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大藏經X憨山老人夢遊集 › 第 11 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 第11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十一侍 者  福 善 日錄門 人  通 炯 編輯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法語答湖州僧海印問:古人已稟單傳直指,復修淨業而欲往生者,為是悟後隨願起行耶?

為是未悟二行兼修耶?

若兼修者,墮偷心、岐路心,工夫那得成片?

如已悟,則塵塵華藏、在在蓮苗,十方無不可者,何獨樂西方乎?

答:承教有言,淨土有三,謂常寂光土,實報莊嚴土,方便有餘土。

若諸佛菩薩,與從上單傳悟心諸祖,皆受自性法樂,無一不歸常寂光土者,是謂惟心淨土。

若塵塵剎剎皆淨土者,乃華藏莊嚴實報土耳,亦惟心所現。

至若求生西方淨土者,名方便有餘土,乃華藏塵剎中一土耳,此是欲求往生者。

論云:眾生初學,懼信心難成,意欲退者,當知如來有勝方便,攝護信心,謂以專念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所修善根,回向願求,即得往生,常見歸依佛故,終無有退。

此乃未悟而修者,即永明所云:但得見彌陀,何愁不開悟之意也。

若兼修此行,如論所云:若觀彼佛真如法身,常勤修習,畢竟得生,住正定故。

此豈偷心?

是未達念佛之旨,不知淨土之意也。

是知已悟者,不待求而自然往生,未悟者,亦非偷心念佛可生也。

問:參禪貴一念不生,念佛貴淨念相繼。

茲參究念佛一門,意在妙悟而得往生也。

今念佛時雖心佛分明,參時則二俱坐斷,故參功漸勝,念佛漸微,他時焉得亦悟亦生耶?

答:參禪貴一念不生是已。

若言念佛貴淨念相繼者,此將四字佛號放在心中為淨念耳。

殊不知四字佛號相繼不斷者,是名繫念,非淨念也。

乃中下根人專以念佛求生西方,正屬方便淨土一門耳。

今云參究念佛,意在妙悟者,乃是以一聲佛作話頭參究,所謂念佛參禪公案也。

如從上諸祖教人參話頭,如庭前柏樹子、麻三斤、乾矢橛、狗子無佛性、放下著須彌山等公案,隨提一則蘊在胸中,默默參究,借此塞斷意根,使妄想不行,久久話頭得力,忽然㘞地一聲,如冷灰豆𪹼,將無明業識窠臼一拶百碎,是為妙悟。

即參究念佛亦如此參,但提起一聲佛來,即疑審是誰,深深覷究此佛向何處起念的,畢竟是誰。

如此疑來疑去,參之又參,久久得力,忽然了悟,此為念佛審實公案,與參究話頭原無兩樣,畢竟要參到一念不生之地,是為淨念。

止觀云:若心馳散,應當攝來歸於正念。

正念者,無念也。

無念乃為淨念,只是正念不昧,乃為相繼。

豈以聲聲念佛不斷為參究淨念耶?

此不但不知參禪,亦不知念佛矣。

若參究果至淨念現前,則淨土不必外求,而一念即至,得上品上生者,此行所至也。

問:即心即佛,不外馳求之理。

信得及,見得徹了,為便隨緣消業,不造新殃,任運騰騰,以待夫識乾自得耶?

為當更起疑情,窮參力究,以求妙悟耶?

答,信得即心即佛,及只是空信,須要行證。

若無行證,徒信無益。

豈有但以信字,便為了徹耶。

古人云,先悟後修,是則悟後,正好修行。

古德云,學人但得一念,頓契自心,是為妙悟。

尚有八識田中,無量劫來,惡習種子,名為現業流識。

既悟之後,即將悟得道理,二六時中,密密綿綿,淨除現業流識,名之為修。

不是捨此悟外,更有修也。

淨除現業,乃為隨緣消舊業。

全仗悟之之功,乃能有力淨除惡習。

若但空信,將何以消惡習乎。

所云疑情參究等,正是淨除現業工夫。

若未悟時,須究業習流識起處。

經云,靜坐山林,觀自心流注等。

若已悟後,則惡習起處,一照便消,自然如紅爐片雪耳。

悟後消業,與未悟時工夫,日劫相倍,不可同日語也。

問:參禪暫有諸念不生時,其話頭便提不起,亦捺不落。

其應緣時,若管帶,又被古人訶斥,任之不能相續。

只是動靜兩閒,如何提究,疾得相應?

答:參禪暫有諸念不生時,此非真不生,乃是話頭得力處耳。

此得力處,不能久常,及至遇緣便打失,或被境界搖奪,自然動靜兩般,起滅不停耳。

若果能用心,單在一念不生以前著力,久久純熟,一念不生,本體現前,常光了了,明暗不迻,動靜一如,方為打成一片。

到此應緣,不須管帶,自然任運合道,豈有古人訶斥真無生意耶?

參禪工夫,只在一念不生以前著力,如此提究,自然疾得相應。

若以電光三昧為得,終落識情窠臼。

問:永嘉云:誰無念?

誰無生?

雲居齊云:不斷分別,不捨心相。

似悟後有想念也。

又涌泉云:不許走作仰山禪鬼,不知及石霜一念萬年等。

竟似悟後無想念也。

豈應緣有而離緣無耶?

有無二義,願垂一決。

答:古人悟的就是妄想,妄想就是悟的,元無兩般。

迷人坐在妄想中,故望妙悟,將謂別有耳。

棱伽云:從上諸聖,轉相傳授,妄想無性,豈有二耶?

但迷時用妄想,悟時用自心,豈有悟後又起妄想耶?

問:永明云:先以聞解信入,後以無私契同。

一入信門,便登祖位。

夫祖位甚深,聞解便可登乎?

況雲門已透法身,洞山必令盡識,是證非解也。

茲解位稱祖,當必有深義。

答:教有信、解、行、證四門,其解有解悟之解,知解之解。

若以聞信入,乃知解邊事,若靈雲睹桃華,香巖聞擊竹,頓了自心,此解悟之解。

一解便徹自心,即將解字吐却,所謂入此門來,不存知解,便稱祖位。

若聞他家屋裡事,解得當為己有,豈可稱為祖師耶?

已透法身,若影子不忘,正墮識情,全存知解,是以古人不貴。

若真實悟的,豈特解不稱祖,所謂初發心時,即得菩提,豈可與知解者同耶?

問:初祖示棱伽以印心,黃梅令讀金剛而見性,乃至俱胝、準提、首山、法華,似參禪不礙於持誦。

藥山不許看經,趙州不喜念佛,乃至高峰曰:話頭緜密,便是一卷不斷頭的經。

又似禁絕誦持,而貴在單提心印。

從來以參話頭為主,兼持華嚴及念佛為課。

今欲止其課,一其參,惟存願力,未知得否?

答,初祖黃梅,以棱伽金剛印心,乃禪道初來,恐學人用心差錯,故以經印正其心,不致誤謬,非是以經為己解也。

俱胝準提,是以呪為話頭,參究亦從緣而入者。

若首山法華,乃悟後聊以作佛事耳。

所謂心悟轉法華,非以誦經作功行也。

其不許看經念佛者,正恐學人迷却自己,把作實法會耳。

若參禪人未悟時,不妨持誦,乃借法力加持,以為助行。

如三期懺悔,古人必不可少。

若悟後誦經,則字字心光透露,盡為妙行。

豈比循行數墨,春禽晝嗁者耶。

問:但愁不作佛,莫愁佛不解。

語,古訓也。

今之學者不務真修,而務機鋒轉語,過矣。

然自知未悟,時切提撕,只因見地未明,恐是盲修瞎煉,故以師資道友閒問答醻唱,此亦無傷乎?

儻學力不通商量,必俟悟後吐語,則見地尚虧,從誰起行耶?

況陶鎔理性,決擇是非,如三登九上,一句千山,俱在悟前耶?

答:古時悟心之士,稱為明眼人。

若作家相見,如兩鏡相照,不拘有語無語,自然目擊道存,不是定要醻酢機鋒,相尚為高也。

後之學者,狂妄馳騁,口舌便利,誠不足取。

若是參學有疑,明眼人前真誠請益,披露本心,亦非以口舌相見。

至若廣參知識,只為決擇此心,何妨落草盤桓,平實商量,方是本色道人。

若務機鋒應醻,乃門頭戶底,非真實也。

真參實悟之士,決不墮此。

問:見自性者,得自由於生死;作得主者,能轉業於臨終。

彼諸祖得自由者勿論,其草堂青印禪師等,那隔世便迷耶?

豈悟有淺深,習有重輕乎?

抑亦大悲增上,本高迹下,而人自不知乎?

不然,學者奚取信於見性法門耶?

答:古人所云一悟便了生死者,乃悟自性法身耳。

尚有積劫無明習氣種子,皆生死苦因未得頓盡,故須多劫修行,方成佛道。

且如七信菩薩已悟自性,位登不退者,又歷四十二位,漸斷無明習氣,方成佛道。

豈可以七信之悟,便為究竟了生死耶?

是知變易生死尚與微苦相應,故云菩薩有隔陰之昏。

所云轉業,但是道力殊勝故能轉,非定消定業也。

其實悟有淺深,習有厚薄,但悟後處生死,而不被生死拘留,來去自在,故稱變易生死。

是悟心之人在生死中,縱迷亦易覺,必不至大顛倒耳。

經云:一成真金體,不復重為鑛。

豈可預憂其復迷,而輕見性法門耶?

若本高跡下,又不在此論。

然佛不能逃定業,又非悟心之咎也。

答段幻然給諫問曰:圓妙真心,未有不由五陰而障;入如來地,未有不由破陰而成。

棱嚴五十五位,行布詳矣!

由淺淺而深深,必由破某陰而後躋某位。

以破障對位次,諸家解尚未分明,豈學問難思,推敲難到,故置之耶?

經云:受陰盡者,雖未漏盡,心離其形,從是凡身上歷菩薩六十聖位。

可見破色陰,決在三漸次無疑矣!

且又修習、真修、增進諸功,皆在色身而起,其破色陰,一一可徵。

獨以受、想等攝入六十位中,尚未決別。

而經云:又以識陰若盡,如淨瑠璃內含寶月,如是乃超十信等。

可見五陰該在行布中,但後人未細心耳!

某陰未盡,則不能超十信;某陰未盡,則不能超十住等。

至於識陰銷落,六十位次始超。

今若云破陰自破陰,何必併歸六十位?

位次自位次,何必併歸破陰?

是有二種門頭矣!

且歷位而不併入五陰,則行布內少破魔之功勛,行布不成行布也;破陰而不併入三賢十聖,則破陰中缺修證之位次,破陰不成破陰也。

望師一一分疏,開我執迷。

今掠宗抄案之徒,只貴眼明,不貴踐履,謂毗盧頂上行,有何五陰?

有何行布?

大妄語成,害將何極!

至於宗門得道之祖,亦謂一了一切了,不歷三祇。

今無論十地神通,即願心住菩薩,能遊十方,所往隨願,傳燈高賢有此手段否?

初發心時,便成正覺,恐只收入初乾慧中,未必是金剛乾慧後心也。

次又見孤山註識陰盡文,諸根互用,即圓教相似七信界內思惑已盡也。

能入金剛乾慧者,從相似位超入等覺後心也。

天台明圓教利根,一生有超登十地,與此符合。

甫閱其文,不覺鼓掌曰:識陰若盡,如是乃超十信、十住、十回向、十地、等覺云云。

超字又不歷五十五位者也。

然則三漸次以後,即破五陰,陰若破,則五十五位可盡超乎?

若然,是行布外另有一種門頭也。

望師詳以語我。

困農望雨,以日為歲,此番請益,更切更深,惟勿斳金玉是禱。

武昌段然頓首。

答:讀來問棱嚴破陰淺深與五十五位相對同別,此乃諸佛菩薩自住三摩地中親證境界,非凡情所可妄測。

此義從前諸師亦未疑及,即宗鏡深窮性相之原,然亦未談及此。

學者一向槩未留心,即山野通議但於三漸次及結位之文小有發揮,亦未詳配位次。

如來問云云,深為有見。

山野膚淺暗昧,且禪定未深,五陰未破,定中境界安敢妄言?

以居士為法心切,問意懇到,故敢依聖言量略陳其槩。

所言五陰乃一切眾生通受生死之苦具,修行之士未有不破五陰而能超生死者,故如來出世單單只是破眾生五陰生死之具。

即一代時教盡是破陰之談,散在五時無處不說,但未次第。

唯以棱嚴經一經收盡一代時教,統攝迷悟修證因果,備殫聖凡二路,以便修行者為一路涅槃門,故修證位次始終詳悉。

且又特申定中破陰境界者,以此經真修專以禪定一門深入,而以破陰騐其淺深,故其位次不同華嚴、瓔珞等說。

以華嚴圓圓果海一位具足一切位,雖設行布不說斷證,要在藉顯圓融,故初發心時便成正覺,是以果覺為因心也。

瓔珞位次雖詳,意在分斷分證,故約見思塵沙無明以定列行布,如天台所明。

此經與彼二經迥然不同,單約棱嚴大定頓悟漸修,故以不生滅心為本修因,是先悟妙圓真心為本發心,即以此心漸斷習氣以定位次淺深。

正起信論發心修行以悟真如為本,至其斷惑論又多依相宗斷證,特約六麤三細以定位次,是謂先悟後修。

故論就破惑定位則易明,此經以破陰定位則難合。

何也?

若約論,則信位斷執取、計名字、起業三種麤惑,三賢斷相續、智相二惑,為麤中之細,細中之麤。

初地至七地斷三細中現相,八地至等覺斷轉相,金剛最後斷業相,此經中斷證之明文也。

今若以五陰對惑,合位高下,則經義大不然矣。

以經有明文,則曰理須頓悟,乘悟併消,此則不歷諸位矣。

事須漸除,因次第盡,此又約斷以明位也。

此經先悟後修,正與論義相符。

若約論義,先斷惑業在三賢,後斷無明在登地,與今經少異。

詳今經文,三漸次中即獲無生法忍,從是漸修,安立聖位。

然無生法忍乃登地已證平等真如,方得此忍。

是經意以三漸中專以真如為行本,且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十方國土皎然清淨,譬如琉璃內懸寶月。

後文云識陰若盡,如淨琉璃內含寶月,如是乃超十信以至等覺圓明,入於如來妙莊嚴海。

以此佛語證之,則在三漸次中已超諸位,應於未登位前已破識陰,又不待相似信位矣,又何敢妄以破陰次第配諸位耶?

諦觀佛意,必不然矣。

此經正義大與諸經不同者,以諸經葢隨時隨機對談修證中一段義,其所破惑亦隨機偏重,乃一時應病之藥耳。

此經總收一代時教,無機不攝,重在單破生死根本,專指婬習為生死之根。

大定乃破敵之具,故經特出發業、潤生二種無明。

是以大定直破八識根本無明,而以定斫窮,縱八識未破,而見思塵沙麤惑,任運先落。

至若以不生滅心為本修因,正是以金剛心為禪定本。

故經云:是名妙蓮華,金剛王寶覺。

由是觀之,則初修定時,在三漸次中,以定研窮,已破八識,透出金剛心地,正是理須頓悟,乘悟併消,則能超越諸位矣。

若云從此安立聖位,則是事須漸除,因次第盡,乃約侵斷歷劫無明習氣,特就厚薄輕重,約位以判淺深高下耳。

斯約頓悟漸修,則由破陰而入位,元無二路也。

此義正與溈山云:若人一念頓了自心,是名為悟。

即以所悟淨除現業流識,是名為修,非此外別有修也。

以眾生隨生死流,流有四種,謂欲流、有流、見流、無明流。

今三漸次中,慾愛乾枯,根境不偶,現前殘質,不復續生,乃斷欲、有、見三流也。

名乾慧地者,言乾有其慧,未與如來法流水接,是無明流尚未乾耳。

此無明流,乃金剛心中無明流,宗門目為真常流注。

故經結位文云:是覺始獲金剛心中初乾慧地。

此言從前漸次得乾慧以來,直至等覺,金剛心中無明習氣之流,才得乾耳。

由是觀之,於三漸次中,已破八識,頓悟自心,從入信以來,直至等覺,通斷無明習氣,正是事須漸除,因次第盡也。

所以無明必歷諸位而後盡者,以從真淨界中,瞥生一念無明,遂起生死。

無量劫來,起惑造業,皆是無明妄想之咎。

以遭曠劫生死時長,染著愛慾,習氣深厚,必須以金剛心重重磨煉,方始得還本源心地。

故從信位即云:圓妙開敷,中道純真。

末後乃云:如是重重,單複十二者。

正顯以此大定,消磨習氣之功也。

且如經云:五陰各各皆是妄想為本。

若破陰對位,則經初信文中便云:即以此心,中中流入,一切妄想,滅盡無餘。

又安可以帶陰而入諸位耶?

若帶妄想而修,則不名為真修矣。

且三漸次中,慾愛乾枯,根境不偶,現前殘質,不復續生,此則已出三界生死矣。

後文識陰盡,則超命濁,豈但破色陰耶?

受乃執受四大,有苦樂等。

若受陰不破,則不得正受。

若想陰不破,則難入妙奢摩他。

若行陰不破,則生滅不停,非為正定。

若識陰不破,則未悟真心,難立諸位。

由此證之,則在三漸次中,已破五陰,決不帶五陰而入諸位也明矣。

豈可單破色陰耶?

由五陰俱破,方名真悟。

由破八識進修,乃名真修。

是則破五陰,乃頓悟其理。

其後諸位,但約大定以消磨歷劫無明習氣,正謂事須漸除。

至若五十五位諸妙功德,以如來藏中,具有恒沙稱性功德。

向被無明,變作恒沙生死業習。

今以金剛如幻三昧,磨煉業習,化作神通妙用耳。

以所化者淺,故其位下。

所化者深,故其位高。

圭山云:覺前前非,名後後位。

以此觀之,此經大義,單以觀心研窮,進破無明。

約位以明證入之淺深,非分斷分證之可比。

由先破陰而後八位,非約破五陰以配諸位也明矣。

又豈可執定破陰,以併行布位次耶?

然破陰之說,佛恐諸修行人得少為足,錯亂修習,故特申明,以防邪誤,非就此以明位也。

且識陰未破,墮落二乘,則可知矣。

若禪門頓悟自心,頓出生死,則不落階級,乃是三漸次中頓破八識,自然超越諸位。

然祖師雖云超越,但云素法身佛,未必具有相光莊嚴,神通妙用,即諸佛如來,未有不悟自心而成佛者。

若一悟便了無事,則諸佛又何假更歷三大阿僧祇劫耶?

今人蒲團未穩,以世智聰明,掠古人公案,自逞知見,妄言證聖,自為超佛越祖,乃是憎上慢人,未得謂得,墮大妄語,可不懼哉!

此輩豈可以破陰不破陰,與真修之士同日而語耶?

昨東行見禪者甚多,而墮上慢者不少,山野特舉破陰以印正之,聞者慚服,頗折其邪見。

白衣談禪,多墮此病。

惟今真修,但以三漸次行,頓悟自心,頓出生死一著為急務。

若自心一明,識陰自破,則前四陰不待破而自破。

且如將頭臨白刃,一似斬春風,豈色陰能礙也?

又云:老僧能轉十二時。

又云:入息不居陰界,出息不涉眾緣,豈在受想行陰裏?

六祖臨終,自知去處,豈非隨願所往?

如是殆非妄言證聖者可擬也。

吾人只貴究明自心,求出生死一著,且不必論破陰與位次合不合。

以理揆之,聖言證明暗劣之見,如此高明,有以教之。

西堂廣智請益教乘六疑一、問:古人判教云:雙垂兩相,二始同時。

初說華嚴本被大乘,二乘絕分。

鹿苑轉四諦時,身子、目連尚未捨邪出家,何故華嚴結末文中有聲聞舍利弗等?

若據結文,二乘得聞,華嚴何故斥云二乘絕分?

文義俱違,願垂分祈。

答:教中說十方諸佛一身一智慧,故十方佛土中唯說一乘法。

所以菩提場中初成正覺,即說華嚴為最上一乘法,獨被大根眾生,是謂稱實智說。

爭柰眾生根機不一,有中下劣解,不見不聞則為絕分,故隨劣機感現小化身八相成道,於鹿野苑說三乘法,所謂佛真法身猶若虗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以但隨機感故現身耳,其所說法為權智也。

華嚴會上逝多林中文殊象王迴旋,則舍利弗等六千比丘成道於言下,是亦地上菩薩名大阿羅漢。

今佛既現小應身示生人閒,而諸外道堅執我見未易攝化,故舍利等亦隨現聲聞輔揚法化為影響眾,所謂內祕外現之儔,非實聲聞也。

其斥二乘絕分者,乃斥實行執相聲聞,而舍利等受呵正為鼓簧法化耳。

大似優戲塲中各作一脚,以發悲歡離合之情,及至散塲則了無干涉。

故菩薩利生如嬉戲然,調而應、偶而會,豈實法耶?

二、問:華嚴經中普眼不見普賢,如是三度入定,徧觀三千大千世界不見,却來白佛。

佛教靜三昧中起念便見,普眼纔起一念,即見在虗空中。

若普賢之身是一真法界,應在三昧中見,何故不見?

若普賢是色相身,未入定時應見,何故佛教起念方見耶?

答:法身無相,饒他普眼亦莫能覰。

於定中求而不見者,以法身無彼此迭相見故。

是知可見者,乃就第二門頭,故起念方見耳。

三、問:起信論中,真如內熏,故有妄心;厭生死苦,要求涅槃。

妄心有二:一者、凡夫二乘依事識熏修;二者、菩薩依業識熏修。

今之學人參究,但依事識,不能依業識。

參禪本是大乘法門,若依事識而參,返成凡夫二乘之行;若參時,二識同用,又違古人云離心意識參。

願垂開決。

答:教說凡夫二乘依事識修,菩薩依業識修,乃約就依識發心取證耳。

今參禪人,發心雖是事識,而用志直要打破業識漆桶,直透向上未迷已前一著,不落二識巢臼。

若得少為足,便不能離心意識矣。

四、問:古人云:不貴子之行履,祇貴子之見地。

又云:見地不明,墮落坑壍。

今諸方解說有二:一說博學經論,依解名為見地;一說悟明後方為見地。

若學解為見地,何故宗門不許看教?

若悟後方是見地,即今初心操履,以何法為見地,免離墮坑之患耶?

答:解為見地,有三種不同。

有學解,有信解,有悟解。

若從教上,或祖師公案上,解得佛祖究竟處,不落枝岐。

此雖是名見地,謂依地作解。

其有未親言教,但只決定信自心,了無一物,是為信解。

若參究,一旦明本有,是為悟解。

此三皆名見地。

但依他解,多落知見障。

信解如此,亦要操修,以臻實證。

其悟解,雖一念頓悟,尚有無始微細惑障,亦要淨除。

是三種見地雖貴,若不行履,終難究竟。

今古人所貴見地者,但就根器為本,非金不行履。

古人一期之語,不可作實法會也。

五、問:古人云:參究在搬柴運水行脚處參。

今之學者,要在靜坐,參功有力。

若在四威儀中與物交接,心念紛飛,話頭沈沒;若惟靜坐,又違古人操履;若與物交,終日散心。

如何令學人日用中動靜無違也?

答:古人做工夫,要在行住坐臥四威儀中看取,不是教你死死枯坐也。

以初入禪,心多散動,姑就靜坐攝心,其實要將靜中做的去動處驗看如何。

若用心綿密,自然動靜如一,打成一片矣。

今對境心念紛飛,是於話頭全不得力,豈真參之人耶?

為今只要話頭得力,不拘動靜,自然不被他轉矣。

六、問:又經云:心、佛、眾生,三無差別。

又云:佛界等,眾生界等。

又云:度盡眾生,方成佛道。

若生佛平等,佛無度生之義,如何度盡眾生,方成佛道?

若佛菩薩度盡眾生,佛界似乎漸增,眾生界似乎漸減,云何謂生佛平等耶?

答:心、佛、眾生,本來平等。

以眾生是佛心中之眾生,故佛度自心之眾生。

若眾生相空,是為度盡眾生,即成自心之佛。

縱一心盡作眾生,乃眾生自作自心之眾生,而佛界不減。

縱眾生界盡,只是消得各各眾生界,以心平等故,而佛亦不增。

佛觀眾生界空,若眾生自心不空,則眾生亦不減。

譬如長空,雲屯霧暗,而空亦不減;雲散霧消,而空亦不增。

雖終日暗,終日消,而空體湛然,此則佛界豈有增減耶?

答大潔六問一、問持律。

曰:初學不知持律,恐舉動即錯,受有次第,決無莽獵。

然其閒大小區乘,權實應用,雖根因利鈍,機隨淺深,不無弊端,幸提軌則,使利者仰遵,而鈍者拓武乎?

答:佛所設戒,律部載之詳矣。

本意為眾生有八萬四千煩惱,故設八萬四千律儀,為對病之藥,欲令煩惱病除,法身清淨。

因機有大小,故戒有三品,曰沙彌十戒,比丘二百五十戒,菩薩十重四十八輕戒。

以沙彌比丘二種戒,乃因事而設,名為遮戒,謂遮止過。

非雖大小同遵,而多為小乘,但執身不行。

有能執心不起者,即為大乘,亦在事相戒。

至若梵網經所說十重四十八輕戒,名為性戒,乃我本師盧舍那報佛所說諸佛心地法門,名金剛寶戒,命釋迦文佛展轉傳化。

所言性戒者,謂了達自性清淨,本來無染,頓悟本有清淨法身,性自具足,故名為戒。

經云:若人受佛戒,即入諸佛位。

故釋迦四十九年所說者,但傳此戒法而已。

末後拈華所示者,亦示此戒性而已。

歷代祖師所悟者,亦圓此戒光而已。

故觀一切眾生佛性種子,本來平等,以同具平等法身故。

以佛性而觀眾生,則凡起一念殺盜婬妄,乃至說四眾過,自讚毀他,謗三寶者,即斷佛慧命,與殺佛無異矣。

故列十重之科。

若以平等法身而觀眾生,則無可殺盜婬妄,乃至毀謗者,以乃圓滿頓戒。

然所重者,獨在佛性種子,即佛之慧命。

故不獨上根利智能受,即黃門二根,婬男婬女,乃至鬼神,但解法師語者,皆堪受之。

只要信一切眾生佛性種子,即是平等法身。

苟能作如是觀,則於一切日用現前,所遇境界,盡是戒光明地。

如此不獨執身不行,而於殺盜婬妄,觸目念念佛性現前,則頓化為光明聚矣。

又豈特執心不起而已耶。

然持之之法,在遮戒固難,端在檢束三業,制伏過非。

唯此性戒實難,要以一片金剛心,持之勿失。

但一念昧却,即全身墮落,豈細事哉。

故華嚴十信初心,持此戒者,說淨行品一百二十大願,則日用無滲漏處,尚隨事相。

至若十住初心,持此戒者,有梵行品審觀離相,便是持此戒之方法也。

初機常持此二品經,則久久自然相應矣。

所云弊者,在遮戒有執相自是多,我慢自高,憎毀戒者之弊。

持性戒者,有未得謂得,縱放任情,認賊為子之弊。

祛此二端,無問利鈍,皆名真持戒者。

二問參禪。

曰:守律而不如自性,終屬顢頇。

欲求見性,無過參究其閒。

疑悟交關,子賊難判。

幸垂永鑒,免墮迷坑。

答:佛說沙門所習戒定慧三學,然律即戒學,其參究即定學也。

惟教中所設定學,乃三觀妙門,為悟心之捷徑。

後因禪道東來,重在直指單傳,見性為禪,而不言定,然禪即定也。

初達磨示二祖,只是个覓心了不可得,名為頓悟。

乃至六祖,只是教人不思善不思惡,那个是自己本來面目?

即此返求自心,便是參究工夫。

初無看話頭下疑情之說,後至黃蘗以下,乃教人看話頭,以古人一則公案為本參,相傳為實法。

及至今時,師家教人但參公案,不究自心,因此疑誤多人。

故今參禪者,多未有得正知見者,且又自以參禪毀教,葢為非真參禪也。

殊不知古人為學人難入,特以一期方便權宜,只要人識自本心耳。

佛祖豈有二心耶?

殊不知提話頭堵截意根,不容一念生滅遷流,即是入定要門。

而今別作奇特想,故多自誤耳。

唯今參究不可無話頭,以初心散亂難制,要此作巴鼻。

當未提時,須要先持身心內外一齊放下,放到無可放處,從此緩緩極力提起話頭,返看起處從何處起?

畢竟是个甚麼?

因未明見自心,故下疑情云:如何是我自己本命元辰?

如此追求,是名參究。

要念念不昧,心心不移,日夜靠定,廢寢忘餐,忽然冷灰豆𪹼,本體一念現前,是謂悟自本心。

到此依然只是舊時人,更無一毫奇特處。

若得一念歡喜,便自為足,是名認賊為子矣。

何況作種種知見,說偈說頌為奇貨耶?

切不可墮此魔網。

三問公案,曰:話頭破碎後,一千七百葛藤,勢如破竹。

然一則稍譌,一齊雲霧,從前破碎,方信鬼關。

不識此弊,而掉弄精魂,三途潛伏矣。

答,學人果能明見自心到不疑之地,則與十方諸佛,歷代祖師,一个鼻孔出氣,又說甚公案不公案。

此事不是初機分上事,且姑置之,不必在念。

四、問印教。

曰:不向教上印證者,不得正知見。

此和尚舊訓也。

然義路是宿習,宿習難消,如油入麵。

萬一印處有一絲意識,則悟者轉落陰魔,資發邪見,為害匪細,幸揭關頭。

答:老人尋常要修行人以教印心者,謂是為自己所知所見,一向無明眼人指示邪正,要以佛經印正,如棱嚴、棱伽、圓覺經中所說,皆禪定工夫,悟心之要,將自心對照,看如佛所說不如佛說,故云以聖教為明鏡,照見自心,不是將經中玄妙言句回為己解也。

如子所問者,正不知話頭落處也。

至若吾人種種心病,唯佛披露殆盡,如棱嚴七趣升沈之狀,五十種陰魔之形,棱伽外道二乘之邪見,非佛細說,又何從而知懼耶?

吾所謂印心者此耳。

只要以教照心,不在義路不義路,至若宿習種種,又不止義路也。

五、問闡教。

曰:法布施者大,法供養者最。

因悟印教,即印闡教,似乎契佛知見,大轉法輪。

然悟非真悟,以印自信;印非真印,以闡自任。

抹却諸註,獨逞己明。

是獅是狐,易於自慁;是闡是謗,難於自知。

幸垂精判,永奉蓍龜。

答,為佛弟子,念佛恩難報,唯有替佛傳法,為真報恩者。

故古之宏法諸師,有三種不同。

一自悟本性,妙契佛心,於佛言教,如從自己胸中流出,四辯無礙,且又深入教海,波瀾浩瀚,如清涼,圭峯,天台諸大祖師是也。

二雖未悟自心,依佛言教,印定自心,廣探教海,如所解說,不謬佛意,此雖未超言象,而不敢妄以己見縱談,依教敷演,如從前諸大法師是也。

三有夙習般若種子,如有禪定工夫,自明己心,妙契佛意,但未廣涉多聞,而正見不謬,雖有以淺為深之過,而無謗法之愆,其所宏揚,皆以法施為心,不求世閒名利恭敬,如昔溫陵,寂音諸老是也。

此皆法施之大者。

至有聰明利根,但恃己見為得,排斥古今,縱口橫談,唯以宏法為利者,此則不唯破壞佛法,抑且誤墮後人,如是豈可以闡法稱乎。

此了然易見,不問可知。

六、問頌古。

曰:古人悟後頌古,如描畫虗空,不落色相。

今人悟未能徹,輒易頌古,句出詩想,機同滑稽,以為悟語悟境,膾炙人口,一轉墮狐,恬不知懼。

此末法流弊乎?

吾輩易失此坑,幸發鍼砭,普荷深慈。

答:頌古從上有之,不過發揮古人作略,聊示門庭施設,以彰大機大用,且出自己縱奪殺活之手,非徒矢口縱情搆畫為得也。

此頌古、闡教二事,皆非初機所急,何須預設?

古德云:但得了悟自心,不愁不會說法。

如是初心,唯以究心求明己躬大事為急,切不可懷此見也。

吾人苟能了悟自心,縱不闡教、不頌古,亦是真實出家,不負在袈裟下也。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