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第5卷
紫栢老人集卷之五明 憨山德清 閱法語原夫無事生事,薄福所致。
薄福所從,從於般若不明。
故曰:愚癡者,招畜生報。
畜生則去餓鬼不遠,餓鬼去地獄不遠。
此從高而下也。
若從下而高,則由地獄升至餓鬼,由餓鬼升至畜生,由畜生升至貧賤人,由貧賤人升至富貴人,由富貴人升至學般若人。
以此而觀,從高而下,不過隨順愚癡。
從下而高,不過隨順般若。
而般若愚癡,初非兩物。
譬如波之與水耳。
比來清平世界,忽搆此大謗大疑大危。
雖復邪黨橫駕,由理而推,亦是我曹日常世出世路頭交遊,不甚清楚。
皆坐庸常坑中,憂不深,慮不遠。
憂不深,慮不遠,自甘坐於庸常坑中。
究竟所以根,不重般若之故。
是以無端招此疑危。
今既推根究本,知其所由。
若不等一痛切,捐頭目腦髓,莊嚴般若,境緣順逆,煆煉般若,捨身受身。
於出世常為佛種前茅,於世中常為忠孝前茅。
如是痛悔,如是立志,是為正觀。
若不如是,即是邪黨,非佛眷屬,非忠孝種子。
又莊嚴般若之中,唯刻藏一事,最為肯䏿。
有識無識,直下易見者,無俟吾言。
(示弟子)梁元帝在會稽,年始十二,便能好學。
時又患疥,手不得拳,膝不得屈。
閉齋張葛幃,避蠅獨坐。
銀甌貯山陰甜酒,時復進之以自寬。
率意自讀史書,一日二十卷。
既未師受,或不識一字,或不解一語,要自重之,不知厭倦。
義陽朱詹,世居江陵,後出楊都。
好學,家貧無貲,累日不㸑,乃時吞紙以實腹。
寒無氊被,抱犬而臥。
犬亦飢虗,起行盜食。
詹呼之不至,哀號動隣,猶不廢業。
卒成學士,官至鎮南錄事參軍,為孝元所禮。
嗚呼,一則帝胄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況於士庶,冀以自達者哉。
一則貧困到骨,猶吞紙實腹,竟不廢業。
今吾曹藉大覺老人之靈寵,家山徧十方,衣食可終老,不以寸陰自惜。
而飽食橫眠,遊談無根,以消白日。
較諸梁元帝、朱鎮南,猶斥鷃之匹大鵬也。
且彼世間之學,一期報受,不啻漚華空影。
能精勤克勵,置形骸於度外,寶學問若珠璣,必冀成名而後已。
吾曹變形毀服,割情絕俗,為求無上菩提。
一生不克則再生,再生不克必至於無盡,生克則始已。
而志不逮梁朱,譬如求石女生兒,層冰中覓火𦦨,安可得哉。
邇來去古逾遠,風俗愈薄。
出家兒成羣逐隊,游州獵縣。
上則以為山水可以益道心,終年貪觀無厭。
中則持半扇破瓢,披一領重衲,以為如是則謂之修行矣。
下則猶有不可勝言者。
所謂禪之與講,不知是何等味。
又有一種野狐魔子,記得一兩端因果,便謂我通講矣。
學得幾句沒把柄話,便謂我解禪矣。
逆而推之,法門之弊,一至於此者。
大抵為師者,最初一念,斷不真實,為生死出家。
為弟子者,最初出家一念,亦必不真。
上下既皆不真,豈有不真之師,而能教真弟子哉。
豈有不真弟子,而能親近真正之師哉。
用是觀之,祖道下衰,固其所也。
若幸童真出家,即居名山,又得親近諸大耆宿於清涼山。
朝薰夕炙,等閒吒叱。
鞭朴之閒,轉常情為智光,移染習為淨習。
所讀者,皆佛祖靈篇。
若不能外形骸,以道自勝。
積微成著,受滴為海。
徹己躬大事,大報佛恩。
則生一日,不如蚤死一日也。
(讀顏氏家訓示修聞)天上五衰,未足為苦;人間八難,亦未足為苦。
至於幸而為人,乃受女身,是則為苦。
故諸佛菩薩,以女身為鴆毒坑,為惡蛇窟。
鴆毒坑邊,不幸失脚,慧命立斷;惡蛇窟中,不幸共宿,毒氣入心,雖有盧扁,亦難救療。
是以古德有言曰:寧為貧賤男子,莫作富貴女人。
何以故?
女身為天下猜疑之本,毀謗之媒故。
名山道場,村墟精舍,或安禪講,佛子所聚,法雷震天,慧日光耀,諸佛慈念,鬼神護持,貧賤乞兒,往來求食,無有阻礙。
凡諸見者,生憐愍心,起周濟念。
如有女人,暫入道場,一切見者聞者,不推其來意如何,即皆生疑卜度。
人既生疑,因疑起謗,因謗集禍,道場以此光輝頓滅,法雷以此消聲,僧眾以此人不敬仰。
譬如毒果,一枝三蒂,滋藉而成。
由是觀之,則貧賤男子,勝於富貴女人萬倍,無可疑者。
故女人學道,先須審察自己,若身若心,有何心行,今受此身,此身何故致人疑謗。
於此兩者,推究明白,即知前生心多欲念,今受此身。
此身既因欲念而有,欲念如花,此身如果,若欲無果,先斷其花。
雖然,眾生業重習深,知而故犯,以故鴆毒坑中,終難出離,惡蛇窟內,甘自長眠。
豈但女人不能翻身奮出,堂堂男子,猶且視之若登春臺,不思厭離。
若真心學道,欲出生死者,聞我所言,必痛哭流涕,莫能自已。
如聞之若不聞,吾知其驢胎馬腹,鳩鴿鳥雀,斷一肩,荷負有在。
然雖如此,我豈忍坐觀成敗,亦不免發一片好心,為汝作一種出苦方便。
諸方便中,惟有觀身一著最要緊。
先觀我身皮肉筋骨,因何而有?
涕唾血脉,凡諸濕者,因何而有?
凡諸煖氣,因何而有?
凡諸動轉,因何而有?
於此觀察,生路漸熟,熟路漸生。
一旦了知我身堅者感地而有,濕者感水而有,煖者感火而有,動者感風而有,一一次第還其所感,則所謂鴆毒坑,惡蛇窟,畢竟安置何處?
於此透脫,不妨以五色糞為廣長舌,說法度生,有何不可?
難道男子个个三頭六臂,而女人必不若耶?
某奉讀此言,當痛哭流涕,精進做去。
若不爾者,學仁代汝求語,亦有干係。
我尋常開示,女人絕少。
因學仁哀求多次,書此遺汝,轉授行持。
凡欲出離生死,先須知苦。
苦若不知,不免認苦為樂。
既認苦為樂矣,則終莫返。
一迷永迷,出離何期?
何以故?
葢不知苦是第一重迷,認苦為樂是第二重迷,因樂不返是第三重迷。
故從迷積迷,迷終不解。
然女人之苦,較乎男子苦更重大。
若要次第剖析其苦,雖以大地為舌,虗空為口,亦不能盡。
是以女人而不先知苦,痛拔苦根,則枝枝葉葉,長到何時而枯?
且道如何是苦?
根苦不遠,祇汝現前此身便是。
如直下識破此身,則一切不如意事觸將來,便不須大排遣,自然燒心之火,不撲而滅矣。
(二段俱示女人。
)大鑑悟後,即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牛頭悟後,則曰:河沙妙德,總在心源。
百千三昧,不離當處。
二大老皆千古宗師也,一則如此,一則如彼,同耶?
異耶?
同則兩言,若反異,則既皆悟心之大老,豈不同也哉?
而黃蘗又曰:如兩頭捉汝不著,則可以免苦樂形相也。
如黃蘗所言,則兼遮二大老之言而言也。
以情而觀,三老之言似難消會,以理通之,未始不符契焉。
夫如來藏性,或以空言,則一塵不立;或以不空言,則無法不具;或即空有而言,則曰空不空如來藏也。
大都稱謂雖則種種,實而言之,即人各本來面目也。
以此面目,可空可有,可空不空,所以受名別耳。
然此面目,凡夫迷之,瞥然而成三惑;聖人悟之,頓然證三如來藏也。
夫三惑者,所謂見思、塵沙、根本無明是也。
以見思故,則障空如來藏焉;以塵沙惑故,則障不空如來藏焉;以根本無明故,則障空不空如來藏焉。
余友念公,其高足名曰性藏。
或以蘊真字之者,葢不知此性有三藏也。
如以蘊真之義配於三藏,可當不空如來藏耳。
而空如來藏、空不空如來藏,皆遺之矣。
余以是知字性藏者,不知性者也。
或曰:大鑑亦言本來無一物,此豈舉一而遺二耶?
予應之曰:大鑑指一隅,而欲人以三隅反也。
予改以順南字之,以含藏識中有覺義及不覺義故。
如人三觀圓修,則見思斷、塵沙破,而根本無明由是終㧞也。
故斷、破、㧞,則與藏識覺義冥順不違,違則不覺矣。
不覺,所謂違門也。
順無明而逆覺義,故曰違門。
南則虗明之位也,喻心覺也。
藏子果能遵我言而躬踐之,即三如來藏者可坐證也。
(示性藏)白刃撼胸,則目不顧流矢,葢勢有緩急也。
如榮辱之與生死,事非兩人,而緩急先後,當諦審所宜,直下便判,則諸俗套不煩洗滌而自除矣。
(示弟子)執古以御有,心妙以了色者,良以心術無常,憑之有地。
故滯有則觸處成乖,憑靈則圓照無礙。
照身則四大所輳,照心亦四蘊所成。
了其所輳,身執自消。
自消之照,將之照心。
四蘊無常,無常無主,無主無樹,一任寒暄,本無榮落。
既觀達此旨,逢緣觸境,順逆關頭,秉志堅精,𢬵命赤身,捱得過便是功夫。
功夫漸熟,會色即心。
色既是心,心不防心。
孤明獨立,觸有成功。
開物成務,即智運悲,不沈枯寂。
即悲運智,不染塵紛。
如是行持,由微而著。
則五十五位真菩提路,非四禪四空可匹也。
(示王仲𡒩)顏平原死不忘君,生平所養;張睢陽生猶罵賊,死到不改。
所以握拳透爪,嚙齒空齦,固其所也。
吾曹參禪不透,葢無二公志耳。
如有其志,悟道一生可辦。
(示弟子)心術無常,操之由人。
是故以道德操心者,不知有功利;以功利操心者,不知有仁義。
推其所始,雖道德功利發軫不同,然皆不外自心,但志之所存有殊耳。
道德操心,則劫奪毀辱,無非階地;功利操心,則榮名尊寵,總是驚媒。
驚媒汩心,神魂常擾,況遭劫奪毀辱之際,而有所得也。
故學道之人,於境緣不可意處,最為大幸。
於大幸中,不生覺照,逐境漂流,謂之昧心。
昧心之人,雖日與聖賢同席款接,何異盲人頭戴杲日,計為大夜者哉?
大都但莫瞞心,心自靈聖。
以靈聖之心,處不可意境時,如殘雪逢春,自然融化,豈待轟雷裂地,然後消釋乎?
詩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若以玉攻玉,成器殊難。
良以兩俱溫潤,砥礪無功。
故處可意境時,心境相忘,忘則失照。
雖有嚴師良友,痛加明誨,翻滋狎習。
狎習既成,譬猶嬌兒,不畏父母。
心既無畏,敬從何生?
無敬無畏,益從何得?
故曰:逆境面前鎗,順境腦後箭。
面前鎗易躲,腦後箭難防。
且世道轉衰,師友之風,頹然不振久矣。
所謂嚴師良友者,豈易遘哉?
能以不可意境,為師友堦地,則何往而非嚴師良友也?
情識浮沈,乃致四大增損。
能智光獨露,虗恬迴遡,縱有宿滯,無有鼓者,焉能作害?
(並示中甫病中)男子家頸腰有鐵,非道義所鑄,豈易屈伸?
既屈其身,心光不剖,如雲覆月,幽蔽精神。
於是非曲直之閒,好惡升沉之地,弗能挺然獨立,知而甘昧。
一息不來,杳成千古,滯魄悠悠,出期希有,可不哀哉!
何不踢翻窩臼,頓斷情根?
若利若害,若逆若順,惟心光炳露,等視浮雲。
一朝願克,笑傲家山,顧不樂乎?
(示賀知忍)聖凡無窮,依正無盡,升沈萬變,情與無情,卒不可以智識知算數,了然皆以名言為體也。
夫何故?
葢有名必有義,有言必有意,所以聞水火之名,則濕之與煖不待召而至矣;聞毀譽之言,則喜之與怒亦不待召而至矣。
知兩者之如此,則凡凡聖聖,正正依依,實外名言而不可得也。
噫,名言不知果何物哉,而依正聖凡皆以之為體。
故居其室,出一言善,則千里應之;出一言不善,亦千里應之。
由是而觀,凡立名立言,苟不端正其原,見理之澈,莫若不立,無遺禍也。
故曰:名言也者,迷悟之紹介也。
可不慎乎。
或者以趙州無字為話頭,歷年既久,自以為生死順逆,念即話頭,話頭即念,無往而非一片。
或者又聞而舍然大笑曰,彼若果能話頭一念,打成一片面目,自然殊乎常人眉宇閒光,霽若清風朗月,使牛馬雞犬,觸而悅之,況人乃萬物之靈者乎。
此等語,當與愚者道,不可與智者言。
大抵參禪之訣,心地果然順逆成片,則悟在旦夕之閒矣。
今人看古人機緣,猶泥人摸象,手無知覺,安知象之肥瘦哉。
嗚呼,此等人,以名聞供養,為膏肓之疾,以生死大事,付之馬足閒者也。
楞嚴經曰,大妄語,成墮無閒地獄,非此謂乎。
(示弟子)凡人子報親之德,生供三牲,死獻萬肉,不過特重其黑業耳。
柰世俗冥盲,卒難諭之正理。
且順其俗習,快其眼前。
聖賢知其習不易化,權與之浮沈。
陰以理折其情,密為調攝。
功久力充,則習自化。
彼受調者,亦忘其所以然矣。
故禮五易而同。
俗人之慶不賀,喪不弔,此聖人之苦腸也。
雖然,苟不以無上慈光,燭其幽爽,則滯者終付之於無拔矣。
又豈人子人臣之本心哉。
夫欲燭其幽爽,莫若為人子者,淨自三業。
為亡者持毗舍浮佛偈,最為簡益。
(示弟子)夫禮者,身之[榦-木+禾]也。
[榦-木+禾]而不端,其餘雖多,惡足道哉?
自大覺、應世、迦葉而降,雖宗教支分,而禮則一耳。
大人俱沒,典刑廢弛。
凡後塵之徒,莫識大體。
不以端榦資本,惟競浮華。
所謂榦者,摧折盡矣。
汝等念報佛恩,束力於茲。
凡見晚進未識大體者,切慈勤獎勸之。
使其榦端則本華,根固則本壯。
毋愛人以姑息,宜愛人以大德。
是以遠別近聚,晨昏相見。
務要行列弗苟,長幼有倫,先後據禮。
勿得恣情老漢,浪跡江湖,足音半寰中矣。
在在頗多感觸,故草是語。
出家者既然,在家者寧獨略是乎哉?
密藏侍吾至勤,但觸名分紀綱,猶多汗漫,況其他耶?
仲尼曰:必也正名乎!
葢名不正,則分不定;分不定,則禮不可立。
人而忽禮尚弗敢,況為佛弟子而不端?
此則剃染奚為?
(示黑白諸弟子)元石問曰:陸老先生當今大居士也,精勤大道已非朝夕。
今以年老抱疾,而曰念佛持呪并參祖師機緣俱不得力,則一生辛勤幾於虗費。
其所以不得者何故?
弟子於此深懷疑悶,乞師開示,以為將來修習佛乘之鑑。
子發此問,不惟直陳自疑,亦開獎黑白深矣。
夫禍福莫烈於死生,真偽難逃於所忽。
此老金湯法門有年數矣,凡觸利害關頭,不以世情生顧忌,惟知護念大法。
苟非內有定見,重以多生願力,冥顯相資,孰能臻此哉?
且好名之心,賢者不能卒忘。
今抱疾頹然而臥,卒然而問,忽然而答,譬如晴空霹𮦷,旱地雷鳴,可與智者道,難與眾人言。
子當默而痛思,必自知此老用處。
子不聞青山白雲,漱石枕流,二三十年,抱寂枯坐,設偷心未空,皆為大障。
我如是而問,彼如是而答,有偷心耶?
無偷心耶?
有則決不能如是而答,無則實念佛、持呪、參禪,三者俱未得力。
願子再深思之,或恐自見。
(答吳元石)身,有大身,有小身。
心亦爾。
以大身為身者,則能挈天地,整萬物。
以小身為身者,能則周旋一家,不能則一身尚不遑理,況功名事業哉。
然則大身吾固有之,或者迷而莫覺。
小身乃四大之假合,假合則非本有。
既非本有,翻堅然執之而不化。
是以見有可欲,即大心昧矣,大身失矣。
夫大心者,智周萬物而不勞,妙洞象先而非始。
葢有始則有生,有生則有滅。
惟無始則無生,無生則無滅。
光貫十虗,靈達三際。
處方寸而包空,彌太虗而入芥。
故曰:談禪而言空者,乃談者之陋也。
雖然,較以五尺為軀,方寸為心,認一漚而背全潮,高培塿而忘泰岱者,則勝多矣。
余生余生,痛惜時陰。
即夜繼晝,勒勤補鈍。
緣文字之堦級,究佛祖之心髓。
理精慧開以特厚為炭,扇以慚愧之風。
信火熾然,勇而能恒。
則鑄小心為大心,化小身為大身。
譬如投片雪於紅罏,擲殘冰於春海,復何難哉。
(示余生)佛法雖大,大於眾生之心。
若離眾生之心,則大無本。
由是觀之,則大乃眾生自大耳。
故發大人心者為大人,不發大人心者便落小人中矣。
今汝發此大心,惟貴恒之。
故曰:立心不恒凶,恒則吉不可量。
(示元信)中國微言,不越乎六經,西來大法,寧出乎三藏,至於莊老之書,亦不可不讀者,此古人博達君子之所務也。
是以白首窮經,然燈精法,代不闕人,雖求之於紙墨十年之功,不若求之於心性一朝可敵也。
王安石謁周茂叔,一謁不見,再謁亦不見,安石怒曰:我自求之六經,亦可得之,何必卑卑求人乎?
自是讀書徹旦,少睡即嚼石蓮以破昏,及其學問大成,至於入參大政,自謂孔孟不足多,致君堯舜不足難,慨然以經世自負,一切賢才程能獻䇿,皆不合意,唯恣執拗,俱逐之。
究其初心,志非不大,學非不博,心非不遠,卒於壞宋元氣,而自招不美之名。
大都學問雖淵博,於心法不曾妙悟一番,譬如學大匠者,規矩方圓曲直,非不了了,而疾徐之節未應手,故不免傷手之患耳。
規矩方圓,法也,疾徐之妙,心也,執法而不妙悟自心,能成大器,未之有也。
無論若儒若道若釋,先妙悟自心,而博達羣書,謂之推門落臼,自然之妙,用之出世,則謂之最上乘,以之經世,則謂之王道,此真學真才也。
再次由博而約,博則學耳,約即心也,此又其次也。
至於讀書雖多,臨機無用,如葉公畫龍,望之非不頭角宛然,遇亢旱欲其雷雨,無有是處。
故先約而後博,禪門諸祖,十中七八;先博而後約,自古及今,一切座主,十中一二耳。
佛者既然,儒老之徒,大抵亦皆如此。
於約言之,此心愛人即仁,施仁得宜即義,於義合節即禮,於禮通變無滯即智,於智誠恪克敏即信。
以此觀之,五者妙用,本在吾心,而不在於書也。
且道一心不生,僧耶?
老耶?
儒耶?
於此直下廓然無疑,在儒謂之真儒,在老謂之真道,在佛謂之真僧。
不然,則皆聖人出而大盜生,贓物現在,據欵結案,罪難免誅,誰敢拍大嬭誑嚇小兒?
故學問量人根器,斤斧隨機,十人十成,反是成希矣。
汝自今而後,當先熟永嘉集,勿讀註,次則讀肇論,再次則讀圓覺。
已上既熟,當熟四書白文及老子道德經,則六經三藏,若博若約,工夫成熟,自知好惡矣。
或曰:王安石乃宋之大儒,韓生乃刀筆庸吏,以此教之,未必能克始克終,我未敢保。
余則應之曰:我聞師子捉香象,全力捉兔亦爾。
或曰:先曰量根器以教人,則成者多,不成者少,以前語照之,無乃自背乎?
余曰:背不背,量不量,亦自有妙處,非子所知。
(勉韓生)大凡男子家出世一番,斷不可與草木同腐,與畜生同養,必須垂芳千古,光照大夜。
若因循度日,無所長進,豈惟草木畜生已乎?
大不如遠矣。
草木可以充薪㸑,畜生可以供庖膳。
由是觀之,人為萬物之靈,飽食煖衣,垂死而無所成就,則不如草木畜生明矣。
汝初見我於燕山無梁寺,今日又遇於茲,則汝善根靈種,殊不淺也。
然汝父母愛之太過,汝又賦性精悍,且多聰明,若克明心法,薰炙聖學,則後之望汝作大法城塹,或未可知。
自今而後,變習氣,須從憎愛關頭𢬵命做去。
惡其人,必須知其美;愛其人,必須知其過。
此三個須字,能負荷擔得長久,世出世事畢矣。
永嘉集天下奇書,文簡旨豐,熟此則大學中庸骨髓,無勞敲打,自然得矣。
世人以為教迹不同,妄生分別,見小而不大,識近而不遠,執粗不詣精,所以心法微耳。
此書既熟,當熟七經白文,一切對句。
自今亦不必屑屑,待諸書貫通之後,方始聚精會神。
一兩三月,天機所動,自然水到渠成。
如此發軫,必出人頭地。
反是逗落俗格,挽之卒難,可畏可畏。
茲焚香燒燭於大聖人之前,以此囑汝,汝須珍重。
(囑傅爾庚)香滿金罏花滿瓶。
此一句具無邊三昧。
故陸亘大夫取正於南泉曰:肇論甚奇,天地同根,物我一體。
南泉對曰:庭前一枝花,人雖見,如夢相似。
大夫罔措。
天花道人偈曰:香滿金罏花滿瓶。
余乃順水推舟,亦曰:此一句子具無邊三昧。
妙喜有言:若是真將軍,何須武庫中取刀殺人?
赤手空拳,可以却敵。
余今即此一瓶花、一罏香,布一個漫天大陣,以虗空為鼓,以妙高為枹,撾而進之,管取是聖是凡,剎那敗績。
故曰:權衡在手,生殺自由。
噫!
道遠乎哉?
觸事而真。
聖遠乎哉?
體之即神。
既曰觸事而真,無相者虗空,有相者天地。
大塊之閒,殊形異狀,有情無情,若愛若憎,世出世法,道雖不同,總謂之事。
所謂真者,在七經百氏之書,未始不具。
至於般若靈篇、華嚴上典,相為表裏。
古人有言:禮樂前驅,真道後啟。
即此言之,會萬物歸己者,書無內外,理無精粗,都來一片心光,曾無別物。
此片心光,在大學即謂之明德,在中庸即謂之天命,在論語謂之仁、謂之孝、謂之政,種種名目,標榜不同。
而仲尼所答,弟子所問,問者器有方圓,答者水本無常。
水若有常,安能順器方圓?
聖人有心,安能應事?
種種恰好。
大道無情,運行日月;雲雨無情,普滋萬物。
此心孟子用之,祖述周孔,集義成浩。
此氣在春秋,則折衷是非;在周易,為太極,為八卦;在書,為允執其中;在禮經,條貫品節,皎如日星;在詩,情動於中,天機觸發,歌咏不足,則舞蹈之。
此心在樂,為韶為濩。
昔孔子在齊,見牧牛童子,視端而目正,喟然嘆曰:此必聽韶樂而出者也,丘驅之晚矣。
且道韶之妙何如?
乃令牧牛童子聲入耳根,神凝方寸。
天花道人當下知此,則四海雲濤,千山松韻,未嘗非韶樂也。
此樂在法華,謂之實相;在華嚴,謂之四法界;在楞嚴,謂之大定;在圓覺,謂之大光明藏;在般若,謂之文字,謂之觀照,亦謂之實相;在悟,謂之禪;在制,謂之律;在辯,謂之論。
天魔不能沮,風火不能壞,貫萬古而長存,故曰經。
或曰:汝這老漢,舌頭雌黃,不准將佛法世法攪做一團,使後人標無所宗,派無所辨,不亦過乎?
余應之曰: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有土有人,有人有法,有法有內外,有聖有凡,有世出世,一寸土不可得,則一切何存?
說甚攪做一團不一團?
自是癡人不了自心,情見不破,妄生分別,在儒被儒縛,在老被老殺,在佛被佛累。
譬如穿一身紬絹,從荊棘林過相似,拈得這刺,那刺又入,拈得那刺,這刺又入,刺刺牽制,竟不能掉臂而行。
你這尿牀鬼子,自家絆倒在荊棘中,𭺗不起來,反來攀條引例,要我同受此苦。
我非呆子,肯聽你言,作顛倒去。
古人有云:依文解義,三世佛冤。
離經一字,即是魔說。
是以佛祖真子,乘願而來,可儒可佛。
至於種種異道,隨類利生,如水銀墮地,顆顆成圓。
興穆興穆,汝若悟此,便曉得香滿金罏花滿瓶,此一句具百千三昧也。
若未悟得,不免波外求水,離色求空。
空之與色,本無二致,情生智隔,橫計不同。
如水與波,豈兩物哉?
以風激之名為波,少頃風息名為水。
風喻妄情,波喻妄色,水喻妄空。
既皆曰妄,何必生疑?
且此水,天人湛為琉璃,魚龍認為窟宅,餓鬼怖為猛火,人閒世謂之波流。
若謂一物,四執不同。
若謂四相,一尚不有,安得有四?
空即是色,空不可得。
色即是空,色不可得。
空色不得,誰辨空色?
有所有能,所忘能息。
若有辨者,所忘能立。
所忘能立,虗空可以有骨,兔角可以為杖,龜毛可以繫風。
余共天花道人昆季等,慧炬光中,饒舌至此。
噫!
聊城月即燕山月,光照天池色不同。
再聽香花童子偈,塵勞即是法王宮。
(示興穆)離一念之前者,則剎那不可得。
離剎那,則十世古今不可得。
是以微塵頓剖,大經現前。
大經也者,豈惟釋迦如來之根本法輪,亦是過未諸佛根本法輪。
此輪吉水曾乾亨,不知何處持來,施與廬岳黃龍寺心悟禪人。
悟復施與潯陽邢楙學。
達觀道人聞而異之,遂命悟即持此輪,現與楙學。
且囑之曰,此輪若不有方山長者轉運發揮,則大經微塵,豈易剖哉。
嗚呼,華梵緇素,自漢明迄蕭梁隋唐之世,特羣㧞類,登覺苑而稱雄者,代不乏人。
惟是根本法輪,以無師智,自然智,根本智,差別智,四智縱橫,首尾鈎鎖,即近示遠,即大示微,果樣高懸,普使初心曉達,取法啟圓,因期圓果,而因果不能籠罩。
是以大心凡夫,一蹴龍門,頓入智海,手把猪頭,戒珠光淨,違順莫測。
魔外聞之而心驚,二乘觸之而習化。
舍我長者,其孰能之。
今長者棲神之地,造輪之龕,荊棘叢生,狐干喧擾。
安得如宋丞相商英張公者,乘順輪為我光復之,則某心死矣。
三敬無忘斯囑。
(囑邢楙學)能所兩義,出苦要門,入苦嶮路,皆此也。
以能所角物我,恣情識,則為阿鼻前茅。
以能所宛轉觀身,身為所觀,心為能觀。
所觀者,若無能觀為之主宰,惟血肉匡殻耳,烏有所謂知覺哉?
既無知覺,於我何有?
咄!
以智治國國之賊。
(示弟子)汝生前以耳見我相貌,即今汝以眼聽我說法聲音,此汝多生善根所致,遭此清勝因緣。
汝若當下會得我一句兩句,豈惟覓女身相不可得,保汝神超淨土不難。
若會不得此段風光,汝當用心諦聽。
女身過患之苦,天上人閒五衰之苦,地獄之苦,飢寒凍餓之苦,求不得苦,脫不得苦,苦雖無量,不能盡說。
要而言之,諸苦之中,女身最苦。
未知人事時,雖苦未深重;纔知人事時,折旋俯仰,進退屈伸,一動一止,忌諱千端,回互萬種,高不得,下不得,輕不得,重不得,舉步少高,坐處少低,言語聲重,莫非都是回互自家一段本來真實光明,都被這些忌諱蒙蔽了?
我如此開示汝,只要你舉一而知十,因有言得無言之意。
汝若果知苦意,即曉得千條毒蛇纏身,不甚為苦,無如被這肉塊子假模樣籠罩羈係,無片刻露光明處。
汝曉得我開示汝意頭,必然悲徹心魂,發大誓願:汝若再受女身,寧受碎尸分骨之刑,斷不再受此女身。
何以故?
碎身分骨之苦,不過一兩箇時辰挨過了便罷。
此肉塊子帶累牽纏,積情縛愛,從無始劫來,牽制於今,猶不痛醒。
假如現前子死身喪,這一條情根綿綿愈固,千劫萬劫只是割不斷。
這割不斷處,苦根深厚,稍無福力,不知又落在那一類中,醉無明酒,遊恩愛園,眠臥火坑鐵牀,豈有了日?
我此等語,無半箇字是假的。
若半箇字假,我舌根當破,諸佛菩薩亦是說謊的了。
你仔細思量,諸佛菩薩肯說謊麼?
我為甚以舌根自誓?
恐汝信不及。
汝若信得及,咄!
五漏身中荊棘種,彈指蓮開極樂池。
雖然如是,去路尚遙,看汝丈夫徐琰分上,贈汝一千般若金銀,定使汝頭出頭沒,無有乏少之苦。
(示亡靈白氏)夫禍福莫烈於死生,而世不患之,葢以飲食男女之欲醉之耳。
如稍省之,雖至愚亦患之,況智者乎?
雖然,有其病必有治病之方,方得而能力治之,則患不難也。
敢問其方?
紫栢道人舍然笑而應之曰:假借四大以為身四句偈,此古佛之遺方也。
若能誦千萬徧,則死生之根不待㧞而自斷矣。
(示張才茂)未生已生,是異是同。
異則未生已生,定不相即。
同則未生已生,初非兩事。
如何有常無常,會而難通。
果定不相即,則未生離已生而得名,已生亦離未生而有號。
同而究之,異而推之,常無常義,終無歸宿。
謂之有名無實,豈有真勝義諦,有名而無實乎。
(問,懷慈常無常義。
)簡則近無,易則在平。
心無事而神棲於平,雖萬怪叢輳,千險迭至,直以空平應之,超然有餘矣。
忽細故掛心,神泊感慨,即鴻毛飛前,橫以為大鵬垂天耳,又烏足應他事哉?
故曰:能平險阻,能知險阻。
有以乎?
(示元信)黃帝有二十五子,或有姓而無名,或有名而無姓,或無名姓,以山川封地而姓名之,皆以奇功茂勳而定氏族。
即我釋迦牟尼如來,降生中天竺國,敝屣萬乘,而苦行六年,得無上覺道,自是世有佛焉。
及說法度生,世有法焉。
迨憍陳如等剃染之後,世有僧焉。
然僧之種族,有剎帝利種,有婆羅門種,有首陀種,有旃陀羅種。
惟我世尊,本剎帝利種,姓釋迦。
嗣佛而後,無貴賤,凡剃染出家者,皆以釋為姓。
如四河入海,同名為海耳。
至梁大通年閒,達磨航海東來,為震旦鼻祖。
既而宗出五派,派各其源。
有號臨濟宗者,曹洞宗者,溈仰宗者,雲門宗者,法眼宗者。
若智慧清淨,道德圓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通,總十六字,天下謂之臨濟宗派。
予慮十六字歷世易窮,從真字左駢岔十五字,曰:真法元在,解契恒靈,大吼雷音,慈門師子。
右駢岔十九字,曰:真三聖秀,昌原遠茂,勝光日月昭,萬古嘉福佛運長。
自今而後,既橫抽兩枝,凡我弟子,應宗嗣之,不遵者不孝。
(法脈宗脈說示弟子)根、塵、識三者全,謂之人,或謂之餘。
於是三者能洞然窺破,則當處不見有全人矣。
凡一切榮辱死生,皆刃也。
欲使刃之不傷,莫若不見全牛為嚆矢耳。
葢刃不傷牛,亦不傷牛。
若不傷而牛本不全,則刃之游亦寓言也。
嗟乎,以神為刃,游於象先太虗不到之地,亦可以宰制矣,況有形者哉。
(示元復)牽近縛,滯近塞。
縛則纏綿難解,塞則壅遏不通。
是皆無生之理不明,緣生境界成熟也。
殊不知無生緣生,初無兩條。
在眾人則謂之緣生,在聖人則謂之無生。
緣生則身心鏗然,無生則性天廓徹。
即此而觀,外身心而窮性天,管取終古不旦。
故曰,牽滯不難破,難在於窮理。
理窮則無往而非高明矣,高明則自然事到即了。
仲尼曰,顏氏之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
此無他,良以清明在躬,志氣如神,觸處無昧耳。
大都牽滯習重,病欠明勇。
明則觀照精密,勇則不墮現行。
鑄情而復性,子其勉之。
(再示元復)大凡學道人,一切都不障礙,只是柰何自家身心不下却難。
果然真正男子,直下究竟此箇身心是我的身心,如何却柰何他不下?
畢竟要見障礙在何處,這些子實能覷得破。
十方諸佛底鼻孔,即是民部底鼻孔。
儻卒未能薦得,聽貧道醉夢中說一上葛藤與民部聽去。
此身此心,若要將就柰何他,當觀何由而有此身,何由而有此心。
葢此身不過四大假合,此心不過四蘊湊成。
地水火風謂之四大,受想行識謂之四蘊。
即就民部,皮肉筋骨種種窒礙的便是地大,痰唾血脈津液便利便是水大,徧體煖熱之氣便是火大,動轉助民部趨走運用者便是風大。
或謂舉動運轉皆是心力,與風大何與?
殊不知中風的人,要舉手舉不得,要移足移不得。
難道他豈無心力,如何手足宛然,竟不依他使喚?
葢闕風緣故也。
此四件合則有身,不合則此身何在?
民部於此,切須諦觀我身之四大與外之四大是同是別。
外四大者,脚下踐履的,謂之地大。
眼前九江流的水,便是水大。
日常竈裏燒的,燈上點的,及一切日色暖氣,便是火大。
長江送客,帆飽如飛,林木動搖,浮萍聚散,便是風大。
此與民部別,則民部此身,又從何來。
葢我之四大,必感外四大而成。
此四大,開而言之,謂之五行。
合而言之,謂之四大。
自古至今,並無一人不感五行而生者。
豈民部獨離四大,而有此身耶。
此與民部同,則內四大,即是外四大。
若即是外四大者,豈有有智之人,認踐履之土,九江之水,竈中之火,樹頭之風,為自己身耶。
雖至愚之人,愚不到此,況民部高明者乎。
於此粗粗會得,身相即輕。
身相既輕,便把死生窠窟子,踢翻了也。
死生尚不能動,其餘榮辱愛憎,又安能動得。
此是學道人,世諦中討便宜的方子。
果然依得,何累可干。
惟四蘊道理,較之四大,推察審究,抑亦微矣。
民部於此,遇境逢緣時,憎愛念起。
諦觀此念,從何所起。
若從我起,未逢緣時,如何不起。
若從境有無,我亦不能起。
兩端合而能起者,先推於我起不可得,於境起不可得,豈有兩不可得合而能起耶?
這裏民部瞥然省得,雖不謂之了,當生死海中救得一半。
四蘊者何?
領衲前境謂之受。
前境者何?
前所謂逢緣遇境時,此境便是前境,此受離前境亦無所得。
受既不有,想又何來?
想既不有,行亦何來?
行既不有,識又何來?
葢是因受所以有想,籌量卜度謂之想。
想善惡未定,忽遷於善,忽遷於惡,往返不定,未能決了,謂之行。
行,遷流也。
忽爾判然決了,是善是惡,毫無所疑,謂之識。
雖四者用處不同,究其所由,必因受有想,因想有行,因行有識。
此非強配,乃自然之勢,自然之理也。
貧道上來胡言亂語,不過教家糟粕,未是衲僧活計。
即如古德問僧:即心是佛,乃是頭上安頭;離心是佛,乃是斬頭覓活。
民部於此討得个分曉,不要取信於人,自家直下透得,自然無纖毫疑的影子。
此是衲僧的活計,猶不是衲僧的巴鼻。
且道如何是衲僧的巴鼻?
五老峯前雲:去來等閒觸著民部鼻。
(示于民部)法名之重,重於大寶。
大寶不過一期之極貴。
法名則由名得義,由義會理,由理行道,無阻矣。
以無阻之梯,便能直登道岸。
得登道岸,始謂之德。
故德者,得也。
嗚呼,道德無古今,而包古今。
所以得之者,雖匹夫,非窮也。
不幸而失之,即王天下,非通也。
況官乃中人之籧廬乎。
又法名法親,與俗名俗親,斷不可同日語者。
以俗名俗親,形壽盡,更生別姓,豈可以今世之名姓拘之耶。
故得宿命通者,長劫一刻也。
而一刻之中,罪福形影,昭然在目,若弗更生耳。
三定毋自棄,勉之。
(示三定)鐵鉢雖堅,彈之則鍠然有聲,清亮幽遠,達耳心空。
萬歷癸未,與汝雲閒南禪寺相別。
去歲於清涼山坂忽得汝書,開而讀之,知汝於此箇門頭得一隙之明矣,我甚喜歡。
南禪親近我者頗亦不少,而寥寥五七年閒,無一人寄音言此觀旨。
戊子孟夏,汝又無心同堅默。
大變之際,請益聊城傅居士紺圃齋中。
逆而思之,今昔光景如懸寸鏡,影像了然。
且四月朔日復汝落草之辰,參陪諸上善人,香燈光中同音異口,勤禮水懺,洗滌前生之垢,浣潔此世之塵,轉罪為福,轉愚為慧,大是好事。
亦當自知慚愧,無負己靈,努力精進,必以悟為期,了達自心,作箇末法。
中李龍眠以筆頭三昧發揮自心光明,莊嚴三寶,報佛深恩。
大抵根無利鈍,發心真而精進猛,即得道快當。
如發心不真,力行不猛,雖天資高邁,聞見博極,亦徒增知見,培植我相根耳,反不若老實頭人多矣。
汝奔走四方,孤縱萬里,弔影旅邸,不過以父母在堂,妻屬在下,衣食之費大不可緩者,將一片精神不辭飄泊,博些供給以充甘旨,亦是為人子大關頭處。
切勿嬾惰,負青春,辜白日,使父母生憂,妻屬擔慮。
此點念頭便是自心慈悲三昧,如來放光照世也。
此光不昧,雖出魔入佛,皆汝道場行履處。
亦當衣食供養父母豐潔為盡心。
又當勸父母生大信心,於佛法中立決定信。
以娑婆為毒瘴之鄉,極樂為安樂之窩。
盻時盻日,惟望一旦生彼國土,親近彌陀,奉侍九品菩薩。
汝能如此供養父母,雖曾參之孝,不可異同言也。
汝不見堅默一歲之閒,兩子繼歿,妻室續亡。
遑遑道途,持四喪南歸。
即聊城傅氏愛女,亦繼堅默乃正而亡。
金沙文卿,皆我法門骨肉,俱遭此傷心不如意事。
以俗情言之,固可痛恨。
以法眼觀之,安知諸亡者非菩薩示此無常光景,使汝曹生恐怖心。
悟世非堅,或未可測。
此段因緣,汝還家日近,當白於父母,使其亦生恐怖。
於西方生決定信心,何異戰陣而撾鼓。
鼓所以壯兵氣,旗所以一眾目。
即如無常為旗鼓,一眾生信心一般。
上根之人,見幾而作。
不俟終日,聞聲便悟,見色即明。
亦是拍盲榜樣。
豈待搖脣鼓舌,說文字禪,乃開悟哉。
峩眉山行期迫矣,想盤桓不甚久也。
我初彈鐵鉢作聲時,即壯行色法炮耳。
汝輩聲達耳根,竟不省悟。
則眉山歸日,長進不長進未可定。
如聞如聞,當自克責,勿逐流俗。
珍重。
(示皆聞)吾以興嚴命汝,其意甚遠,不可忽而不深思之。
嚴之義極廣,聊舉二三示汝。
嚴心以悟,嚴身以德,嚴身心以問學。
三者苟不廢我言,凡百所當嚴者,得其綱矣。
我書此戒汝,推汝父教爾庚而來。
汝今雖則年少,未知所以。
至於長大,終必知也。
噫!
種樹方高寸,年多成茂陰。
(示興嚴)眾生橫計,封蔽本心。
是故於全體作用中,疑而不能用也。
余以一指屈而問如聞曰:見麼?
曰:見。
此外見麼?
曰:不知。
余喟然歎嗟,久而示之曰:我此指一屈,一切聖凡,一切依正,無有一法可伸者。
豈惟此屈如是,法法皆然。
如一念生,則盡虗空界俱生,無有芥子許空隙可容滅者。
滅亦如是。
故維摩謂彌勒曰:一切眾生皆如。
又文殊對維摩曰:居士!
我不來相而來。
若初有來,今則不能見居士矣。
由是言之,則不來非來,來非不來,明矣。
惟諦了自心者,情見漸破。
於此法門,通得一法,而法法皆了矣。
(示如聞)從古至今,大都學道不成者,往往柰何自家身心不下,是故生死愛憎交加紛擾,靈臺渾濁,片餉不得清寧,總不如生死何招,愛憎何成。
雖復奔波湖海,尋真覓訣,為治身心,或從眼中看得來的,耳中聞得來的,攢頭相授,依憑扭揑,又有靜中得少光景,即為究竟長年,終日弄鬼眼睛,鼓粥飯氣,自家身心毫釐竟治不得。
設臨顛沛流離之際,逆順是非之場,依舊生死浩然,憎愛滿腔,紛飛搖蕩,方寸中如著芒刺相似。
此葢不知自身自心來源,既不知身心來源,即此身心障礙不淺。
如是不唧溜做去,豈惟大道終難悟徹了,當日用中敢保從生至死未夢見安閒在。
何則?
不知身源則見有身,見有身故則受身累;不知心源則見有心,見有心故則受心勞。
肇祖云:勞勤莫先於有智,大患莫若於有身。
豈欺我哉?
且道身心來源處現前。
此個軀殻子,不過四大合現前,分別了了;此點妄心,不過四蘊攢就。
眾生顛倒,妄以此身為身、此心為心,塵沙劫波,淪墜不已,改頭換面,如火傅薪,蔓延無歇。
大丈夫真心學道,何不猛著精彩,拍胸自判,發一片決定心志,直下以四大推身、四蘊推心,逢緣觸境,從朝至暮,綿然無閒,歡喜也如是推、煩惱也如是推,推來推去,工夫純熟,一旦身心廓落,蕩然虗明,到此境界,畢竟喚甚麼作身心?
喚甚麼作生死愛憎?
德修果然擔荷得、真做得,不惟成佛有分、學仙有路,管取參禪門中亦推爾不出。
德修聞此語,不免疑他成佛成仙到參禪門中皆是末事,殊不知禪門向上巴鼻諸佛猶未夢見在。
且道如何是向上巴鼻?
十方諸佛在何處?
盡在驢胎馬腹中。
(示胡德修)一切眾生見身可得,是謂愚癡;認知覺為心,是謂愚癡。
且道:愚癡現前,般若在什麼處?
仰勞大眾助稱摩訶般若波羅蜜多,繞靈三匝。
且道:般若現前,愚癡又在什麼處?
少江若於此聲中了得,過去心不可得、現在未來心不可得。
咦!
門前流水長無盡,無限魚龍唱鷓鴣。
(弔沈少江居士)孔子沒,發揮孔子者,孟子一人而已。
夫何故?
葢孟子得孔子之心也。
孔子之心當如何求?
求諸孟子而已。
欲求孟子之心者,求諸己而已。
自心既得,孔孟之心得矣。
自心如何求?
當於日用中求也。
日用閒人欲雖眾,不出逆順、昏昧、放逸而已。
何謂逆?
凡不可意處,皆謂之逆,順則反是。
何謂昏昧?
觸道義事,聞道義言,不聳然奮為,因循廢棄,皆謂之昏昧。
何謂放逸?
讀聖賢書,全不體認做去,見善人君子,略不收斂,情馳欲境,神思飛揚,不生自返之心,皆謂之放逸。
汝等於此四種關頭,挺然精進做去,即經綸宇宙,整頓蒼生,收功當世,垂芳千古,尚且不難,況目前一第哉!
然求此放心,貴在知心起處。
起於道義,竭力充之;起於不道義,竭力制之。
制之之要,又在先悟自心。
自心不悟,雖強制之,終難拔根。
根既不拔,工夫稍懈,則人欲之芽,勃然難遏矣。
必於穿衣喫飯處,飲食男女處,迎賓待客處,屙屎放尿處,百凡所為,務審此心為生於我耶,生於物耶。
若生於我,生於身中耶,生於身外耶。
生於身中,如何不見五藏。
生於身外,則與自己了無交涉,如他人喫飯,我必不飽也。
若生於物,無我應之,心本自無。
若無我應,而物能生心,則擊鍾磬於木偶人傍,胡不見其生心耶。
心雖變幻不測,出入無時,然不出物我之閒。
若離物我求心,即如潑波覓水也。
若即物我是心,又成認賊為子也。
離不是心,即不是心,畢竟如何是心。
於此參之,真積力久,一旦豁然而悟,則孟子求放心效驗,不待求於孟子矣。
(求放心說示弟子)紫栢老人集卷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