮華富貴總成空,到頭唯有無生樂。
檀越中秋日請就家上堂:年年今夜月華多,一點雲生仗是魔。
爭似曹溪門下叟,一輪空月照婆婆。
所以道:心月孤明,光吞萬象。
光非照境,境亦非存。
光境俱亡,復是何物?
還會麼?
月落乾坤闇,金剛眼自明。
師復云:靈山一瞬,迦葉末上承當。
少室九年,可座主最初領解。
由是佛佛授手,祖祖相傳。
唯此一心,更無別法。
在聖而不增,處凡而不減。
無添減處,強名曰一心。
此一心靜時,亦無三界。
只為眾生迷時三界有,悟去十方空。
先聖不得已,有一言半句。
如將黃葉作金錢,權止小兒啼哭。
然雖如是,幾箇知音?
吳國夫人有如是壽筭,有如是子孫,有如是宅舍,有如是富貴。
以理推之,來源自有。
更願夫人堅固道心,增修白業。
直至成佛,方為究竟。
教云: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
於是稱法界性,說華嚴經。
法界者,一切眾生真心之本體也。
如是則一切眾生本來是佛。
佛者以何為義?
以覺為義。
梵語佛陀,此番為覺。
在迷底人分上,謂之背覺合塵。
在悟底人分上,謂之背塵合覺。
諸佛覺有三義:自覺、覺它、覺行圓滿。
自覺者,勝凡夫。
不覺覺它者,勝二乘。
人只解自覺,不能覺它。
覺行圓滿者,勝菩薩。
菩薩雖修如上二覺,未能圓滿佛,謂之大圓滿覺。
如中秋月,無幽不燭。
初機之人,十二時中一箇覺字,觀照日久歲深,塵勞境界自然淡薄。
永嘉云:覺即了,不施功,一切有為法不同。
住相布施生天福,猶如仰箭射虗空。
勢力盡,箭還墜,招得來生不如意。
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
如來地者,便是覺也。
此是成佛作祖之捷徑,超生越死之路頭。
三世諸佛共傳,六代祖師同說。
願生深信,莫作等閑。
不見肅宗帝問忠國師:時中如何用心修行?
國師云:但能二六時中覺妄修真,如煉精金,光明轉熾。
一切眾生癡迷不覺,從開眼至合眼,所作無非虗妄,何嘗覺悟來?
你如今食前方丈,水陸畢陳,還覺宰殺物命麼?
你居華堂大廈,還覺還當麼?
你羅綺千箱,還覺衣不蓋身者麼?
你鞭撻奴婢,還覺無慈悲麼?
這裏若覺得快時,設使墮在地獄,亦須早出頭來。
古人謂之:不愁念起,唯恐覺遲。
起即是病,覺即是藥。
常以此藥而治此病,如水救火,即時而滅。
昔溈山問中邑和尚:如何是佛性義?
邑云:我為你說箇喻。
如一間屋,周回六窻,中間繫一獼猴,東窻喚東邊應,西窻喚西邊應,如是六窻俱喚,六窻俱應。
溈山又問:忽然獼猴睡著時如何?
邑下禪床擒住云:狌狌,我與你相見。
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
六窻者,六根門頭也。
獼猴者,一精明性也。
佛云:本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
只是者箇獼猴時中合惺惺處,却不能了了地惺惺;時中□□□處,却不能齁齁地瞌睡。
諸人若也未會,更聽□□:人人有箇老獼猴,暮四朝三卒未休。
喚著便能□□處,八花碍上輥金毬。
上堂□。
宵燈燭鬪熒煌,幸馬縱橫徹曉忙,倒底不知燈是火,區區幾箇解回光?
若論此事,正如上元夜燈毬相似,玲瓏八面,花光互分,一點靈明,通身不昧,高低普照,前後無差,從來佛手不能遮,任是劫風吹不滅。
直得馬行街上,四時春色盈門;豐樂樓前,半夜歌聲聒耳。
處處祖師鼻孔,眾生日用不知;頭頭古佛眼睛,幾箇閙中瞥地?
是故,諸佛出世傳此一燈,祖師西來亦傳此一燈,從一燈傳百千燈,光明無盡。
所以道:佛法無人說,雖慧不能了,譬如暗中寶,無燈不可見。
寶者,是一切眾生心也;暗者,一切眾生惱煩也;燈者,一切善知識說法也。
迺至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皆是與人為燈為燭。
德山入門便棒、臨際入門便喝,亦是與諸人為燈為燭。
趙州庭栢、靈雲桃花,亦是與諸人為燈為燭。
敢問諸人:百千萬億燈既從此一燈出,且道此一燈自何而得?
舉拂子,云:還會麼?
明明一點無遮障,大地山河莫覆藏。
檀越請上堂。
靈羊挂角時,箇事絕毫𨤲,既能通一線,方便有高低。
靈山會上五十餘年,將無作有,不遇知音;少室峯前一坐九年,以東為西,罕逢同道。
自此南宗□□□代兒孫,白日青天唱九作十,神而明之,只要□□□□入處。
不見昔日長慶稜道者往雪峯玄沙□□,平生破七箇蒲團,並無所得。
一日,因堂中捲簾,忽然大悟,有投機頌云:也大差,也大差,捲起簾來見天下,有人問我解何宗,拈起拂子驀口打。
諸人每日聞聲見色,觸目覩對,因甚麼不悟?
良由見不超色、聽不出聲,墮在見聞,飜成影事。
遂以拂子擊禪床:還聞麼?
只為分明極,飜令所得遲。
復云:諸佛為眾生說法,先談苦空。
談苦者,為見眾生認苦為樂;談空者,破一切眾生堅執之心。
昔日,優闐王問賓頭盧尊者曰:佛法切急處,願乞垂示。
尊者曰:譬如一男子行於曠野,被六牙白象所逐,其人見一枯井,井畔有樹,樹上有藤垂於井中,其人以手攀藤,懸身於井上,下有三毒龍、四毒蛇,上有黑白二鼠,更互咬藤。
又有諸毒蜂螫其人,時復得蜜,一點兩點滴在男子口中,因喫其蜜,遂忘其苦。
尊者問王曰:此人苦多?
樂多?
王曰:此人都是苦相,安有樂也?
尊者曰: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大象者,無常也;四虵者,四大也;三毒龍者,三塗也;諸蜂者,苦相也;藤者,命根也;蜜者,五欲樂也;黑白鼠者,晝夜也。
大王聞之,忽然有醒。
又僧問龍牙:二鼠侵藤時如何?
牙云:須有隱身處始得。
僧云:如何是隱身處?
牙云:還見儂家麼?
師云:若向這裏會得龍牙意,便可打破五欲蜂窠,吞却無常大象,出生入死,更無障礙□。
或未然,莫因三寸舌,辜負百年身。
復拈云:二鼠侵藤真百苦,四蛇圍井過千憂。
忽然我斷藤根子,道是千休與萬休。
諸人還知有一人,寒暑不能推遷,造化不能移易,口吞劫火,腹貯風輪,當在動用中。
動用中尋渠不得,且道渠是誰?
良久,云:從來雖共住,畢竟不知名。
道友過江州,請上堂。
昔日,仰山問僧:甚處來?
僧云:廬山。
曾到五老峯麼?
僧云:不曾到。
仰山云:上座不曾遊山。
雲門道:此語皆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談。
古人從苗辨地、因語識人即且止,諸人曾遊五老峯麼?
師笑云:又恁麼云也。
識得廬山五老峯,箇中何地不相逢?
舌頭無骨隨人轉,熨斗煎茶銚不同。
表之今日作齋,其實無它,近有廬山之行,要與諸道友一飯相別。
然則道人分上,一聚一散,有何間然?
在世諦中,豈無依戀?
況表之身心純熟,道義不忘,念茲在茲,摸索釋迦老子鼻孔,或坐或臥,體究達磨祖師眼睛,更能於做官之處,種種方便,外護法門,現宰官身,行菩薩行,當淺斟低唱之際,正好善用殺人刀,臨敲枷打鎻之時,却須拈出活人劒,與一切人解粘去縛,與一切人抽釘㧞楔,未發心者勸渠發心,未知有者令他知有,可謂因風吹火,用力不多,涅槃生死是空花,隨順眾緣無𦊱礙。
慧林也有箇末後句,却請諸人靜却耳根,向鼻孔裏薦取。
良久,云:溪頭楊柳未堪折,嶺上寒梅已過時,欲贈行人無所有,為君拈出歲寒枝。
遂拈拄杖,云:還會麼?
撥開王老峯前路,放出三峽橋底雲。
檀越請上堂。
祖師心印沒遮藏,一句臨時要廝當。
莫謂座間人不識,台星烱烱照虗堂。
法無凝滯,道本隨緣。
應現千差,殊途一致。
觸物皆妙,覿體全真。
與世推移,隨宜運用。
一切文字,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
如是則方能回首塵勞,示現宰官,作諸佛事。
刀頭劒刃,運大悲光。
握筆援毫,區分死活。
成就王業,毗贊太平。
萬變施為,無非這箇。
還會麼?
良久云:一點靈光發照時,山河石壁無遮障。
復云:昔日僧問雲門:一切智通無障礙時如何?
門云:掃地潑水相公來。
諸人還會麼?
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況當春光爛熳,膏雨頻霑,眼界無塵,禪門肅靜。
不用掃地潑水相公,釣斾光臨,傾蓋相逢。
且道是何道理?
若向這裏薦得,古釋迦不前,新彌勒不後。
人人𦚾題卍字,各各項佩圓光。
不假薰修,從來具足。
還會麼?
掃地潑水相公來,人人明鏡桂高臺。
碧油幢下呵呵笑,青眼何妨特地開。
檀越作炙茄齋,請上堂。
若據本分事中說箇什麼事即得?
便道人人具足,正是眉上畵眉;更言箇箇圓成,何異眼中著屑?
總不恁麼,又作麼生?
三寸舌頭無用處,一雙空手不成拳。
復微笑,云:昔日天台山國清寺炙茄次,寒山子拈茄串於典座背上拍一下,典座乃回頭,寒山竪起串,云:你且道:費却我多少油醬?
師云:當時金沙不辨、玉石難分,自古至今費油、費醬,先聖莫不頭頭漏泄、處處打開。
又,布袋和尚或在十字街頭、三叉路口,驀去人背上拍一下,纔回頭展手,云:乞我一文錢。
師云:且道:寒山布袋意在於何?
還會麼?
寒山癡裏放姧、布袋閙中打鬨,眾生業識茫茫,幾箇眼睛定動?
要知祖師妙門,畢竟不離日用。
乃竪起拂子,云:天時炎熱,伏惟珍重。
高觀察請上堂。
山僧早來也恁麼說,諸人早來也恁麼聞,如今山僧又恁麼說,諸人又恁麼聞,始知說無別說,聞垂別聞,亘古亘今,恒恒如是。
上至諸佛祖師悟此理,不曾添一絲毫;下至六道四生迷此理,不曾減一絲毫。
無添減處,便是諸人本地風光,脚跟下事□□□。
巖問洞山:甚處來?
山云:荊南來。
巖云:觀察使姓什麼?
山云:不得姓。
巖云:名什麼?
山云:不得名。
巖云:還理事也無?
山云:他自有廊幕在。
巖云:還出入也無?
山云:不出入。
巖云:豈不出入?
山拂袖出。
云:巖來日下堂中,昨日問話僧在麼?
洞山便出。
巖云:某昨日錯對一轉語,夜來睡臥不安,請上座別一轉語。
巖却問:還出入麼?
洞山別云:太尊貴生。
巖遂喜云:三十年住山,今日方遇知音。
遂請洞山過夏。
師云:古人恁麼說話,可謂暗中有明,奇特中奇特;偏中有正,尊貴中尊貴。
然雖如是,若到德山臨際面前即不恁麼,有時問在答處,有時答在問處,有時答不在問處,有時問不在答處。
你若擬議,老僧在你脚底。
忽有人問山僧:觀察姓什麼?
但向他道:有耳者皆聞。
名什麼?
老僧口門窄,管事也無管事,出入也無出入,尊貴麼尊貴。
為什麼如此?
莫恠渠儂多意氣,他家曾踏上頭關。
檀越薦小兒,請上堂。
擊鼓三通絕是非,本來無悟亦無迷,山僧不是多唇吻,謾把空拳嚇小兒。
遂舉拳,云:還會麼?
這裏不會,不免為蛇𦘕足去也。
記得昔日僧問趙州:初生孩子還具六識也無?
州云:急水上打毬子。
僧不會,馳此語問投子:急水上打毬子意旨如何?
子云:念念不停流。
諸人要會生死路頭麼?
如門開相似,更無凝滯,須會趙州投子之語。
只如保承奉向五欲波中,六年之內打這一隻毬子,不妨手親眼辦,令人可愛,忽然照顧不著,打落水底。
且道這毬子打落向什麼處去也?
若覷得破,彭祖不為壽、殤子不為夭、太山不為高、秋毫不為小;其或未然,更為諸人添箇注脚。
朝日忙忙打箇毬,生來念念不停流,若知落處無蹤跡,始會雲門六不收。
檀越請上堂。
佛佛未甞演說,祖祖皆云密傳,聖解難思□,心莫測。
先天後地,隨成壞以常存;入死出生,任去來而不變。
了知眾生本來成佛,如印印空,更無痕跡。
是以道:靈臺不磨而自瑩,真源不決而自流,妙花不植而自生,玄機不撥而自轉。
敢問諸人:作麼生說箇不撥而自轉底道理?
良久,云:玉犬吠開天際月,鐵牛耕斷嶺頭雲。
師復云:靈雲和尚參見大溈,云:三十年中如蚊子上鐵牛,都無下觜處。
一日,下山見桃花,忽然瞥地,有頌云:三十年來尋劒客,幾回葉落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而今更不疑。
玄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
師云:且道那裏是靈雲未徹處?
頂門具眼底舉著便知,腦後安眉者猶懷罔措。
還會麼?
三十年來信脚行,一朝跳過是非坑,桃花歲歲隨流水,一任傍人把路爭。
檀越請上堂。
雲籠大野,迦葉攢眉。
雨洒長天,空生下淚。
處處皆明實相,頭頭盡露真心。
無一法從外而來,盡是箇中流出。
不見道:風動心搖樹,雲生性起塵。
不明今日事,昧却本來人。
僧問芙蓉和尚:本來人還成佛也無?
芙蓉云:你道虗空解煩惱也無?
僧云:不解煩惱。
芙蓉云:本來人不解成佛。
師云:恁麼會得,方知本無生滅,亦無去來,亦無是非,亦無動靜。
但恁麼信去,久久之間,自然光明透漏。
圓練今日,本欲移厨就家,供養大眾,追悼夫人。
適倬風雨所隔,不遂推意。
據出僧所見,來此修崇,更且殊勝者。
有長者名曰妙善,請佛及僧歸家供養,佛遂許之。
於是長者嚴淨廳堂,掃洒道路。
其子問曰:以何因緣,嚴淨道路?
父云:我欲請佛來家供養。
子曰:供養瞿曇意圖何事?
父云:汝不聞如來出世是大福田,我欲於中而下種子。
子曰:譬如世間良田,人若耕種,取田就種、將種就田。
父云:田不可移,種子可往。
子曰:若請世尊來就我供,必須遠涉程途辛勤往返,未來世中縱獲福德,受福之時亦須辛苦。
不若令佛及眾坐受供養,使我獲福亦復如是。
時長者如子之言詣彼供養。
佛讚嘆云:父知供養,子善分別。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田不可往,種子自來,未來世中,獲福如是。
團練來此修設,正依經語,使我一眾三條椽下自在展鉢開單,十字街頭更不拖泥帶水。
因既如是,果亦復然。
不獨使夫人承此善因人間天上坐享如意,亦使團練此世他生坐享安逸、坐享富貴、坐進此道、坐地成佛。
檀越請上堂。
若據本分相見,眨上眉毛,蹉過久矣。
且如釋迦掩室,已涉繁詞;居士默然,囊錐已露。
須信道: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
若向箇裏轉得過來,便乃拽轉祖師鼻孔,不歷古佛階梯,向函蓋乾坤處隨波逐浪,向隨波逐浪處却能截斷眾流。
然雖如是,且道:舉一明三一句作麼生道?
良久,云:東山水上行。
師復云:昔日西天南印土香至王生三子,一名月淨多羅,次曰功德多羅,三名菩提達磨,即二十八祖也。
王一日請二十七祖般若多羅齋,深加敬重,儭一寶珠。
尊者持珠問三太子:此珠如何?
月淨多羅云:此珠無價,於諸寶中最為第一。
功德多羅云:此珠父王愛惜,非尊者有道,孰肯施之?
般若多羅復問菩提達磨:此珠如何?
達磨云:此是世珠,未足為貴。
於諸寶中,心珠為貴。
珠不自珠,要假心珠而辨□珠。
尊者知是法器,後化出家。
師云:諸人每日辨金玉、別珠珍,若無自寶,將何鑑照?
所以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若識家珍,一生受用不盡,廼至給濟孤露、饒益有情,皆從此寶中流出。
諸人要見麼?
諸公不是不將來,山僧豈是不拈出?
道友煎笋,請上堂。
道源不遠,性海非遙。
但向己求,莫從他覔。
覔亦不得,得亦不真。
修是他心,不如自性。
自性清淨,即是法身。
無一法從外而來,盡向自己𦚾襟流出。
不見清源和尚問石頭:汝從什麼處來?
頭云:從曹溪來。
思云:汝到曹溪得箇什麼?
頭云:未到曹溪亦不失。
思云:既不失,何用更到曹溪?
頭云:若不到,爭知不失?
思舉起拂子,云:曹溪還有這箇麼?
頭云:非但曹溪,西天亦無。
思云:汝曾到西天否?
頭云:若到即有也。
思云:眾角雖多,一麟足矣。
師云:此謂之𦚾襟流出,本分相見。
今日蓋居士煎笋供養大眾,憶得趙州和尚路逢凌行婆,問:向什麼處去?
婆云:偷趙州笋去。
州云:忽遇趙州時如何?
婆子便掌一下,趙州便歸院。
雪竇道:好掌更下兩掌,也無勘處。
師復云:無勘婆子處,無勘趙州處。
慧林今日因齋慶讚,為諸人點破:婆子無心偷笋,惡名已播叢林;趙州有失關防,閙裏遭他毒手。
然雖如是,落便宜是得便宜?
施主薦亡,請上堂。
生時水是氷,死時氷是水。
若知無去來,只此兩般是。
便能於茲曉了,必定跳出輪回。
其或未然,且在金蜂窠裏。
師復云:一切眾生無量劫來妄想㒹倒,於無生滅中妄見生滅,殊不知生死涅槃猶如昨夢。
如昨夢故,當知生死與涅槃無起無滅,其所證者無得無失。
又如病目人見空中花,空實無花,病者妄執。
記得古人道:識得衣中寶,無明醉自醒。
百骸俱潰散,一物鎮長靈。
遂拈拄杖云:拄杖子不可靈也。
又舉拂子云:拂子不可靈也。
諸仁者,如今百骸未散、六根完具時,便要認得箇靈底一物。
諸人若無此物,十二時中將什麼拈匙把筯及動轉施為?
諸人若無此物,即今將什麼聞法?
臨際喚做無位真人,六祖呼為本來面目,石頭名為菴中不死人,洞山指作家中不老者。
譬如大海之水通貫百川,在江曰江水,在河曰河水,及到通宗會源處、雲霞消散時,又且喚做什麼?
要知端的□,問取虗空。
顧大夫為妻懷□,請上堂。
般若無知,無所不知;般若無見,無所不見。
無知之知,是為真知;無見之見,是為真見。
昔僧問智門:如何是般若體?
門云:蚌含明月。
又問:如何是般若用?
門云:兔子懷胎。
師乃云:兔子懷胎,蚌含明月,乘時正在中秋節,一顆明珠轉玉盤,徹底無瑕光皎潔。
檀越請上堂。
紅日三竿高枕處,黃粮一鉢飽齋時。
分明千聖排肩立,不肯承當過在誰。
人人是佛,眾生日用不知,各各圓成幾箇。
閙中瞥地,只為迷己逐物,執妄為真。
從來蹭蹬覺虗行,多年枉作風塵客。
致使家中至寶拋離向五蘊山頭,衣下明珠流落在三塗路上。
甘心乞丐,枉受貧窮。
若能一念自回光,始見千生真面目。
復拈起拂子云:會麼?
良久云:不覩雲中鴈,焉知沙塞寒。
復云:達磨西來,單傳心印,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諸人還見性也未?
此性上至諸佛,下至凡夫,蠢動含靈,平等無異。
譬如礦中金、石中玉、木中火、地中水,若無善巧方便,此金、此玉、此火、此水終不能出。
又如琴瑟、箜篌、琵琶、𥱧笋,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
是知指不妙則五音不成,智不巧則一心不現。
若能於此一念回光,如夢覺人,了無所得。
又如磨鏡,垢盡明現。
一切眾生不能直下明心見性者,良由無始時來顛倒妄想,障閉心光。
昔有汾陽和尚,凡見僧來,便云:莫妄想。
凡有所問,皆云:莫妄想。
院主云:人傳和尚佛法,只有一句子,今後休得也。
自後汾陽凡見人來,只云:休得也。
師云:古人不欲學者所聞勝如所得,故言不敢華解,不敢作直截。
向你道:莫妄想,休得也。
諸人還休得也未?
諸人每日開眼至合眼,所作所為無非妄想,至於睡夢之中亦是妄想。
妄想一起,顛倒萬端,開塵勞門,迷清淨界。
若能識得妄想根源,直下休歇去,上無佛求,下無魔怖,中無生戀,亦無死畏,便是清淨本源,天真妙道。
若不識妄想根源,輪回三界,汩沒四生,出此入彼,未有休息。
山僧自來多口,今朝狹路相逢,普勸諸人記取汾陽一段因緣,誦取慧林兩首拙偈,可以向人天路上做得箇小歇場,願世世生生常同法會。
偈云:莫妄想,好參詳,不知終日為誰忙?
若知忙裏真消息,一朵蓮花生沸湯。
休得也,便好休,百年浮幻水中漚。
自家屋裏天真佛,切忌區區向外求。
檀越請上堂,師云:祖師心印沒多般,悟得無勞指一彈,剔起眉毛如不薦,春風依舊著人寒。
若論此事,譬如三春時雨,高下普霑,萬紫千紅悉皆蒙潤,葡萄得之酸,甘草得之甜,黃連得之苦,生薑得之辣,非雨有酸、甜、苦、辣之味,皆是根氣所受不同故也。
般若之法亦復如是,如來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或得之為諸佛,或得之為菩薩,或得之為聲聞,或得之為緣覺,或得之為凡夫,其實皆一法也。
不見讓和尚為馬大師曰:汝學心地猶如下種,我說法要譬若春澤,因緣會遇,當得見道。
然雖如是,且道無陰陽田地上生得箇甚麼?
良久,云:炳若丹青明似日,箇中誰敢錯商量?
師復云:適來智海禪師勸相公道:須是捉獲六賊,方可一心安穩。
誠哉是言!
試問諸人:還識者六箇賊麼?
若識不破,終日被他劫掠家寶,損耗法財。
且道這六箇賊如何可捉?
須是執智慧刀,被堅固鎧,張勇猛弓,駕精進箭,向五蘊山下、生死岸頭,法鼓一鳴,便見草賊大敗。
恁麼捉賊,猶費力在。
慧林道:一群六箇賊,生生欺殺人。
我今識汝也,不共你相親。
你若不服我,我則到處說,教人盡識汝,遣汝行路絕。
你若背服我,我則不分別,共你一處住,同證無生滅。
恁麼明得,方知魔即佛也,佛即魔也,魔佛不二,生死界空。
記得于頔相公參見紫玉和尚,便問:如何是佛?
玉召相公,公應喏。
玉云:更莫別求。
後藥山知得,云:大小大于頔相公。
噫!
可惜生埋紫玉山下。
相公聞得,乃往見藥山公,便問:如何是佛?
藥山召相云,公應喏。
山云:是什麼?
相公大悟。
師復云:藥山、紫玉雖則慈悲之故,翻成落草之談,流布叢林,未免挂人唇齒。
忽若相公今日問慧林:如何是佛?
山僧只向他道:忠孝一心清似水,功名千古重如山。
碧幢紅斾照春色,羸得高堂白晝閑。
莘王生日,請陞座。
師云:佛身無相,染淨皆空,妙體湛然,悟迷俱妄。
蓋為慈悲之故,從大悲願力示現受生,直得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大用現前,作獅子吼,便道:我降生時,見百億微塵剎土眾生同時降生;我成道時,見百億微塵剎土眾生同時成道。
或現帝釋身、或現大自在天身、或現長者身、或現居士身、或現小王身,所謂處處真,處處真,塵塵盡是本來人。
雖然如是,正當今日節角一句作麼生道?
良久,云: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
師復云:記得昔日趙州在方丈坐,侍者報:大王來。
趙州下禪床,叉手云:大王萬福。
侍者云:未至方且來報。
州云:又道來也。
師云:看他古人見地明白,受用處不妨省力,學者麤心多是對面蹉過。
諸人若向這裏會得,莘國大王不離府地常見慧林,慧林不下禪床常與大王相見。
所以道:定光金地遙招手,智者江陵暗點頭。
其或未然,山僧拙頌用祝大王之壽:洞中春色四時好,雲外峯巒一㨾高,用祝賢王龜鶴筭,年年洗眼看蟠桃。
以拂子擊禪床,下座。
閉爐,陞座。
師云:纔見開爐又閉爐,寒來暑往只須㬰,庭前殘雪方消盡,嶺上春雲已卷舒。
滿目更無心外法,幾人曾悟髻中珠?
祖師莫不叮嚀語,自是時人見處麤。
祖師之道,惟證方知,苟非其人,翻成戲論。
所以,佛法以無心為宗,無門為法門。
無門之門,直須得入;無心之心,要在妙悟。
是故,花紅柳綠,無非清淨法身;鼓響鍾鳴,盡是廣長舌相。
堂堂門戶,進步者稀;歷歷音聲,善聽者少。
祖不云乎?
應耳時,若幽谷,大小音聲無不足,十方鍾鼓一時鳴,靈光韻韻常相續。
師以拂子擊禪床,云:還聞麼?
圓通問大啟:何事隔雲泥?
檀越請陞座,師云:壁立萬仞,脚跟下踏轉生死輪;坐斷千差,頂門上拶出金剛眼。
明如皎日,快似吹毛,離見絕聞,當陽顯赫。
然雖如是,更須知有衲僧殺活拄杖子始得。
作麼生是衲僧殺活拄杖子?
煩惱海中用這拄杖子□舟為楫,嶮惡道中用這拄杖子為燭為燈。
三世諸佛若無此拄杖子,將什麼度生?
六代祖師若無此拄杖子,將什麼傳法?
天下老和尚若無此拄杖子,將什麼驗人?
諸人若無此拄杖子,將什麼上來下去?
寺亟若無此拄杖子,將什麼致君澤民、奉親行孝?
既各各有這拄杖子,因什麼問著時拈不出?
只為拋離日久,埋沒時長,不肯承當,自家諱却。
不見道:拈來放去無遮障,擊著千門萬戶開。
上堂。
歸根得旨,百草頭薦取老僧;隨照失宗,三根椽下照顧鼻孔。
昔日,僧問趙州和尚: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
有般底聞人恁麼舉,便道趙州問東答西,不存窠臼,且是辜負手也。
且道趙州旨趣在什麼處?
良久,云:水因有月方知淨,天為無雲始見高。
上堂,舉:僧問弘覺禪師:僧家畢竟如何?
覺云:居山好。
僧便作禮,覺云:你作麼生會?
僧云:出家人於善惡、逆順、生死境界如山之不動。
覺便打,云:辜負先聖,喪我兒孫。
覺復問傍僧云:你作麼生會?
僧云:眼不見玄黃之色,耳不聞絲竹之聲。
覺又打,云:辜負先聖,喪我兒孫。
師云:道人行處,如火消氷;鳥道玄途,轉身有路。
這僧若是箇漢,纔見他道:作作麼生會?
但云:和尚刀耕,學人火種;和尚煎茶,學人掃地。
若下這一轉語,直饒弘覺老子門深似海、道重如山,聲色形容不可干犯,也須教滿面是笑。
上堂,舉:睦州示眾:未得箇入頭處,須得箇入頭處;既得箇入頭處,不得辜負老僧。
有僧出禮拜,云:某甲終不敢辜負和尚。
州云:早是辜負了也。
師云:那裏是這僧辜負處?
或云:這僧不合出來禮拜,只如不出禮拜,還是辜負耶?
不是辜負耶?
直饒不出,也是辜負古人,如何得不辜負去?
到這裏,須是箇人始得,只管向識情上卜度、言句中計較,無有是處。
還知睦州恁麼道,已是辜負眾人了也。
諸人檢點得出麼?
老婆臨死三回別,眼裏無筋一世貧。
上堂,舉僧參趙州,適值趙州以衲衣盖頭而坐,僧便退,州云:闍梨莫道老僧不祗對。
又僧問法眼:請和尚廣開方便與學人入路。
眼遂拍手一下,師云:諸人要會二尊宿意麼?
譬如淨掃,洒一條路送人到家,只是人不肯移脚。
忽然移脚時如何?
慈受叟與你提瓶挈鉢。
王述古淑人請上堂。
佛佛授手,惟此一機;祖祖相傳,只明這箇。
這箇若透,得輪迴息;這箇不透,則生死因。
所以道:不省這箇意,修行徒苦辛。
若向這裏,千眼頓開、一時照破,行也是這箇、坐也是這箇,一嗔一喜、動靜施為不出這箇道理,如黃金之黃、碧天之碧,更無毫髮異相。
然雖如是,却須知有向上一路始得。
如何是向上一路?
丈夫自有衝天志,莫向如來行處行。
師復云:舍利弗入城,逢月上女出城,舍利弗問:向什麼處去?
月上女云:如舍利弗恁麼去。
舍利弗云:我方入城,汝已出城,如何說得箇舍利弗恁麼去?
女曰:如來弟子當依何住?
舍利弗云:當依涅槃住。
女云:如來弟子當依大涅槃住,我如舍利弗恁麼去。
師云:他家雖是箇女人,宛有丈夫之作。
然雖如是,彼此未有衲僧鼻孔在。
敢問諸人:那裏是未有衲僧鼻孔處?
請問□圜悟禪師。
寶公在塔上現相,府官請陞座,師云:毗盧寶印處處全彰,金剛眼睛頭頭漏泄,無一人而不具足,無一法而不圓成,百匝千重,透頂透底。
所以道:淨妙法身本無出沒,大悲願力示現世間,或現宰官身,或現比丘身,或於一目中流出八萬四千清淨寶眼,或於一臂中分出八萬四千母陀羅臂,或於一面中化出十二面殊勝之相,尋聲救苦,慈眼視人,如谷答響,似鏡現相,解群生倒懸之急,扶世間累卵之危,時時曲盡老婆心,處處要明這一著。
正當恁麼時,一句作麼生道?
獨龍峯頂無根草,散作閻浮大地春。
佛圓寂日,上堂云:大覺世尊二千年前二月十五日入般涅槃,今之弟子每至斯辰而生悲仰。
敢問諸人,且道果曾入滅耶?
不曾入滅耶?
若定當得,方明佛法旨趣;若定當不得,任是波旬也皺眉。
記得唐順宗皇帝問西京如滿禪師:佛從何方來?
滅向何方去?
既言長在世,只今在何處?
滿云:佛從無為來,滅向無為去。
法身等虗空,長在無心處。
師云:好諸人者。
龍牙云:君今欲得易成佛,無念之心不較多。
然雖如是,因甚僧問洞山:如何是佛?
山云:麻三斤。
僧問首山:如何是佛?
首山云:新婦騎驢阿家牽。
到者裏如何和會?
如何商量?
聽取蔣山注脚。
妙中妙,玄中玄,須信壺中別有天。
鐵樹花開春氣早,曉來風雨滿山川。
真如上座設水陸薦金山,僧行上堂,舉林楊和尚有頌曰:來年二月二,四大相拋弃,白骨散長江,免占檀那地。
至遷化日陞座,有僧問:雲愁霧慘,大眾嗚呼,乞賜一言。
楊垂下一足,進云:恁麼則法鏡不臨於此土,寶月又照於何方?
楊云:非公境界。
進云:漚生漚滅還歸水,師去師來本是常。
楊喝云:臨行之際更莫忉忉。
収足便化,師云:且道古人具箇什麼道理去住自如?
若道有箇道理,眼裏生花;若道無箇道理,花生眼裏。
畢竟如何?
師拍膝一下,云:家貧未是貧,路貧愁殺人。
前日賊至金山,慘酷如此,誠不忍聞。
顯忠敏和尚并堂中眾僧例遭毒手,肝腦塗地,流血滿山,是何因緣際會于此?
今日真如上座特罄衣盂作齋追悼,願諸上善人悟生死之本空,了冤親之平等。
昔日神觀禪師因下山赴齋,路逢惡賊,賊欲剚刃,觀云:我不畏死,昨日輒許一檀越齋,不忍爽信,容我回來受汝之殺。
賊然之。
既回,就賊殺之。
賊既去,觀遂將所斬之頭却安項上,徐徐而歸,鳴鼓陞堂云:汝等諸人還聞無頭人說法麼?
良久,頭落,眾人方知被賊所害。
師云:且道是何三昧?
既被他一刀兩段了也,不知拈起頭向須上者是誰?
說法者是誰?
若也知得,方知生死去處。
不唯自知生死去處,亦乃知神觀禪師去處;不唯知神觀禪師去處,亦迺知金山諸兄弟去處。
且道許多禪和子向什麼處去也?
莫是行舡由在把梢人麼?
莫是聚沫任風吹麼?
莫是恰似斬春風麼?
總不是這箇道理。
慈受老僧與你下一轉語,正似五百羅漢過海,各騁神通。
神通大者,騎龍跨鳳,自在逍遙;神通小者,便乃浮柸泛海,速登彼岸;無神通者,未免拖泥帶水,一場狼籍。
伏惟珍重!
慈受深和尚廣錄卷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