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第6卷
紫栢老人集卷之六明 憨山德清 閱法語汝見之與虗空者,皆徧滿十方界,不可揀空出見,揀見出空。
葢空之與見,必相待而有者,故曰空見不分。
有空無體,有見無覺者,空不自有,必待色顯,故曰有空無體。
見不自起,起藉空塵,率爾照境,如鏡照像,初無分別,故曰有見無覺。
此屬現量,微涉覺知,則墮比量矣。
(示次公)喜怒未形,性本圓滿;喜怒既形,所發不過。
不乖未發,則謂之和;微有所偏,則謂之不和。
和則吉祥駢集,不和則萬戾勃興。
吉祥駢集,則與佛祖聖賢同一血脈;萬戾勃興,則與小人種種惡類同一所習。
所習既深,雖以天地為罏,陰陽為炭,造物為力,毗嵐為鼓鞴,卒難陶化矣。
於是大覺借空水以洗之。
夫眾生所以為偏戾者,不過飲食男女耳。
得其正則為吉祥,不得其正則為咎戾。
咎戾則所召惟苦,苦則精神惶怖,魂魄顛倒。
殊不知喜怒未發者,與吾佛祖同然。
故戾於瞋者為脩羅,戾於愚者為畜生,戾於慳者為餓鬼,戾於惡者為地獄。
惟天之與人,吉以十善五戒耳。
此所謂六道者也。
然為天不覺,亦可以為人;為人不覺,亦可以為畜。
若是眾蔽,非以空水滌蕩,欲復其真,未之有也。
而不覺有三:一則見思,二則塵沙,三則無明。
凡血氣之屬,皆坐此三者。
所以不得聖道,於理不徹,於事不融,於道不妙。
徹則無往而不達,融則無事而可礙,妙則統空有而無累。
如是現成妙用,各各圓滿。
今吾人日用之中,好惡積億,人我山高。
順之則歡然而悅,逆之則勃然不快。
喜怒既生,靈臺即昧。
靈臺既昧,見色即受色迷,聞聲則被聲惑。
若香若臭,甜苦澀滑,好惡影子,斯皆由塵發知。
知迷成戾,戾則乖真。
一塊圓明,六識破碎。
既為識矣,計身為我。
男女相誑,飲食相滋。
情波浩浩,漱汩靡常。
於臭髑髏上,妄想穽中,作種種惡露。
天不能葢,地不能載。
幽縶長劫,變易形骸。
升沉萬態,苦劇難言。
若人或遭蚊蠅所唼,尚側掉而不安。
聞是劇苦,而心不動者,謂之最靈可乎。
以要言之,一切劇苦,始於不覺。
以不覺故,於無身中,妄執有身。
於無形中,妄見有心。
既見有身心,則堅者不覺是地,濕者不覺是水,煖者不覺是火,動者不覺是風。
受者不覺因境,想不覺因受,行不覺因想,識不覺因行。
故堅固執著,能所八法。
於死生榮辱,得失關頭。
小有所犯,則心魂皇怖,毛豎骨寒。
此無他病,在不解以堅歸地,以濕歸水,以煖歸火,以動歸風,以受歸境,以想歸受,以行歸想,以識歸行耳。
能力歸之,則不覺成覺矣。
然正歸之際,且道尋常所謂身心者,畢竟何在。
於此洞達,則可轉萬戾而為吉祥,化不和而為中和。
身充八極而無患,智周萬物而不勞。
此觀之門,以空為路,千里始步。
空非是道,道即家山。
且道窮子還鄉,唱誰家曲調。
咦,剪燈不借傍人力,儘有餘光照十虗。
(示元廣空觀說)在立則如候大賓,在輿則如朝至尊。
此兩句書,如不動舌根,囫圇吐出敬容來。
善則善矣,猶未盡美。
咄!
一片心光恒不昧,虎狼羣裏總春風。
(示吳元石)任運徧知。
光本無待,忽起分別,能所亢然矣。
今一切眾生,欲復無待之光。
苟不從有待之中,立大志,發大心,則本光亦不易復。
何故,良以有待之知,惟周六尺。
六尺之外隔一紙,則杌然無知矣。
寧惟六尺之外,隔膜而不知。
即六尺之閒,如髮毛爪齒之屬,亦割剪而不知也。
如吾曹求無上道,為即用周六尺之知求之耶,不用而求之耶。
若用此求,豈周六尺之知能求之哉。
若不以此求,吾曹脫廢此知,即等木石求無上道。
若此可求,則一切無情,皆能求道矣。
故曰,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
識神即周六尺之知耳。
如外此而求,又坐無情求道之難。
卜郎痛究之。
(示卜生)夫心不以理養,則所見弗靈。
猶魚不以水養,則所長非龍。
至人知此兩者,必須交相養,而能事始畢。
故奉塵剎而不厭勤,循一真而非醉寂。
雖然,初不以空寂為自己,不免受七尺之累。
不以靈知為自心,不免被攀緣之牽。
空寂故,則死生禍福之橫來,如雲觸石。
靈知故,則好惡公私之倒置,如風遊空。
果有志於大事,此兩者忽而不痛,痛而不恒,恒而不化。
則繼往開來,聖賢之種子斷矣。
若然者,則天地萬物,皆失依怙也。
豈有是處。
(示法鐘)昔毗耶城中有維摩居士,以病說法,度無量眾。
今桐廬先生亦以病說法,能度無量眾乎?
若不能度無量眾,則為病所轉。
佛言:若能轉物,即同如來。
我則曰:若能轉病,即同維摩。
如不能轉,則維摩鼻孔在達觀手裏。
雖然,且道此病從堅煖濕動有耶?
離四者有耶?
若從堅煖濕動有此病者,則堅屬地大,濕屬水大,煖屬火大,動屬風大。
彼四既各有所屬,則此身果有乎?
果無乎?
有則病乃有地,無則病根何在?
先生趁此時節,須究病根所在,則生也好,死也好,不生不死也不甚奇特,即生即死也無不是好事。
噫!
身為苦本何須說,四大分張病屬誰?
(示項居士東源病中)夫鐘不撞鐘,撞不自撞,人不引人,鳴不自鳴,聞不自聞,是須三合而後鳴,五合而有聞,此眾人之情也。
殊不知離三求鳴,離五求聞,三各無鳴,五各無聞,各既無鳴無聞,豈合三五而有鳴聞哉。
夫合三五而無鳴聞,則鳴鳴聞聞,果有鳴聞乎,果無鳴聞乎。
於此洞然了知,則妄不待窮而自窮矣,真不待契而自契矣。
妄窮而真契,究其功能,非大圜為師,非撞為士,非人能引,則吾曹即緣生而入無生,功何所自耶。
然求功於鐘撞,苟微其人,則鐘之與撞,不能自鳴,苟微鐘撞,則人不能作鐘鳴。
往復推求,求功於鐘撞,微人無功,求功於人微,鐘撞亦無功也。
惟其能所無功,功無有待,功既無待,謂之無功之功,無功之功,先聖謂之內紹,有功之功,謂之外紹也。
嗚呼,昧三則有鳴,昧五始有聞,如鳴不昧三,聞不昧五,則鳴鳴聞聞,本無能所,故無說而說法,法豈有盡耶。
倘逢緣不薦,必根境抗然,因成失照,則不免流入相續相待,故曰汝應如是聞,不應如是聽。
然坡公身為宰官,而說法自在,若夜光宛轉橫斜於金盤之中,而衝突自如,竟不可以四隅測也。
渠不得事不成就三昧,理不成就三昧,則不免口縫纔開,事理鈍置。
或者誚東坡於文字禪說法多理障,吾知其未夢見坡公在也。
(釋東坡法雲寺鐘銘示元一)夫鐘懸而無撞,撞有而無人,則鐘與撞不能相鳴,必三合而鐘始鳴。
故鐘未鳴時,聞不自聞,必資鳴而後聞。
鳴與聞,并前之三者,非五合而後有聞,則缺一不能聞可知矣。
五合而後聞,聞果有聞耶?
無聞耶?
如有聞,聞應有五;如無聞,則何殊木偶哉?
惟聞而無聞,則無所不聞;無所不聞,則聞無所在;聞無所在,則眼與鼻、舌、身皆可聞也,豈耳獨能聞耶?
若然者,則正聞時,聞本無聞;聞既無聞,謂鳴有無者非也。
嗚呼!
眾人擾擾,束耳能聞,則大圜谹然,臥士擊撞,謂之無聞可乎?
然無人引之功,則兩者無用。
雖藉人引,若微兩者,人亦何功?
互而推之,皆非有功;非有功,故無所不功。
如是,則大圜廣長舌相,徧覆十虗,說無盡法。
然非以眼聞之,誰領玄旨?
又臥士與人,即舌耶?
非舌耶?
即舌,則舌不撞舌;非舌,則舌不能徧。
古德有言曰: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
今窮舌相於是,則舌相又翻成竹篦子矣。
由是而觀,則不免礙塞天下人去也。
故問關吏可否者,未過關者也。
如慣過關者,自能掉臂而行,肯復更問耶?
如未過關,謂聞非聽,謂聽非聞,何異宰割虗空,爭其多寡,而擇其肥瘦耶?
(示元一)四方上下,謂之六合。
眼耳鼻舌身意,謂之六根。
以為方決不可易,根決不可紊,則謂之眾人。
是不知方生於無方,根生於無根。
設知之,則方之與根,果可易耶,果不可紊耶。
雖然,惟聖人在方而不為方之易,寄根而不為根之移。
故能顛倒上下,反覆見聞。
指地為天,指天為地。
以耳見色,以眼聞聲。
無為不可也。
(示觀宗)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此半偈者,乃我大雄氏雙林示滅時作也。
自古諸師解有多種,有藏教生滅寂滅,有通教生滅寂滅,有別教生滅寂滅,有圓教生滅寂滅。
藏教必以撥生滅之波,取止水寂滅為樂。
通教以即波是水為樂。
別教以波可會水,水還成波,不波不水為樂。
圓教以一波無水不波,一水無波不水,以不波不水無往不波不水為樂也者。
於此既然,舉一物會通萬法,皆具四教之旨,顧其人善通不善通,善用不善用何如耳。
達觀道人則不然,別有出身之路,請有緣者火速薦取。
如何是生滅滅已,吾指解伸。
如何是寂滅為樂,吾指解屈。
伸兮屈兮,即吾指兮,離吾指兮,非即非離兮,是即是離兮,眼中有筋,骨裏有骨。
快性男子向此咬嚼得破,則三世諸佛與此人作奴兒婢子去,歷代祖師為此人為牛為馬去。
若咬嚼不破,正好向達觀栗楖棒下討分曉去。
珍重珍重。
(示知忍)此身本是血肉筋骨,及涕涶津液,煖氣動轉之風,攢凄假合,便有此相。
若能將此相識得破了,便得真身。
真身之好,不生不死,清淨乾潔,不同肉身,有生有死,有病有苦,有勤有懶,種種之苦,都是此不淨血肉之身所招來。
常當行住坐臥,諦觀審察身內,五臟之上,五臟之下,五臟之中,一一逐臟推尋,肝在何處,肺在何處,腸在何處,肚在何處,腸中所藏何物,肚中所藏何物,著實看得分明,想得分明了。
又當觀察,從足至膝,是幾節骨,從膝至上,又幾節骨,從胸前至頭頂上,種種觀察,何者為胸膈,何者為咽喉,何者為頭,頭中又有何物,觀來觀去,察上察下,一一如看掌文,如鏡照面,了了分明,自然眾苦漸息,執著漸消,此皆觀身妙觀也。
故曰:觀身厭有形也。
此身是箇苦種,癡人執著,智者實厭,諦信諦信,不可忽,不可忽,若忽了,不依我作工夫,用力觀察,現在諸病相尋,死去人身難得,至祝至祝。
上來都是觀身觀,不是觀心觀,若說觀心觀之功德,比之觀身觀,其功德勝萬倍。
現前晨朝起來,管種種事,忙忙不得停歇,心中猶豫煩惱,不知一箇時辰,起了幾番。
夜來夢中,胡夢亂夢,悲歡離合,與日裏一樣不差。
是故令人精神枯耗疲倦了也。
若能識破此心,從何處生。
查得他明白,一切苦根,拔斷無疑。
最初觀起,先觀此分別好惡之心。
夢想顛倒,從境生耶,從自生耶。
若從境生,我無知覺不生。
若從自生,境不觸我不生。
此心又以受蘊為根。
因有受蘊,便有想蘊。
因有想蘊,便有行蘊。
因有行蘊,便有識蘊。
此名四蘊。
蘊者,積聚義。
然此四蘊,窮破了受蘊,三蘊自然不生。
何為受蘊,領納前境。
曰,受境有六種,眼以色為境,耳以聲為境,鼻以香臭為境,舌以滋味為境,身以觸塵為境,意以五塵影子為境。
故受有六受,對六塵而言也。
窮破一受,諸受遂消。
故曰,以四大觀身,即得真身。
以四蘊觀心,即得真心。
真身無死生,真心無好惡。
雖曰無好惡,不同木石,一向無知。
即如明鏡,物來自照。
好醜雖分,本無照心。
能作此觀,非但現在福壽安樂,成佛成祖,亦不難也。
我說不虗,猛生信心。
我說若虗,我舌當爛。
汝不信心,汝苦當受。
一切聖凡,證明此語。
可畏可畏。
(示某居士)夫殺、盜、淫、妄、飲酒、食肉之習,初無自性。
以無自性,不能自覺。
要待逢緣,始覺無性。
一覺無性,則能履憎愛之場,觸生死之境。
此覺不昧,如定風珠,一投大海,波浪漸停。
所謂五習,不遠而復。
凡為佛子者,初心受戒,貴先知此。
知此則名性戒,不知則名事戒。
性之與事,若氷水本無異同。
融則名水,凝則名氷。
是故先知性戒,則一切事戒,無事而非性。
即如知氷為水,則無氷而非水耳。
智潭!
智潭!
汝發此心,誠為希有。
此點初心,如初三之月,終至圓滿。
雖然如是,智潭!
若未知性戒,且守事戒。
事戒積久,熏炙覺性,終有開悟之日。
事戒者,有根本事戒、沙彌事戒、比丘事戒。
智潭!
汝當先受根本五戒,培後戒之基。
根本五戒者,一不殺生云云(授智潭戒)。
初春,正光居士送𪹼竹供養三寶,因著淨人試火者三,一一皆響,如破熱之雷。
忽憶佛令羅睺羅擊鐘,鐘則有聲,不擊則無聲,此葢常情之所計也。
若以眼聽之,則擊時未嘗有聲,不擊時未嘗無聲。
例𪹼竹放與不放,聲與不聲,俱兩頭語耳。
如坐斷兩頭,中閒亦安可得?
目前大眾以此聽𪹼竹之聲,則此聲即達觀老漢廣長舌相也。
雖然,可與知言者道,不知言者管取未夢見在。
(燒𪹼竹示眾)若睡了不作夢時,果乃無我,則主出入息者阿誰?
若謂有我,我在何處?
不解作夢,卒然不知下落。
痛當屏息萬緣,一念萬年、萬年一念討箇下落,方好商略此事。
如若乘興而來、興盡而去,欲以有思惟心卜度此事,縱有一知半解,總是以網張風,徒勞無獲。
道人念公遠來,且見懷有日,所以不敢忽公好心,特俟人靜,身自問公。
公當念老病不與之期,時光不可把玩。
得功名時,不異夢中簪花;失功名時,不異夢中所簪之花為風雨摧謝。
慨花易謝而醒,醒後逆思夢中簪花、夢中花謝,及至覺來,簪者誰乎?
謝者誰乎?
醒來知簪、知謝者又誰乎?
以至推未有我時,我忽何來?
既有我時,我不能轉物,終被物轉。
畢竟病根在什麼處?
若檢得病根出,簪花也好、花謝也好、開眼妄想也好、合眼做夢也好、不做夢也好、見道人也好、不見道人也好、贊道人也好、謗道人也好。
設檢不出,儒也沒分、老也沒分、佛也沒分。
此是真實語,如黑業濃覆,便信不及;若黑業輕,見此語、聞此語,孰不感痛?
(示馬新甫)千經萬論,說離身心。
故覺有身心,即是無明。
不見有身心,即是大智慧。
噫,無明智慧,初非兩事。
但順情時,身心現前。
情消時,身心廓落。
身心現前,生死煩惱,不待而來。
身心不見,涅槃菩提,非求即證。
(示懷慈)生人之大累,莫過乎身心。
所以聖人先治自己身心之後,然後開物成務。
辟如甕外運甕,不惟一甕可運,雖百千萬甕,可以命人。
運之有餘力矣,何煩自運哉。
眾人異此,辟如身困甕中,而欲運甕,雖一甕決難運之,況多甕哉。
又治身治心,先務窮身心之始終,然後能治之。
如不窮其始終,而妄治之,終不能也。
然身粗而易窮,心精而難窮。
故先窮其易者,作離身之觀。
稍稍成熟,然後窮其精者,則心亦不難窮矣。
身者何義,身以聚為義。
心者何義,心以附麗為義。
故曰,離者,麗也。
由是而觀,先須聚五行四大身,然後成境。
未當前,則心不能獨立。
必境有以觸,然後心有以附麗。
毗舍浮佛偈曰,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
與夫聚而後有身,附麗而後有心,若合符契。
但眾人不以文字語言會其妙,反被文字語言障礙。
所以通者成塞,塞者不能通也。
如善會之,何塞非通,何通非妙。
智燈來前,吾語汝,汝當精窮身心始終之所以然。
所以然得,則治身治心,若屈無名之指也。
但患不肯屈,苟肯屈之,孰不能乎。
智燈勉之,自今而後,凡遇榮辱風波,牢把柁柄,堅然自持,莫為前境所轉。
則身存而無死生之累,心有而無好惡之偏。
慎之體之,則千萬甕可運也。
(示智燈)饑火所燒,可以食救,欲火所燒,難以色拔,良以食飽則不饑,色無飽理故也。
此兩者雖難易不同,然皆同出於愚癡,故曰愚癡不破,飽復還饑,欲終難飽。
由是而觀,一切罪業,必以愚癡為母,一切福慧,皆出於自心明了,明了自心,又以般若為母。
今有人於此,視母為路人,自以為不愚者,得非愚癡中之倍人乎?
有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不失聲於破釜者,有心無心之別也。
故曰:慷慨殺身易,從容就義難。
慷慨非有心乎?
從容非近無心乎?
仲尼曰:原始要終,故知生死之說。
夫禍福莫烈於死生,如知其說,則禍福乃細故耳。
何謂原始?
知生之所以然也。
何謂要終?
知死之所以然也。
知生之所以然,則生何所忻?
知死之所以然,則死何所戚?
雖然,眾人之情,有我而昧,昧以性成,堅逾須彌,苟不得其道,破其堅執,亦未易也。
予讀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至如來問須菩提曰: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於意云何?
是微塵眾,寧為多否?
須菩提曰:甚多。
予不覺置卷,熱淚橫流。
夫何故?
慙我自無始以來,堅執一合,相計為實,有勞彼至人婆心委曲,以三千大千世界可碎,開我迷雲,奪我執恡,不異殘氷蕩漾於春海,片雪飛觸於紅爐,此恩此德,深大難酬。
我既知一合置於三千大千世界之中,有若無也,況世界亦可碎乎?
如來言世界微塵所成,即仲尼原始也;言世界可碎,即仲尼要終也。
以黑白之徒,習儒不閒儒,習佛不閑佛,致不遑會通焉。
嗚呼,惜哉!
夫千金璧可碎,破釜不能不失聲,情也;知大千可碎,微塵可合而成世界,理也。
情則有我而昧,理則無我而靈。
老人願聖香自今而去,痛以無我而靈者為前茅,庶不負如來聖人深慈慨切,聖香痛勉之。
夫惡無大小,善無淺深,而有心為之,則罪大功微。
何哉?
良以無知為惡,雖有丘山之罪,而君子察其無知,猶乃恕之。
故物莫不善於有心,有心為善則有執,有執則有邊際。
唯無心者為善,始福等虗空耳。
由是而觀,有心為善尚不可,況有心為惡乎?
易戒有心,老亦戒有心。
然觀其象而察其爻,亦未始無心也。
老亦不敢為天下先,而不敢者,寧非有心乎?
故有心無心,唯聖人善用之,無入而不可也。
自非聖人,不唯有心有過,即無心亦未嘗無過。
若然者,則初心之人,如何作功?
能辨此者,可以讀易、老。
夫梧葉落而知秋,葭灰動而知春,梧葉葭灰非可見者乎?
春與秋非不可見者乎?
然微可見之物,則不可見者終不見之矣。
苟聖人不以可見之情見不可見之性,則性終不可見也。
夫性不可見,則我固有之全失。
固有之全失,則我欲立於大全之中而運其末,亦終不可得,而易之道亦幾乎息矣。
易息而謂天地萬物存,則天地萬物皆易外有也。
雖至愚不信,予以是知性有性之體,性有性之用,性有性之相。
何謂體?
用所從出也。
何謂用?
相所從出也。
何謂相?
昭然而可接者也。
如善惡苦樂之情,此相也。
苦樂之情未接,靈然而不昧者,此用也。
外相與用,而昭然與靈然者,皆無所自矣,此體也。
昔人以性無善惡,情有善惡,殊不知性無性而具善惡之用,用無性而著善惡之相。
若赤子墮井,而不忍之心生,此善之情也。
此情將生未生之閒,非吉凶有無可能彷彿者,乃不知其為心,而遂認心以為性,所以性命之學,於是乎晦而不明也。
即易之卦爻,有謂卦寓性,爻寓情,此亦認心為性者也。
夫卦六十有四,而吉凶之情具而未著也。
具,故非無也;未著,故非有也。
非無故,則不可謂之性;非有故,則不可謂之情。
既不可謂之性與情,謂之心非乎?
故六十四卦,心之所寓也;三百八十四爻,情之唐肆也。
故內外之情,吉凶之機,雖錯變無常,然不出乎封之內外,爻之奇偶也。
內近親,外近疎;吉近善,凶近惡。
親疎具而無我,心也;善惡具而有狀,情也。
夫心與情,易之道窮於是矣。
而心之前有所謂性者,則非卦爻所能彷彿者也。
然離卦爻而求之,則又離波求水也。
然如之何?
曰:非予所知也。
知之者,非知之者也。
是何故?
良以性不知性,如眼不見眼故也。
宗教雖分派,然不越乎佛語與佛心。
傳佛心者,謂之宗主;傳佛語者,謂之教主。
若傳佛心,有背佛語,非真宗也;若傳佛語,不明佛心,非真教也。
故曰: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
知身可愛之知,知身不可得之知。
前知因身可得而立,後知因身不可得而立。
前知如前步,後知如後步。
前步若不起,後步安得移。
前步續後步,步步似不斷。
前知續後知,知知似不滅。
初心作觀者,此知不可忽。
痛究知知源,源得知自歇。
知歇照萬物,不勞無不徹。
只此不勞者,亦名般若德。
此德常現前,逆順湯潑雪。
入死併出生,自在不思議。
此後未及言,能到終自知。
舌板搖脚跟,無上法輪轉。
顧生寶而藏之,俟汝受用得來,方可示物。
(示聖堅)男子家不知自重自大,則靡所不至矣。
不自重,則物重而身輕。
不自大,則物大而我小。
重者大者,我則篾有。
輕者小者,却受不辭。
夫至重至大者,無擇老幼賢愚,誰不具足。
特以微名小利,浮榮輕爵,賺誤了也。
人人本來心,光照窮三際。
(示馬子善)解等火,觀等薪,薪無火而不化,火無薪而不傳。
是以大心凡夫,即熱惱心頓開;圓解之火,即生滅之心漸副。
解火如凡夫初入信,乃至十信生滅功完,始登初住,辦不生滅行,至八住始得無功用行。
斯意昧久,他種安知?
生鐵男兒欲究明此事,無擇智愚,但辦肯心,直下即得。
噫!
當昧爽之際,交生滅之時,頭面忽呈,動睛已失。
故曰:彩雲影裡神仙現,手把紅羅扇遮面。
急須著眼看神仙,莫看神仙手中扇。
心光本湛,妙物無累。
橫生知見,失彼精明。
是以眼識黏色,耳識黏聲,鼻識黏香,舌識黏味,身識黏觸,意識黏法。
奔境流逸,竟各忘返。
殊不知五識一覺,唯六熾知。
六若不熾,彼覺何咎。
故曰,初居圓成現量之中,浮塵未起。
後落明了意根之地,外狀潛形。
故全覺斯缺,能悟潛起。
痛於境緣逆順之際,是非榮辱之場。
歷然挺然,觀一切得失。
如雲觸石,如風過樹。
了無窒礙,始不負為男子漢出家標格。
設負之,生不若死也。
全其體之,則缺者全矣。
缺者全,即屙屎放溺,皆佛事也。
寧獨拈香撥火,為佛事哉。
(示全禪人)韓信白起,今昔孰不以大將稱之。
然但能戰人,不能戰己。
戰人易耳,戰己實難。
戰人如以手捉物,戰己如以眼觀眼。
想此等境界,如何下得手,想久得入。
一旦十八界魔兵,蕩除五蘊巢,踢翻一安,永安長劫,作個無事人去。
如此豪傑,將韓白較之,奚啻醯鷄之匹大鵬也。
本白本白,精進度日。
十八界未空,五蘊濃厚。
膏肓之疾未瘳,死生之夢未醒。
敢因循而偷活哉。
(示狄明叔)男子立志,必操從苦起,業就艱難。
鴆毒浮華,驪珠澹泊。
歷風霜而不變,累歲月而恒新。
擴襟抱於愛憎之關,蓄精神於榮落之際。
尊知而履,韜璧而光。
尚友千古之先,定理一心之內。
崑崙可拔,拳石難傾。
汝果能之,不負此晤。
若夫蔽日月之光於覆盆之下,窮風雲之思於閨閣之閒,而能揚音於丹桂之叢,奮翮於黃埃之上,安可得哉?
(示于潤甫)夫眾人知貴生,而不知所以養生之道,故為生之所累。
至人知養生之道本於無生,故能視生無生,無生而生生無物累也。
嗟呼,目為色之所累,耳為聲之所累,至於心為七情五欲之所累,猶曰我平生快樂無累,殊不知無累者累之久矣。
葢眾人欲重神昏,坐過而不知焉。
辟如醉夫臥於泥淖之中,人曉之曰:此泥淖非可臥之所也。
醉者瞪目而怒曰:我生平不解飲酒,汝奚誣我。
今天下俱抱醉夫之疾,安得有不醉者而與之言哉。
教、理、行、果,此四者乃黑白凡夫之模範也。
如黑白凡夫不以四者為模範,未有不遭邪小所網者。
邪則外道是,小則二乘是。
教乃圓教,理乃圓理,行乃圓行,果乃圓果。
如四韋陀、五明典籍是外道教,如阿含等教是二乘教,如華嚴、法華、圓覺、楞嚴等教是終教、頓教、圓教。
是故於邪小發心是邪小種子,於圓教發心是成佛種子。
又佛性有三:有緣因佛性,有了因佛性,有正因佛性。
正因佛性我雖固有,必待了因佛性開之。
了因雖能開正因佛性,又必待緣因佛性熏發之。
夫緣因佛性者,非他物也,即圓教所詮之理。
此圓理在凡夫分上謂之無明,如以圓教理火熏發之,則此無明以理火能熏炙之力,而凡夫無明於不知不覺之中轉而為無塵智,謂之了因佛性。
無塵智真積功終,謂之金剛無礙智。
金剛無礙智謂之如理智,非如量智也。
以如量智能開物成務,接引初機。
以如理智非理外之智,智本無功;非智外之理,契而無能。
故智與理,理如春水,智如遊魚。
水無養魚之矜,魚無樂水之趣,魚水相忘而養而遊,自然與萬物共也。
初心凡夫如金、銀、銅、鐵,教、理、行、果如大冶洪爐,金、銀、銅、鐵融而化之。
倘不假模範,欲其成佛祖聖賢之像,終不可得也。
故教必有師,開理則圓。
理圓則行不偏,行不偏必正果大備。
然華嚴文富,法華幽䆳,楞嚴微密,圓覺簡備。
此四法寶,當各寫一鬮,澡身漱口,置鬮佛菩薩像前。
嚴整衣冠,至心禱祝。
弟子某,如往昔親近佛菩薩,因緣何經。
因緣熟,信手拈之。
拈得何鬮,即鬮得經。
盡形壽受持,不敢懈怠。
如受持經後,佛知見稍開,決不敢獨善一己。
誓必如一燈之明,傳千萬明,千萬明傳之於無盡。
此初心凡夫,依教理行果之模範。
如鼻祖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則教理行果之窩臼,早破這缺齒老胡踢翻了也。
且問雷雨居士,教理行果窩臼,既被老胡踢翻了也。
雷雨於尋常日用之際,又將誰家窩臼棲泊。
宋別駕朱炎,一日問講僧義江曰,此身死後,心在何處。
江反問曰,此身未死,心在何處。
炎猛然有省,呈偈曰,四大不須身後覺,六根還向用時空。
難將語默呈師也,只在尋常語嘿中。
江首肯之。
雷雨於吳門天池山,初晤時,亦首問雷雨日用,能分別心,畢竟在何處。
屢問屢拶,雷雨竟無有答。
詰朝,遂別於天池。
只今天池風月依舊,而問拶話頭不知得依舊否?
如得依舊,豈有真積力久而疑團不迸破者哉?
又雷雨二次書來,有王制臺求開示之囑。
制臺於理水未深,不便裁書請益。
雖然,書雖未裁,而制臺菩提之心早發於語言文字之先矣。
此語言文字之先之心,即鼻祖東來直指之心也。
如於此能直下信而不疑,用處廓達,則天地萬物皆在制臺掌握之中,何況西蜀一省不霑制臺沛然之法利乎?
宋朱炎呈偈後,不久立化於多人之中,啟無量黑白信心。
雷雨居士能不忘吳門天池風月,則峨嵋風月又豈在天池之上哉?
古德曰: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
達觀則曰:若人識得心,心外無風月。
修山主曰:風動心搖樹,雲生性起塵。
若明今日事,暗却本來人。
達觀又曰:修山主但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
達觀但見鑿頭方,不見錐頭利。
敢問王制臺與成都使君,且道修山主與達觀孰雌孰雄?
若辨得出,則教理行果窩臼不踢翻也不妨。
倘辨不出,即踢翻教理行果窩臼,管取此身直得無棲泊處。
偈曰:峨嵋風月與天池,幾處歡歌幾處悲?
心外了知無別法,境緣逆順盡吾師。
(寄示雷雨居士兼轉王制臺)偶與宇泰言及禪門宗綱,因舉機不昧終始,如王太傅勘朗上座,又如僧問青林,展轉接拍,冷然恰好。
朗公不得明昭謙代轉,不免機昧終始去也。
其臨機之際,賓主酬酢,如兩鏡交光,瀰滿清淨中,不容他如涉一毫擬議,即片雲點太清矣。
這箇境界,不可作人我會,不可作有心無心會,觸著即應,豈念慮可及?
靈然接拍,豈木女同倫?
此非見地乾淨、保任圓熟、權衡在手、殺活自由的漢子,管取張良智巧、淮陰作略,直得鄉關萬里,把柄已在別人手裏,殺活憑他脚跟,波波地隨人轉去。
如此之流,近來覓一箇半箇尚不可得,何況真沒力量漢,愈加愁人。
且道如何得懽喜去?
蕭蕭夜雨蒙頭坐,淚洒春風不盡哀。
漫山徧野野狐精,到處逢人瞎眼睛,實法與人誠漏逗,無規說法轉悲零。
(晏坐示仲來)迦葉菩薩問佛云:一切眾生見妍是妍、見醜是醜,諸佛亦見妍醜,了然不昧。
如何眾生即是妄想,諸佛便不是妄想?
佛告迦葉云:一切諸佛但有世流布想,於中不生執著。
一切眾生於流布想中妄生執著,所以被妍醜轉却。
諸佛如鏡照物,影像交羅,有何妨礙?
此是教中糟粕。
衲僧門下即不然,驢胎馬腹教誰去?
不是觀音即普賢。
信得及,入地獄有分;信不及,入魔隊有分。
若要兩家坐斷,做箇出脫漢子去,朝朝夜夜、夜夜朝朝,若此身心著何處?
行藏曾不離刀山。
(示仲來)世閒有兩種親眷:一種濃厚,滋養道種;一種濃厚,增長惡習。
若是有智慧人,惡習親眷,亦滋養得道種。
如力量不甚大,必須生處要熟,熟處要生。
這裡見不真,行不力,千生萬劫,受他累墜。
即如女色一端,父母婚配,本欲紹祖先血脉,名教良規,世閒豈可少得?
有等人兒女,既有淫慾不斷,籍此為樂,迷戀沒世,終無醒日。
堂堂男子,被這臭溺孔斷送一生。
一慾迷心,萬理斯蔽。
子本從父母生,一聽婦女之言,父母之言,永不入耳。
君臣分上,往往有犯此過,兄弟朋友,不言可知。
色慾迷人,如此惡毒,傾覆大倫,不惟增長惡習,纏綿靈識,何日得脫?
古德有言:寧近毒蛇,莫親女色。
毒蛇害人,不過此身;女色繫縛,塵沙劫波,尚難解脫。
惟有法屬之親,轉多轉益,滋養道種,終當得果。
明師良友,不言世務,但究真宗。
以般若靈津,迭相澆灌耳根。
薰蒸了因,正因漸著。
孜孜永久,一念相應。
大事了畢,生死高超,塵網頓脫。
如華鱗入海,永無羅網之患。
法友眷屬,利益如此,世人不以為重。
生死眷屬,受害如此,世人皆以為重。
如真學道人,於此不可不具眼,不可不知好惡。
若不知好惡,不是地獄種子,定是魔家眷屬。
如此等流,夢見猶驚,況聚首促膝而論道哉。
仲來此理,亦當謹慎。
自己無過,亦可將此化人。
較之粧佛造殿,濟貧拔苦,功德愈多。
何者,法屬興隆,正教得行。
正教得行,魔風殄息。
菩提種子,徧塵彌剎。
如春迴大地,百物遂生。
當來成佛,眷屬參隨。
弘大法化,必今日培植者。
噫,用力少而收功多,丈夫不可不取。
(示仲來)聖人本無常心,眾生本無常習。
是以蚖蛇蝮蝎,無非大士之分身;菩薩如來,無非眾生之本色。
聖人若有常心,何殊木石?
眾生若有常習,則佛祖永無相續。
是故觀音神頭鬼臉,凡形聖容,百千方便,泛用隨宜,一一皆菩薩悲田所出。
譬夫片月在空,影臨萬水,豈思量分別可測哉?
悟此,則菩薩隨處出現矣。
俗諦中人,入吾法中,如人溺大海,露髮髻子。
善知識!
提擕如援髮髻子相似,須自家盡命掙著。
不然,是自要沈沒,千佛出世,也難救取。
(示眾)我聞如來三十二相,凡一一福,皆自受用。
惟白毫相光,此福不受,慈惠兒孫,享用無盡。
是故檀越滴水根線,臨當受時,觀此白毫,圓照法界,無論聖凡,影現光中。
由是施者及其受者,俱現光內,了無能所,三輪體空,不昧物我。
如是作觀,一切有為,皆成無為。
(受白衲禮佛)夫佛法本平常,而世以奇特求之,故往往不得佛心也。
故曰:平常心是道。
此平常心,凡有血氣之屬,皆本有之,豈待佛菩薩傳而後有哉?
若必待佛菩薩傳而後有,則世人日用境緣,逆順好惡多端,以非為是,以是為非,熾然而分別不歇者,此又何心哉?
此即平常心也。
但眾生不善用之,而現三毒奇險之心也。
如善用之,則眾生三毒奇險之心,即是諸佛平常之心也。
雖然,眾生奇險習熟,脫聞平常心是道之說,自然承當不下,葢其平常習生故也。
是故必須待佛菩薩以寶几珍御之風,鼓吹而化其下劣之心,則荷擔之心生矣。
此一心生,又追惟往時下劣之心,鄙而惡之,於平常心則生大驚異,以為聞所未聞,得所未得。
故沒量大人知其如此,復以狸奴白牯之風,鼓吹而化其驚異之心。
至此則聖凡情盡,平常心開,開而用之,謂之大機。
機之為言,葢取照不昧用,用不昧照耳。
夫照不昧用,則謂之真照;用不昧照,則謂之大用。
故臨濟曰: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吹毛用了急須磨者,變而不窮之謂也。
一微涉動,則吉凶橫生。
能洞照微先,則禍福𪹼落。
但眾生迷染成性,卒難回機。
機苟能回,習染漸釋。
如習染終不能解,則過現諸佛,又從何來。
過現聖人,得道有據,則習染雖久,必有除因。
知有除因,而甘隨習染者,此一種人,自有閻羅老子不放過渠在,不勞旁人代渠擔憂。
葢此一微,不出四運。
故以四運觀之,微本不有,何況有動。
何謂四運,未微欲微,正微微已是也。
一微若實有者,豈假四運而名微哉。
雖然,四運觀微,微實不有,則涉動之時,於可意境,便覺懽悅,於不可意境,便不耐煩。
此懽喜與不耐煩,果體四運而觀有此兩者,果不能觀有此兩者。
如果體而觀有此兩者,是兩者習熟,此觀習生故也。
如此觀力強,兩者力弱,則得力不得力,觀者自知勝負。
故曰:解不難而行難,行不難而克終難,克終不難而忘又難。
故惟忘而能用者,則觸途成觀矣。
又道前道中道後,有兩順一逆,真妄工夫,不可不知者。
何謂妄順,清淨本然,而忽生山河大地是。
何謂妙順,泝而上之,緣情復性是。
何謂逆,性復而悲同體,駕慈航而拯濟萬有是。
此兩順一逆,東方出聖人,西方出聖人,上古出聖人,現在出聖人。
倘滅視而不信者,皆天魔外道,非聖人也。
夫業未嘗不真,心亦未嘗不真。
業之真即心之真,心之真即業之真。
真外無業與心,心業之外亦無有真。
即此觀之,一切眾生於顛倒七趣之中,本皆現證者也。
以眾生日用而不知,於現證中橫生分別。
故現證者,日用而不知也。
殊不知於日用不知之中,實未嘗不現證者矣。
如心不知身,則身本法身。
身不知心,心即本智。
法身如鏡,本智如光。
光依鏡有,光還照鏡。
本無所能,何事非真。
今有人謂心不知業,則業無待。
業不知心,則心亦無待。
便謂罪福皆空,我不可得。
殊不知罪福皆空,待罪福未空者之影耳。
我不可得,亦待我必可得之影耳。
是皆嗜欲情熟,研真理生,說時似悟,對境還迷者也。
如法華之妙法,法即一切萬法,妙即了達萬法之外,初無別真。
故曰:借婆衫子拜婆年。
又曰:妄想無性,將甚知業。
業亦無性,將甚知心。
心不知業,能存而無我。
業不知心,所存而本虗。
無我而虗,所能不昧。
知而能行,日用無生。
知而不能行,日用愛憎。
日用無生,陰陽雖巧,不得加陶鑄之功於我矣。
日用愛憎,根境雖無性,則無往而不搖我精。
精搖則六合,六合則一失,一失則頭迷,頭迷則心粗。
故曰:心粗亂撞頭。
又仲尼心不死,日用自然活。
顏回心死活不得,故便不能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蹈乎前。
葢回日用之際,回必知民,民亦知回。
以兩相知,故能所橫生活者死矣。
故曰:有我,我在天地中。
無我,天地在我中。
我乃生於可欲,故有欲者不能不生。
生既生矣,不能不死。
天下有欲長生者,端以生為福,死為禍。
故曰:禍福莫烈於死生。
葢不知功德天與黑暗女,我能一心不生,彼將不待遣而俱逃矣。
然後同天下吉凶,而吉凶莫能累也。
如是者謂之正因,反是者謂之邪因。
又橫計心外有法,不能會萬物歸己,謂之外道。
以此觀之,外心則無生,無生則無滅。
如生生滅滅,動動靜靜,通通塞塞,恬恬變變,離離合合,暗暗明明,本一精明,映彼六者,流而不返。
近取諸心則為生滅,遠取諸物則為明暗、晝夜、古今、寒暑之多也。
而天機深者,悟一塵泝而上之,則餘黏齊拔矣。
故曰:緣見因明,暗成無見。
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
此指眼根脫黏而入也。
至於意根,則緣知因法,無法無知。
不法自知,則諸滅相永不能惑。
嗚呼,使貪長生者洞悟此旨,則痛悔向之所為首越而之燕也。
百尺竿頭,蹈大木而驚悸;大地之上,履寸板而坦然。
此何故哉?
竿本不虗,地本不實,一切眾生於無虗實中橫計虗實故。
皮毬子曰:有一事則有一義。
義,宜也。
如地宜堅,水宜濕,火宜熱,風宜動。
如堅者濕,濕者熱,熱者動,則非義矣。
理則不然,堅可以為濕,濕可以為熱,熱可以為動,動復可以為熱。
熱為濕,濕為堅。
葢宜者可以不宜,不宜者可以宜。
譬如輪之始終,豈果有端哉?
故地水火風,又名曰四輪。
然輪雖不可以始終窮,外鐵則輪何所有?
(義理辨)夢悟醒迷,聖凡途隔。
究其所自,不過未達本源。
故曰:達本忘情,知心體合。
即此而觀,情未忘時,不必以情忘情。
何以故?
情終不忘故。
如一達本,情不待忘而自忘矣。
如體未合,亦不必求合。
何謂體合?
無思契同也。
若然者,知心即達本,達本即知心,明矣。
是故達本知心之人,雖同眾人紛然於夢境,然其達境無性,知心無外,愈夢而愈覺。
一旦夢緣𪹼斷,覺影亦空,故不同於醒迷之曹。
如本未達,心未知,雖其人忠信廉潔,如伯夷叔齊,其情執堅固,過於須彌之難破也。
此難破之執,謂之一合相。
此一合相,是一切眾生之痛瘡疤。
雖父母妻子,稍觸其疤,則無明之發,烈如猛焰,況他人乎?
聖人知此相之難破,以為須彌雖則堅固勝一切,然以三千大千世界較之,則須彌又太倉稊米耳。
故聖人一碎三千大千世界以為微塵,使眾生知三千大千世界堅固於須彌者,尚可碎而為微塵眾。
況我蕞爾之軀,塊然之相,豈能久留而不可壞哉?
且此世界不能自有其體,必合微塵眾而成。
微塵眾亦無自體,必碎世界而有。
故以世界觀微塵眾,則微塵眾不可得。
以微塵眾觀世界,則世界不可得。
世界與微塵眾,既互觀而不可得,則一切聖凡依正二報,且道畢竟安著何處?
偈曰:兔子懷胎產六龍,不惟為雨更為風。
臨機縱奪能翻弄,一片春光萬卉融。
紫栢老人集卷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