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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山老人夢遊集 第23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三侍 者  福 善 日錄門 人  通 炯 編輯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記觀楞伽寶經閣筆記觀楞伽寶經記,葢為觀經而作也。

以此經直指眾生識藏即如來藏,顯發日用現前境界,令其隨順觀察自心現量,頓證諸佛自覺聖智,故名佛語。

心非文字也,又豈可以文字而解之哉?

故今不曰註疏,而曰觀經記,葢以觀遊心所記觀中之境耳。

此經為發最上乘者說,所謂是法甚深奧,少有能信者。

以文險義幽,老師宿學讀之不能句,況遺言得義以入自心現量乎?

昔達摩授二祖,以此為心印。

自五祖教人讀金剛,則此經不獨為文字,且束之高閣,而知之者希,望崖者眾矣。

惟我 聖祖以廣大不二真心禦寰宇,修文之暇,乃以楞伽、金剛、佛祖三經試僧,得度如儒科,特命僧宗泐等註釋,頒布海內,浸久而奉行者亦希。

清幼入空門,切志向上事,愧未多歷講肄。

嘗見古人謂文字之學不能洞當人之性源,貴在妙悟自心,心一悟則回觀文字如推門落臼,固不難矣。

因入山習枯禪,直至一字不識之地,一旦脫然自信,回視諸經,果了然如視歸家,故道獨於此經苦不能句。

萬曆壬辰夏,余居海上,偶患足痛不能忍,因請此經置案頭,潛心力究,忽寂爾忘身,及開卷讀百八義,了然如眡白黑,因憶昔五臺梵師言,遂落筆記之,至生滅章,其患即愈。

及乙未春,因弘法罹難,幽困之中,一念孤光未昧,實仗此法門威德力也。

頃蒙 恩遣雷陽,丙申春過吉州,遇大行王公性澥於淨土中,請益是經,因出前草二章,公首肯,遂以正受註并三譯本稽首屬余,請卒業焉,余𢹂之以行。

是年三月十日抵戍所,於四月朔即命筆,時值饑癘,死傷蔽野,余坐毒霧屍陀林中,日究此經,至忘寢食,了然如處清涼國。

至七月朔,甫完卷半,與柯孝廉復元率諸父老掩胔骼至四千頭有奇,建盂蘭會,說幽冥戒,普濟之時,天廼雨而癘隨止,遂令蔑戾車地,大生歡喜心,無廼借性澥一滴潤此焦枯乎。

已而奉鎮檄來五羊,憩東郭壘壁閒,又首事於十月朔,至明年佛成道日,廼擱筆焉。

愚竊思多生以謗法因緣,今感此報,荷蒙 聖慈,以萬里之行而調伏之,使入其難入,期年之內,奔走居半,而能了此積劫廣大因緣,非荷諸佛神力加持,何能以思維心測度如來自覺聖智境界乃爾?

以是彌感聖恩,析骨難醻也。

稿成,觀察海門周公欲梓之以入賀,未果。

戊戌冬,侍御樊公友軒以建儲議謫雷陽,與余同伍,道過仙城,問:雷陽風景何如?

余笑曰:在人不在境。

因出草示之,曰:此余雷陽風景也。

公嘆曰:信光明幢哉!

願廣法施。

遂為疏,募眾梓之。

諸宰官、長者、居士各歡喜成之,願將此勝因回向楞伽法性海中,仰憑慧光圓照,破此夙愆,蚤登解脫,冀見聞隨喜,同入自心現量,共轉此法輪,直至未來際。

以斯功德,上報 聖恩,下㧞苦趣,齊登涅槃彼岸耳。

此經單破外道、二乘偏邪之見,令生正智,以一心為真宗,以摧邪顯正為大用。

其所破之執,各有所據,皆載彼宗。

瘴鄉苦無經論參考,即所引證,咸以起信、唯識提挈綱宗,務在融會三譯,血脈貫通。

若夫單提向上,直指一心,枝詞異說,刷洗殆盡,冥契祖印,何敢讓焉?

因為述其始末如此。

萬曆己亥季夏望日,海印沙門德清記。

南華寺修建華嚴道場千日長期碑記銘曹溪為天下禪林冠,一脈派,五宗源,如洙泗。

第僻處嶺外,道路閒關,故高人上士足迹罕至。

其徒見聞狹陋,以種田博飯,無復知有向上事,其習俗久矣。

余素與達觀師深有慨焉,常有願而未能及也。

丙申春,蒙恩遣海外取道,覲六祖肉身,覩其香火崇祀之嚴,叢林凋落之甚,不覺涕下霑衣,一食而去。

居無幾何,制臺左司馬陳公深念名山寥落,欲以余託迹焉。

余自知取辱法門,且在行閒,安敢事事?

既而觀察海門周公、惺存祝公皆力致之,余始翻然,猶未遑安處。

戊戌秋九月,淨空上人同寺僧行𥙿、真權、淨泰輩謁余於五羊,余一見跫然而喜。

上人云:某生西蜀,近峨嵋,效普賢願力,因徧歷諸方,以飯僧為佛事。

比自北而南,謁六祖於曹溪,願就勝道場地,結飯僧緣十萬八千計,以醻本願。

余欣然而起曰:大哉上人!

願力普則普矣,而所施之地猶未然也。

且結眾緣,須天下之交,路人半僧之所可耳。

今曹溪遠隔嶺表,衲子畏途,足迹罕至,安以一飯之故,而蹈山川之險乎?

且不為食來,聖訓在耳。

法食平等,摩詰傳心。

上人其以法為導,而以食為資,是所謂由香飯而入律儀。

此吾佛利世之嘉謨,菩薩所修之妙行也。

上人聞而歡喜,躍然從事,乃與𥙿、權、泰輩竭力經營,志結千日長期,糾實行僧四十八人,跪諷華嚴大經若干部。

即卜是年十月為始,至辛丑十月望為終。

當結制之初,剎竿方竪,遠近嚮風,金粟雲委,六時禮誦,鐘梵交參。

雖無華座之師,而音聲色相足以感諸天而驚四眾,三年如一日矣。

自非六祖大師寂光朗照,山靈呵衛,何以至此?

斯亦法道之前茅也。

上人喜大願已醻,將杖錫遠遊,又願以此施者、受者著名貞石,用以彰往開來,以垂不朽。

余時方執修崇之役,畢期入山,睹其列者如林,歡喜合掌而為之讚曰:清淨法身,草木瓦礫。

觸目常光,見者不識。

寶林之山,其狀自別。

曹溪之水,其味更冽。

祖師未來,山水已開。

祖師既至,其道乃熾。

祖師滅度,山水露布。

飲啄安居,不知其故。

不聾不瞽,如盲若癡。

採薪汲水,用之靡宜。

叢林秋晚,草枯水涸。

我念歸依,思之如渴。

枝葉雖凋,逝者如斯。

我卓錫來,將欲𤀹之。

爰有上人,亦隨我願。

引華藏流,先開一綫。

積粒粒米,如香飯界。

勺滴滴水,灌華藏海。

食者之腹,量等虗空。

施者之福,福更無窮。

上人志滿,我願未足。

一口吸盡,祖師乃出。

重修彭城洪福寺記佛法引攝眾緣,若合殊流而歸於海。

故曰:辟如四海,以海為極。

惟黃乃四河之一,從崑崙東注,真丹始也。

洪流滔天,爰有神禹,鑿龍門,疏九河,導百川而下抵徐,開呂梁,引眾派而歸之海。

逝者如斯,則治之功,終古一脈耳。

吾法自西至東,亦猶是也。

竊觀中國名山大剎,珠宮梵宇,凡所以流通道脈,源源不絕者,其開剏之功,豈直神禹?

且禹之所治者,非性水也,有為之迹。

況乃腓脛剝膚,三過其門而不入,必辛苦憔悴而後成功。

今也吾人鑿無明之堅礙,疏法性之洪流,躡差別之機緣,而會歸覺海,豈易為力哉?

非等心死誓,斷斷乎難矣。

彭城當黃河之要衝,天上傾流,建瓴至此,可謂極矣。

其奔騰迅駛,孰能當之?

故其為害不淺,即有神禹,獨且奈之何哉?

東坡居士曾守是郡,懷終古之憂,乃築黃樓以彈壓之。

葢黃土也,取克治之義。

城北乃建黃福寺,以枕洪流,託之棲禪。

然居士深有見於性相之源,義取相融,融則不相陵奪,則滔滔安流,將為有土蒼生永永之福。

故今之傳者,亦曰洪福,其旨微矣。

寺今亦為河水漂突,豈非妙達性水真空者主之耶?

達觀可禪師北遊,頻駐錫於此,深慨焉。

因大開法社,屬闍黎慈峰朝公,令其精持性戒,即為疏攝眾緣,普會而一新之。

將使往者過,來者息,各各同入法性海中,以導西來一脈,期為大地眾生永永之福。

惟師之心神禹哉,良亦苦矣。

諸大宰官居士,一時同發無上道緣,此猶三門既開,七井既鑿,中流砥柱,矻立頹波,而千里安流,風䭵往來,舟檝上下,則引攝之功,亦易易耳。

朝公乘橇䟦涉,當不惜腓脛,必等心死誓,極力而蚤圖之,無淹歲月。

雖然,圖難於易,為大於細。

嘗謂滴水入海,與渤海同枯。

苟不讓細流,漸成深廣。

以此前驅,則萬鈞易舉。

異日輪奐莊嚴,如祇桓精舍,吾當以廣長舌,吐無盡流,籌量此會,人天之福。

萬曆乙未長至十日,余以弘法罹難, 詔戍嶺海。

達大師,蠒足數千里,北走唁余,期會於此。

及余至,大師已買舟南下矣。

主人出其疏讀之,憮然長慨,遂秉燭信筆書此,以結他日之緣。

語似不倫,亦慣曾為旅,偏憐客耳。

剏建長壽葊記粤城西三里許,曰小圃園。

負山帶海,為叢林奧區。

其地蘊靈秀,由來久矣。

萬曆庚辰,有禪僧如受者,自楚中來,衍化及此。

一時富商大賈,及居人之有名行者,率多歸依,咸願請為唱導師。

各布金建精舍,為說法所。

購土人潘氏地,輸財鳩工,不日成之,額曰長壽葊。

上下殿堂,兩翼方丈,齋厨禪室,輪稛連棬,丹飭煥然。

又以鋦範如來諸大士像,香華鐘磬,鼓樂莊嚴,靡不畢俻。

淖音梵唄,日夜交參。

居然地涌祇桓,一勝道場也。

如受化去,其徒性亮繼之。

庚寅,亮復拓地,範圍門牆,巍然一新。

丙申春,余 恩遣雷陽,道經此葊,信宿而去。

明年丁酉夏,余奉鎮檄去五羊。

亮乃率諸檀越弟子,稽首作禮,乞余記其事。

余欣然攝衣,據席揮麈,而普告之曰:諸佛子!

善哉諦聽!

山河大地,無一處非道場;鱗介羽毛,無一物非佛性。

況茲粵地,為兩閒之鉅麗;顧斯人類,為萬物之最靈。

詎不頓現淨土,而見法身者乎?

憶昔世尊與帝釋行次,偶指其地曰:此處宜建梵剎,乃我昔為然燈布髮掩泥之所。

時長者即拈一草插之曰:建梵剎竟,諸天讚歎。

諸佛子!

由此觀之,隨所行處,皆是如來因地;隨所施為,即建道場。

況夫瀝膏剔髓,汗血泥途,而為輪奐莊嚴者乎?

固在施者受者何如耳。

苟施者不著相,則功德如空,應量無際,而果報不可思議。

如是則束草滴水,粒米莖菜,皆法界性,與虗空等。

否則計功思利,雖施七寶滿恒河沙,適足以增有為業累,況得無上福田,為菩提種子乎?

苟受之者不滯迹,則唯心淨土,自性彌陀,觸目無非極樂。

如是則高巖深谷,樹下塚間,皆常寂光等。

否則假我偷安,雖居兜率,住梵天,亦祇以增生死業果,況能自他二利,開人天眼乎?

諸佛子,施者受者,能忘緣離相,則心境俱空,而所作功德亦如空,所護果報亦如空。

是則此葊雖小,可以含法界,包虗空,晨鐘夕梵,水月松風,皆演無盡法音,以祝我 聖天子無疆之壽,以培斯民無窮之福。

推之以盡大地,無一處而非樂土;廣之以極十方,無一人而不證真。

是則菴即極樂場,人即無量壽。

如是其志之曰長壽,宜矣。

否則水土木石,有為四相,代謝遷流,不啻陽𦦨空花,又何長之有?

諸大眾聞說,歡喜作禮而退。

遂以此書。

重修英德縣堯山天心寺記(并銘)嶺表僻處東南,與諸羗接,周秦貢服不稱。

今也不獨為文憲大雅之風洋洋中國,即琳宮梵宇在在稱雄。

爰自梁朝達摩航海來於西竺,有唐六祖衣鉢著於曹溪,而禪林道化為東土宗,斯豈以天地限其道、山川私其氣哉?

固在弘之得人,行之以時耳。

韶之英德去曹溪咫尺,府治之西百里許曰堯山天心寺,葢亦剏自前代,豈曹溪之苗裔耶?

湮不可攷。

今上議東宮大禮,先有採珠之令,特遣 乾清宮近侍御馬監太監李公至粵督其役,以萬曆戊戌秋七月至青鸚。

未幾,復以 兩宮三殿災,方事大工,東西軍興,司農告匱,再下開礦之命,總歸於公。

公奉 命唯謹,入海犯風濤,陟山冒虎兕,事上育下,以忠愛為心,安靜無擾,邦人受公之惠亦已厚矣。

己亥秋,行部至英德,深窮礦所,道徑廢寺,公乃愀然謂父老曰:神者,山川之靈,禍福之宰也。

況佛聖為世所尊,梵剎為民之福田,安可荒涼若是乎?

遂捐廩金若干,復以疏付土之良民,募眾力以成其功。

未幾而緣果集,鳩工緝梓,首事於是年冬,落成於辛丑秋。

風聲響應,百力駢集,殿堂廊廡,山門僧舍,煥然一新。

公屬為文以勒之貞石,用垂不朽。

余因感公德意,嘉惠斯民,乃為銘以銘之。

銘曰:天地種靈,山川含英。

鬼神來舍,禍福無淫。

大哉慈氏,兩足稱尊。

含齒戴髮,各稟性真。

洋洋道化,雲行八表。

有識歸依,如風偃草。

顧嶺之東,惟韶之陽。

載英之土,天心惟皇。

惟皇於何,大哉大覺。

釋梵之雄,金口之鐸。

琳宮淨土,在在有之。

蒼梧之野,實惟建之。

歲月遷譌,風薄雨蝕。

有形皆化,況茲朽植。

像教日頹,孰導迷途。

曰惟我公,握天之符。

山靈海若,載欣載犇。

過茲窮髮,投誠布金。

赤旘一立,其應如響。

妙麗莊嚴,地平如掌。

神欽鬼伏,天人普集。

福被河沙,功超百億。

鐘聲梵唄,朝昏祝釐。

願吾 皇壽,與天地齊。

惟公功德,山川共久。

帶礪同盟,咸皆額手。

忠勇廟碑記(并銘)粤居嶺表山海故多盜賊往往鉅奸大猾雄據崇山峻。

嶺長波巨浸環紆襟帶諸島星列恃為金城天府從來。

舊矣無論倭夷內侵即此輩跳梁接踵而發若吳平曾。

一本猖獗於嘉隆閒橫行海上黃纛赭衣竊號靜海勞。

我王師干戈歲無寧日而海畔蒼生死者澤若焦矣及。

一本就擒其餘黨若鄭大漢林道乾朱良寶許俊美林。

鳳紅老輩各蜂分一隅更為流毒時越人吳天賞者先。

藉名諸生閒屢試不售遂棄舉子業從史椽奉部檄為。

制府記室司馬殷公心識其能因引為參軍時與籌畫。

諸巢穴部曲事每發無遺䇿司馬公大奇之遂力薦之。

天子先後七疏始報可部議擢賞於行閒起為招討將。

軍領白鴿寨軍事而將軍父子兄弟皆在軍旅從事焉。

先是以將軍䇿大樹赤旘自閩廣一帶環海之涯嚴守。

備設方略即大將軍下無論諸將領士卒皆知將軍能。

無不嚮將軍意指者因而羣盜日就擒獨道乾乘大艘。

逃暹羅將軍之子汝實尾其後,追之未獲,所遺者唯鄭大漢據柳杜澳,紅老據珠池未下。

仍以實提兵千人襲紅老,遂斬老及黨三百餘級,而鄭大漢則以將軍及弟天祥力當之。

大漢者,廣人,魁梧奇偉,身長八尺,勇冠羣盜,卒徒皆精銳梟悍,凡轉戰無敢當鋒者。

將軍以撫民二千人,皆素不識兵者,軍杜澳會戰,天祥賈勇先登陷陣,遂力戰而死。

將軍奮怒一呼,鼓而乘之,大漢遂就擒,餘黨潰散。

自是海上瘡痍方瘳,蒼生始可安食矣。

司馬公大奇將軍功,而哀祥死,乃具報 天子。

上嘉之,下大司馬紀其勛,將敘績焉。

時杜澳土人感祥以死易其生,乃立廟貌,歲時祀之,額曰忠勇。

頃以倭奴犯東鄙,連兵數年,將軍子實猶為兩廣制府參軍,以司馬公命往日本閒諜之,關白果死。

實乃𢹂碧蹏所亡火器歸諸執事,奇之,未及報 命,而朝鮮倭已退。

後司馬竟寢之,且以廣海兵分屬實,以禦倭奴遊盜,而柳杜適其其部。

實因感往事,痛叔祥死而草血未乾,旌旗居然在目,不覺髮上指冠也。

蒞事之初,即走余乞一言以紀其事。

余聞土人備談其故事,因嘉實之功,而壯祥之死,乃為銘以銘之曰:皇皇上天,福善禍淫。

彼桀黠者,胡為有生。

桀黠既生,長蛇封彘。

噆腦吸膏,日無寧已。

於赫 皇威,爰整其旅。

桓桓虎將,郊壘是恥。

窮獸逃林,猛虎突犇。

驅市而戰,祥用先登。

以虎博虎,其力兩當。

牙銛爪利,禿者先傷。

禿者既傷,亦折其利。

遺臭流芳,處死則異。

其芳愈流,其榮愈久。

廟貌如生,童犇婺走。

童犇婺走,生氣益靈。

歲時伏臘,山傾海吞。

餚山醞海,飲之啄之。

千秋萬祀,其福無涯。

電白苦藤嶺化城菴記萬曆丙申春二月,予之雷陽,道過電白西二十五里許,曰苦藤嶺,見茅茨施茶結緣者。

余以乍入瘴鄉,炎蒸毒人,心悶力疲,適見津梁,欣然如入化城也。

乃解衣盤礴,熟睡而起,訽其所因,乃善男子易真潭集善士十餘輩同設。

以茲地為羅旁後戶,昔未平時,盜賊出沒,道路阻塞,今雖平,猶為畏途,況當瓊、雷喉舌地?

行者戒心下有湯泉滾滾,履如蹈鑊,故藉茶以慰往來,非演法也。

且云期以三年。

余誡之曰:慎無以限量心,行難思事,他日將建梵剎於此,為終古清涼地也。

秋八月,制府檄回五羊。

越二年戊戌,施茶期滿,行者二人謁余於壘壁,余與授具戒,仍令回其所。

隨具疏令真潭等募為興建資,不二年而告成,額曰化城,意取前往寶所中路,以止疲極之意也。

今年庚戌,真潭年七十,婚嫁畢,乃禮曹溪,願乞披剃為佛子,余欣然為薙染焉。

法名福城,意取善財南詢,參訪知識,為發足地,以蔑戾車。

有人能垂老披緇,信根不易見也。

以此道場始終於真潭一人,仍令回菴,專修淨業,禮誦六時。

是余南來,立一莖草,度一頭陀,將期傳慧燈於炎方,灑甘露於瘴地,作苦海之津梁,濕火宅之乾𦦨,以衍無窮之利益也。

故特具始末,以垂貞石,冀不朽云。

法性寺優曇華記(并銘)萬曆己亥春王二月朔,余遷粤之四年。

先是,釋楞伽成,為菩提樹下諸弟子演法華、楞嚴、唯識經論各一帀,緇白傾心,翕然嚮風。

是時,法性寺主延歐生伯羽為諸沙彌教授,師具禮余,主盟斯道,時時激揚之,乃立法會於毗盧殿之玄冥所。

建會之先二日,余適至,弟子通烔告余曰:庭除涌金蓮華一朵,請師觀之。

余見而喜曰:此余所聞者一,而見之者今再矣,斯為法道之應。

其華產於蕉本,抽莖而挺生其中,宛若芙蕖,而色若黃金。

其葉堅厚倍之,瓣瓣叢簇,含裹香蕊,狀如玉簪,中虗而體潔。

盛甘露漿,吸而飲之,香沃肺腑,葢世所希見者。

如佛所云優曇華,解之曰瑞應,豈是之謂乎?

經云:佛現於世閒,譬如優曇華。

時乃一出,正猶麟鳳芝草之生於嘉運耳。

昔姚秦時,連理華生於殿庭,占之謂有西方聖人至。

因訪襄陽之道安,安薦羅什。

萇遂興鐵甲之師十萬,以呂光為大將,伐龜茲而求什。

什至,而秦之佛法自此興。

葢連理華,即俗所稱並頭蓮耳。

甞憶余齠年初棄家,吾祖西林大師延守愚先師住奘師塔院。

先是三年,殿庭忽涌金蓮產於蕉本,觀者日數十萬指,識者謂為法道之瑞。

未幾而迎先師居其院,江南法道之興果自此始。

余法兄雪浪迄今名播寰中,不忝慈恩之窺基,此余聞此華而徵之者一也。

及余年二十五,臥病三月,先於庭前手植蕉一樹,其葉扶疏高丈餘,其中抽金蓮華一朵,大倍今之所見者。

每侵晨接甘露盈杯,飲之清涼五內,如是三月不萎,疾竟以瘳,長老咸謂宛如奘師塔院者。

余私喜曰:斯豈佛法之兆耶?

是年冬,予即棄家從遠遊以至今日,而今之所見此華者再也,豈無謂耶?

且夫麟鳳芝草為造化之精英,天地之正氣鍾之,在物為嘉祥之瑞應,在人為羣生之利見,故如來出世如優曇華。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

由是觀之,瑞不虗應,應必有由矣。

昔者禪脈東流,其於粵也,䟦陀建金剛於法性,智藥種菩提於戒壇,且曰:百六十年有聖人出。

及達摩初至於五羊,盧祖露頴於風旛,寶林開墓,曹溪衍派,光昭日月,道被寰宇,而此地寥寥幾千載矣,豈非枝之大者披其本耶?

祖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嗚呼!

優曇再現,佛日重輝,曹溪涸而復漲,覺華凋而再榮,是有望於今日也。

廼記其始末而為之銘曰:耿耿景星,燁燁慶雲。

瞻彼至人,我心匪寧。

鳳兮在郊,鱗兮在野。

邈矣至人,我思曷已。

彼曇者華,為蓮之瑞。

從空湧見,豈曰無謂。

閻浮之金,華色如之。

甘露之漿,其味若斯。

連理於庭,鐵甲於疆。

至人實來,斯道孔章。

航海越漠,於茲立旘。

拔者伊何,獵人之隊。

旘之拔矣,逝之極矣。

無往不復,優曇出矣。

優曇載出,於窪之隆。

我生三見,斯道何窮。

重修龍川縣南山淨土寺記南粵名山多福地,其源自衡岳而下,度庾嶺,至韶石,結為曹溪,開禪源一脈。

又東千里,經會城而出羅浮,仙蹤聖概,為鉅麗焉。

又東數百里,適潮惠之中,曰龍川,古循州也。

其治據惠上遊,當甌粤之衝,地接䖍漳,崇山峻嶺,獞猺雜處,往多賊巢,民獷猂而難治。

昔之蒞茲土者,鄙視為傳舍,坐瘴煙毒霧中,憂悲眩瞑,將自治之不暇,又何暇治禮義、興教化哉?

其俗自漢趙佗歸仁,始知有君;至唐韓公祭鱷,始知有文;其化自六祖傳衣,大顛振錫,始知有佛。

是知天地有常經,造化無常準,山川之待人,若形之待心,心真則形化,人傑則地靈,良有以也。

若循之山川猶故吾,民俗猶昔人,往時以遷客名,未聞以吏治振者。

今孫公之治茲邑,不三年而化成,摩民以義,導蒙以漸,因事以權,置學田,建梅閣,造橋梁,築新城,皆捐俸廩為之。

至若修南山佛剎,則皆亡夫人之簪珥奩具,盡捨以作莊嚴,將資淨土以修冥福,是皆神道設教,即事見心,為苦海之慈航,長夜之慧炬也。

其山當邑南,面㠂峰而環大江,山川奇絕,林木蓊鬱。

其寺始於唐,意剏自大顛禪師法盛時也。

後因故址為二賢祠,以祀宋門下侍郎蘇公轍、諫議大夫陳公次升,後為羅姓者踞為墓地。

嘉靖己亥,督學吳公復為祠,并宋丞相吳公潛而祀之,曰三賢,則寺之名幾漸滅矣。

公政暇,每出遊其閒,流觀俯仰,素有慨焉。

及夫人卒於宦邸,臨訣時,神情靜定,端然念佛而逝,超然蓮華中人。

公有感,遂傾奩以重新其寺,別祠宇為殿三楹,塑蓮池海會、諸佛菩薩、八部諸天像,森羅雲列,莊嚴妙麗,光明燦爍,儼然淨土真境也。

其左右配列齋厨禪室,靡不具備。

延僧某住持,朝參莫禮,鐘梵交音,斯則西方淨土端在目前,神識往生不離當處。

語曰:境隨心變,地以人靈。

以其大墜山河,不出此心之外也。

由是觀之,則公之心高揭於山川,夫人之靈常居於淨土,上祝 國釐,下為民福,公之功德將垂之無窮,豈區區福田利益而已哉!

工經始於某年某月,落成於某年某月。

舊稱南山,今名淨土,志本因也。

公姓孫,諱雲翼,字圖南,金沙人。

記之者,白下長干僧德清也。

休糧山社記余昔行脚時,同妙峰師過平陽之墟,結霍山之陽。

遙望羣峰蒼翠,秀㧞雲漢,煙林蓊鬱,意必有聖道場者。

師曰:此休糧山也。

昔有道者啖柏於此,因以為名。

後建梵剎曰慈雲。

予未及登覧而過焉。

予居五臺,去東海之嶺外,迄今三十七年,居常恍然心目閒也。

壬子春,清涼竹林空印師遣弟子悟慈持書訊余於瘴鄉,因詢師法道之盛,且云:諸弟子輩久受法利者,皆各散隱居,擇名勝以養道緣。

因出師休糧山社約及本寧李太史序。

予讀之,喟然嘆曰:嗟乎!

山川之勝,待人而興。

苟非其人,道不虗行,豈無謂哉!

緬惟釋迦降神,迦維應真,英傑之士萃於靈鷲,因緣唱道,祇桓雞園,皆隨緣應化之迹,此葢法社所由啟也。

道法東垂,凡域內名山,在在皆為唱道之所。

從古至人,未有不踞勝概,託靈秀,而能永垂法化者。

清涼觀國師剏演華嚴於五臺,道被寰宇,為有唐七帝之門。

師自爾以來,寥寥千載。

今空師重開竹林,大弘圓頓之教,十方雲集,萬指圍繞,豈非一代之盛歟?

今其徒能以體道為懷,志尚幽棲,心存白業,追休糧之遺事,布法雨於慈雲,集諸緇白勝流,開不二之門,建平等之會,六時蓮漏,一念精修,晝則講演以明宗,夜則安禪以息念,戒奉波離,行遵般若,頓使巖樹庭莎,猿嗁鶴唳,皆挺法身而宣妙義。

向者幽陰窮寂之鄉,煥為耀古輝今之地,豈非山靈有待於人,道與時行,機緣會合而然耶?

抑啖柏之心不泯於今日也耶?

余因昔過其地,觀望其形勝,今居瘴鄉,遙聞斯舉,心地清涼,想見其嘉會,略記廢興之概,以結異世之緣。

若夫建立之規,自有主者約法在。

重修海會葊記(并銘)嶺南與楚接壤,曹溪望南岳,相去千里,皆崇山峻嶺,岡巒盤鬱,處處多佳山水。

自六祖大師道振嶺表,弟子讓師開法南岳,自是名僧大德肥遁之所,在在有之。

凡經單棲者,久而遂成寶坊福地,為一方觀望,隨地有焉。

宜章當兩山之中,近韶石而隷衡陽,往來通途所必由。

去治五里許,有山名厚培,峰巒奇秀,叢林鬱茂,居然一勝道場也。

近為里人李君業乃捨為菴,延大用弟子真潤居之,以為十方雲水高流暫息之所,名曰海會。

葺始於萬曆己卯,迄今癸卯,又為風雨所薄蝕,潤之徒如堯復重新之。

上有佛殿、山門各三楹,左右方丈、齋厨諸所畢備。

有田百畝,可輸糧二石,其畊可給十餘人。

往來雲水,一飡一宿,可無外求,斯則猶然一化城也。

余居嶺外八年,當道延入曹溪,為六祖大師執灑埽役。

葊僧如堯謁余請記,因直記其事,乃為銘以銘之。

銘曰:於維南岳,奠彼荊湘。

抽枝發幹,裔彼遐荒。

蜿蜒千里,庾嶺高盤。

寶林中峙,曹溪水寒。

曹溪之水,源從西竺。

爰有至人,濯斯道骨。

道骨如生,水流不息。

散作醍醐,為霖為澤。

宜章之陽,厚培之麓。

乃涌化城,為斯民福。

化城不遠,寶處所近。

接彼疲息,齊來歸命。

歸命我師,得禮真容。

願保斯土,福祉無窮。

南雄水西集龍葊記庾嶺自衡岳聳幹,東走而下南浦,領江湖而北朝宗,其淩水則背馳而逝,入南海雄府,據上流,綜百粤,搤其咽喉,屏翰中原,實東南都會,挈建瓴而督百川,此其要也。

郡城負嶺襟江,兩河合抱,居然雄峙,望大海若空中乾城,遡流而上者,若登天摩雲,可望而不可即。

此其山飛水走,停瀦不滀,則生理不留,故民生遑遑,逐利如逐波浪,求其殷實集儲,以備一歲之不時者鮮矣。

故天地山川,如四時之不並,難得而完固,必賴人以裁成,是以補天之說非誣也。

觀昔之治茲郡者,稍具法眼,則不免乎蒿目之憂,而有輓頹波障百川之志,則必為之假人力以補之。

凡有事於此者,則必建廟貌,竪浮屠,設鐘鼓以當之,往往奏捷如聲響,而人竟莫知其故。

請試言之:凡物之靈而變化莫測者為龍,故人君象之。

聖人猶龍,而雲行雨施,萬物資焉。

至若堪輿家言九流之不齒也,且曰尋龍而鍼其穴,得則燀赫如燎然,何耶?

葢鍼灸而得其脈,則擅起死回生之功,如人之疾在膏肓者,藥飲不能達,則必以鍼艾而達之。

是知截風龍,注地脈,則必建廟貌,竪浮屠,設鐘鼓,猶夫治膏肓以鍼艾也。

且而天地一身也,陰陽一氣也,山骨而川脈。

夫龍,德而隱者也,性𦦨而莫能制。

昔之豢龍者,必有術焉。

操其術,則望影而伏。

凡術之靈者必至,要不知者以為神奇。

然物有所好,則必有所惡。

如人惡濕,鰍惡燥,水火相制,寒暑相劘,固其理也,復何難哉。

夫龍好隱而惡顯,畏金鐵而懼鐘鼓,是以身觸則戰,耳觸則震,心觸則伏。

故古人降龍者,必以鉢盂錮鐵也,故能馴其性而匿其形。

故以聲而隨,入之則化,是可以留掌握,伴形影而不離。

此其祕者無他,得其性也,故地亦以之。

嘗竊觀夫雄郡之勢,山水躍如飛龍也,豈易制哉。

故東河上流,則鍼以延祥之塔,此百會也。

西河右腋,則鍼以仁和之塔,此腰腧也。

至若水西,則命門也。

菴曰集龍,豈無謂哉。

葢若周身之脈,而綜於命門,包氣海而注精華,最為要者。

惜乎規模狹小,而不足以當之。

如體大氣薄,疾深而劑微,況復尾閭以洩,豈易捷耶。

故昔之幾廢而再振,勢使然也。

今夫三峰水口,猶尾閭也,比建塔院以鎮之,如扞門然。

噫!

斯舉也,非夫具法眼而操降龍之術者,何以與此?

此塔之施艾,如塞尾閭以收命門,實精華而保元氣,實於雄郡生死相關者也,豈特休戚已耶?

儻能拓其基址,弘其規模,考伐其鐘鼓,諷誦其經聲,輸精誠以達神明,使龍聞而伏,天聞而悅,人聞而感化,物沾而敷榮,雨暘時若,災祥殄若,福斯民於億兆,祝 皇圖於永固,保斯土於無疆。

由是觀之,福之聚,龍之集也。

菴名集龍,以龍之集集於是耳。

菴之剏,其來不可攷。

隆慶初,僧真亮苦居之,以誦經貲置贍僧田若干畝,未幾化去,其徒不能守。

予居五羊,門人如鑑至此憩息,跪誦襍華經,精苦三年,郡人信禮之,欲行而固留,乃大更新,又三年而功苟完。

越癸卯冬,余往曹溪執役,六祖親過此菴,知不獨為一郡,要且為嶺外雲水衝也。

余又將聚雲水為龍之命脈,山川之靈得人以參贊之,又溥法雨於恒沙,潤靈根於浩劫,斯其福利又不獨為一郡一人而設也。

周覧茲土,旬日而得其概,因茲菴之小以喻山川之大,直發其蘊以告未聞。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