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夢遊集 第19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十九侍 者 福 善 日錄門 人 通炯 編輯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序刻方冊藏經序萬曆丙戌秋,達觀大師密藏開公遠蹈東海,訪清於那羅延堀,具白重刻方冊大藏因緣,方且訂盟於堀中。
爾時清以荷法情深,心重然諾,豈不荷擔?
以洞門未開,荊榛未闢,意將有待而然也。
已而達師西遊,開、本二公從赴清凉,以卜居質疑於曼室大士,即蒙印許以金色界。
未幾,諸緣畢集。
越庚寅秋,幻余、本公問余來入海,印出所刻棗柏大論若干卷示清,乃焚香稽首,再拜受之,喜徹藏心,法香熏徧毛孔。
及讀諸大宰官、長者、居士緣起語,備殫始末,字字真心,信乎無不從此法界流也。
且曰:方冊類俗諦,固以流通為大方便,第恐執梵筴而致疑者,煩頻解之,至詳且盡,夫復何言?
嗟夫!
人情之惑久矣,迷方者眾,顧玦數舉而不能悟一愚羽,況大道乎?
嘗試論之,始吾佛聖人說法也,以法界無盡身雲稱性而演普門,法界修多羅,塵說、剎說、熾然說,斯豈紙墨文字而可涯量,見聞知覺而可流通者哉?
今所傳者,特大小化身四十九年,三百餘會,隨機施設方便法門,集之龍宮,六通大士猶不能盡其名目,量出少分,𨤲為三藏二十部,廣布西夏,流來東土者,又貝多之一葉耳。
付囑流通諸弘法者,隨方建立,曲就機宜,故曰:或邊地語說四諦,或隨俗語說四諦,或現己身,或現他身,或示己事,或示他事,種種所行,皆菩薩道。
觀夫雜花所出,諸善知識,同具生身,各各法門,無非毗盧遮那海印三昧神威所現。
故世諦語言,資生業等,皆順正法。
法本無住,遇緣即宗。
至若水流風動,盡演圓音;鳥噪猿吟,皆談不二。
翠竹真如,黃花般若,斯又豈區區華梵可分,紙㲲長短可較哉?
雖然,語固有之,人情安於常習,惑其希睹,復何怪哉?
藉令始也,契書華筴而梵䇿,又以彼此為是非,信乎?
是謂朝三也。
是以世尊利物,妙在隨順機宜,應以何身何法而得度者,即隨所應而度脫之。
故順之則依,逆之則違,此常情耳。
今夫斯藏所詮,乃佛真法身,一切眾生自性也。
悲夫人者,沈酣眾苦稠林,昧之久矣。
故世尊自矢之曰:我本立誓願,欲令一切眾如我等無異。
非此,又何以見佛身,了自性,出苦得樂,住佛所住,以適其願耶?
以此而度,非隨順方便,又何以令諦信,令人人由之而悟入耶?
況眾生有種種欲,種種好樂,苟弘法者,順其欲,投其所好,無不信樂歡喜者。
今所化之機有四,眾計緇白之分,若牛緇角而白毛,能化之法若獨擅,是則投緇而拒白,其猶取角而棄毛,何其一體異視,而示吾法之不廣也?
如此欲令人人而得度,復何望哉?
且真丹云:多思維,思維多則惑重,惑重則智輕,智輕則根鈍,舉皆是也。
何以知其然耶?
嘗試觀夫世智辯聰,率多殉耳目,陸沈欲泥,閒有靈根宿植,負英傑之氣者,大都發於功名,去此取彼。
即般若內重,又道不勝習,奈之何躊躇生死,良亦可痛!
況茲末法奉教,例多俑人,豈稟鈍根?
法門所繫,九鼎一絲,外患內憂,猶楚入郢。
悲夫!
悲夫!
當是時也,孰能力起而振救之?
若大師者,斯刻之舉,不啻秦庭之哭,真有敓軍拔幟之意,其恢復法界之圖,遠且大矣!
睹其金湯外護,高深堅利,若諸宰官居士者,豈非地涌之眾,親受付囑而來耶?
不然,何以勇健如此?
故吾觀真諦,真諦不有;吾觀俗諦,俗諦不無。
是役也,吾輩且息肩,其猶庖人不能治庖,尸祝將越尊俎而代之也。
以彼易此,兩其無幸哉!
雖然,勿謂無人,自顧所積何如耳。
聞之,大塊噫氣,萬竅怒號,由其聲大而響齊,故一唱而萬和,同聲相應,豈成虗語?
是知斯藏之役,將計日獻捷;斯刻之功,將浩劫而不窮。
直使人人因之而見佛,物物以之而明心,睹法界於毫端,覲毗盧於當下,斯可謂人天共仰,真俗交歸,隨順方便之最上第一義諦,廣大威德法門也。
或曰:方冊減敬,將無慢法之罪耶?
予曰:性性湛然,般若圓明。
諸流通者,譬若分燈,即大地俱焚,曾未擇薪,而本火固然,不增不減。
試將以此廣大法炬,徧週沙界,窮未來際,燒盡闡提,即使眾生界空,而本法猶湛然常住也。
二公勉矣!
前旌嗟予小子,慚愧形服,以禪弓不張,慧劒不利,怯弱不敢先登,敢辭執鞭之後。
淨慧寺喬宗紹公請方冊大藏經序達磨航海西來,由至五羊而入中國。
盧祖崛起新州,衣鉢終止於曹溪。
般剌臂裹楞嚴,房公筆授於制止。
是則南海為禪道佛法根本地也。
夫何千年以來,道化不敷,宛若佛未出世時,不知三寶為何物。
始予蒙恩,以逆緣來因,開法於青門。
一時緇白,翕然歸向。
而法性諸弟子,率為上首。
不數年閒,教化大行。
信乎若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也。
於時淨慧弟子喬宗紹公,發心結社,效東林故事,專修淨業。
十餘年來,如一日也。
頃者公以教化未廣,見聞不博,願請大藏,普利人天。
適予初歸曹溪,公作禮拈香,具白其事。
予聞而喜曰:佛性之在人心,如大地之水,空谷之響。
此不待別求,本自有之。
雖然,水固本有,必鑿而蒙潤。
響雖無形,必呼而後應。
又如貧子衣底之珠,昧而不覺。
須賴親友指示,使自披襟而得利益。
是則公之結社念佛,如鑿井之人。
今請大藏,若指珠之親友也。
若各得利濟之益,要在人拂襟解帶之閒。
非公與之,實公指之耳。
如是展轉無窮,將見迦維之化,周徧炎海之𨽗。
較其功德,豈可得而思議耶?
首楞嚴經通議序首楞嚴經者,諸佛如來大總持門祕密心印,統攝一大藏教,五時三乘,聖凡真妄,迷悟因果,攝法無遺,修證邪正之階差,輪迴顛倒之情狀,了然目前,如觀掌果,可謂徹一心之原,該萬法之致,無尚此經之廣大總備者。
如來以一大事因緣出現世閒,捨此別無開導矣。
判教者局於一時一教,豈非管闚蠡測哉?
自入中土,解者凡十餘家,如會解之外,近世緇白各出手眼,而宏通者非一,披文釋義,靡不參詳精確,發無餘蘊,又何俟蛇足哉?
但歷覧諸說,有所未愜者,獨理觀未見會通,故言句雖明,而大旨未暢,學者未免摸象之嘆。
余昔居五臺,氷雪中參究向上,以此經印證堅凝正心,以炤爥之,豁然有得。
及至東海,枯坐三年,偶閱此經。
一夕,於海湛空澂,雪月交光之際,恍然大悟,忽身心世界當下平沈,如空花影落。
是夜,秉燭述懸鏡一卷,乃依一心三觀融會一經,謂迷悟不出一心,究竟不離三觀,以提大綱。
但以理觀為主,於文則略。
如華嚴法界之設,意在得義,而言可忘也。
說者又以文字為障,不能融入觀心,猶以為缺。
故予久有通議,醞籍胸中。
及投炎荒,雖波流瘴海,而一念不忘者二十餘年。
萬曆甲寅,投老南岳,寓靈湖之萬聖蘭若。
結夏,粵門人超逸侍予最久,甘苦、疾病、患難,靡不同之。
入室請益,懸鏡觸發先心,遂直筆成帙,廣發一心三觀之旨,題曰通議。
蓋取春秋經世先王之法,議而不辨之意。
所謂議其條貫,而通其大綱。
是於向上一路,實以為贅。
其於初機之士,可以飲海一滴,而吞百川之味也。
或曰:佛不思議,法可得而議之耶?
曰:不然。
法本離言,而堅執邪見者,非言不破。
佛說優波提舍,名為論議,以折邪慢之幢。
良以此經摧九界之邪鋒,折聖凡之執壘,靡不畢見於廣長舌端。
種種堅壁,一鏃而破之,直使智竭情枯,降心歸順而後已。
以經盡發其情,苟不議明,正令無由以淨法界之妖氛,彰覺皇之大化,是可以文字目之哉?
得意遺言,是在金剛正眼。
妙法蓮華經通義後序予十九薙髮,即從無極先師聽華嚴玄談,於法界圓融宗旨諦信,至海印三昧常住用,恍然契悟,遂歸心法界之宗。
既而聽法華經,因聞此經純談實相,乃不知實相為何物,且謂若了實相,則文字可略矣,以此懷疑甚切,每叨副講,終盲然也。
及北遊行脚,凡參耆宿,必以如何是實相請益,然竟無有啟發者。
向以志慕參禪,專心向上一路,遂棄文字,入五臺,習枯禪,力究己躬下事,八年少有自信之地。
復之東海,一日眾請說法華經,至方便品,感佛恩深,不覺痛哭流涕者再,於實相之旨,恍然不疑,猶於經文言未大透徹,似有礙眼。
無幾何,乃因弘法,上觸 聖怒,遣戍雷陽。
達觀大師與予期禮曹溪,乃先遲予於匡廬,及聞予罹難報,初意其必死,乃對佛為許誦蓮經百部祈庇。
予南行過龍江,師候別予於江上,告以許經之故。
予丙申三月至行閒,越戊戌,乃結法社於五羊青門壘壁閒,集弟子數十輩,諷誦法華,以了前願。
眾請講演,至現寶塔品,了然如睹家中故物,即信此為示佛知見。
及至神力後,八品古判為流通,予深見其非也,遂以開示悟入四字,判其全經,後乃入佛知見也。
時會聽者各各踊躍歡喜,罷講請筆之,因為擊節,遂以四字通一經始終之旨。
法門閒有許可者,予以文遠義奧,恐初學難窺。
越壬子歲,粵弟子眾請益,仍為品節以會其義。
明年冬,予赴南岳故人之請,遂去粵至衡陽,止於靈湖之萬聖寺。
一二護法為營安居於寺右,落成欲顏之,未就。
夜夢一僧告予曰:何不云曇華?
覺而知有宿因也。
粵弟子通岸、超逸二人相從,先於甲寅請述楞嚴通議。
葊成,眾請就講演一周。
逸輩復請述法華通義,將會品節以通全經也。
予自念老朽無益法門,儻一言有當,嘉惠後學,於入佛知見未必無助。
於乙卯六月朔屬草,至八月朔擱筆。
但宗華嚴始終,融之以理,觀統一代時教而歸之性海,以見吾佛出世以大事因緣之本懷。
其後六品判為入佛知見,雖違古作而理實有宗,非敢妄談以信佛心,則不必取準於人也。
其文多率意矢口,殊為草略。
弟子性融乃久踞法壇者,相與校覈,三越月而成,然非敢為妙契佛心。
至於文字般若,亦讚嘆持經之一端也。
智者苟不以人癈言,請虗懷以觀,予有望於知言者。
合刻法華文句記序毗盧遮那,證窮法界;踞菩提場,說普照法界;修多羅,示佛境界。
佛知見地,惟佛與佛乃能知之。
故劣根在座,如盲如聾,以是獨被上根,攝機未盡,因垂小化身,入娑婆界,現老比丘,八相成道,與民同患,五性周旋,三根普被。
故曰:吾以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所謂欲令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故。
然佛知見者,以徹盡法界草芥微塵,無非成佛真體,了無剩法,是為諸法實相,普令眾生知此見此,同入平等法性,方稱如來出世本懷。
嗟乎!
眾生垢重,信之者希,況入之乎?
是以靈山一會,英傑之士猶費敲擊四十餘年,至法華會上,方信佛心,始有歸家之分,一一授記,豈細事哉?
及化身既隱,此法獨存,千年之下,大教東來,此經流傳三百餘年,無能識者。
天台智者大師持此大經,一日親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求證南岳。
岳曰:此法華三昧也,非子莫證,非我莫識。
自是大師以三觀釋經,於是九旬談妙,故有玄義文句,口授門人章安記之。
唐有荊溪釋籤以發其趣,意指百界千如,備彰諸法實相之旨,頓顯十方佛土中,惟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之說。
觀者了然自信,其於佛之知見,躍然而入,得此開示,無餘蘊矣。
即以觀心而見佛心,豈假外耶?
向以經記各刻,學者智劣,難於會通。
前有會玄籤,而略句記義有未盡。
紹覺法師通會一律,草成未行。
智河行公深悲末法理觀之不明,以覺公原稿合刻於經,使後之覽者,理觀分明,由觀以達諸法實相,悟佛知見。
其於入佛境界,是猶乘萬派順流而入於海,固無難矣。
但大師舊判經後八品為流通分,予少從講習,即有疑焉。
及住山多年,偶為學人演說,至現寶塔品,恍悟示佛境界,即以此為示佛知見。
因以開示悟入,各從品目,則以後六品為入佛知見,此似與流通相左。
諦觀所流通者,佛知見也。
惟佛知見,非觀不入,不入將何法以流通乎?
意蓋大師引而未發者也。
然則言似左而義實符,學者苟不以人廢言了此,則誠不敢是今非古,以啟謗法之罪也。
居士顏廣𥌳發心力,荷而刻之,是與智公與先會合者,皆智者之功臣,如來之遣使,豈同靈山一會之人耶?
其法施功德,當與實相等矣。
重刻心經直說小引棗柏謂無明十二緣生,即普光明智。
以是而觀,則般若無明,覿體無二,如乳之為酥酪,醍醐不從外得,蓋得酵為轉變之力耳。
今觀自在修深般若,其功惟在照之一字而已。
以迷般若而為五蘊,由照五蘊皆空,即成般若,則觀照之用,得非五蘊之酵歟?
以用之者希,故迷之者眾,假而大地人人皆用,則大地通成般若普光明藏矣。
噫!
聖凡之分,一念轉變之力,豈細事哉?
永為楚南鄙,其俗能敦詩書者則為上,至佛法則從來未聞。
予隱南岳,會參知馮公守茲土,邀予過遊九疑,一時諸子翕然信向歸依。
予為開示般若之旨,聞者躍然,如大夢覺。
豈非般若種子純熟,遇緣而發,若時雨化,門生陳某等刻而傳之四眾,將為諸人佛種之酵歟?
佛言驢乳不成醍醐,特為不信者言之耳。
金剛決疑解序般若真智,為眾生佛性種子,各各具足而不知。
故我世尊,特為此事,出現世閒而開示之,欲令悟入,以脫眾苦之縛。
良由眾生垢重,初聞驚而不信。
以其出情之法,不涉名言思議。
而常情所執,我法封蔀。
向以名言習氣深厚,動則隨語生解,潛起意言分別。
是以隨說隨疑,不能頓悟離言之旨。
勞我世尊,多方淘汰,決斷羣疑,直使了達般若本智,以為成佛之真因。
故此經為入大聖之初門,以拔二乘偏空之疑滯。
以實相真空為宗,以斷疑生信為用。
空則空其所執之情,信則信其本有之智。
以空故行無所住,信則心無所疑。
不疑則的信自心,與佛無二。
無二則生佛平等,我法雙忘。
斯般若之玄門,成佛之要訣也。
是知從上佛祖,教人了悟自心,直到不疑之地,自然默與本智相應。
故六祖初聞無住生心一語,當下頓斷歷劫之疑。
所以黃梅單以此經為心印。
然信為入道之根,疑乃害信之毒,故此專以斷疑為第一義也。
昔西域無著菩薩入日光三昧,上昇兜率,請問彌勒,為說八十頌以解其義。
無著以一十八住判一經之旨,以授其弟天親。
天親依偈造論,約斷二十七疑以釋,最為顯著。
既而長水作刊定記,文頗浩瀚,初學之士似難領略,卒莫定其旨趣。
予蚤年誦習,向未徹其源,頃於曹溪偶為眾演說,竊觀於意云何一語,乃即就空生隨聞其說,隨起疑情處,當下剿絕,不容擬議搏量,以破意言分別,如宗門所謂截斷眾流,直使纖疑淨盡,方與本智相應耳。
於是恍然了無剩法,始知其疑不必拘其二十七則,即於隨聞所起言外之計,預揭於前,則本經文以為破敵之具。
如此始終一貫,直至情忘執謝,般若玄旨燦然若眡白黑矣。
門人如繹、法性,弟子超逸、通烱,各捐資重刻,以廣其施。
余因序其始末,將冀見聞隨喜,同悟般若之正因,以為歷劫金剛種子。
若夫得意忘言,又在具正眼者,決不作區區文字見也。
刻金剛決疑題辭般若為諸佛母,菩薩之真因,眾生之佛性,生靈之大本也。
由向背之分,故有聖凡之別。
是知眾生日用現前,見聞知覺,皆般若之光,端在信與不信耳。
故曰:諸佛智海,以信得入。
靈山一會,得度弟子,雖出生死,而不信此法無成佛之分。
勞我世尊多方淘汰,種種彈訶,而劣解之徒,展轉生疑,以為非己智分,以疑根未拔,故本智不現。
及至般若會上,如來以金剛智而決斷之,直使聖凡情盡,生滅見亡,而本有智光,豁然披露,始信自心清淨,了無一法為己障礙。
此金剛般若,直拔疑根,為發最上乘者說,殊非淺識薄德之能解。
故黃梅以此印心,以其一法不立,是為宗門正眼也。
昔天親列二十七疑,解此一經,以疑潛言外。
而此方義學,執筌失指,從前得意忘言者希。
予自幼能誦,而長不解,每思六祖大師一言之下,頓了此心,何世無超悟之人?
由正眼不開,返為性障。
因住曹溪,偶為大眾發揮一過,恍然有悟,而言外之疑,頓彰心目。
信乎此法離文字相,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也。
因拈示一班,以當法施。
初刻之嶺南,再刻於五雲,又刻南岳。
學人方玉,見而信受,茲復刻於吳門。
將廣願四眾,同開金剛正眼,的信自心,則成佛正因,將以是為嗃矢也。
春秋左氏心法序春秋者,聖人賞罰之書也。
何名乎春秋?
古者賞以春夏,罰以秋冬,蓋象天地之生殺而順布之,故春秋者,賞罰之名也。
賞罰明而人心覺,覺則知懼,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周道衰,諸侯僭,禮義亡而綱紀絕,人之不淪於禽獸者鮮矣。
天生德於仲尼,蹶然欲起而賞罰之,故曰:必也正名乎。
然而世卒莫之用也,乃因魯史以見志,故曰:吾志在春秋。
春秋云者,亦曰賞善罰惡云爾。
善惡之機隱而彰,賞罰之權志而晦,慮後世之難明也,故經成,假手於丘明以為之傳,冀來者因傳以明經,因經以見志,而善惡之機凜焉,則反諸心而知懼,一懼而春秋之能事畢矣。
由是觀之,丘明之心即仲尼之志也,不求其心而求之事與詞之閒,無當也。
先儒有言:左氏𧰚而富,其失也異。
譏其好言鬼神卜筮之事,斯言過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
畏之為言懼也。
卜筮鬼神,吉凶之先見,善惡之昭明,天命也。
君父,大人也。
經,聖人之言也。
易尊卜筮,春秋尊君父,皆聖人之言也。
易治之於未萌,春秋治之於既亂。
易言神道之吉凶以懼之於幽,春秋言人道之賞罰以懼之於顯。
二者相須,如衣之有表裏,如木之有根株,豈有異哉?
故韓宣子聘魯,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今而後知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
誠知言也。
左氏以春秋之事詞,闡易之旨,其所深譏者,違卜蔑祀,與僭君叛父,同歸於敗。
善惡必稽其所終,禍福必本其所始,所謂俟諸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無疑者。
知者畏之以為天命,而不知侮之以為異。
悲夫!
左氏之心不明,而聖人之志隱,亂臣賊子,復何懼乎?
某以丁年棄詩書,從竺乾氏業,將移忠孝於法王慈父也。
既因弘法罹難,幾死 詔獄,蒙 恩宥遣雷陽,置身行伍閒,不復敢以方外自居。
每自循念某之為孤臣孽子也,天命之矣,因內訟愆尤,究心於忠臣孝子之實。
偶讀春秋,忽於左氏之心有當,始知異之為言,未探其本也。
觀其所載列國及諸大夫之事,委必有源,本必有末,吉凶賞罰,不謀而符。
俯而讀,仰而嘆,不啻設身處地。
每於微言密旨,欣然會心,輒援筆識之,勒為一書,命曰左氏心法。
非左氏之心法也,仲尼之心法也;非仲尼之心法也,千古出世經世諸聖人之心法也。
何以明之?
心者,萬法之宗也。
萬法者,心之相也。
死生者,心之變。
善惡者,心之迹。
報應輪迴者,心之影響。
其始為因,其卒為果,如華實耳。
不出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人倫日用之際,而因果森然,固不待三世而後見也。
楞嚴殫研七趣,披剝羣有,而總之所以澄心。
春秋扶植三綱,申明九法,而總之所以傳心。
易之吉凶利害憂虞悔吝,楞嚴之四生十二類生天墮獄,左氏之興亡善敗與奪功罪,總皆一心之自為感應而已。
乃獨以左氏為異,豈不冤哉!
某用是深慨憫末學之無聞,特攄愚見,著為是編。
昔我 高皇帝以春秋本魯史,而列國之事錯見,難究始終,乃命東宮文學傅藻等,纂分列國而類聚之,附以左傳,名曰春秋本末。
某服膺聖訓,惜未見其書,竊師其意,妄以王覇二途,通纂為七傳。
周,王道之大統也。
魯,王國之宗臣也。
五霸雖假,其意在於宗周也。
晉乃宗藩,故列五伯之首,以親非以功也。
天王命二文專征不庭,命魯公夾輔周室,故晉主盟而魯主會。
凡討罪必書公如晉,以魯先之,如伐鄭之事,仲尼之本意也。
背於桓而服於襄,百七十年,左氏因而終始之,此其凡也。
暨於一國興亡之所係,一人善敗之所由,得失之難易,功罪之重輕,有一世二世而斬者,有三世五世而斬者,有百世祀而不絕者,皆令皎然如眡黑白,其中報應影響之徵,鬼神幽明死生之故,隨事標旨,據案明斷,使亡者有知,爽然知聖人賞罰之微意,以服其心,後世觀者,凜然知懼,又不待辭之畢也。
其或事涉數國,所重在一條,但以當國為主,或事在彼而始於此,或始於彼而終於此者,不避混淆,併載以見其因果。
若他國之事無與者,則略而不錄,恐其枝也。
以意在心,法不在史,故不必具也。
舊例附傳以通經,今則分經以證傳,以重在傳,非敢亂經以取戾也。
注則因之,斷則不敢讓,知我罪我無辭焉。
始於晉而終於周,猶冀枝之歸本也,亦如變風之終於豳,言變之可正也。
或曰:禪本忘言,何子之曉曉乎?
某曰:不然。
禪者,心之異名也。
佛言萬法惟心,即經以明心,即法以明心,心正而修齊治平舉是矣,於禪奚尤焉?
夫言之為物也,在悟則為障,在迷則為藥。
病者眾,惟恐藥之不瞑眩也;迷者眾,惟恐言之不深切也。
某將持一得之見,以俟天下後世之知言者,雖多言,庸何傷?
萬曆乙巳孟夏日,書於瓊海之明昌塔院。
刻起信論直解後序直指之道,不待達摩西來,吾佛世尊特為此一大事出現世閒,所謂惟以佛之知見開悟眾生,故曰惟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
由是觀之,四十九年所說一大藏教,何莫而非直指一心之法耶?
但眾生根鈍,惟佛大慈悲,故婆心太切,曲垂方便,種種開示,無非指歸第一義諦。
嗟乎!
眾生之迷也固矣。
當佛入滅未久,而邪見橫興,破壞正法,無論外道,即佛弟子親習權乘,執為己見,自滅正法,況其他乎?
故西域性相二宗,各立門庭,甚至分河飲水,其來已久。
當六百年,有馬鳴大師出,蹶起而大振之,乃宗楞伽等百部大乘奧義,著起信論以破邪執,大開一心法界之門,攝性相而會一源,引三乘而執至極,約及萬言,即𭦟室復起,亦不能增一語,可謂修行之圓鑑也。
嗟夫!
馬鳴為傳心印之宗師,乃宗楞伽以著論,達摩乃禪宗之鼻祖,亦指楞伽以印心,所以然者,正恐末世修行,正眼不明,墮落邪見,以破壞正法耳。
夫何近世親教者不務明心,但執文言為究境,參禪者槩以盲修為向上,痛斥教乘甘墮愚迷,固守偏執為必當,即此一論,乃教禪之指南,一心之朗鑑,視為文字而讎之,詎非大迷也哉?
嗚呼!
西域性相之執,馬鳴既力破之,即此方教禪之徧執,圭山著禪源詮以一之,永明又集宗鏡百卷,發明性相一源之旨,如白日麗天,而後學竟不一覰,此豈真究大事者哉?
予蚤年即棄講義,初聽諸經,不知為何物,切志參究,既性地一開,回視文字,真似推門落臼,於楞伽則有筆記,於楞嚴則有懸鏡,是皆即教乘而指歸向上一路。
奈何世之習教者概以予為不師古,參禪者概以予為文字師,予雖舌長拖地,莫可誰何,無怪乎視馬鳴、龍樹、圭峰、永明為門外漢,謂一大藏經為揩膿涕帋也。
且斥發明一心之說為文字,而執諸祖機緣為向上機緣,豈非文字耶?
予謂固守妄想,增長我慢為參禪,又不若親持經論為般若之正因種子也。
且參禪動以離心意識,既能離心意識求向上,豈不能離文字悟言外之旨乎?
法門此弊,非學者之過,良由師承正眼不明,妄執己見之過耳。
此論舊遵賢首疏,而長水記更繁衍,學者望洋,杳莫可究。
予向纂舊疏,去繁就簡為一貫,既而語似欠順,故祖疏義為直解,就本文而疏通之,直欲學者從此一門而入,則教可離言得義,而禪亦不墮邪途,是救末法之大關鍵也。
此解見者多喜其直捷,既刻之於嶺南安成,今復刻之新安,其倡導助緣者,皆一時四眾法侶也。
註道德經序予少喜讀老莊,苦不解義,惟所領會處,想見其精神命脉,故略得離言之旨。
及搜諸家註釋,則多以己意為文,若與之角,則義愈晦。
及熟翫莊語,則於老恍有得焉,因謂註乃人人之老莊,非老莊之老莊也。
以老文簡古而旨幽玄,則莊實為之註疏,苟能懸解,則思過半矣。
空山禪暇,細玩沈思,言有會心,即託之筆,必得義遺言,因言以見義,或經旬而得一語,或經年而得一章,始於東海,以至南粤,自壬辰以至丙午,周十五年,乃能卒業,是知古人立言之不易也。
以文太簡,故不厭貫通,要非枝也。
嘗謂儒宗堯舜,以名為教,故宗於仁義;老宗軒黃,道重無為,如云失道德而後仁義,此立言之本也。
故莊之誹薄,殊非大言。
以超俗之論則駭俗,故為放而不收也。
當仲尼問禮,則嘆為猶龍。
聖不自聖,豈無謂哉?
故老以無用為大用,苟以之經世,則化理治平,如指諸掌。
尤以無為為宗極,性命為真修,即遠世遺榮,殆非矯矯。
苟得其要,則真妄之途,雲泥自別。
所謂真以治身,緒餘以為天下國家,信非誣矣。
或曰:子之禪貴忘言,乃曉曉於世諦,何所取大耶?
予曰:不然。
鴉鳴鵲噪,咸自天機;蟻聚蜂遊,都歸神理。
是則何語非禪?
何法非道?
況釋智忘懷之談,詎非入禪初地乎?
且禪以我蔽,故破我以達禪,老則先登矣。
若夫玩世蜉蝣,尤當以此為樂土矣。
註成,始刻於嶺南,重刻於五雲、南岳與金陵,今則再刻於吳門。
以尚之者眾,故施不厭普矣。
紫栢老人全集序太虗寥廓,長風鼓而萬竅怒號,殊音眾響皆一氣之所宣,又奚可以大小精粗謂靈根之有閒哉?
惟吾佛以不思議智流出一切音聲陀羅尼,故世諦語言皆悉顯示第一義諦。
若夫塵說、剎說、熾然說,即水流風動皆演圓音,況寓泰定而照羣情,觸境而發、無思而應,如谷響者乎?
是以從上諸祖證無師自然智者,即揚眉瞬目、怒罵譏訶,莫不直示西來大意,又可以識情語言而擬議其形容哉?
達摩西來不立文字,而曹溪則有壇經及二派五宗,雖直指向上,然皆曲為。
今時或上堂入室、示眾舉揚,機如雷電,凡垂一語必緝,為錄大概,聊爾門頭。
若大慧、中峰至我明、楚石,皆其類也。
蓋借語傳心,因言見道,言其所絕言耳。
今去楚石二百餘年,有達觀禪師出,當禪宗已墜之時,蹶起而力振之,得無師智、秉金剛心,其荷負法門之志如李陵之血戰,縱張空拳猶揮駐日,雖未犂庭埽穴,而一念孤忠與囓雪吞氎者未可以死生優劣議也,真末法一大雄猛丈夫哉!
然師賦性不與世情和合,至老見客未效一額手,雖未踞華座、竪椎拂,然足迹所至半天下,無論宰官居士,望影歸心,見形折節者,不可億計。
以自性宗通,故隨機之談,如千鈞弩發,應弦而倒,無非指示西來的意,稱性衝口,曾無刻意為文也。
一唾便休,弟子筆而藏之者。
伯什師初往來於金沙、曲阿之閒,與于、王二氏法緣最深,于潤甫居士每得師片言隻字,藏貯如拱璧。
及遊匡廬,主邢孝廉來慈長杉館,師之法語留邢氏者亦多。
師化後,潤甫屬王君仲櫜結集為一部。
予久沈瘴海,為師了末後因緣,過金沙之東禪,潤甫捧師集示余,稽首請為其序。
余三讀其言,喟然而嘆曰:嗟乎!
末法降心力,拔生死之根,如一人與萬人敵者,予獨見師其人也。
睹其發強剛毅,勇猛之氣往往獨露於毫端,如巨靈揮斤,真所謂與煩惱魔、欲魔、死魔共戰,竟能超越死生,如脫敝屣,可謂戰勝有功者也。
故其所吐,豈可以文字、語言、聲音、色相求之者耶?
佛說欲為生死根,師凡所舉,必三致意,痛處劄錐,直欲剿絕命根,即此可當金鎞矣,又何庸夫門庭施設哉?
昔覺範禪宗妙悟,超絕語言典則,所著自目之曰文字禪,故予題曰紫栢老人集,蓋非墮於俗數也。
觀者當具金剛正眼,視之於言外,則思過半矣。
雲棲老人全集序言以載道,文以達理,其治世語言,雖聖經咸稱曰文,獨佛語不然,以世出世閒,情與出情之異耳。
蓋佛所說,以實相印印定諸法,凡所語言,皆歸實相,所謂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不可得而思議者焉。
以文求之,譬夫執氷而求火也。
豈特佛經,即從上諸祖,麤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況本於文而超於情者乎?
予讀雲棲大師集,三復而興嘆焉。
師以儒發家,中年離俗,單究佛未出世,祖未西來一著,徧參諸方,有所發明,遂挂瓢笠,匿迹雲棲,以恬養知,非有意於人世也,況為文乎?
久之,聲光獨耀,緇白問道而來者,初則屨滿,次則林立,久則雲屯霧集,皆有請焉。
以師所造者隱密,所居者平常,故於應機接物,無門庭,絕城府,無崖異,如鑑照物,妍媸順應,故無臧否,無指讁,一任其本懷,故來者如蟁飲海,應量而足。
諸弟子記其語者,謂之文。
嗟乎!
豈以是盡大師哉?
予少依講肆,聞說者談佛應機之妙,不知其謂何。
及老年讀金剛般若,諸弟子從佛持鉢乞食歸來,飯食洗足,敷座而坐。
空生忽嘆:希有世尊!
予忽然如大夢覺。
是知世尊處世,與人周旋,前二十年,無人知為何事者。
空生今日始乃窺之,固知孔子之嘆,莫我知也。
即顏子高弟,但曰鑽之仰之,而竟莫能入。
然則諸子所記之語,豈盡孔子哉?
於戲!
聖人影響於世,豈常人所能盡知耶?
信乎文者,糟粕耳!
然禪門載道之言,除佛經諸祖傳燈,直指向上,特其言者,大有徑庭,不近人情,故望洋者眾。
即文字之師,稱述佛祖之道,而溺於情讀者,如絮沾泥。
求其平實而易喻,直捷而盡理,如月照百川,清濁並映。
能領之者,如飲甘露,無病不瘳。
如是而為佛祖之亞者,予於雲棲之文見之矣。
議者謂師為老師宿儒,予嘗謂師為法門之周、孔也。
若以文視師,則贅矣。
嘉禾嚴君某,慕師而未親炙,故梓其全集,以照後世,其亦斯道之功臣歟!
方外遺書序昔唐宋諸賢宰官,棲心禪悅者,載之簡冊,如裴、楊、張、呂諸公,與黃檗、大慧諸大老,遊戲法喜,皆扣關擊節,無不發明。
向上一路,惟在一言半句,如探竿影草。
至若刮垢磨光,敲骨打髓,用本色鉗椎,煆煉習氣,則施者不易,而受者良難,故不多見。
丁巳莫春,子玄馮延齡送我吳門舟中,乃祖開之太史所受達觀、蓮池二大老遺書,皆手蹟,不惟叮嚀法門,克荷大事,其於應病施藥,如扁鵲之醫,洞見肺腑,而調劑之方,不特砭膏肓,起廢疾而已。
以此傳家,子孫寶之,當為慧命,非獨墨寶手澤已也。
雲棲大師了義語序了義語者,乃直指一心,究竟顯了之說也。
吾佛出世,特為眾生開示一心,使其悟入,徹法無遺。
從淺至深,始於執相破相,以至性相雙融。
三乘之設,皆是遮護,名為覆相之談,俱未顯了。
至於分明指示一心,了無剩法,令其直下頓悟,方名了義。
以迷有深淺,故教分頓漸。
至末後拈花,直指離言之道。
達摩西來,單傳此道,名為禪宗頓門。
然此頓宗之旨,非獨一禪。
諸教中顯密所談者,不一而足。
以執教者迷宗,執禪者毀教,皆不達佛了義之旨耳。
非獨於理,至若所設六度萬行,皆是求明一心之行。
較之於禪,但頓漸不同,及其成功一也。
至若淨土一門,修念佛三昧,此又統攝三根,圓收頓漸,一生取辦,無越此者。
從上佛祖極力開示,已非一矣。
無奈末學志尚虗玄,以禪為高,薄淨土而不為。
時當末法,眾生垢重,豈得人人皆稱上根,以多自欺,而不量己之德器。
但隨聲妄和,曾無實行,豈非自誤也耶。
嗟乎,宗門久無明眼,知識莫與正之。
至若義學之徒,虗事浮談,多乖實際。
不惟無禪,而教眼不明,亦無甚於今日也。
雲棲大師蚤悟唯心,因極力主張淨土,以救末法之弊。
自建叢林,身教弟子,日夜無替者,幾四十年。
故海內緇白,信從者眾。
大師所著彌陀疏鈔,發明殆盡。
至於尋常開示言句,提唯心以闡淨土之旨居多。
心空居士朱君為入室弟子,所錄此語,目曰了義。
誠禪宗之圓鑑,一心之指南,直抉末法瞖眼之金篦也。
頃宦遊星渚,入山過訪,以稿見示。
予三復三嘆,僭為代一轉語於編首。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