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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山老人夢遊集 第26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六侍 者  福 善 日錄門 人  通 炯 編輯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記廬山大悲懺堂記唯佛法身無際,全體而為眾生。

眾生妄想無際,全體而為生死之妄業。

妄業不消,故眾生苦海亦無際,而終莫知出。

自非大悲願力,無由以竭苦海,消妄業,而出生死,證本際也。

是故觀音大士稱法界心,行大悲行,潛入一切眾生妄想海中,而為之濟度。

設陀羅尼,令其持誦薰修,欲令眾生出苦海,見本法身,登涅槃岸。

此大悲懺法所由立也。

其呪本出灌頂部,乃中道法身所流,是為毗盧心印,始於四明尊者。

準大悲經之所剏立,其來尚矣。

良以眾生藏識幽關,非祕密心印不足以破之,是為脫苦之良藥也。

直指滿公受教於雲棲藏,修南岳志,以懺法為佛事,信奉者眾。

既而之廬岳,結隱單棲,願廣此法,以度四眾。

故建懺堂,以示薰修之儀。

堂既成,乞記於老人。

乃謂之曰:一切眾生,皆本法身。

既迷而為生死業海,令以法身心印而薰變業性,是以水投水,似空合空。

但有信者,於生死苦不期出而出矣。

公以大悲心為苦海舟航之慈楫,以人人本有之法而指示之,如以甘露灑焦枯,而清涼心地不待告而自知矣。

法性無盡,眾生界不可盡,此法亦無盡,又何以永永為計哉?

廬山雲中寺十方常住碑記廬山禪林棊布,山之絕頂九奇峰下最為幽勝,俗呼仰天坪,以其高而無上也。

昔為虎狼之巢,有雲中寺,乃敬堂忠公所剏建也。

師諱法忠,本歙人。

年十九,禮杭之靈隱達機和尚為弟子,執爨三年,思大事未了,遂依講肆聽了義諸經,猶以文字為障礙。

渡江之少林,依大千和尚參達摩西來之旨。

居十載,尋之京師,復禮徧融諸大知識,印決心要,因之五臺。

會予與妙師心知為法門之傑,予去東海,妙師歸蘆芽,因拉師同往。

居三年,諸所建立多咨之。

頃又棄去,入牛山,未幾而轉匡山。

初結菴講經,臺居三年,以往來為煩,仍遷五老峰。

又四年,至雲中,愛其高絕,乃誅茅縛椽以居之。

草衣木食,十方英靈衲子多集。

師脫形骸,無爾我,以道相忘,不設規繩,無約束,人人自律,不以世俗標榜,四事任緣,闕則親行乞以供之,雖寸絲粒米,咸以眾為懷。

精練三業,稟明一心,居二十二年,遂成叢林。

後為團瓢,以供宴息,山門榜曰雲中,志最高也。

師好栽松,計十餘萬章,冀化龍以紀年也。

予自南岳來遊茲山,師與予夜話,因謂予曰:某老矣,幻化人世,任緣住此山三十年矣。

今浮光不久,即此道場,雖幻緣所成,本意為十方龍象設,非為區區一己,乞師一言以為志。

予喜而歎曰:大哉,師之心乎!

經云:以大圓覺為我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

是佛以十方為懷也。

西江有言: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

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是祖以十方為心也。

惟師生平志在無我,故隨所建立皆無我,今一旦而委之十方,是究竟無我。

其有能克紹其業、赤身擔荷者,能以師心為心,苟志於道,豈無豪傑之士、心空及第者乎?

是則山色湖光、水流風動,皆演無我之法音,師廣長舌相常住而不泯也。

其常住相,代別有券,非予所筆,略記師生平始末,以告來者。

廬山萬壽寺莊嚴佛像記廬山之南,剎竿相望,其谷之大者曰棲賢。

巖壑嶔岑,林木蓊鬱,太乙、漢陽、桃林諸峰叢列雲中,眾水會於巨㵎。

中有寺曰萬壽,葢唐僧德英所建為禪堀也,歲久而毀。

我 明正統閒,僧明安重修,今亦圮矣。

禪人慧楞緝而居之,古殿數楹,不蔽風雨,佛像金容,塵坌薄蝕,凄然蒼蘚古瓦閒也。

楞因發願重新,乞予為疏,遣其徒本聖走故鄉新城行乞焉。

孝廉涂君世延以前身為僧,因字曰悞來,志不忘本也。

見疏興心,遂先倡於眾,施金若干。

聖持歸以莊嚴金像,殿宇煥然一新,山光掩映,若睹毫彩於靈鷲為人天說法時也。

仍乞予記之曰:夫佛者,覺也,為生靈之大本,即眾生知覺之自性也。

人有此心,則人皆有此覺,覺則眾生即佛,不覺則佛即眾生。

故曰:心佛與眾生,是三無差別。

今之莊嚴此像,匪直飭金木之幻形,實所以開自心之佛性也。

若涂君者,宿生為僧,是欲望躋覺路者也。

今轉為此身,是欲覺而復昧,如人酣睡,將醒而復困,特傍無一呼振起者耳。

傳燈諸祖,大開爐鞴,陶冶羣迷,或一棒一喝之閒,使人頓盡凡情,立登覺地,即所謂一呼而醒大夢者。

由是觀之,則予之一疏,不減臨濟、德山之棒喝。

涂君一觸而悟本來,即能現八相於目前,圓三祗於當下,可謂捷疾利根者也。

斯則同施善男女等,即靈山四眾之儔,共結佛種之緣,將來世世生生,於夢宅中遞相呼斥,必皆至大覺而後已,是所謂一大事因緣也。

又豈值施不慳之財,飭幻化之像而已哉?

此佛性之緣,經說如人食少金剛,終竟透皮而出,甚言性真之不昧也。

請記之,以為他日法門券。

嘉興平湖縣紫清寺齋僧田記平湖紫清道場,乃見全慧公所修置齋僧田七十畝,以永供三寶,是為常住。

丁巳歲,慧公入寂,遺囑弟子智達無替乃業。

達來匡山受戒,且請老人為記之曰:凡世之稱田者,以種子有所託而不朽者,生生無窮也。

故孝順父母為敬田,拔濟貧苦為悲田,供養三寶為福田。

世人捨此而修性命之福者,無地矣。

慧公所遺之田,三者具而世出世命實所係焉。

後之守此三田而不力畊,有所荒穢者,失敬則逆,失悲則盜,無福則佛之慧命斯斷絕矣。

其有不及念及此者,不為非人,亦非佛弟子矣。

然而食此田者,亦當知推此心則智種靈苗日夜秀發,而菩提之果可冀,否則墮為焦芽敗種矣。

全椒縣三汊河建昌化菴記欽惟我 聖祖龍飛淮甸,肇迹滁陽,山川之靈,固已久矣。

全椒當郡之西,雖彈丸黑子,僻在一隅,為滁之奧,猶寸玉也。

藏輝斂潤,向含而未暢,若陽春之發育,葢有時焉。

我 明二百餘年,嘉隆之際,文運始開,時猶朱明之會也。

今則洋洋佛國之風矣。

不惟附郭之閒,鐘鼓相聞,即窮鄉下里,奉佛齊心者,葢連比也。

豈非天地大化之運,乘時而昌者耶?

邑城之水,自西而南二十里,與黃山水會。

三汊為邑之水泄,當河之左,有山蹲峙若捍門,而右隄平衍,則水泄無制,氣散而中虗,若天有闕也。

里人夏讓,性篤善而喜奉佛,發心建佛剎於河北之滸。

正殿、山門、齋堂、廚庫,居然一勝道場。

其形勢則與山相雄峙,而制其波流,使滀不傾而施有餘也。

菴既成,走廬山言其事,且問額於予。

予桑梓也,稔知其故,乃題之曰昌化。

意謂法化之運,由此而昌,即以此而祝 聖壽,保斯民,亦大昌於王化,同躋仁壽,而登極樂之鄉也。

故略記其事,且為銘曰:聖祖龍飛,於滁之陽。

維茲椒丘,當西之岡。

外磧中腴,蘊靈抱奇。

如石之玉,含潤藏輝。

天道默運,如春在花。

三陽交泰,發英吐葩。

文運一轉,法化同流。

天機人心,如水載舟。

三水會合,捍門為峙。

獨有一拳,如闕右臂。

爰有斯人,天光忽發。

於河之滸,建茲梵剎。

殿宇巍峩,斯民保障。

鐘鼓鞫鍠,法音嘹喨。

見者歸依,聞者欣悅。

頓置斯民,於極樂國。

道化既流,文運實昌。

奠茲遐福,山高水長。

金沙重興東禪寺緣起碑記十方世界,盡常寂光,無一處而非道場;諸塵勞門,為普賢行,無一法而非佛事。

要在緣會方興,得人乃見。

此五濁世中,建立法幢之不易。

予觀金沙之東禪,概可見矣。

按邑乘,治東三里許有古剎,舊名新興禪院,肇建於唐光啟閒。

及宋建炎中,因張忠穆公改篤忠顯慶院,後名東禪,廢於元末。

國朝重興,久亦墮於荒榛茂草。

萬歷庚寅冬,達觀禪師書經於于、王二氏園,偕太史損菴王公輩過而慨焉。

草莽中得斷碑,湊而讀之,乃知為大觀閒貢士路亦臨所撰鐘樓記也。

達師補其文而存之,於是遂發興復之願。

達師去,弟子堅音修慈古潭,如清願肩為十方院。

時麥浪中敗屋三楹,為黃冠耕藝所也。

清公即就處水齋,以發眾信。

頃之,遠近果集。

居士孫雲翼、雲仍造禪堂三楹,卜萬歷辛卯八月二十八日上梁。

雲翼登鄉薦報至,遂捐坊資充修造。

壬辰,雲仍特選應貢。

及癸卯,太史從子懋錕、捷,壬子,懋鋙、捷,坊資各如例。

於是建禪堂五楹,伽藍、祖師堂各三楹。

先因達師弟子密藏開公。

募供禪侶。

遂成道場。

清公力守之。

環寺經行。

持呪種松。

冀成叢林。

未幾清公去。

繼者或去或化。

乃請蜀高原法師。

原又去。

遂以徧弟子浪崕海耀為住持。

耀則有志。

盡命豎立焉。

會修茲至。

遂與法侶海印道成輩。

議建法社。

遵佛三學。

宗經律論。

經則法華。

律則梵網。

論則起信。

先以讀誦受持為業。

熟則如說修行。

然定主止觀。

妙宗專於淨土。

社名青蓮。

耀公主之。

此末法一最勝法緣也。

約既就。

太史從子鏡。

承父宇望遺命。

捐百金以助剏始。

庚戌閒。

太史乏嗣。

欲捨宅為寺。

乃賣別業千餘金。

悉捨為修建資。

凡造正殿三楹。

西方殿三楹。

新禪堂五楹。

其制則四合一局。

規模軒豁。

一目洞見。

居然一大道場也。

殿成。

其像則耀公監製。

倣唐貫休畫本。

漆布為質。

脫沙為之。

精妙絕倫。

為世一代申品。

初以舊堂為主。

坐北。

遂以正殿坐東。

其山門利在北。

以太史精於形家故也。

癸丑秋。

太史不幸捐館。

遺命以己像供於寺。

願為伽藍。

如南宮之於鶴林也。

丙辰春。

耀公集諸檀越。

致書請予主其社。

以休老焉。

予以弔達大師未了緣,喜而應之,以是年冬十月至。

居無何,即之雙徑。

明年丁巳春,予志投老歸匡山,耀公涕泣攀留,竟不可。

會耀公以他緣欲去,予在匡山聞之,亟遺書留本懷印公守之。

未幾,堅音慈公自皖城至,眾信喜為本發心人,固留居之。

居士雲仍為開山檀越備述始末因緣,乞予為記,且請為定規繩,立法約,永為十方常住。

予為憮然而歎曰:自古建立成功之不易也,豈獨天下國家為然,而叢林亦以之。

且夫法王御世,以安樂行為家範,以梵網戒為條約,賞罰森嚴,何昭著也?

所謂文武之政布在方冊者,其人存政舉,固在得人何如耳。

沙門釋子苟知吾佛歷無數劫捨身命而求菩提,即今出世猶受雪山六年凍餓,博得人天供養以贍後世兒孫。

即如茲剎建立艱難,纖塵滴水皆信心之膏血,一思及此,身毛皆豎,雖粒米莖菜皆金剛屑,何忍不懼泥犁妄造黑業乎?

後之居此者,但求明信因果,不昧初心,精持三學,守奉經律,念念以生死大事為懷,又何庸別求佛法哉?

是為記。

新安仰山寶誌公畫像感應記新安四塞山,奇秀甲東南,而仰山特幽勝,乃梁開山為寶誌公道場,顯名於唐寂禪師,久廢無聞焉。

里俗素不知佛,特奉誌公甚嚴,凡禱雨、祈嗣、災祥,求之立應,故崇祀不絕。

隆慶初,守靜暄公習頭陀行,精苦異常,遠近皆化。

源中巨姓聚族而謀,請公興復仰山,公從之。

及入山,則見故址墮草莽荊榛中,而區內山場皆歸有力者。

公乃先募眾姓山下田以易其地,率弟子性玉、性覺,棲風沐雨,披草萊、剪荊棘而為之。

不十餘年,撤舊鼎新,遂成一大道場,如天降地涌,四境之內,人人知有三寶矣。

寺既成,父老相傳有誌公畫像三幅,流落民閒,不知其所。

萬歷辛丑,金陵報恩修舍利塔,匠氏得於金頂寶缾中,乃梁張僧繇手筆,卷而懷歸。

其人乃新安績溪李氏也,有三子,各分其一。

未幾,李卒,仲季二子日就貧,知誌公道場在仰山,遂獻之玉、覺二公,得之以為神物。

久之,伯子家火速戒家人棄像而搶券,及撿之,像存而券燬,如是者三,遂怪以為鬼物。

越數年,伯子遠行,歸途失道,誤至山下葊所。

時僧俱赴齋,而靜光禪人獨留。

頃之,一客揖而問路,光指之,客感而問其名,報曰:靜光。

客愕然,光不知其故。

遲數日,眾赴齋,光又後。

頃之,前客至,光與之坐,客曰:先人為石工修報恩塔,得誌公大士畫像三幅,分兄弟三人,前兩弟者已歸上剎矣。

小子所藏者,家三被火,棄之而不燬,以是知非我所宜有也。

今送師,將與前二合併耳。

光受而展之,則見額載武帝敕賜大士弟子靜光供養者,因知其人前所愕者,怪其名同也。

泰昌改元嘉平月,靜光來匡山授戒,具悉其因緣,予聞而甚異之。

惟大士應身無量,然皆一過而化,獨現誌公比丘身,久而益著。

初,武帝命張僧繇寫大士真,屢易不肖大士,以指劙破面皮,現觀音大士相,乃知其為化身也。

傳載存日多往來於潛山、太湖之閒,然未聞在仰山也。

大士入滅,武帝以二瓦缸為龕,葬於鍾山之陽。

我 聖祖定鼎建康,親卜壽宮於山中, 上自定之,啟土得瓦龕,開視見肉身如生,叉髮長滿,手託一板,題曰梁寶誌公。

聖祖大異之,乃移葬於山東之靈谷,建塔寺以奉之,立像於城中雞鳴寺,設春秋祭祀,以麵為犧牲,太常典禮,至今如一日。

不謂於仰山荒榛荊棘中放光現瑞,足見至人應化無方,神妙而不測也。

予循覧三像因緣,前二像,其一乃生前封號敕,其一乃身後武帝讚,必僧繇手筆,其後一額有金字敕。

載大士滅後,武帝思之,乃賜銀十萬八千兩,命工部侍郎吳世良同聖師弟子靜光造歷安奉,乃命刻殿式。

及武帝御臨上香,并大士為諸臣說戒,三圖合一板成,止許印二幅,其一留宮中供養,一賜大士之弟子靜光禪師。

復賜田若干,未載其地。

是則三像原非一處也。

然梁至 國初已千餘年,所存不一,而仰山父老何從聞而知之耶?

此其可恠一也。

況千百年閒,更朝換代,兵火離亂,不知其幾。

公府民業,遞散不常。

何三像竟歸天府,毫無虧損?

此二也。

報恩塔建於永樂、宣德閒,內藏豈無他寶,而以三像置於空中?

且像既歸塔頂,仰山父老何從而知之,乃傳言於今日耶?

此其三也。

然像安塔頂,無復再見人閒之理。

何仰山重興之時,適當修塔之日?

此其四也。

縱像從塔出,藉使一落他人之手,則仰山何望焉?

豈期石工為郡人?

此其五也。

雖像集新安,二子縱歸山中,而伯氏不遭三災,亦竟無合併之日矣。

此其六也。

且像始於大士生前身後,而歸亦如次,道場成而圖乃現。

藉使靜光之名不同,亦無以發伯氏之信心。

此其七也。

故予聞而甚異之,感歎無已。

以見至人潛形益物,法身湛然,徧十方而不分,經三災而不壞,歷千古而不泯,常住於蒼崖石壁,以發蔑戾之善根。

新安佛剎特興於仰山,僧寶始現暄公。

而誌公畫像完歸,則在玉、覺二公及靜光諸孫梵剎重新之日。

孰非我大士法身常住,慈悲威神攝受之力也哉?

予故委記之,以示永久。

使觀者因三像因緣,知大士感應之妙,庶有以發信心而續慧命也。

廣東光孝禪寺重興六祖戒壇碑銘(并序)佛法入中國,教自白馬西來,從陸而至雒陽;禪泛重溟,由水而至五羊。

豈以性海一脈,潛流於大地耶?

自晉耶舍尊者,乘番舶抵仙城,建梵剎,種訶子成林,故號訶林。

宋求那䟦陀,𢹂楞伽四卷,至止訶林,立戒壇於林中。

讖曰:後有肉身大士,於此授戒。

梁普通閒,梵師智藥三藏,𢹂菩提樹,植於壇側。

記曰:百七十年,有大智人,於此出家。

及我六祖大師,出黃梅衣鉢,剃髮菩提樹下,實應其讖。

遂從智光律師,登䟦陀壇,受滿分戒,乃歸曹溪。

禪宗實自此發源也。

戒為成佛之本,大師開化於曹溪,則以戒壇為根本地,弟子往來於其中。

故今寺僧,皆從衣鉢中出。

千百年來,香燈供奉如生。

造化密移,世道不古。

久之,僧不知有戒,人不知有壇。

清淨覺地,化為狐堀。

歲月更歷,幾易其主矣。

萬歷丙申春,予蒙 恩徙海外,開法於壘壁閒樹下,弟子通炯、超逸數十輩,皆從授教,博士弟子亦多歸焉。

越七年壬寅,諸弟子相聚而歎曰:戒壇乃吾祖師根本地,奈何湮沒蕪穢,忍坐視乎?

炯、逸募資鳩材,居士王安舜等相率而謀,贖壇基一隅,不期年而落成。

予去五羊,越八年,逸老匡山,炯、逸從遊未離,猶然依棲樹下時也。

一日,二子作禮請曰:戒壇因緣,賴師始終之,師老矣,願惠一言以記之。

予為之言曰:法性海中,本無出沒,常寂光土,安有去來?

人世變遷任運,佛國淨穢隨心,所謂道在人弘,法因機感,此千載一時,起廢光前,自有不期而會者矣。

安知今之興者,詎非在昔之人?

後之來者,寧無今日之眾耶?

此佛種從緣,塵劫不昧,燈燈相續而無盡者也。

乃為銘曰:大海潛流,四天下地。

禪宗一脈,自南而至。

爰有至人,訶林肇開。

戒壇剏立,待聖人來。

菩提無樹,根栽於戒。

佛種從緣,枝葉是賴。

百七十年,符讖不虗。

從獵隊出,培此根株。

袈裟出現,須髮自落。

堂堂應真,光明透脫。

法雷一震,法雨霶𩃱。

流潤大千,重長枝柯。

覆蔭既繁,集者益盛。

聖凡不分,龍蛇乃混。

枝柯既枇,根本不固。

故金剛地,棲此狐兔。

大運循環,無往不復。

昔人適來,還我故物。

寶掌一開,取如探囊。

法幢重建,斯道用光。

葉落歸根,來時無口。

實我祖師,將心自剖。

此壇既復,如出礦金。

盡未來際,將傳此心。

虗空可殞,心光不昧。

惟此道場,如是如是。

武昌府雙峰接待寺大光月公道行碑記楚為漢南一大都會,當天下之衝,方外缾錫往來,四大名山之所必由。

向無息景之地,則長途困頓,風雨饑寒,孰得而問焉?

非月公以身命布施,則曷能為此傳舍哉?

公諱真月,晉之汾陽人也,姓燕氏。

父維時,母宋氏,感異兆而娠。

年三十,頓棄妻子,出遊方外。

先至武當,參不二和尚,開示念佛法門,遂薙髮,詔名真月。

執侍未久,即入終南百草坪巖居,菜羮飲水,面壁九年,未有所悟入。

尋出山行脚,徧歷諸方,參請知識者二十二年。

復之伏牛煉魔場,打長七三月。

至是心有發明,乃乞印證諸方。

萬歷乙未,至襄陽潭溪,遇無聞和尚,心相契可,以大光字之,時歸依焉。

公自以為行不踐實,仍打餓七者三,不米食者期年。

已而隨師禮普陀。

歲丁酉,至武昌,因見十方衲子往來,無所棲泊,遂志建接待處。

乃持鉢行乞,至東郭雙峰之下,有古剎盡廢,唯白衣大士像壅泥土中。

公悲痛良久,即稱名祈禱,願興復焉。

於是坐荒榛中,不食者二七日,絕而復穌,復水齋百日。

人見其精誠,無不警動。

公律己甚嚴,自甘淡薄,粒米莖菜,與眾同之。

接納無倦,出入施利,因果皎然,毫髮無爽。

一方檀越,日益信重,不十年閒,遂成叢林。

予丙辰夏,自南岳之雙徑,舟次江上,見其為人,端嚴誠慤,信其為四眾依歸也。

予嘗閱華嚴,知菩薩利生,行非一種,率以廣大深心,視物同己。

以身為大地,荷負眾生;以身為橋梁,濟渡眾生。

乃至頭目髓腦而無悋惜,雖百千劫而無疲厭。

始而驚異,終則信其為真實行也。

原夫眾生所以常寢生死者,以其有我而為障也。

菩薩度生,須先度我,我度而眾生自度矣。

我人既空,則眾生界盡;眾生界盡,則煩惱業果何從而寄耶?

成就妙行,無踰此也。

一切聖凡因果,依心建立,隨願所成。

心空願固,則應念現前,淨土莊嚴,本非分外。

故如公者,始以如絲一命,以願繫之,而竟成如許廣大佛事,豈非從空建立?

由是觀之,則此有作幻化因緣,又何足以盡法界之量耶?

雖然,嘗一滴以知大海,睹一隙以見太虗,由是有以知公矣。

因感公之行,遂記之以勒貞石,為法門將來者勸。

都昌縣重興佛殿山長慶寺記都昌治東七十里許,有山名佛殿,奇絕處也。

有寺名長慶,剏始於唐,長慶楞禪師過化於此,遂為名剎。

相沿至胡元,燬於兵,久廢為民業。

我明萬歷己酉,有僧名性念者,遊方至此,睹其山境清絕,發心重興。

比有塘西劉氏捨其基園,洎棠山劉氏施材鳩工,始剏蘭若為藏修所。

越四年壬子,念請達觀禪師之法孫古愚拙公,遂禮為師。

公竭志重建,即率其徒性聽等苦心戮力,募化資佐。

頃之,拙公之父與其弟素業儒,一旦發出世心,盡捨其家資數百金以助莊嚴,遂成道場,佛殿、禪堂、齋廚、山門無不畢備。

既而公之父弟俱剃髮披緇,父名本能,字學南;弟名大哲,字安行,相與精修白業。

而歸依拙公者日亦至,若性愍、悠感、忠懋、忞想等,皆其徒也,咸有力焉。

寺成,予至匡山,拙公來參問法要,仍樂單棲,誅茅結廬於五老峰下獅子嚴,望五乳眉目閒也,以不時得扣謁焉。

一日,拈香作禮,具述因緣,乞予為記。

予喟然歎曰:法界皆從緣起也。

故曰:一切諸法,緣會而生。

緣會而生,則未生無有。

未生無有,則生本無也。

世出世法,莫不皆然。

是知大地山河,皆一真法界,處處無非道場,唯在緣之會不會耳。

茲山當長慶未至時,奇峰絕壑,唯草木蒙茸,猿鶴嘯唳,蛇虎縱橫而已。

及長慶一過,遂即建法幢,使見聞瞻禮,頓發無上菩提之心。

向之山林草木,一切音聲,皆為廣長舌相,演說無生無二佛法矣。

及緣散而滅,猶然長慶未至時也。

今此道場之興,剏始由於性念,緣會由於拙公,克成則實資於學南。

父子一家,際會豈小緣哉?

經云:想澄成國土。

今之興者、施者、助者、居閒而效力者,苟非同一金剛心地,安能頓成不朽之勝事,使山林草木,同放光明,超越前修而若是耶?

後之居者、守者,能知建立之心,一草一葉,盡為金剛種子,則此山此地,松聲泉響,皆演法音,永為菩提道場。

晨鐘夕梵,永祝 聖壽無疆矣。

如是建立,又豈可人天有漏而擬議耶?

因述其始末因緣,以昭來者。

吳江接待寺十方常住記雜花云:毗盧遮那,徧法界身,以智悲行,而為莊嚴。

我震旦、五臺、峨嵋、補陀三山,為三大士攝化地,舉國男女之有知者,靡不歸心為寶所。

其南海,又近而易至者。

是以十方僧徒,往來繩繩,不絕如縷。

而中途疲乏,非化城暫息,無以濟其飢渴勞苦。

此接待之設,尤為第一最勝行也。

吳江為南北孔道,津口接待寺,適當其衝。

寺建於宋紹熈閒,僧寂照開山,額承天萬壽。

元至正閒,僧正壽增修,改名接待。

萬曆初,僧了空重開接待院。

尚書五臺陸公、中丞太素沈公、善士吳氏等,損資建禪堂,立永遠十方常住。

了空後得無邊海公繼之。

至庚戌,海遷化,邑縉紳居士,延念雲勤公居之。

勤乃達觀禪師之法孫,密藏開公之上首也。

以禪師久過化,於此法緣最熟。

勤公立行端確,不忝其嗣,一方雅重之,叢林日益振。

念法門之老者無所歸,乃設養老、延壽二堂,建普同塔,此為最勝悲行也。

諸護法者,為久遠議,設長生田,歲計三百六十畝。

於是寺有恒產,以供來者。

緣既具,勸公走書,乞予以記之。

曰:自古叢林,非建立之難,而守業之為難也。

以佛教菩薩專以利他為任,故百丈立清規,凡在伽藍眾僧之物,秋毫皆為十方常住設,非若世俗子孫之業比,其戒亦何森嚴也。

乃曰:十方僧物幾如鴆毒,纔沾著則通身潰爛。

極言其不可輕易染指也。

粒米莖菜尚不敢私,況其多乎?

以乞者初心元為眾僧,而施者發心本為福田種子。

佛說食者苟非良田,則不免復身醻償之苦,況以養貪毒滋泥犁之業乎?

此因果皎然之不爽者,可不為之寒心乎?

惟此道場之建立也,苟勤公之心不普,必不能成此業;後之守者非若勤公之心,必不能繼其緒。

若果潔己盡力以奉佛戒,則使往來雲水,飢者食,勞者息,病者安,老者佚,死者歸,豈不為永永福田,為苦海之津梁乎?

若明察秋毫,不昧因果,則為文殊之大智;守之勿失,行之無倦,則為普賢之大行;利濟無窮,悲田益廣,則為觀音之大悲。

三者具足為因,圓滿毗盧法身之果,是則成佛妙行無越於是矣,又何庸登山涉水,廣參知識,別求玄妙佛法乎?

予昔東遊弔達師,信宿其地,且知勤公之操心立行,歎此功德最勝,故詳為之記。

普度菴記番禺之東南沙灣,宋丞相李忠簡公之故里也。

居族最鉅,煙火萬餘家。

居士李宜楨,字彥周,幼業儒,懷材不售。

每念人生虗幻,徒碌碌耳。

思所以求出苦之方,發心向道,歸依三寶。

見龍舒淨土文,歎曰:此迷方指南也。

隨得雲棲彌陀疏,披閱再三,益諦信不疑。

即發願長齋繡佛,屏絕家緣,專修淨業,三年於茲矣。

因思法門廣大,以普度為心,建精藍一所,奉觀音大士像,顏曰普度。

願同里長幼,各各發隨喜心,同結出苦之緣,非漫爾也。

予初至曹溪,居士遠來參禮,請為之記。

予聞而讚曰:善哉,廣大之心也。

惟此佛性,聖凡同稟,蠢動含靈,皆共有之。

第迷之不覺,日用而不知,將此佛性,變為妄想,造貪眼癡盜,殺盜淫妄,種種惡業,自取三途惡道之劇苦,百千萬劫,無由出離。

且如殺他生命,取其血肉,以資口腹,即一食之閒,一器之內,傷百千命。

若計醻償,因果不爽,其一日之業,已招百千萬生之苦矣,何況一生所作耶?

殺業一種,已無涯矣,況多業乎?

積業既深且廣,是為苦海,苟無舟航濟度,何由而至彼岸耶?

誠可哀矣!

是以諸佛菩薩,悲愍愚迷,出於世閒,現種種身,而為度脫。

我觀音大土,三十二應,隨類現身,應以何身度,即現其身,而為說法,令其出苦。

由是觀之,居士之心,即大士之心,以慈悲而度眾生,即大士之應身也。

此方居人,不下十餘萬,儻因此菴而得度脫,即佛法化一里。

由此擴而充之,連鄉比邑,至於通都,將周一國,以及天下。

若使人人改惡遷善,皆為極樂國土矣,則此普度之設,如陽春一葉耳。

人同此心,凡見聞隨喜者,豈不躍然從之耶?

此亦一大事因緣也。

是為記。

寧都金蓮菴記章貢之寧邑,當三省都會,山水奧區。

去邑之西四十里,有山最高者,曰蓮花峰。

逶迤而下,突起一巒,曰寶峰。

林木蓊鬱,清泉繞帶,千峰環翠,居然最勝處也。

其地高廠,先是父老傳聞,忽生金蓮數朵,知可為道場。

萬曆丁未,了此曉公愛其幽寂,因建蘭若於上,額曰金蓮。

公一日感病,恍然如夢,忽見地獄種種變相,頃即化為西方淨土境。

覺而歎曰:天宮地獄,善惡隨心感變耳。

因而發大誓願,切志修持,專心持誦華嚴大經,日夜精勤無倦,由是一方感化。

予居匡廬之四年,庚申冬,公同難名道公來謁,乞一言以紀其事。

予謂之曰:山河大地,觸目道場;淨土娑婆,隨心轉變。

故古人拈一莖即建梵剎,況修崇殿宇僧坊,種種具足者乎?

此實從金剛心之所建立也。

然既能以一心變荊棘而成寶坊,亦可以變道場而為業海。

若後之守者,能體作者之心,於中精勤三業,專淨一心,則是其地堅固,金剛所成,永永常住,不動不壞。

若以安居如意,四事現成,縱放身心,夤緣俗業,以致外侮見侵,損壞常住者,是以袈裟換毛角,以寶地易泥犁,可不懼哉!

了此俗姓廖氏,為邑之望族,十八出家,法名如曉。

其弟子某等併記之。

揚州府興教寺放生社建接引佛閣維揚,東南一大都會也。

法門之剏,自晉謝安捨宅為寺,延覺賢尊者譯華嚴經,故名小興嚴。

比尊者翻譯時,感二童子日送水,問之,曰:龍孫也。

由是道場始開,相沿時代,改名興教。

嘉隆閒,我先師無極和尚弘法於江南,四方學者多往來。

首座寶堂璋公挂錫於此,璋法孫靈裔燈公往受業於先法兄雪浪之門,精修白業,一時鄉薦紳先生雅重之。

由是引攝於慈悲之行,結念佛放生社,以月八日為期,建接引佛閣,以示歸心有地,冀且垂化於永久也。

乞予為記。

予聞而讚歎曰:此吾佛所設自利利他最勝之行也。

聞之佛者,覺也,即吾人本有知覺之性,上與諸佛,下及眾生,均賦而同稟者。

裴休曰:血氣之屬必有知,凡有知者必同體。

所謂真淨妙明,虗徹靈通,卓然而獨存者也。

此性不迷而為佛,迷之而為人,顛倒而為物。

惟吾佛證此,愍物迷之,特現世閒,普為開示,使令悟入。

方便多門,唯念佛最為簡捷。

然念佛非他,乃呼自性天真之佛也。

一念覺而一念佛,念念覺則念念佛。

若常覺不昧,則為常住佛矣。

自利之功,無越此者。

然而自既覺矣,愍物更迷。

若夫飛潛蠢蝡,何能使其自覺耶?

故推我同體之悲以拔之,仗佛真慈以攝之。

故念多佛,以故多生。

然放一生,即成一佛。

是則頓使胎卵溼化,無量無數無邊眾生,皆悉入於無餘涅槃,實無有一眾生得滅度者。

如此豈不為最勝二利之行耶?

是則以我之願,仰憑佛力,故設接引之像,建閣以奉之。

令見聞隨喜者,一瞻一禮,興起普濟之心。

則同體之悲益廣,而成佛之真種益深。

如是功德,豈可得而思議耶?

是為記。

高郵州北海臺菴接待十方常住記惟三大士,現身十方,普度眾生,無處不徧。

在我震旦國中,以三大名山,為法身常住道場。

而峨嵋僻處西蜀,遠在一隅。

唯五臺普陀,對峙南北,為十方眾僧之所歸宿。

往來道路,不絕如縷。

當淮揚之衝,高郵之閒,運河之畔,縣絕中途。

雲水所過,足無停景。

路長人倦,日莫途窮。

風晨雨夕,躡雪履冰。

有漏之軀,飢渴所逼,形骸所苦者,不可勝紀。

行脚之無告者,非一人一日也。

有居士陸黌者,發心建接待菴一座,為暫息之所。

慮供瞻無恒,募眾置田百八十畝,取所穫以充鉢盂。

於是來往緇流,勞者得息,飢者得食,渴者得飲。

故至者如歸家想,此人閒世第一殊勝福田也。

予逸老匡山居士來歸,乞為之記。

予欣然為之言曰,一切眾生,皆執我相,唯以利己為心。

雖草芥縷葉,視如九鼎,靡不為子孫計,孰能存一念利濟之心乎。

惟吾佛說菩薩大心,純以利他為任。

所行六度,以布施為第一。

其所施,有內外竭盡三等之別。

外則資財,內則身命,竭盡則無遺餘。

此非無我之至,孰能為之?

方今末法,眾生薄福,慳貪日重,此行為難。

有能一念推及於此者,則為大心菩薩矣。

予謂三等之施,皆一心也。

以眾生視財為命,故捨財即捨命。

苟貪心不竭,則一毛難拔;捨心纔發,則為竭盡無遺矣。

然心、佛與眾生,是三無差別。

故一念捨心,則盡法界之量,而為成佛之體。

能令受者一念歡喜之心,亦入法界。

是則此心與佛及眾生界,皆平等矣。

所以施為成佛之本也。

苟能以此捨心利物,念念不斷,則念念中與一切眾生皆成佛之時。

大經云:我今於一切眾生心中,成等正覺。

謂是故也。

故菩薩萬行,攝於六度。

又以施為總持,以其心大而難能,故德廣而益大。

所以文殊之智,普賢之行,觀音之悲,皆與法界等者,葢推無我之心之極致也。

是則此菴雖小,足含法界。

即三大士常住此中,而福田利益,豈可得而思議哉?

故予詔居士之名福田,志其行也。

是為記。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