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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柏尊者全集 第4卷

紫栢老人集卷之四明 憨山德清 閱法語問汝:一歲之前,多少歲數?

汝答:一歲之前,父母陰陽交會。

如未交會,又問汝:父母兩家念頭不動,則陰陽交會境界又在何處?

若曉得父母念頭未起時,則汝之歲數多少,必定知得下落。

如這一點不曉得,便是買檀香雕佛,佛中不解放光。

若透徹了這一點,即狗糞雕佛也解放光,破汝覆盆之暗。

且人生幾何,苦多樂少,生死不明,一息不來,驢胎馬腹又恁麼撞去了,可不哀哉!

古德云:三塗一報五千劫,得出頭來是幾時?

我則曰:出得頭來休要問,五千劫裏細尋思。

(示鍾生)師問:子今現在之身,惡得而有?

對曰:假借四大而有。

問曰:四大未聚之先,子身惡在?

對曰:身本無有。

問曰:四大既散之後,子身惡在?

對曰:亦無有。

師舍然大笑曰:子求身於四大未聚之先,既散之後,皆無有,獨現身假借四大而有。

以理推之,得非兩頭無而中閒有乎?

兩頭既無,中閒獨有,恐無是事。

子當熟推之,先有中閒而有兩頭耶。

先有兩頭而有中閒耶。

倘推之精熟。

觀智剖開子。

然後再來為子痛究。

子心又復何在。

如究身未精。

即乃究心。

心終不精。

故曰。

審名以精義。

精義以入神。

入神以致用。

此東方聖人。

西方聖人。

必由道也。

故顏子則隳肢體。

黜聰明。

老氏則曰。

吾有大患。

為吾有身。

若吾無身。

何患之有。

又曰。

介然有之。

行於大道。

唯施是畏。

老氏亦東方聖人也。

若究其所歸。

本與儒同宗。

昔人曰。

老氏之學。

源易謙卦也。

雖然。

窮生死之故。

究性靈之極。

設不學佛。

終難徹了。

何以故。

葢窮靈極數之學。

苟非滿證自心。

事理無礙者。

終未易明也。

事則屬數。

理則本靈。

窮其理而遺其數。

則謂之乾慧。

極其數而昧其理。

則謂之忽本。

若夫瑜伽唯識。

乃極數之書也。

華嚴楞嚴。

窮理之經也。

數理俱精。

如不透禪宗。

乃葉公畵龍耳。

豈能興雲作電哉。

故學究身心者。

身不精。

則有生死榮辱之累。

心不精。

則有好惡是非之攻。

故曰。

究性與命。

自身心始。

如忽身心而不究。

雖讀五車三藏。

終與身心何益哉。

(示阮堅之)。

聖凡無門,門啟迷悟。

迷悟無本,本於自心。

自心不明,以耳聞聲則信,以眼觀聲則疑矣。

雖然,以耳聞聲,則好惡皎然。

以眼觀聲,則好惡何存。

於此了知,毫無疑惑。

方信不惟大士能以眼觀音,人皆可以眼觀音也。

嗚呼,前境不化而融,能根不解而脫,此邊解也。

如聞與脫,功若不昧,則境與根,未始非本也。

功若可昧,則又聖凡不辨,始覺無功矣。

安有是處哉。

(示李聖奉)婆伽婆入於神通大光明藏,不二隨順,現諸淨土,與大菩薩摩訶薩十萬人俱,其名曰:文殊、普賢、普眼、金剛藏、彌勒、清淨慧、威德、自在、辨音、淨諸業障、普覺、圓覺、賢善首、法菩薩等,共入神通大光明藏。

嗚呼!

是大光明藏,豈婆伽婆與諸大菩薩獨有之,而一切眾生果無分耶?

雖然,一切眾生迷無我靈知,而認攀緣有我之知為自心,是以貧女宅中之寶藏,窮子衣裡之明珠,現有而不能用,一切眾生皆證圓覺,此我婆伽婆之語也。

昔人以具易證真,淨文禪師呼為𦏛臭奴,以文字義理障自本心,佛語猶疑而不信,妄改聖經,則其所悟可知已。

故曰:不涉情解,當處現前,凡聖路斷。

則所謂婆伽婆與諸大菩薩,爾時向甚處安著?

用光曾參道人於長松蘭若,且自願持大方廣圓覺了義經,始而讀,讀而成誦,既成誦已,則持之不假卷帙。

用光能泝而上之,初則假卷帙,再而棄卷帙成誦,誦而能持,持而能精,精而能入,則所謂神通大光明藏者,與婆伽婆諸大菩薩磕頭撞腦時,果有分別耶?

如簡擇得出,則不妨他日流水野雲,桃源城市,驀然撞著,始能商量賢善首老漢流通之句。

時光能幾?

聲色關頭,神通光藏,脫被埋沒,則生不若不生也。

用光勉之體之。

(示邢用光)夫華嚴大典,雖文豐義博,實雄他經,然其大義,不過四分四法界而已。

一念不生,謂之理法界;一念既生,謂之事法界;未生不礙已生,已生不礙未生,謂之事理無礙法界。

如拈來便用,不涉情解,當處現成,不可以理求之,亦不可以事盡之,權謂之事事無礙法界。

行者能信此、解此、行此、證此,總謂之四分也。

又事理無礙法界,自大典東來幾千載,而黑白諸豪傑,莫不以為此經是根本法輪,皆研精殫思,䟽之論之。

至於事事無礙法界,則如子聞父名,終不敢稱謂,縱有強發揮者,亦不過以理融事,事始無礙。

若然,則大雄氏於事理無礙之外,設此法界,豈不徒然也耶?

又帝心之與善慧,或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天下覔毉人,灸豬左膊上等語,乃不過旁敲耳。

夫帝心、善慧,皆文殊、彌勒再來,彼二大菩薩,於事事無礙法界,亦惟旁敲,不敢正言。

今子書是經於青山白雲之間,可謂大有勝緣也者。

知子前三法界,可以智識通之,末後一界,子若不離智識而求之,則終不入矣。

且離智識而可求之,則土木偶人,亦可求之矣,何待子求?

子若求而未通,未通之處,正好猛著精彩,𢬵命求之。

如命根忽斷,則子所書之經,譬如塗毒鼓,擊之發聲,有心無心,聞者皆不旋踵而死,死後復活,再來印可未晚也。

(示麟禪人)活人之身固仁矣,尤莫若活人之心為不可思議也。

活人之身以藥,活人之心以法。

藥則有無難必,法則自心即是,初非有無可限者也。

又心不活心,如水不洗水,何以活之。

能悟此,即佛毉耳。

如有疑,即不可放下。

疑極更疑,疑若忽破,方可論毉。

(示陳醫生)夫饑寒之於榮辱,貧賤之於死生,天下莫不以為患。

嗚呼,知其為患,而不知患之所自,是之謂迷。

迷則不覺,不覺則不能返。

既不返,則自生至死,莫非背本而行。

殊不知一生背本,乃至於無量生。

如能直下返照,達本忘情,情忘則煩惱根拔,煩惱根㧞,前所云患之所自得矣。

得而治之,則皮煩惱立地根抽,始得治肉煩惱,骨煩惱。

嘻,皮煩惱抽,則六通縱任無為,山壁由之直度,此謂枝末無明盡也。

枝末無明盡,其靈用尚乃如斯,況骨肉煩惱盡乎。

此三煩惱,世人名尚不知,惡知其義。

義既不知,惡知其理。

理既不知,惡知其道。

而所謂德者,尤不知矣。

夫名者,義之筌也。

義者,魚也。

義有眾多,會而通之之謂理,理而行之之謂道,行而功忘之謂德。

今欲治身心,而名義不辨,毋乃徒役其名。

徒役其名,計治而有效,不亦癡乎。

即如有身,則有飢寒之迫,次之榮辱,再次之莫大乎死生。

又有心,則有好惡,順我則喜,逆我則瞋。

自是而後,則有不可勝言者矣。

故我大覺聖人,示之以毗舍浮佛偈,如讀而成誦,誦而推義,推義會理,理會可行,行則有證。

(示賓上人)夫貧者思富,富者思貴,貴者思安逸,安逸者思不死。

殊不知從思有生,從生有富貴、貧賤、勞逸,以至萬有諸苦,不可勝窮也。

故欲濟苦海者,必以無思為舟楫,而彼岸始登焉。

然思不能自無,必假聞道以無之。

道不能自聞,又必假緣因為之汲引,乃可聞耳。

夫緣因者,誠諸佛之母,眾生之資。

以相好為緣因者,如觀德人之容,而鄙吝自消之類是也。

以音聲為緣因者,如一言之下,心地開通之類是也。

又以聖教為緣因,大善知識為緣因,善友法侶為緣因,以逆境為緣因,以順境為緣因。

或以精進勇猛,剝皮為紙,析骨為筆,刺血為墨,寫大乘聖典為緣因。

故曰:佛種從緣起。

如是種種緣因,雖皆聞道之助,唯最後刺血為墨,書經緣因,最為超勝。

但眾生身相執重,蚊蠅微而唼之,尚不勝怒而拂焉,使之不去不已。

況以利針刺指,血流心驚,而能挺然忍痛,得終勝緣。

苟非素常信心堅篤,識見超群者,豈易為之。

唐貫休尊者題楚雲禪師血書法華云:剔皮刺血誠何苦,為寫靈山九部文。

十指瀝乾成七軸,後來求法更無君。

法燈當痛歌此詩數十遍,則身執自輕矣。

身執既輕,此經不過五千餘字,書之奚難哉。

(示法燈居士刺血書金剛經)夫吾曹於日用之中,不以吾我我所之光,照破交錯憎愛之境。

雖處幽閒寂寞之濵,無異乎馬足車塵之地也。

故曰:但自忘懷,無往不妙。

(碧雲寺語如奇等)予讀東吳支謙所譯阿彌陀經,始知諸佛頂光,有小大不同。

有七丈頂光,一里頂光,百里頂光,乃至千萬里頂光。

唯阿彌陀佛頂光,殊勝無量。

攝山栖霞寺,寺背有千佛嶺。

嶺有巖龕,如蜂房螘穴,高低曲折,累然布列。

其佛身量,亦有大小差別。

先是齊徵君明僧紹,請法度禪師,講無量壽佛經。

感天雨四花,夢覩佛容。

於是徵君據夢所見,覺後令鑿山成像若干尊。

功未半,而徵君逝矣。

其子某,臨沂令,繼父志完之。

自齊迄元,將千載。

其間寺之興廢,佛之成毀,皆因緣會遇耳。

金兀术屯兵攝嶺,將戰,禱佛冥祐。

及戰敗績,怒令諸將曰:佛既不福,我祐賊。

佛即賊也,當毀之雪憤。

以故巖龕像設,無擇大小,並遭損。

或身首殘缺,以至耳目口鼻臂腕錯壞。

見者悲之。

予雖不敏,敢籍如來寵靈,并素菴禪伯蒼方丈之獎愛,願脩補之。

禪伯之孫,名海印者,實聞予言,即願捐軀圖之。

嗚呼!

徵君之奉佛,兀术之毀佛。

奉佛心也,毀佛亦心也。

用之善,則光流萬世。

反是,則惡塞虗空。

虗空有壞,惡名乃滅。

慎之哉!

且心外無佛,佛外無心。

心佛情消,常光獨露,肯心自許矣。

此光有七丈,至有千萬丈,及無量國土者。

非諸佛道別,是皆因中所願不同也。

海印來前,予東西南北之人,去往無常。

姑書此以遺,若其勉之。

(書示海印)一蝨在耳,鳴若雷震。

一蚤在懷,攢唼不寧。

況乃四大毒蛇,盤紏一身,人不知怖。

非喪心病狂,土木形骸者,孰能堪之。

至於四蛇相鬬,力有強弱,勢有輕重。

火蛇乘勝,則心骨蒸燒。

風蛇敗績,則四肢不舉。

土蛇質重,水蛇性寒。

一有中我,寒痛酸麻,精神恍惚,若楚萬狀。

雖名曰人,與鬼無異。

病後思之,可懼可驚。

是以毗耶城中,淨名居士,示疾說法。

指四蛇為大患,呼五欲為鴆毒。

彈偏斥小,歎大褒圓。

會麤入妙,百千伎倆。

淨佛國土,成就眾生。

若然者,病與不病,顧其人用心何如耳。

善用其心,大患鴆毒,即廣長舌相,喚何物作病。

文子不遠數千里,抵燕京。

一旦遘疾,將若不起。

仰籍三寶光被,得再生之路。

病雖漸愈,而長途南還,秋高木落,悲風慘悽,行者依依。

此時能思病中苦惱,較今者秋容溢目,杖履飄然。

不急於此中,求個無疾病方子,作箇自在無患人前,愧淨名老漢多矣。

文子來前,吾問你,正病時,有不病者麼。

文子不能答。

道人叱咤曰,隔江見影橫趨去,先後無心分別他。

文子薦得四大毒蛇,未始非四等慈也。

(示寂言文子。

)淨法界身,本無生死,瞥爾情動,十界昭然。

由粗而精,由苦而樂,則地獄界因十惡所感,餓鬼界因慳妬所感,畜生界因癡婬所感,人界因持五戒所感,修羅界因修善兼嗔詐所感,天界因十善所感,此六界謂之六凡。

聲聞界因四諦所感,緣覺界因修十二因緣還滅所感,菩薩界因修六度所感,佛界因修無上菩提所感,此四界謂之四聖。

若由精而粗,由樂而苦,則不能入佛界者,在菩薩界;不能入菩薩界者,墮緣覺界;不能入緣覺界者,陷聲聞界;不能入聲聞界者,墮天界;不能入天界者,墮修羅界;修羅界不能回心,則墮畜生、餓鬼及地獄界;人界不回心,亦墮畜生、餓鬼及地獄三界。

嗚呼!

一心未生,凡聖皆不可得,唯淨法界身,圓滿無缺。

一心既生,則聖凡判然,毫不可昧。

是以修行之者,以十界鏡心,凡念頭起處,當知自己所入所墮之界,如掌中見紋理,條然明白。

如於十惡境上生心,即知是地獄界因;於慳妬境上生心,即知是餓鬼界因;於癡婬境上生心,即知是畜生界因;於五戒境上生心,即知是人界因;於嗔詐善境上生心,即知是修羅界因;於十善境上生心,即知是天界因;於四諦境上生心,即知是聲聞界因;於十二因緣境上生心,即知是緣覺界因;於六度境上生心,即知是菩薩界因;於無上菩提境上生心,即知是佛界因。

然而地獄苦有輕重,餓鬼飢有淺深,畜生癡婬有厚薄,人道有富貴貧賤,修羅有強弱,天人有優劣,聲聞緣覺有巧拙,菩薩佛有差級,是皆眾生日用業力所感,如鏡照面,好醜宛然。

然地獄眾生欣慕餓鬼,餓鬼欣慕畜生,畜生欣慕人道,人道欣慕天人,天人欣慕聲聞,聲聞欣慕緣覺,緣覺欣慕菩薩,菩薩欣慕諸佛,何啻泥蟠之龍之慕雲霄,蹄涔之蟲之慕滄海哉。

乃有一種癡人,厭浮生有限,壽樂不常,欣慕仙道,以圖長壽,享樂永久。

殊不知地獄眾生,一念能發無上菩提之心,乃至直超菩薩境界,況天之與人,修羅之與仙乎。

如在人道中,不能發無上之心,培佛種子,則不若地獄中能一念發菩提心眾生遠矣。

且地獄之苦,不為極苦,女身之苦,最為極苦。

雖貴為天子之母,自謂受福無上,殊不知訪道名山,參禪佛海,不若貧賤男子多矣。

何者?

女人障礙無量,嫌疑多種,一動一靜,一出一入,凡百所為,受人禁縛,不得如意。

貧賤男子則不然,但發肯心,訪道名山亦由我,參禪師海亦由我,遊行千萬里亦由我,深山靜坐亦由我,高聲念佛亦由我,歡喜樂道,大笑幾聲亦由我,縱橫自在,去來隨意。

以此言之,則極貴女人,不如貧賤男子明矣。

然要脫女身亦不難,但能信得善知識言語透徹,反邪歸正,旁門小道,一頓併掃,朝去暮來,歡喜煩惱,忙閒動靜,昏沉散亂,種種關頭,毫不放過,惟以毗舍浮佛頌為根本話頭,於一切逆順境上,綿綿不斷,歷歷不昧,持誦將去。

如是做工夫,做得三年五年,若無効驗,當來若不脫女身,不惟我之舌根當破,則十方諸佛廣長舌根,亦當破也。

我發此誠實語,汝等不能信受,不能以十界照心,警䇿日用,墮大地獄,現在招苦,總怨不得善知識。

咄!

三塗一報五千劫,出得頭來是幾時?

(示法燈)夫一心不生,有無莫待,況有聞見者乎?

雖然,一心既生矣,六根已備矣,舍是而有入者,未之有焉。

所至人說法,或以舌根演之,耳根入之;或以身根啟之,眼根入之;以至鼻與諸根,循環而闡其微,無常而納其妙。

若然者,則凡悲歌感慨,唾罵譏訶,棘林瓊樹,衣冠禮樂,鼓吹笙簧,飲食男女,是非好惡,戈矛交加,鼓而進之,金而退之,寂寞雲林,喧囂市井,皆如來廣長舌相也。

有入無入,顧其聽者何如耳。

萬曆歲在癸巳春三月十有一日,夕陽在峯,爐煙凝翠,虗堂若鏡,心眸澄渟。

時開郎趨入,肅拜而立。

齋頭有身根說法,眼根聽受,舌根說法,耳根見納之語。

予不覺舍然大喜曰:吾子可謂知言矣。

因援筆書此,以廣其義焉。

(示道開)聖人設律,所以防奸邪。

祖制綱宗,所以防魔外。

是以是凡是聖,若不打這箇圈[囗@套]裡過得,縱有些微見地,皆非正因。

故巖頭奯禪師曰,但了綱宗,本無實法。

年來去佛遙遠,真子簡出,在處逐隊成群,胡吼亂吼。

若遇箇作家,拈大明律一條,據贓問罪,直饒你古佛再來,也須納欵,況小根魔子者哉。

雖然如是,且道末後又作如何話會。

天上樂有盡,人閒苦不窮。

百年如曉夢,莫待醒來空。

老漢挂搭清涼山中。

一日,浣禪人白曰:浣患熱病幾三月。

時浣母視病,勞頓不堪,怨而祝曰:這廝何不早死?

於是浣知母慈不及佛慈多矣。

老漢不覺愴然久之,乃謂浣郎曰:汝知言矣,然而猶未盡善也。

佛慈之於眾生,雖天覆地載,空包萬有,亦難喻之,況情愛之父母乎?

父母觸惱至極,則怨心猶生。

眾生觸腦,如來遠經塵劫,猶且姿曲方便,慈護之不暇,不至成佛終不已也。

由是觀之,佛慈母慈,豈可同年而語哉?

(示浣禪人)萬曆辛卯仲秋三日,達觀老漢被業風吹到一處,名曰華嚴菴。

菴前有流水,菴背有青山,青山與流水,廣長舌相寒。

時老漢問浣禪人曰:此菴名甚麼?

對曰:華嚴菴。

老漢從容就上一拶:我聞華嚴有四法界:一曰理法界,二曰事法界,三曰事理無礙法界,四曰事事無礙法界。

且道理法界現前時,事法界在甚麼處?

事法界現前時,理法界在甚麼處?

事理無礙法界現前時,事事無礙法界在甚麼處?

若謂理法界即事法界,事法界即理法界,此便抹略前兩重法界了也,只成得個事理無礙法界。

若謂事理無礙法界即事事無礙法界,則是釋迦老人開事事無礙法界,成個有名無實去。

又四法界中,前三法界特為後一法界作前茅耳。

是以前三法界饒你透徹了了,第四重若過不得,不免逢緣觸境,種種嬰障礙去。

此種種障礙,亦非天降,亦非地湧,亦非人與,亦非境礙,其病根只在事事無礙法界關棙子,卒未能掉臂過得。

此個關棙子,非但今時學人透不過去,昔有一座主,內外淹博,於黃面老子所說一大藏教,無不指掌明徹,於孔老百家,亦無不詣極,自謂經世出世,無不了當,且有一條好熱肚腸病。

天台、賢首、慈恩三宗及外教,侮慢佛法,互相冰炭,擬作一書,折衷三宗,墻塹內典。

適有一禪人問曰:我聞座主欲折衷三宗,不知座主是誰家兒孫?

座主曰:本宗。

賢首禪人曰:杜順是華嚴第幾祖?

座主曰:是第三祖。

禪人曰:此老有個頌子曰:懷州牛吃禾,益州馬腹脹。

天下覔醫人,灸猪左膊上。

敢問座主如何理會?

座主舌大而不能答。

禪人曰:此是你本宗關棙,尚透不過,敢折衷他宗乎?

由是座主發憤參方去。

達觀老漢即今為現前大眾再下個註脚,使人人管取當下了徹。

雙林傅大士乃彌勒菩薩化身,渠亦有個頌子曰: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若謂傅大士頌子與杜順老漢是同,則彌勒菩薩乃慈恩之始祖也,杜順亦文殊菩薩化身,乃華嚴第三祖也。

而慈恩本宗相宗,華嚴本宗性宗,性之與相,從來冰炭不相入者,如何說同?

若謂是異,相宗如波,性宗如水,波不離水而有,水不離波而顯,如何異說?

又臨濟有個四料揀:一曰奪人不奪境,二曰奪境不奪人,三曰人境俱奪,四曰人境俱不奪。

汝大眾!

且道四料揀與四法界,是同是異?

謂同,則饒你華嚴四法界重重了徹,於臨濟四料揀中又透不過;謂異,則臨濟所傳,佛心也,華嚴四法界所詮,佛語也,豈佛心與佛語自相違背者乎?

老漢生平不耐扯葛藤,今日則為現前。

大眾!

於華嚴四法界中,如盲人摸象相似,乃老婆徹困如此。

雖然,永嘉大師有言:嗟末法,惡時世,眾生薄福難調治,聞說如來頓教門,恨不滅除令瓦碎。

嗚呼!

聖人慈悲之心,豈啻天覆地載而已?

豈啻慈父慈母而已?

但眾生不悟自心,故不知佛心,既不知佛心,安知佛語?

宜乎於四法界中,撞頭搕腦,左滯右礙,過在未明自心耳。

且道如何是自心?

懷州牛吃禾,益州馬腹脹,天下覔醫人,灸猪左膊上。

咄!

莫道是兩重公案,疑則痛參去。

(示浣上人)夫慈惠之與謙謹,含渾之與精勤,深靜之與光明,而殘刻之與我慢,褊急之與因循,輕浮之與昏庸,此六者之與彼六者,果一物乎,果多物乎。

嗚呼,善惡無常,麤妙如幻。

唯了悟自心者,能力行善用之,雖殘刻亦慈惠也。

如存我未忘之徒,雖慈惠亦殘刻也。

以此觀之,慈惠之與殘刻,果一物乎哉,果二物乎哉。

顧其人用之麤妙何如耳。

故曰,善造道者,不煩千日之功,靡不臻其妙,詎不信夫。

(示開侍者)師問本公:居常人謂色身有壞,法身不壞。

且道夢時法身在否?

本曰:在。

師曰:夢時身與醒時身同否?

曰:同。

曰:醒時身有壞否?

曰:有壞。

曰:夢時身有壞否?

曰:不壞。

曰:醒時身既有壞,則夢時身應同有壞。

夢時身既不壞,則醒時身應同不壞。

弗爾,即不可言同,如何甄別?

○師問本公:凡作一字少一畫,可成字否?

本曰:不成。

曰:有義否?

曰:字既不成,安得有義?

曰:畫全成字否?

曰:成。

曰:有義否?

曰:有義。

師曰:且如身字有幾畫?

本曰:六畫。

曰:義在那一畫?

本無語。

少頃,進曰:義在六畫。

師曰:均等六畫,不均等六畫,以成其義。

曰:均等。

曰:總均、別均。

若總均,則義總在初畫,餘五無義。

別均,則畫畫有義,散則不成。

本無語。

(二段俱示本禪人。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

故能制大欲者,則可與言無上覺道也。

夫欲之難制,甚於毒龍猛虎。

於是覺帝顧命之際,阿難請問:佛滅度後,四眾人等,以何為師?

如來勑曰:我滅度後,凡我弟子,以波羅提木叉為汝大師。

能若是,如我住世無異。

由是觀之,則波羅提木叉既為佛子,敢弗欽承。

邇來去佛時遙,豈惟山陬海隅,僧徒不遵戒法,即名山寶地,不知波羅提木叉是何骨董。

嗚呼!

自心清淨,戒根本潔;自心空寂,定水本澄;自心明徹,慧光圓滿。

一念之忽,無端強照,所謂本具戒定慧,迷而為貪瞋癡矣。

自是從生至死,從死至生,死死生生,纏綿業網,升沉靡常。

或鱗甲羽毛,天冠人服,苦樂萬種,皆曰無明。

故曰:隨順無明墮諸有,若不隨順諸有斷。

若然者,無明智慧,辟若一指之屈伸耳。

予奪皆由自心,焉用他力。

顧其人自肯不自肯何如耳。

果自肯發心,雖至愚之人,渴而知飲,饑而知食,男而知女,女而知男。

既辦肯心,即將此知知身,非有知心,惟名身心解脫。

則逆順境緣,千差萬別,皆發揮我自心之光也。

到此時節,智慧尚無地可寄,況愚癡乎。

予以是知人無愚智,但在發心不發心耳。

故智慧之人,肯心未發,亦與牛馬無異。

現前大眾,已往所作,從此無論。

既經拈鬮以來,斷須共遵佛勑,杜絕女人,無令入寺。

女人既不入寺,自然德香清遠,泉石生光。

亡者得生善處,生者俱獲禎祥。

少違佛勑,死者愈墮,生者滅亡。

現前大眾,各各要知好惡,必以波羅提木叉為汝大師。

無得怠慢,無貽後痛。

(示覺山寺僧眾)四明天童滅翁文禮禪師往淨慈參混源,不契。

謁育王佛照光禪師,照問:恁麼來者,那個是汝主人公?

師豁然領旨。

異日,照再問:是風動?

是幡動?

這僧如何?

師曰:物見主,眼卓竪。

又問:不是風動,不是幡動,甚處見祖師?

師曰:揭却腦葢。

照喜其俊邁。

後松源唱道:饒之薦福室中問僧:不是風動?

不是幡動?

僧擬議,即棒出。

師聞之,頓忘前解,往參焉,蒙印可。

師上堂,舉棱嚴經云:諸可還者,自然非汝;不汝還者,非汝而誰?

頌云:不汝還者復是誰?

殘紅留在釣魚磯;日斜風定無人掃,燕子啣將水際飛。

嗚呼!

汝看這滅翁老子,六歲即知有此事,見佛照發之,見松源了之。

及出世為人,一機一境,片言隻語,生殺自在,魔佛膽落。

辟如淮陰出師,霍光立朝,節制典刑,閉門造車,出門合轍。

故曰:參須實參,悟須實悟,用須實用。

汝三人既皆割斷世緣,同心行脚,老漢雖不敏,有幾句淡話布施汝等:前途作個主杖子,也須知好惡,始得用去。

第一句斷得盡,第二句做得徹,第三句隨分過。

能於第一句中荐得,不唯可與佛祖為師,要見滅翁老子面目亦不難;第二句荐得,管取汝等天上人閒受大快樂去;第三句荐得,又不若即就目前隨緣度日亦好,何必水雲萬里討甚勞頓?

雖然,古德有言:汝有主杖子,與汝主杖子;汝無主杖子,奪汝主杖子。

且道為甚麼如此?

咄!

妙德菴中辭我去,兩行熱淚為誰流?

此三則機緣,皆是古人了大事之籧廬也。

雖然,行在中途,卒風暴雨忽然到來,亦可以作個躲避苫架,免得淋頭澆面去。

汝三人既取斷得盡,第一句則念佛、持呪、誦經,總屬第二句中。

不知一切果斷盡了,我問汝等:茫茫行脚,畢竟以何為主杖子?

辟如樵夫入山不持斧子,漁翁入海不持網子,將甚麼斫柴?

將甚麼捕魚?

汝等黑樓莾撞如此,竟不自知,可笑可痛!

老漢憫汝等愚癡忽略,特著當家的持三則機緣,授汝等前途作個主杖子,大須要知好惡。

如旃檀不知其香,狗糞不知其臭,逆境不知忍辱,順境不知厭離,忠言不知為我,阿諛不知害我。

如是行脚,縱行到頭白老死,有甚利益?

由是觀之,莫若不出門好。

雖然,男兒自有沖天志,肯落尋常流輩中?

畢竟此三則機緣不透,生不如死。

夫心術無常,聖凡緣起,一切惟其所憑。

憑諸淨,則人法夢空,根塵迥脫,自心完朗。

反是,則三塗橫闢,萬有沉淪,眾苦交纏,絆縛終古。

抱靈男子,可不慎哉。

茲陸生痛染習難除,乘勝道場,恭伏三寶光中,刺指血書戒文,可謂嚴以自治,慎其所憑者也。

將由凡入聖,博度有情。

道人血願,陸生無忘。

(示陸季臯)吾聞古皇先生有言曰:大凡物有累則力寡,如目累於色、耳累於聲、鼻累於香、舌累於味、身累於觸、意累於攀緣,六塵封蔀,一心光蔽矣。

是以地大四塵所成,則能載有情;水大三塵所成,則能載地大;火大二塵所成,則能載水大;風大一塵所成,則能載火大。

由是觀之,一塵不立,則其力大不可思議焉。

吾人封蔀六塵而不知覺,終古若長夜,固有慧力而不知用,寧不痛哉!

(示楚光禪人)。

夫道心唯微,人心唯危。

微之乘危,危之傾微。

苟無志以持之,則微者幾不復矣。

雖然,微果非危乎?

危果非微乎?

微乎危乎,危乎微乎。

今有人於此,苟有志於道德功名之域,不能尊其所謂微者,寧惟所願弗克,將靡所不至焉。

噫,萬類紛紜,唯人最靈。

不能重此而重彼,非夫也。

(勉馬大之)夫火非膏不延,膏非薪不熾,或者以火辟神,以膏辟精,以薪辟形,故精竭形腐,則神不留矣。

若然者,火未甞不在微,膏與薪則相不可顯,故曰:相火者,火之皮膚也。

若所謂性火者,豈可以耳目聞見之所既哉?

第貴神而明之耳。

古人以衣惡衣,食惡食,則謂之能甘澹泊。

大率惡衣不過槲蔴之類,惡食不過糟糠之食。

吾雖不德,夏則喜著槲蔴,冬則樂服布裘。

食則糟糠、菜根、荳查,靡所不甘。

至於斷食,或一日、兩日、或三日,習以為常,略不經意。

嗚呼!

吾雖如是,不知後之居喜福者,果能踐吾之志否?

如能之,則叢林自然秀茂,鸞鳳自然翔集,法道自然興隆,山門自然無事。

噫!

青山流水可以怡耳目,貝葉蘇燈可以澄身心。

天子不得而臣之,諸侯不得而友之。

一介匹夫而能臻此者,皆佛光所被也。

可不自重乎?

(示喜福寺眾)自佛法東來,天下但知有佛而後有法,有法而後有僧,殊不知過去諸佛、現在諸佛、未來諸佛及十二部經,皆以僧為本源也。

故曰:僧者,佛法所從出,而本源不清,則佛之與法有若無也。

乃僧之本源,則又基於性事二戒。

性戒者,洞明自性,決了無疑,即名性戒。

事戒者,初則根本五戒,中則沙彌十戒,後則比丘二百五十戒。

五戒者,不殺、不盜、不婬、不妄語、不飲酒。

十戒者,五戒後續增不香油塗身、不坐高廣大牀、不故往聽音樂、不手捉金銀生像等、不過中食。

二百五十戒者,茲不暇述,是名事戒。

邇來世道交喪,凡為僧者,事戒茫然不知,況望其洞明性戒乎?

𣵠州石經山為天下法海,自隋琬祖以來,龍像蹴踏,振揚宗教,代不乏人。

逮我明珠林鞠為草莾,金碧化為泥塗,究其病源,在吾曹性戒不明,事戒不持故耳。

老漢實於此山有大宿因,感慨今昔,不能坐視。

於是命諸檀越贖琬公塔院,已贖自隋以來高僧骨塔二百餘座。

已復思業既失而歸復,復而無所守,不若不復。

乃集東雲居、西雲居兩寺住持,并執事僧等,撞大鍾,撾法皷,稟報十方諸佛、釋迦如來、一切賢聖、僧思大尊者、琬公尊者、諸護法靈聰、本寺護伽藍神等,授以毗舍浮佛傳法頌,開性戒之本源也。

次告以根本五戒者,培事戒之鎡基也。

爾等自今而後,各宜懺悔前愆,改往修來。

於毗舍浮佛頌,始而能讀,讀而成誦,誦而無閒,忙閒則性戒有日明。

於根本五戒,勉強受持,能千日不犯,則盡形壽可持矣。

噫!

仰佛寵靈,及大善知識,委曲提拔性戒、事戒。

果能如車兩輪,如鳥雙翅,保重不失,則運遠騰空,有何難哉?

咄!

八十翁翁上場來,決不是小兒戲。

爾等也須知好惡,則佛本源枯而復榮,涸而復溢,端在是矣。

(示東西雲居寺僧眾)汝欲他行,實為好事,反求古之成大器於當世者,無一人不從行脚中來也。

若不徧遊知識之門,歷煉鉗鎚之下,而欲成器者,未之有也。

雖然,未必常行而不住,亦未必常住而不行,但當行則行,當住則住。

其當行者,或飽食閒居,恣情肆欲,不行而住,其可乎?

其當住者,或逢辣手師承,真正道友,不住而行,其可乎?

據汝所見,以為世緣擾擾,不與佛法相應,擬舍而他求。

殊不知佛法與世緣,皆為餘事,於自己分上,了不相干,不若向擾擾處,回頭轉腦,看畢竟是甚麼,不得作世緣支撑,亦不得作佛法會取,久而恍然自省,則其工愈倍矣。

如或雖欲行脚,求心不息,緣念紛然,今日某州,明日某縣,奔南走北,目盻心馳,至於白首,終無成就,直須按下雲頭,捨著性命,歷艱經險,面皮若生鐵鑄成,遇樂逢歡,心志似純鋼打就,心不到境,境不到心,如是則有少許行脚分耳。

(示慈航運侍者)夫利較名,則名高於利。

名較身,則身復親於名。

身較心,則心又密乎身。

心較性,性則復為彼種種本。

故曰窮理盡性。

嗟乎,性若可盡,則欲盡者,果何物哉。

其所欲者,又果何物哉。

如金剛與泥人揩背,而痛癢甚奇。

但未有知之者,殊為土地恨也。

(示陸季高)夫玄黃無咎,咎生於情。

情若不生,觸目皆道。

故情有理無者,聖人空之。

理有情無者,眾人惑焉。

古德云:一心不生,萬物無咎。

又曰: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

由是而觀,則得心者千差皆如,膠境者一真紛擾。

嗚呼!

森羅萬象,一法之所印。

所謂一法者,果即心而有耶?

果離心而有耶?

果非即非離而有耶?

學者於此,苟能諦審觀察,觀久緣熱,𪹼然心開,則離亦如,即亦如,非即非離亦如。

若然者,無往而非如矣!

豈可以萬盡之哉?

萬如當痛持戒珠,無為五色糞之所埋沒。

勉之!

勉之!

(示萬如禪人)夫情未變之初謂之心,心之前謂之性。

性體本具明靜二德,以性體無外,不能自覺,故強照生。

強照生,則明靜之德變而為昏動矣。

昏動既作,則萬法生焉,而變化莫窮也。

故名無知覺者,謂之依報,謂之器界。

有知覺者,謂之正報,謂之眾生。

此自本而末也。

又謂之順流,謂其流逸前塵,陷於根界。

夫根塵既備,有待鏗然,似不可解矣。

葢由昏動昧之動散也,故又謂之昏散。

嗚呼,昏散果何物哉?

置我於生死浩然之中,顛連長劫,痛苦歷窮,竟不能擺脫消解,使我現前日用之際,如處覆盆之下,如盪飄風之中,無須臾明靜者,非天地非鬼神為之祟。

究其所以,必使我當明反昏,當靜反動。

人號萬物之靈,而昏散之權在彼而不在此。

所以無我而靈者,埋沒不振,本明不明,本靜不靜,皆昏散主之也。

有志於收放心者,苟不能主昏散而受昏散主,則收放之功終難建矣。

故曰:欲收放心,先究昏散之所以然。

昏散之所以然既明,則昏散之權在此而不在彼。

然昏散之所以然,亦不易明。

如能明之,則由情而復心,用心而復性,如掌中見紋理,鏡中見眉目。

自此乘明治情,譬如挾天子而令諸侯,孰敢抗命。

故曰:率性治情,非見性者不能。

又曰:聞道易,明道難。

又曰:大事未明,如喪考妣。

大事已明,如喪考妣。

真萬古之名言也。

苟非喪心病狂者,誰不信入。

依此而行,功不虗棄,終歸無所得。

則昏散名定慧,不名明靜者。

聖人葢欲不忘復性之功也。

此謂之逆流。

葢逆無明流,而入法性海。

故曰:隨順無明起諸有,若不隨順諸有離。

此理昭著,雖至愚者,舉逆順梗槩示之,亦必了然。

況智者乎。

又常居飲食後,不覺昏沉要睡。

此斷不可縱情,必當以散動倒治之則醒。

醒後雖熟睡可也。

其治散亂法亦同。

良以眾生日用,不昏即散,不散即昏。

昏昏散散,散散昏昏。

自無始以來,勞敝我如此。

又一切病患,皆生於昏散。

故善治昏散者,百病輕減,亦不易老。

究其所以,不過要昏散之權。

不屬昏散,而必屬我。

要醒則醒,昏之不得。

要睡則睡,散之不得。

始試之於飲食前後,終徵不於即昏即散而明止觀。

由止觀而治昏散,昏散復本。

則所謂明靜之德,不待召而至也。

如問性體,待汝鑄昏散成定慧後,再為汝道未晚也。

(示陸季臯)龍乃鱗蟲之長,其亦有君臣男女。

雖深雲重嶂之中,而出沒往來,大都無常。

是故吾輩居此,當一切起居,屙屎放尿,赤體不淨之言,宜一一戒之。

則護衛信心,自然之理,其必不愆者也。

反是,則能久處而無魔事,未之有也。

嘻,住茲幽勝,受此清祉,真片時直抵百年,可不自重自大哉。

(潭柘示法侶)近日人命干連,今日舍利臨筵。

且道誰福誰罪?

開沉吟。

師咄曰:黑暗女,功德天。

善用之,福無邊。

(西雲居示道開)風鼓萬物,泉行地中,樹動即知有風,物潤即知有水,豈必待眼見風與泉,然後知哉。

人心固有之光,初無內外,匪屬生滅,無我而靈,眼資之而見色,耳藉之而聞聲,鼻假之而識香臭,舌借之而味不昧,身意二根憑之而始有覺與知也。

濟上曰:汝等諸人,各各有無位真人,在六根門頭放大光明,照天照地,總不薦取,而取我求實,一何愚癡。

長沙曰:學道之人不識真,祇為從前認識神。

濟上則以六根門頭昭昭靈靈者,即是佛性,無煩別求。

長沙又以六根門頭昭昭靈靈者,指為識神,佛性則無我而靈,識神則有我而昧。

濟上乃法海老龍,宗門匠石,豈不辨佛性與識神耶。

長沙仰山畏其機峻,呼為岑大蟲,豈亦不能辨識神與佛性耶。

此兩重關,去聖時遠,無論黑白,菽麥不知,每認識神為佛性,斥佛性為識神,是此非彼,是彼非此,即號稱大善知識與老道學者,佛性識神尚辨不出,況矮人與瞎公雞乎。

萬佛也不識好惡,一味信口亂統,不遑顧人喜與不喜,但願綱宗明白眼目人天,雖殺身可也。

巖頭曰:但了綱宗,本無寔法。

奯公,法窟爪牙也,不以佛性識神提撕,直以綱宗為己任,學者可以思矣。

葢綱宗曉了,魔外防閑,不費金湯,祖庭自固矣。

所謂寔法者,說理說事,說事理無礙,說事事無礙,說鼻祖東來,斥相泯心,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說三藏十二部,說一千七百,則機緣皆實法也。

故曰:一大藏教是拭瘡瘤紙,一千七百則機緣是亂葛藤。

雖然,如綱宗了然,則彼種種皆我固有之光也。

何以故?

心外無法故。

古德曰:心明則始見性光。

由是觀之,見色則以眼為眼,見性則以心為眼。

心見性時,如風游太虗,如泉潤大地,謂之有能所亦不可,謂之無能所亦不可。

何者?

以風與太虗不可捉摸故,潤與土揀擇不出故。

然非無風與太虗,非無泉與土也。

始光既發心求無上菩提,設綱宗不明,看教則受教瞞,參宗則受宗瞞,教與宗並是出世清淨之法,猶皆瞞得始光,況飲食男女、聲色貨利、榮辱場中千奇萬怪,不能瞞始光耶?

且道如何是綱宗?

即臨濟、雲門、溈山、法眼與洞上密印、諸方納子者也。

綱宗如大將兵符,兵符在握,則兵多多愈善;兵符釋手,則一兵不受命矣。

故綱宗一明,即諸佛諸祖,或生或殺,機握在我,況人天魔外耶?

教家綱宗如不明,理事皆不成就三昧,則文字語言與種種義理,都謂之所知愚。

禪家綱宗不明,則不能鉗鎚學人,死其偷心;偷心不死,古人謂之鶻臭布衫。

始光須知佛祖旋陀羅尼智,非黑白淺識闒茸所堪留神,惟大心眾生可以擔荷。

旋陀羅尼,即宗教綱宗別名耳。

始光如旋陀羅尼不知,則心不明,且被情奪,將恁麼當眼見性乎?

性亦不難見,難在於不能自重;能自重,凡所施為,自然不敢苟且。

比來黑白雖號稱譚禪講道,咸不能憂深慮遠,總來苟且,圖个口解脫便了。

所以識神佛性九箇,到有十箇辨別不出。

識神佛性既辨別不出,則率性與率情所以然之說,渠安能明了?

率性則無往不妙,率情則無往不麤。

何以故?

率性則無往而非無我,而靈者用事故;率情則無往而非有我,而昧者用事故。

又率性若未見性,安能率之?

如人渴不見水,又飲何水?

惟見性者,然後能率性;能率性,則無始以來,一切染習種子,現行無擇,境緣順逆,自然任運而消。

故曰,見性人習氣,不消而消,不修而修。

古德曰,識得主杖子,與汝主杖子,一任挑雲掛月,撥草瞻風。

識不得主杖子,奪取汝主杖子,直教汝扶籬摸壁去。

此即率性與率情樣子也,亦綱宗中不得不料簡者。

脫不料簡,則佛魔不辨矣。

又率性不昧,則始受用得本有光明。

受用得本有光明,謂之密。

以此密能料簡防閑魔外,謂之印。

曹溪因惠明問曰,此外有密意否。

曹溪曰,密在汝邊。

若始光問萬佛,此外有密意否。

萬佛則曰,玄沙破砂盆是密意,臨濟乾屎橛是密意,雪峯滾毬是密意,曹山木蛇是密意,溈山水牯牛是密意,躭章和尚墮字是密意。

始光若謂破砂盆等是無義路句,此乃近時魔外見解如此。

若謂別有義路,且道畢竟如何是他義路。

如於此透不過去,則樹動不識風,地潤不識泉,可知矣。

風與泉,佛性之譬也。

動與潤,識神之譬也。

譬喻乃象之小者也。

始光如能玩象得意,則識神與佛性,一任安名賞號,了無過咎。

如意未得,則句不活。

句不活,則不能洗光佛日。

且道佛日懸在何處。

咄,除却覆盆求燭照,斬頭覓活太癡生。

(示始光)紫栢老人集卷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