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夢遊集 第22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二侍 者 福 善 日錄門 人 通 炯 編輯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記復𣵠州石經山琬公塔院記昔嘗閱藏教,睹南岳思大師願文,願色身常住,奉持佛法,以待慈氏,斯已甚為希有矣。
及觀光上國,游目小西天,見石經,何其偉哉!
葢有隋大業中,幽州智泉寺沙門靜琬尊者,忍三災壞劫,慮大法湮沒,欲令佛種不斷,乃剏刻石藏經板,封於𣵠州之西白帶山。
山有七洞,洞洞皆滿。
由大業至唐貞觀十二年,願未終而化。
門人導、儀、暹、法四公,相繼五世,而經亦未完。
歷唐及宋,代不乏人。
至有元至正閒,高麗沙門慧月大師,尚未卒業。
其事顛末,具載雲居各樹碑幢閒,惟我明無聞焉。
何哉?
噫!
苟非其人,道不虗行。
佛種從緣起,其是之謂乎?
初,達觀可大師於萬曆丙戌秋,訪清於那羅延堀。
北遊雲居,至琬公塔,一見則淚墮如雨,若亡子見父母廬墓也。
抱幢痛哭,徘徊久之而去。
南遊峩嵋,回至金壇,為報父母恩,手書法華、楞嚴二經完。
越六年壬辰六月,走都下,屬太僕徐君琰造琅函,將送置蘆芽萬佛塔,因暫憩潭柘。
聖母慈聖皇太后聞之,遣侍臣陳儒齎齋具往供。
儒隨師再過雲居,禮石經於雷音寺。
時忽光燭巖壑,及揭殿中拜石,石有函,函中得銀匣,銀匣盛,金匣貯,金瓶藏舍利三顆,燦若金剛,恍如故物。
一眾稱異,悲喜交集。
已而再禮琬公,是時塔院業已為寺僧賣之豪家,公骨將與狐兔同巢矣。
師愴然而悲,即以 聖慈所供齊襯金贖之。
不足,中貴人楊庭屬弟子徐法燈者助完之。
師因避暑上方山,清亦來自東海,謁師於兜率院。
談及此,捬掌痛慨。
食頃,師上足密藏開,公持贖院券同琰至。
師躍然而喜,即拉清同過雲居禮讚焉。
冐雨衝泥,窮日而至,右繞三帀,默存儼然,凜凜生氣,嘆曰:公其不朽哉!
因感遇,與琰君共捐金購地若干畝,為守奉香火資。
達師命清記其事,顧清何人,唯唯而作是言曰:盡大地為常住法身,唯至人能知;一微塵有大千經卷,唯智眼能見。
以如是身說如是經,是法甚深奧,少有能信者,信之者豈易易哉!
是以吾佛世尊於曠大劫觀十方界,無芥子許不是捨身命為眾生故而求此法處。
剛求而得之,即於一毛端頭現寶王剎,一微塵裏轉大法輪,是則所說三藏十二部,言言字字皆吾佛骨血心髓也。
故曰:此經在處,皆應起塔供養,不須復安舍利,以此中已有如來全身故。
是以能持此法者,則為報佛深恩矣。
靈山會上,佛欲以此法付囑有在,是時人天百萬無一人敢吐氣荷擔者,顧此大眾豈非英傑丈夫哉!
況親承佛教,心領佛恩,而猶逡巡畏縮如此,必待從地涌出六十二億恒沙眾者,此何以故?
且又但許如來滅後五百歲如是而已,況待慈氏彌三災、歷窮劫乎!
足見持法之難也如此。
由是觀之,能起一念護法深心者,則為諸佛護念矣。
良由佛非法無以成正覺,法非佛無以度眾生,生非法無以明自心,心不明無以護正法,法不護又何以報佛恩、稱弟子哉?
惟其佛滅而法滅,法常則佛身常住矣。
佛以常身據法界,建大業,至若守護封疆者,固其多方。
惟我南岳大師總持以願論,不若琬公見之於行事。
雖然,佛業固大,非南岳無以振其綱;岳願固弘,非琬公無以纘其業;琬公固高,非慧月無以繼其志。
於戲!
因修者易,草剏者難,續燄傳燈,代有其人。
若夫崢嶸法界,一始終,同休戚,苦心深慮,克紹如來家業者,除慶喜,去童壽,唯我琬公一人而已。
噫!
公功大矣,窮劫眾生受其賜,微公,佛亦左袵矣。
是親承密印而來耶?
抑六十二億之一耶?
何其願力廣大如此也!
慨夫濁世知公者希,則公者貴;至若知公,則公又唯我達觀大師一人而已。
唯公與師,正謂千載旦暮之遇也。
嗟乎!
世不知公則不知佛,然不知師又何以知公哉?
愚謂公心即佛,公骨即經,廣長舌相,不滅不生,佛法不朽,賴公骨存,骨與法界相為始終。
今師與公生死,而肉骨之業既往而又復之,則是重剖一塵而出法界之經也,豈小緣哉?
嗚呼!
公之骨託於師,師之心刻於石,後之覧斯文而不墮淚者,猶人聞父母心血骨髓而不動色,斷斷乎非真子也。
清固謂吾徒有淚,定當灑於琬公之骨。
𣵠州西石經山雷音堀舍利記有明萬曆二十年壬辰歲四月庚寅朔十有五日甲辰,達觀可禪師自五臺來,送龍子歸潭柘。
聖母慈聖皇太后聞之,遣近臣陳儒、趙贇等送齋供資。
五月庚申朔十二日辛未,師𢹂侍者道開、如奇、太僕徐琰等,至石經山雷音堀。
堀乃隋大業中靜琬尊者刻石藏經所。
師見堀中像設擁蔽,石經薄蝕,因命東雲居寺住持明亮芟刈之。
是日,光燭巖壑,風雷動地。
翌日,啟洞中拜石。
石下有穴,穴藏石函,縱橫一尺,面刻大隋大業十二年歲次丙子四月丁巳八日甲子,於此函內安置佛舍利三粒,願住持永劫,計三十六字。
內貯靈骨四五升,狀如石髓,異香馥郁。
中有銀函方寸許,中盛小金函半寸許,中貯小金缾如胡豆粒,中安佛舍利三顆如粟米,紫紅色,如金剛開。
侍者請至師所,師歡喜禮讚。
既而走書付趙贇,屬徐法燈者請奏聖母皇太后。
太后欣然喜,齋宿三日。
六月己丑朔,迎入慈寧宮,供養三日。
仍於小金函外加小玉函,玉函復加小金函,方一寸許,坐銀函內,以為莊嚴。
出帑銀五十兩,乃造大石函,總包藏之。
於萬曆二十年壬辰八月戊子朔二十日丁未,復安置石穴,願住持永劫,生生世世,緣會再睹。
命沙門德清記其事。
清一心合掌而言曰:原夫舍利者,乃吾佛因地最初發金剛心,演戒定慧光明,薰蒸有漏無常三業變化所成,而有生身法身全分之別。
始從發覺,以至習漏淨盡,三德圓滿,故隨緣所現色身,相好光明,赩如寶山,閻浮檀金,紫磨光聚,三業六根,內外瑩徹,即無常身,證金剛體。
故大般涅槃諸大弟子,諸天大眾,各執旃檀,沈水為𧂐,以焚其軀,則皮骨血肉,髮毛爪齒,隨火光流,一一化為金剛種子,最極堅固,入火不焚,入水不溺,如水銀隨地,顆顆皆圓,名曰舍利,此云骨生。
此生身也,分見而已。
是故其色,但隨皮骨血肉,髮毛爪齒,而有紅黃白黑,色色不同,小者大者,圓者直者,如露如珠,如粟如菽。
又因禪定、行道、願力三種所薰,故有流動不流動,現異不現異。
其禪定者,凝然常寂;其行道者,宛轉缾盤,終古不息;其願力者,有求必應。
若曰:我處靈鷲山,常在而不滅。
豈非法身全體耶?
噫!
永嘉所謂幻化空身即法身,豈虗語哉!
由是觀之,則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無明業行所薰,而成無常敗壞之身,即日用現前,念念潛注,真光獨露,迸灑八萬四千毛孔,一一光明照耀無盡,即此無常身心而為常住金剛矣。
若演此光明普照大地,則一切山河草芥纏塵,無非成佛真體,畢竟堅固,不動不壞,一一皆為法身舍利,豈有量哉?
但以隨眾生心緣力所見,故舉世尊生身全體,止獲八斛四斗耳。
且分為三,而天上、人閒、龍宮,各取建塔而供養之。
其流布人閒者,即阿育王以大神力遣使鬼神,所建窣堵滿閻浮提,而我震旦可目而數者一十有九,則明州育王適居首焉,蓋亦二智所薰者是耶?
其我金陵長千神僧康會所求,豈願力所薰者非耶?
至若代代高僧,凡三學圓滿者,閒多有之,但曰堅固子耳。
嘗謂震旦故稱赤縣神州,況其土人多大乘根器,而吾佛舍利無數,其所及者豈止十數而已哉?
竊自疑焉。
及讀舍利感應記,見隋神尼智仙得舍利一顆,文帝初生,尼即舉而育之。
及文帝長,負大業,思報神尼,尼但以所藏舍利付囑之曰:兒當為普天慈父,重興佛法,用是盡建浮圖足矣,何報我為?
帝受之如命。
凡今域內名山,所至塔廟,故大隋居多。
愚謂此堀所藏舍利者,豈琬公親荷文帝授手而來者耶?
抑我世尊願力所持經藏,將示少分真身,欲令眾生頓見全體耶?
今我可禪師一至,而舍利即出,因以授受 國母,豈亦夙緣所逮也耶?
不然,何其感應道交,昭著之如此也?
竊謂當三吳時,江左佛法未至,而舍利何緣先在地中,光騰霄漢?
僧會尋光而來,吳尚異之。
及談此舍利,且期三七懇求而至。
吳人由是變幻,怪為尊信。
法道流通,爰自此始。
代代相承,千有餘年。
至我 聖祖神宗,尊崇敬事,超越百代。
且賴此為金陵定鼎,萬世洪基。
迄今浮屠光明照耀,莊嚴妙麗,與佛身等,豈細事哉?
且此石經,乃我琬公乘南岳願輪,以待慈氏。
經三災,歷窮劫,豈值億世?
惟此舍利,埋之久矣。
今我可師一至,不待求而出現。
惟我 聖母,尊居九重,不期見而自至。
豈非吾佛以大願力,弘護三寶,應時出現,以延我宗社,福庇蒼生,永永無窮,使正法流通,佛種不斷故耶?
抑考琬公所刻石經,由隋及元,六百餘年,甫成其半。
洎及我 明,則[門@(自/大)]然無聞。
豈我世尊示此少分,如華一葉,見無邊春,欲令眾生從此經藏,遠續如來法身慧命於窮劫者耶?
不然,何其出現易易之如此也?
故清得以詳記始末,以昭後世。
使見聞者,知聖不虗應,應必有由矣,豈徒然哉?
是為記。
大都明因寺常住碑記惟吾佛世尊,降神靈鷲,說法度人。
而諸弟子輩,非出尊姓淨行者不度,非入無生者不住。
故所住無常,但誡之曰:日中一食,樹下一宿。
以示旅泊殘生,一往不復。
初非有意人世高廣安居,豐美口體之謂也。
既而王城利物,以給孤長者將請佛說法,乃就祇陀乞園林,造精舍以延之。
不惜布金徧地,而重閣講堂,於是乎啟。
大眾安居,亦自此始。
然猶逐日行乞四事,未嘗豐美也。
後因老病不能行乞者,立常住。
是則常住,葢為老病者設,豈圖今日之事哉?
教法東流,琳宮大剎,棊分星布,煙火相望,鐘鼓相聞。
去聖逾遠,本旨大乖。
故百丈禪師起而大振之,立清規以夾輔毗尼,冀返初制。
嗟乎!
人者居之,豈盡尊姓遺榮,操淨行而契無生者耶?
是故建之者不無給孤,應之者未必如佛,居之者未必盡老病無生者也。
故曰:不納客僧,吾法當滅。
是則不但非福地,且翻為毒海矣。
惟此未嘗不涕泗霑襟也。
都城之南,有寺曰明因,舊名三聖,葢雲崖大宗師所建也。
師生於保定,甫七歲即披緇,十八遊方,徧參知識。
初五臺道場,為羣宼搤其咽喉,歸依阻絕。
先是有無住定大師,以少林業,依舊路嶺,闢盜巢而建剎,曰龍泉寺,為往來休息。
曼殊法道,於是乎大昌。
大師年登二十,即輔定師以開拓之,厥功大矣,豈非夙願耶?
公居龍泉十載,始入大都,登壇受具,即置三聖寺以納四方。
又五歲,入選為大宗師,奉欽命登華座,傳毗尼法。
有年,其道益昌。
於萬曆三年,復修明因寺。
又十年,而大師入滅。
又五年,其孫仰崖慶公世其業。
然公以學行重當時,據龍泉以說法,內感 聖母,捐金重修其寺,額曰護國明因,葢功德本於大宗師也。
萬曆壬辰秋,余隨緣王城,會達觀禪師於大慈壽,慶公從。
禪師謁余曰:明因固吾祖所剏也。
慶因觸目諸方梵剎往往居之者,不體先聖所以建立之意,至若鬻身守綱者,奈業累何?
慶願以此為永永常住,自今而後,凡山門一食與眾同賢者,可得而居之,老病者安之,往來者內之。
凡常住所須執事者,許增而不許損;凡我子孫,許住而不許分;凡所施利,許公而不許私;凡所田產,許守而不許賣。
願世世香火如日月鐙明,以紹隆三寶,將以報佛恩,祝 聖壽,緜遠無窮。
屬余紀其事。
余聞之,歡喜踊躍而讚曰:公以如來心為住持,以百丈心為常住,令後之居者以無分別為妙行。
借使天下聞風而興起者,處處不減祇園矣,正法嘉謨將或見於今日也,公之功德可量哉!
聊以公心刻諸貞石,以昭後世云。
開錦屏山觀音洞碑記中國名山多奇勝,而太行為天地督。
自首陽抵山海,秀氣盤結於京師,故京之西山一帶,琳宮梵宇,如鱗砌然,皆因人力裝點化工。
至若天然奇秀,不假雕琢,而妙出恒情者,唯錦屏山觀音洞一境而已。
山去京西百里許,洞踞山之胸,一聯三堀,如摩醯目。
其中玲瓏凝聚,水乳成形,千態萬狀,不可名目。
山勢環抱,名花異卉,開若錦屏。
一水淵源,來自深谷,曲折周迴,澂渟山足,故其群峰森挺,如出水青蓮也。
父老相傳,往往見雲霧中時有觀音大士現,故以為名。
余於癸未春,杖錫遨遊諸名勝,辟穀三學洞中。
飛木廠王公珏謁余,談及此,遂往觀之。
余一見而深愛焉。
公遂請開拓,先捨地三十畝為香火前導,搆茶葊一所以濟往來。
是時余方厭遊人世,未暇經營,乃付法侶九峰真玉上人以主之,即東蹈海上矣。
既而某官某公奉命來督厰事,力為開山檀越掌厰。
某公輩同心助成,拓土鳩工,鑿空虗實,將高就下,歷數年成巖岸數十丈,洞外又搆禪室兩楹,昔日荊榛,今為寶地矣。
余於壬辰秋持鉢王城,再過此地,乃喟然而嘆曰:信乎境隨心變,道在人為也。
嘗聞觀音大士圓通普應,無處不現,葢住感應道交,如水清月現耳。
況人人本是佛,不修行無以成;處處皆是道場,不施工無以見。
此山固靈異,若非王公與諸公仗因託緣,熾然建立,縱七寶莊嚴皆委荊棘,又何敢望變荊棘為叢林哉?
今也鐘聲梵響共談般若,蒼崖石壁皆顯法身,聞者不迷,見者即悟,因此地證圓通者不可勝數,其倡者、施者、作者、助者之功皆永永無窮,將以祝 聖壽、衍慈風以綿綿無盡矣。
澥印道人不忘其始,不計其終,乃為銘以銘之曰:大地法身,原無寸土。
峨峨蒼崖,有目共睹。
落落圓音,本不有聲。
湯湯流水,有耳皆聞。
處處道場,無往不在。
有力量人,將金作由。
圓通大士,隨類現身。
豈獨於此,偏憐有情。
洞中本虗,千奇萬狀。
自是圓通,根本模樣。
時之未至,久被塵埋。
時節適逢,一擬便開。
聲振天門,光騰大地。
見聞功德,不可思議。
上祝 皇圖,奠安社稷。
聖壽無疆,千秋萬祀。
修五臺山鳳林寺下院方順橋大慈宣文寺碑記(并銘)五臺為文殊道場,有一萬菩薩於中說法,應化無方,靈異多端。
爰自漢永平摩騰著迹,沿及三國六朝,歷唐宋元,累代國家帝后妃主,崇奉之典,班班可指。
我成祖文皇帝延大寶法王居之,以後琳宮梵宇,歲歲增崇。
及我 今上御宇,萬曆初,我 聖母慈聖宣文明肅皇太后,為資 先帝,保 聖躬,大作佛事,天下名山,自五臺始。
延高僧十二員,以鳳林寺二虎禪師為首座。
師名德胤,字徹天,山西太原人。
始終發迹修行,緣山素著中外, 聖母為建鳳林寺以居之。
寺完,以臺山去京千里,山深數百里,仍就保定府滿城縣方順橋邊,置接待寺一所,額名大慈宣文。
又置贍寺地十頃餘畝,以護香火,將垂永久。
仍度沙彌明理為給侍。
師道重方外,名達內庭, 聖恩隆重,超越常流。
若供奉徐公、清明王公時,及諸搢紳先生大司馬吳公輩,皆深重師。
故其道場隨處成叢林,晨鐘夕梵,香火星羅,將以上祝 聖壽無疆,保 皇圖億載,固皆我 聖母慈恩曠大,實師有以感之也。
今斯地為眾僧資,色身與慧命堅牢,其功德福利,豈可以數量計哉?
惟我 聖母慈恩,與天地同其博厚,而此功德,亦將共其悠久,必有鬼神呵護於其閒。
後之近此地守此土者,豈不推聖心所自,敢忘君親之惠,而取鬼神之責乎?
寺落成,命沙門清紀其事,謹稽首為銘,以銘之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
峨峨太行,為天地經。
卓彼清涼,惟聖道場。
羣靈堀宅,爰枕北方。
外護藩籬,內拱神京。
珠宮梵宇,隨處叢林。
惟我 聖母,育成 帝德。
凡所施為,無非為國。
建此名藍,以延梵侶。
從十方來,如雲若堵。
思修慧命,必藉色身。
不勞持鉢,香積盈盈。
有土如膏,有眾如雲。
聖母聖心,以土為金。
此地常住,惟功不朽。
祝我 帝釐,天長地久。
伏牛山慈光寺十方常住碑記自迦維降迹,梵剎始興。
白馬東來,僧居肇啟。
歷代修崇之典,十方海會之林。
由百丈弘律制之規,伏牛設練魔之業。
無非精修一心,調伏三業。
雲來者以法為心,安居者以和為事。
世衰道微,去聖愈遠。
不但法無專門,抑且人存我相。
使二利之誥徒存,四事之緣虗費。
此世尊所以攢眉,至人因之發慨者也。
恭惟我。
聖母慈聖宣文明肅皇太后,承悲願力,現國太身,興隆三寶,建大法幢。
使域內名山,皆成寶地;寰中勝迹,盡化伽藍。
乃捐膳羞之資,命近侍太監姜某,於伏牛山建造慈光寺,為十方海會叢林。
置太河川、黑峪保莊田二所,為永遠供奉香火。
命僧智明住持寺事。
明初受業於京西天台寺寶珠和尚,以苦行聞當代。
聖母素所崇重者明行日和尚,因誡之曰:爾以一介凡愚,叨承 慈命,撫心自省,豈不永懷?
爾其以佛為心,以法為命,以十方為常住,以眾僧為叢林,一食必與眾同,一事必通眾議,以道德為首領,以公廉為執事,毋執己,毋慢人,晝夜六時,磨鍊三業,精勤萬行,屏絕諸緣,將以祝 聖壽無疆,報 慈恩永劫,其無忘我今日之言。
明奉戒而行,以此聞 聖母,且以修途為遠慮,仍 命太監姜公料理之,冀道場與二室爭光,叢林比牛山並峙也。
工竣始末,業已具載於功德碑記,茲以智明所以住持其業者併誌之,以垂範叢林,永為後誡。
將來住之者,又以此誡復誡後人,其如薪火之傳,永永無盡也。
是為記。
重修之罘山神廟記(并銘)登郡城東南十里許,有之罘山,山有神曰浮佑矦,是無所考。
嘗周覧方輿大概,自崑崙東折而渤海注焉,扶桑日出,光影上下,蓬萊三山隱隱雲霧閒,宮闕恍惚金銀,而神仙率都居之,稱不死之鄉。
秦皇以是東遊黃腄而窮成山,登之罘以臨朝陽,刻石記焉。
則茲山始封,其來尚矣。
迄今千五百年,雖往來代謝,觀其故事如指掌。
維是黔首歸依,歲時伏臘,而山亦產英效靈,風雨時若,使物不癘而年穀熟,故廟祀不絕。
全真高常清者,居之幾三十年,躋九十而色若孺子。
郡人多雅事,若戚將軍者,尤善事之。
將軍視其神宇頹然,出資若干,鳩眾命工而一新之。
經始於萬曆丁亥秋,殿四楹,左右廊廡畢備,不期年落成。
嘗清杖䇿過海,印請予為記,廼為之銘曰:造化胚胎,大塊以成。
山川鬱秀,育靈產英。
惟茲大[((宋-木+(夕*匕))*ㄆ)/石],百川以歸。
崑崙,東指之罘。
巍巍秦始,來登蓬萊。
彷彿漢武,神人大言。
恍惚惟山之靈,千秋萬祀,奠我邦家。
百祥無射,惟民是福,惟穀是登。
珠宮貝闕,載緝載新。
鯨鐘鼉鼓,朝吼莫吟。
祝我 帝釐,山高海深。
住京都吉祥院無極信禪師道行法原碑記無極禪師者,臨濟二十六代孫也,諱明信,順德沙河宋氏子。
年八歲,父母即捨出家,禮郡之天寧深公為師。
稍長,以生死為憂。
年十三,即請本師以行脚事往牛山,入大火聚,精勤刻苦,日夜煆煉者二十餘年。
塵勞雖覺蹔謝,然未有所悟入。
因覲省歸,至郡之西山上棧坪,迥絕人迹。
潛居六載,一食朝昏,諸念頓息。
頃之,即參諸方知識,北走京師,登壇受具。
復隱銀山之中峰,避影三載,日以橡栗為食,專注禪觀。
時忽心境皆空,根塵頓脫,豁然開悟,自覺當體無依。
翠峰大和尚據臨濟正令,開法於都門。
師往求印證,機緣契合。
尋即謝隱京西之金山吉祥禪院,以長養為懷。
堅持孤硬,澹然若無所寓,納衣鷇食二十餘年。
內府太監張公暹輩聞而謁之,捐金重新梵宇,諸方學者日益進。
居無何,師念家山寥落,有歸歟之嘆,杖䇿西遊祖塔,以謝度脫。
是時二三耆宿進曰:惟我虗照祖翁,遠承曹洞正脈,其字派曰洪子有可,福緣善慶,定慧圓明,永宗覺性。
今將已矣,師何以續之?
師因說偈曰:智能廣達,妙用無方。
蘊空實際,祖道崇香。
諸弟子唯唯志之。
未幾,尋歸吉祥,滅影人世,接納四來,道風日益大振。
一日無恙,召眾說偈,安然危坐而逝,萬曆二年二月七日也。
世壽六十有三,法臘三十有奇。
得度弟子某等奉茶毗禮,收師靈骨,葬於西嶺之隱寂石洞。
其徒某皆參少室小山和尚,嗣曹洞血脈,即今開法故山之天寧。
乃因龍華瑞葊大師持師狀乞記,乃按其實以序之曰:嘗聞吾佛世尊度生已畢,宜乎說法四十九年,未談一字,末後拈花為別傳之旨。
自靈山迦葉破顏之後,西天四七,東土二三,所施不可以限量計,而竟不許其枝流,深有旨焉。
及六傳之後,南岳青原下則分為五宗,其門庭施設建立不同,猶耳目口鼻之於身,雖用各有異,豈可以用異而異其體哉?
由是觀之,所散未嘗一,所歸未嘗二,又豈可以門庭用異易其指歸?
然而後世悟之者,雖各因所入,至若曹洞、臨濟機緣,迄今不泯,其故何哉?
惟具正眼,當於佛未出世,祖未西來以前,剔眉以視,則靈山一會,少室九年,皆為餘事。
是則君臣互換,棒喝交馳,圅葢乾坤投機暗證之說,不啻若太虗閃電,石火光中,而趁師子遊戲也。
禪師其於寂滅定中,振聲一喝,直使大地耳聾,諸有聞而不驚怖者,斯即可謂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矣。
不然,則竟以何法而續之耶?
是為記。
重修悟山觀音菴記(并銘)牢山之西南濵海,羣峰眾岫奔騰齊峙而臨巨浸者,一峰傑出,曰悟山。
父老相傳,昔有高僧藏修悟道之所,因以名之。
明嘉靖中,有僧名近悟,就址結茅以居,重修觀音大士殿三楹,左右夾以耳室,窗吞雲霧,門引長波,儼然坐蓮花而觀水月也。
菴搆成,乞余為記,因歡喜讚歎而銘之曰:圓通大士,隨處現身,一微塵裏,轉大法輪。
苦海無涯,奔吞識浪,大士觀之,如鏡中像。
我依大士,如幻三昧,亦來於此,證三摩地。
一草一木,盡屬法身,是名常住,傳無盡燈。
照破暗冥,水中火發,火裏蓮生,是真實法。
永劫歸依,如是讚歎,見聞之者,齊登彼岸。
重修巨峰頂白雲菴玉皇殿記(并銘)牢山居即墨東南,根盤二百餘里,跨平原而枕溟渤,岡巒起伏,龍蛇逶迤,眾草連芳,長林蓊鬱,幽潛祕處,石室巖龕,故往多真人高士,咸搆迹焉。
羣山競繞,中則一峰傑出,曰巨峰,當二牢之凥,上插重霄,下臨無際,最為奇絕。
頂有菴曰白雲,故稱古剎,就廢至我。
明嘉靖閒,全真郭一句重起,其徒李陽興繼業,至孫高來德而大新之。
依巖鑿石,嵌壁甃垣,丹室圜宇,左右畢備,中建玉皇殿三楹。
邑人周氏某,率萊中丞拙齋劉公助成之,經營有年,至萬曆己卯甫就。
余癸未夏,遊目海上,探索形勝,䇿杖其顛,適卜居太清,乞余為記。
嘗聞之,海山有三山,曰閬苑、蓬萊、方丈,宮闕咸金銀,而神仙在焉。
故居塵埃而處混濁者,聆之則神思蜚動,願超脫高舉,即離人世。
及至,何無睹焉?
以其望洋淼漠無津涯,非羽翼莫能之,竟恣為荒唐,豈是然哉?
葢欣厭相敓,耳目貴賤者也。
若慈峰之秀,洞宇可以息形,芝朮可以充餌,幽深杳渺,塵氛懸絕,加之殿舍莊嚴,羣靈託迹,慕之者可望而不可即,能至而不能止,信目前之真境,人世之蓬壺,藉能頓解天叨,坐隳桎梏,何必駕長虹而挾羽翰,假安期而探秘術者哉?
無建立功德,自與山海共之,又焉用記?
乃為之銘曰:天地肇育,山川是府,羣靈以歸,眾甫之祖。
唯山之高,唯海之深,允茲上帝,實梁苦津。
紺殿崢嶸,白雲繚繞,為彼瞻依,斯民之保。
莫匪爾功,莫匪爾德,志彼飡霞,塵機永息。
仰矣穹蒼,俯兮谷王,配言聖壽,億兆無疆。
重修靈山大覺禪寺記即墨當三齊之東,披山帶海,是稱雄邑。
左天柱而右馬嶺,俯華樓而負靈山,殊大觀焉。
靈山去治北三十里,顛有大覺寺,葢唐宋古剎,其來湮沒不可考。
至我明成化閒,始遷山之北麓,當社之乾肘,故里俗休祥以之。
歲久,殿堂日就傾圮,法身頹然荒草中。
里人張某輩聚族而謀之曰:大覺,吾之望剎也。
憶昔盛時,晨鐘夕梵,惺吾之昏,督吾之勤,吾生是賴。
今閴然矣,誰為吾津梁之?
非大善知識又無以自樹立。
乃僉議禮請桂峰禪師尸之。
禪師諱性香,先出平度巨族。
少負奇氣,為人魁梧倜儻。
始從學周孔家言,自視生如浮切,有志方外。
少焉,棄所習,扣黃老逃形之術,乃曰:猶在爐錘閒耳。
遂矢心釋氏,禮邑之某寺某師。
已而躡屩擔簦,西遊上國。
初從曙堂曉法師受天台賢首宗旨,再參少室小山書禪師,傳達摩心印。
學究華梵,宗通性相,一時義學之士莫不虗左斂袵。
遂東歸舊業,隱約數年。
聞有茲山之請,忻然起曰:昔吾大覺氏降迹靈山,法幢竪而邪風墜,吾志在是矣。
即杖錫至院,披草萊,翦荊棘,日與諸弟子講明所業。
未期年,道風大振,邪宗異端,及門揮斥而規正者,不可勝計。
師自居是,孜孜建立,捐衣鉢,節飲食,焦唇瀝胃,儲積數年,計資若干,乃出與張子輩搆材鳩役,開林拓土,以某年某月首,某年某月落成。
殿堂廊廡,方丈廚庫,山門鐘鼓,百凡具備,飛暈奪目,煥然一新,為墨之巨麗焉。
余癸未夏,避名海上,訪師於靈山之下,因屬余為記。
嘗試論之曰:齊俗尚功利,喜誇詐,自古概稱之矣。
然其民性郭朴可教,故曰一變而至魯,再變而至道也。
吾佛氏遠自西竺,來至東夏,以及九州之外,教法流布寰區,千有餘年。
歷觀方䇿所載,於齊之東,則蔑無一人。
其俗之功利誇詐,豈天性然哉?
葢未善導之耳。
禪師承百世之弊,起偏僻之隅,苦心勵志,以吾道任,孑然而立,不數年閒,頓令改觀,東海洋洋,是稱佛國之風,可謂一變而至道,極其速化者也。
後之居是剎者,安禪宴寂,朝參莫禮,將以祝吾 君,福吾民,衍慈風於億世,輝佛日於重昏,使後之睹是剎者,即事明心,望風易慮,闡玄音於絕響,闢枳棘於康衢,則是師之法身,常住於溪聲山色中也。
余方抱幽憂之病,且與師先後步武寂場,故詳為之記。
旃檀如來藏因緣記(并讚)震旦財富聚東南,而鉅商大賈稱淵藪,歙郡之溪南吳氏最著。
康虞居士生長其閒,獨傑然志向上事,苟非夙習般若根深,安能抽蓮花於慾泥耶?
士久執業達觀禪師,是於法門有聞,余向深知而未見也。
乙未冬,余將之雷陽,道過真州,居士延之丈室,偶出旃檀如來藏,瞻禮之。
其藏本以海岸栴檀香一枝,高五寸,徑二寸許,中分為二,裂而為三,鏤諸佛如來祕密藏。
其像二百有奇,通為十方佛剎含攝其中,其裂整半。
最下半寸許,刊七寶池,池中蓮花閒數白鶴、孔雀、鸚鵡、舍利、共命等鳥,狀如巨蟻,充雜花閒。
池上峙金剛臺,於蓮花中欄楯行列,亦高半寸許。
臺上結金剛座,衛之以二力士。
次第三級,級置樓閣一重,下二七楹,上一五楹,各高一寸許。
中央設毗盧主佛一尊,身量如欖核,伴佛十一,先後圍繞,以象八方上下二重。
閣中亦各設伴佛十五,以象上下二方證法者。
此上餘寸半許,其狀如空,空雲重疊,每列十佛,共三十軀,以象此方主剎三世十方雲來集也。
其兩邊柱闊二分許,竪鏤香水海雲,雲中星羅十佛,以像伴剎圍繞者。
各各身量大小,如菽如麥,舉皆鱗次重重,以彰無盡,此正半也。
其次半又分為二,即為兩門,闔則為一,闢而為三,以象總持,製與正等。
其最下方與蓮華海會相若,則各鏤二寶舟,舟中各坐五大士,合而為十,以象十地菩薩,濟度五濁惡世者。
此上樓臺三重,每重兩瓣,各列八佛,共四十八,以象大願。
此上與虗空等,亦各雲中列十五佛,合為三十,以象他方伴剎,三世十方雲來集也。
閣外有諸天八部,持香華雲,冉冉而來,各各種種吉祥供養。
輪圍邊輻,諸宮殿雲,充滿羅列。
其異生眾,內外雜沓,合三十二,以象隨應。
諸如是等身,量各有差,如芒如芴,咸皆合掌相向,曲盡威神。
至若樓閣莊嚴,微妙纖悉,靡不具足,不可名言。
總之,圓裹十虗,包容三世,取象三德祕藏焉。
主伴重重,如琉璃缾盛多芥子,無邊海會,炳然現於方寸之中,此其幢也。
其下建立香水海中,七寶輪圍眾山之上。
山高二寸許,七寶閒錯,以為莊嚴。
海水漩澓,金沙布底,宛若惢香娑竭、䟦陀二龍王從海涌出,手執香花而作供養,以摩尼寶雲而覆其上,種種雜寶而校飾之。
雲中結一龕室,高寸許,安置毗盧變象,三首六臂,坐蓮花臺,端嚴自在,以象尊特。
總之,佛境重重,精嚴妙麗,居然廣大佛剎,攝入方寸閒。
此皆狀其可狀,而不能狀非可狀也。
嘗聞諸佛神力不可思議,眾生業行不可思議。
今以不可思議業力,而作難思之佛事,觀此雕鏤密緻之技,深有不可得而思議者矣。
識者謂非神力不能致此美觀,余謂不然。
夫聖人所作,常為一事,大都因物設象,因象見心,故棗柏論大經,歷事表法,深有旨哉!
然以旃檀象法身,葢取清遠潛通,深入無閒之意耳。
故曰:唯一堅密身,一切塵中現。
良以眾生本有法身,為無明業力所薰,變成五蘊幻身,故於日用而不覺沈冥久矣。
殊不知方寸覺心,含攝難思佛事也。
余觀作者,特以旃檀五寸而表示之,然離之為三,合而為一,重重佛境,具在其中,正令觀者心存目想,即此五蘊幻妄身心,於一念頃頓見本真,薰變三毒而為三德祕藏,直使十方佛土了然心目閒也。
嗟乎!
觀者苟能藉此薰修,一旦轉變自在,睹華藏於目前,見法身於當下,斯則作者神力大有不可思議者存焉。
原此幢不知所由來,意非天府不能有,向在居士從子家藏久矣。
余謂是必出於西域巧幻術者之手,或自晉唐梵師所持來者,想至宋末散失,流落江南民閒,沿緣今日,以得現身於居士前耶?
不然,何以有此?
噫!
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居士得此,豈非慈善根力所攝持耶?
非苟然也。
余瞻禮殷勤,慶躍不已,故詳記始末,以俟觀者,冀即境明心,以作金剛種子,斯則居士賈於佛性海中,轉為度生事業矣。
異日儻能破一微塵,而出大千經卷,不獨以見作者之心,將亦自知功德妙利,較之區區毫末,大有不可得而思議者焉。
余欲重宣其意,以偈讚曰:諸佛妙法身,墮在五蘊中。
廣大神通力,變為妄想業。
流轉生死海,荼毒苦無涯。
爰有大智人,巧施方便力。
乃以旃檀香,修成祕密藏。
無量諸佛境,含攝在其中。
種種妙莊嚴,不可思議者。
我今觀此幢,居然華藏海。
只在一微塵,含大千經卷。
況以五寸香,而不具法界。
唯以智眼觀,了此難思業。
攝念樓閣前,願見諸佛境。
借此彈指力,其門忽然開。
頓見虗空中,充滿十方剎。
始知眉睫閒,方寸覺心地。
現此希有相,不生奇特想。
丈夫善勇猛,而於五欲中。
力破生死關,如蓮花出水。
能以功德財,建此難思事。
安置生死堀,為出世因緣。
日用當現前,明暗不捨離。
不動跬步閒,徧參眾知識。
無量法門海,攝在一微塵。
願轉此法輪,直至未來際。
見聞瞻禮者,讚歎及稱揚。
一念隨喜心,頓成無上種。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