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夢遊集 第27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七侍 者 福 善 日錄門 人 通 炯 編輯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塔銘徑山達觀可禪師塔銘夫大地生死,顛瞑長夜,情關固閉,識鎻難開,有能蹶起一擊碎之,掉臂獨往者,自非雄猛丈夫,具超世之量者,未易及也。
歷觀傳燈諸老,咸其人哉。
余今於達觀禪師見之矣。
師諱真可,字達觀,晚號紫栢,門人稱尊者,重法故也。
其先句曲人,父沈連,世居吳江太湖之灘缺,師其季子也。
母夢異人授其附葉大鮮桃,寤而香滿室,遂有娠。
師生五歲不語,有異僧過其門,摩頂謂其父曰:此兒出家,當為人天師。
言訖忽不見,師遂能語。
先時見巨人跡下於庭,自是不復見。
髫年性雄猛,慷慨激烈,貌偉不羣,弱不好弄,生不喜見婦人,浴不許。
先一日,姊誤前就浴,師大怒,自後至親戚婦女無敢近者。
長志日益大,父母不能拘,嘗有詩曰:屠狗雄心未易消。
葢實錄也。
年十七,方仗劒遠遊塞上,行至蘇州閶門,遊市中,天大雨,值虎邱僧明覺相顧盻,壯其貌,因以傘蔽之,遂同歸寺,具晚飡,驩甚。
聞僧夜誦八十八佛名,心大快悅,侵晨入覺室曰:吾兩人有大寶,何以污在此中耶?
解腰纏十餘金授覺,令設驚請剃髮,遂禮覺為師。
是夜即兀坐達旦,每私語三嘆曰:視之無肉,喫之有味。
覺欲化鐵萬斤造大鐘,師曰:吾助之。
遂往平湖巨室門外趺坐,主人進食,師不食,主問何所須,師曰:化鐵萬斤造大鐘,有即受食。
主人立出鐵萬斤於門外,師笑食畢,徑載回虎邱。
歸即閉戶讀書,年半不越閫,見僧有飲酒茹葷者,師曰:出家兒如此,可殺也。
僧咸畏憚之。
年二十,從講師受具戒。
嘗至常熟,遇相國嚴養齋翁,識為奇器,留月餘。
之嘉興東塔寺,見僧書華嚴經,跪看良久,歎曰:吾輩能此足矣。
遂之武塘景德寺,掩關三年。
復回吳門,辭覺曰:吾當去行脚諸方,歷參知識,究明大事。
遂策杖去。
一日,聞僧誦張拙見道偈,至斷除妄想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邪,師曰:錯也。
當云:方無病,不是邪。
僧云:你錯他不錯。
師大疑之,到處書二語於壁閒,疑至頭面俱腫。
一日,齋次忽悟,頭面立消,自是凌躒諸方。
嘗曰:使我在臨濟、德山座下一掌便醒,安用如何如何。
過匡山,窮相宗奧義。
一日,行二十里,足痛,師以石砥脚底,至日行二百里乃止。
遊五臺,至峭壁空巖,有老宿孤坐,師作禮,因問:一念未生時如何?
宿竪一指。
又問:既生後如何?
宿展兩手。
師於言下領旨,尋跡之,失其處。
至京師,參徧融大老,融問:從何來?
曰:江南來。
又問:來此作麼?
曰:習講。
又問:習講作麼?
曰:貫通經旨,代佛揚化。
融曰:你須清淨說法。
師曰:只今不染一塵。
融命褫師直裰施傍僧,顧謂師曰:脫了一層還一層。
師笑領之,遂留掛塔。
知識嘯巖、法主暹理諸大老師,皆及門去。
九年,復歸虎邱省覺,乃之淞江,掩關百日。
之吳縣,聊城傅君光宅為縣令,其子利根命禮師,子不懌。
子一日搦二花,問師云:是一是二?
師曰:是一。
子開手曰:此花是二,師何言一?
師曰:我言其本,汝言其末。
子遂作禮。
之天池,遇管公東溟,聞其語,深器之。
師因拈薔薇一蒂二花問公,公曰:此花同本生也。
師分為二德問公,公無語,因罰齋一供,遂相與莫逆。
時 上御極之三年,大千潤公開堂於少林,師結友巢林介如輩往參叩。
及至,見上堂講公案,以口耳為心印,以帕子為真傳。
師耻之,歎曰:西來意固如是邪?
遂不入眾。
尋即南還,至嘉禾,見太宰陸五臺翁,心大相契。
先是,有密藏道開者,南昌人,棄青衿出家,披剃於南海。
聞師風,往歸之。
師知為法器,留為侍者。
郡城楞嚴寺為長水疏經處,久廢,有力者侵為園亭。
師有詩弔之曰:明月一輪簾外冷,夜深曾照坐禪人。
志欲恢復,乃囑開公任恢復之事,而屬太宰為護法。
太宰公弟雲臺公施建禪堂五楹,既成,請師題其柱。
師為聯語曰:若不究心坐禪,徒增業苦;如能護念罵佛,猶益真修。
遂引錐刺臂,流血盈碗,書之。
自是接納往來。
後二十餘年,太守槐亭蔡公始克修復,葢師願力所持也。
師見象季法道陵遲,惟以弘法利生為家務。
念大藏卷帙重多,遐方僻陬有終不聞佛法名字者,欲刻方冊,易為流通,普使見聞作金剛種子。
即有謗者,罪當自代。
遂與太宰公及司成馮公夢禎、廷尉曾公同亨、冏卿瞿公汝稷等定議,命開公董其事。
萬曆己丑,創刻於五臺。
居四年,以氷雪苦寒,復移於徑山寂照庵。
工既行,開公以病隱去。
續蕆其役者,弟子寒灰如奇,奇子幻予本,及最後弟子澹居鎧也。
初,桐城吳公用先為儀曹郎,參師入室,從容及刻藏事,師遽曰:君與此法有大因緣。
師化後,吳公出長浙藩,用馮司成初議,修復化城為徑山下院,藏貯經版,固吳公信力,亦師預讖云。
師於嘉禾刻藏有成議,乃返吳門,省得度師覺公。
覺已還俗,以醫名,聞師來,慴甚。
師偽為賈人裝,僵臥小舟中,請覺診視。
覺見師大驚,師涕泣曰:爾何迷至此耶?
今且奈何?
覺曰:唯命是聽。
師立命剃髮載去,覺慚服,願執弟子禮親近之。
師來之日,覺夕飡飯盂,忽墮地迸裂,其誠感如此。
師初過吳江,沈、周二氏聚族而歸之。
至曲阿,金沙、賀、孫、于、王四氏合族歸,禮師於于園,書法華經以報二親,顏書經處曰墨光亭,今在焉。
聞妙峰師建鐵塔于蘆芽,乃送經安置塔中,且與計藏事。
復之都門,乃訪予於東海,萬曆丙戌秋七月也。
予以五臺因緣有聞於內,避名於東海那羅延窟。
慈聖皇大后為保聖躬、延國祚,印施大藏十五部,皇上頒降海內名山,首及東海。
予以謝 恩入長安,師携開公走海上。
至膠西,秋水泛漲,眾度必不能渡,師解衣先涉,疾呼眾,水已及肩,師躍然而前。
既渡,顧謂弟子曰:死生關頭,須直過為得耳。
眾心欽服。
予在長安聞之,亟促裝歸,兼程至即墨,師已出山在脚院。
詰朝,將長發,是夜一見,大歡笑。
明發,請還山,留旬日,心相印契,師即以予為知言,許生平矣。
師返都門,訪石經山,禮隋琬公塔。
念琬公慮三災劫壞,正法澌滅,創刻石藏經藏於巖洞,感其護法深心,淚下如雨。
琬公塔院地已歸豪右,矢復之而未果。
乃決策西游峨嵋,由三晉歷關中,跨棧道至蜀,禮普賢大士。
順流下瞿塘,過荊襄,登太和,至匡廬,尋歸宗故址。
唯古松一株,寺僧售米五斗,匠石將伐之,丐者憐而乞米贖之,以存寺蹟。
師聞而興感,樹根為樵斧剝斵,勢將折,師砌石填土,呪願復生,以卜寺重興兆。
後樹日長,寺竟復,其願力固如此。
江州孝廉邢懋學延居長松館,師為說法語,名長松茹退。
鄒給諫爾瞻、丁大參勺原留駐錫匡山,未果,遂行。
過安慶,阮君自華請遊皖公山馬祖庵,師喜其境超絕,屬建梵剎。
江陰居士趙我聞謁請出家,遂薙髮於山中,師詺名曰法鎧,所謂最後弟子也。
師復北遊至潭柘, 慈聖聖母聞師至,命近侍陳儒致齋供,特賜紫伽黎。
師固讓曰:自慚貧骨難披紫,施與高人福倍增。
儒隨師過雲居,禮石經於雷音寺,啟石室,佛座下得金函,貯佛舍利三枚,光燭巖壑。
因請舍利入 內供三日,出帑金重藏于石窟,以聖母齋襯餘金贖琬公塔,遂拉予偕往瞻禮,屬予作記。
回寓慈壽,同居西郊園中,對談四十晝夜,目不交睫,信為生平至快事。
徧融老已入滅,為文弔之,有嗣德不嗣法之語。
師在潭柘居,常禮佛後方食。
一日客至,誤先舉一食,乃對知事曰:今日有犯戒者,命爾痛責三十棒,輕則陪之。
知事愕,不知為誰。
頃師授杖,自伏地于佛前,受責如數,兩股如墨,乃云:眾生無始習氣,如油入麵,牢不可破,苟折情不痛,未易調伏也。
師與予計,修我 朝傳燈錄,予以禪宗凋敝,與師約往𤀹曹溪,以開法脉,師先至匡山以待,癸巳秋七月也。
越三年乙未,予供奉 聖母賜大藏經建海印寺成,以別緣觸 聖怒,詔逮下獄,鞫無他辭,蒙 恩免死,遣戍雷陽,毀其寺。
師在匡山聞報,許誦法華經百部,冀祐不死,即往探曹溪,回將赴都下救予,聞予南放,遂待於江滸。
是年十一月,會師於下關旅泊庵,師執予手歎曰:公以死荷負大法,古人為法,有程嬰、公孫杵臼之心,我何人哉?
公不生還,吾不有生日。
予慰之再三,瀕行,師囑曰:吾他日即先公死,後事屬公。
遂長別。
予度嶺之五年庚子,上以三殿工榷礦稅,中使者駐湖口,南康太守吳寶秀劾 奏被逮,其夫人哀憤以繯死。
師在匡山聞之曰:時事至此,其如世道何?
遂䇿杖赴都門,吳入獄,師多方調護,授以毗舍浮佛半偈,囑誦滿十萬當出獄,吳持至八萬,蒙 上意解,得末減。
師以予未歸初服,每歎曰:法門無人矣,若坐視法幢之摧,則紹隆三寶者,當於何處用心耶?
老憨不歸,則我出世一大負;礦稅不止,則我救世一大負;傳燈未續,則我慧命一大負。
若釋此三負,當不復走王舍城矣。
癸卯秋,予在曹溪,飛書屬門人計偕者,招師入山中。
報書直云:捨此一具貧骨。
居無何,忽妖書發,震動中外。
忌者乘閒劾師,師竟以是罹難。
先是聖上以輪主乘願力,敬重大法,手書金剛般若。
偶汗下漬紙,疑當更易,遣近侍曹公質於師。
師以偈進曰:御汗一滴,萬世津梁。
無窮法藏,從此放光。
上覧之大悅,由是注意。
適見章奏,意甚憐之。
在法不能免,因逮及。
旨下云:著審而已。
金吾訊鞫,但以三負事對,絕無他辭。
送司𭁵,時執政欲死師。
師聞之曰:世法如此,久住何為?
乃索浴罷,囑侍者小道人性田曰:吾去矣,幸謝江南諸護法。
道人哭,師叱之曰:爾侍予二十年,仍作這般去就耶?
乃說偈訖,端坐安然而逝。
御史曹公學程,以建言逮繫,問道於師。
聞之,急趨至,撫之曰:師去得好。
師復開目微笑而別。
癸卯十二月十七日也。
師生於癸卯六月十二日,世壽六十有一,法臘四十有奇。
師生平行履,疑信相半。
即此末後,快便一著。
上下聞之,無不歎服。
於戲!
師於死生,視四大如脫敝屣,何法所致哉?
師常以毗舍浮佛偈示人。
予問曰:師亦持否?
師曰:吾持二十餘年,已熟句半。
若熟兩句,吾於死生無慮矣。
豈其驗耶?
師化後,待 命六日,顏色不改。
及出,徙身浮塟於慈慧寺外。
次年春夏,霖雨及秋。
陸長公西源,欲致師肉身南還。
啟之,安然不動。
予弟子大義,奉師龕至。
經潞河,馬侍御經綸,以感師與李卓吾事心最慟因啟龕拂面痛哭之至京口金沙曲阿諸弟子奉歸徑山供寂照庵師臨終有偈云怪來雙徑為雙樹貝葉如雲日自屯以是故耳時甲辰秋九月也越十一年乙卯弟子塟師全身於雙徑山後司成朱公國禎禮師塔知有水囑弟子法鎧啟之俗弟子繆希雍相得五峰內大慧塔後開山第二代之左曰文殊臺卜於丙辰十一月十九日茶毗廿三日歸靈骨塔於此予始在行閒聞師訃欲親往弔因循一紀未遂本懷頃從南嶽數千里來無意與期會而預定祭日蓋精神感孚亦奇矣師後事予幸目擊得以少盡心焉於戲師生平行履豈易及哉始自出家即脇不至席四十餘年性剛猛精進律身至嚴近者不寒而慄常露坐不避風霜幼奉母訓不坐閾則盡命立不近閫秉金剛心獨以荷負大法為懷每見古剎荒廢必至恢復始從楞嚴終至歸宗雲居等重興梵剎一十五所除刻大藏凡古名尊宿語錄若寂音尊者所著諸經論文集及蘇長公易解盡搜出刻行於世性躭山水生平雲行鳥飛一衲無餘無容足地嚴重君親忠孝之大節入佛殿見 萬歲牌必致敬閱曆書必加額而後覧偶讀長沙志見忠臣李芾城垂陷不欲死於賊授部將一劒令斬其全家部將慟哭奉命既推刃因復自殺師至此淚直迸灑弟子有傍侍者不哭師呵曰當推墮汝於崖下其忠義感激類如此。
師氣雄體豐,面目嚴冷。
其立心最慈,每示弟子,必令自參,以發其悟,直至疑根盡拔而後已。
接人不以常情為法,求人如蒼鷹攫兔,一見即欲生擒。
故凡入室不契者,心愈慈而恨愈深,一棒之下,直欲頓斷命根。
故親近者希,凄然暖然,師實有焉。
於戲!
師豈常人哉?
即其見地,直捷穩密,當上追古人。
其悲願利生,弘護三寶,是名應身大士。
有人問:師何如人?
予曰:正法可無臨濟、德山,末法不可無此老也。
師每慨五家綱宗不振,常提此示人。
予嘗嘆曰:綱宗之不振,其如慧命何?
原其曹洞,則專主少林;溈仰、圓相,久隱雲門;自韓大伯後,則難見其人;法眼大盛於永明,後則流入高麗;獨臨濟一派,流布寰區。
至宋大慧,中興其道。
及國初,楚石、無念諸大老後傳。
至弘正末,有濟關主,其門人為先師雲谷和尚,典則尚存。
五十年來,師絃絕響近,則蒲團未穩,正眼未明,遂妄自尊稱臨濟幾十幾代。
於戲!
邪魔亂法,可不悲乎?
予以師之見地,誠可遠追臨濟,上接大慧。
以前無師派,未敢妄推。
若據堯舜之道,傳至孔子、孟軻,軻死不得其傳。
至宋,濂雒諸儒遙續其脉。
以此證之,師固不忝為轉輪真子矣。
姑錄大略,以俟後之明眼宗匠續傳燈者采焉。
以師未出世,故無上堂、普說、示眾諸語,但就參請機緣,開示門人緝之。
有內外集若干卷行於世。
入室緇白弟子甚多,而宰官居士尤眾。
師生平行履,不能具載,別有傳,乃為之銘。
銘曰:佛未出世,祖未西來。
擊塗毒鼓,誰其人哉。
鷲嶺拈花,少室面壁。
只道快便,翻成狼籍。
黃梅夜半,老盧竊逃。
誰料嶺南,有此獦獠。
南嶽青原,擦膿涕漢。
多少癡人,被他誆賺。
五家手快,如撫舜琴。
南熏倐至,辨者知音。
兒孫惡辣,觸者先亡。
但放一線,其家永昌。
門戶孤單,命在一絲。
有救之者,定是嫡兒。
如漢張良,為韓報仇。
縱然國破,宗祧可求。
是生吾師,如石迸笋。
出則凌霄,孰知其本。
為法力戰,通身汗血。
大似李陵,空拳不怯。
身雖陷虜,其心不亡。
千秋之下,畢竟歸王。
師金剛心,盡化為骨。
逼塞虗空,豈在山麓。
師不知我,誰當知師。
一死一生,春在花枝。
雲棲蓮池宏大師塔銘師諱袾宏,字佛慧,別號蓮池,志所歸也。
俗姓沈氏,古杭仁和人,世為名族。
父德鑑,號明齋先生。
母周氏。
師生而頴異,世味澹如。
年十七,補邑庠試,屢冠諸生,以學行重一時,於科第猶掇之也。
顧志在出世,每書生死事大四字於案頭,從遊講藝,必折歸佛理,業已棲心淨土矣。
家戒殺生,祭必素居,常太息曰:人命過隙耳,浮生幾何?
吾三十不售,定超然長往,何終身事齷齪哉!
前婦張氏,生一子殤,婦亡,即不欲娶,母強之,議婚湯氏。
湯貧,女齋蔬,有富者欲得師為佳壻,陰閒之,師竟納湯,然意不欲成夫婦禮。
年二十七父喪,三十一母喪,因涕泣曰:親恩罔極,正吾報答時也。
至是,長往之志決矣。
嘉靖乙丑除日,師命湯點茶,捧至案,盞裂,師笑曰:因緣無不散之理。
明年丙寅,訣湯曰:恩愛不常,生死莫代,吾往矣,汝自為計。
湯亦灑然曰:君先往,吾徐行耳。
師乃作一筆勾詞,竟投性天理和尚祝髮,乞昭慶寺無塵玉律師就壇受具。
居頃,即單瓢隻杖遊諸方,遍參知識。
北遊五臺,感文殊放光。
至伏牛,隨眾煉廣。
入京師,參徧融、笑巖二大老,皆有開發。
過東昌,忽有語作偈曰:二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何奇。
焚香擲戟渾如夢,魔佛空爭是與非。
師以母服未闋,乃懷木主以遊,每食必供,居必奉,其哀慕如此。
至金陵瓦官寺,病幾絕,時即欲就茶毗,師微曰:吾一息尚存耳。
乃止。
病閒歸,越中多禪期,師與會者五,終不知隣單性字。
隆慶辛未,師乞食梵村,見雲棲山水幽寂,遂有終焉之志。
山故伏虎禪師剎也,楊國柱、陳如玉等為結茅三楹以棲之。
師弔影寒巖,曾絕糧七日,倚壁危坐而已。
村多虎,環山四十里,歲傷不下數十人,居民最苦之。
師發悲,懇為諷經施食,虎患遂寧。
歲亢旱,村民乞師禱雨,師笑曰:吾但知念佛,無他術也。
眾堅請,師不得已出,乃擊木魚,循田念佛,時雨隨注。
如是所及,民異之,相與纍纍然挈材木,荷鋤钁,競發其地,得柱礎而指之曰:此雲棲寺故物也,師福吾村,吾願鼎新之,以永吾福。
不日成蘭若,外無崇門,中無大殿,惟禪堂安僧,法堂奉經像,餘取蔽風雨耳。
自此法道大振,海內衲子歸心,遂成叢林。
師悲末法教網滅裂,禪道不明,眾生業深垢重,以醍醐而貯穢器,吾所懼也。
且佛設三學以化羣生,戒為基本,基不立,定慧何依?
思行利導,必固本根。
第 國制,南北戒壇久禁不行,予即願振頺綱,亦何敢違憲令?
因令眾半月半月誦梵網戒經及比丘諸戒品,由是遠近皆歸。
師以精嚴律制為第一行,著沙彌要略,具戒便蒙梵網經疏發隱以發明之。
初,師發足參方,從參究念佛得力,至是遂開淨土一門,普攝三根,極力主張,乃著彌陀疏鈔十萬餘言,融會事理,指歸唯心。
又憶昔見高峰語錄,謂自來參究此事,最極精銳,無逾此師之純鋼鑄就者。
向懷之行脚惟時,師意併匡山、永明而一之,更錄古德機緣中喫緊語,編之曰禪關䇿進,併刻之以示參究之訣。
蓋顯禪淨雙修,不出一心,是知師之化權微矣。
萬曆戊子歲大疫,日斃千人,太守余公良樞請公詣靈芝寺禳之,疫遂止。
梵村舊有朱橋,潮汐衝塌,行者病涉,余公請師倡造,師云:欲我為者,無論貧富貴賤,人施銀八分而止。
獨用八者,意取坤土以制水也。
或言工大施微,恐難峻事,師云:心力多則功自不朽。
不日累千金,鳩工築基,每下一樁,持呪百遍,潮汐不至者數日,橋竟成。
昔錢王以萬弩射潮,師以一心力當之,何術哉?
師道價日增,十方衲子如歸,師一以慈接之。
弟子日集,居日隘,師意不莊嚴屋宇,取安適支閣而已。
其設清規益肅,眾有通堂,若精進,若老病,若十方各別有堂,百執事各有寮,一一具鎻鑰,啟閉以時,各有警䇿語,依期宣說。
夜有巡警,擊板念佛,聲傳山谷,即倦者眠不安,寢不夢,布薩羯磨,舉功過,行賞罰,凜若氷霜。
即佛住祇桓,尚有六羣擾眾,此中無一敢諍,而故犯者不盡。
局百丈規繩,而適時救獘,古今叢林,未有如今日者。
具如僧規約,及諸警語,赫如也。
極意戒殺生,崇放生,著文久行於世,海內多奉尊之。
曾講圓覺經於淨慈,聽者日數萬指,如屏四匝。
因贖寺前萬工池,為放生池。
師八十誕辰,又增拓之。
今城中上方長壽兩池,歲費計百餘金。
山中設放生所,救贖飛走諸生物,充牣於中。
眾僧減口以養之,歲約費栗二百石。
亦有警䇿,守者依期往宣白,即羽族善鳴噪者,聞木魚聲,悉寂然而聽。
宣罷,乃鼓翅暄鳴,非佛性哉。
噫,佛說孝名為戒,儒呵有養無敬。
師於物養而敬,且有禮者也,非達孝哉。
師道風日播,海內賢豪,無論朝野,靡不歸心感化。
若大司馬宋公應昌,大宰陸光公祖,宮諭張公元忭,司成馮公夢禎,陶公望齡,次第及門問道者,以百計。
皆扣關擊節,徵究大事,靡不心折,盡入陶鑄。
監司守相,下車伏謁,及賢豪候參者,無加禮。
不設饌,皆甘糲飯。
臥敗蓆,任蜥緣蚊嘬。
無改容,皆忘形屈勢。
至則空其所有,非精誠感物,何能至是哉。
侍郎王公宗沐問:夜來老鼠唧唧,說盡一部華嚴經。
師云:猫兒突出時如何?
王無語。
師自代云:走却法師,留下講案。
又書頌曰:老鼠唧唧,華嚴歷歷。
奇哉王侍郎,却被畜生惑。
猫兒突出畫堂前,床頭說法無消息。
無消息,大方廣佛華嚴經。
世主妙嚴品第一。
侍御左公宗郢問:念佛得悟否?
師曰:返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
又何疑返念念自性耶?
仁和令樊公良樞問:心雜亂,如何得靜?
師曰:置之一處,無事不辦。
坐中一士曰:專格一物,是置之一處,辦得何事?
師曰:論格物,只當依朱子豁然貫通去,何事不辦得?
或問:師何不貴前知?
師云:譬如兩人觀琵琶記,一人不曾經見,一人曾見而預道之,畢竟同觀終場,能增減一齣否?
今上慈聖皇太后崇重三寶,偶見師放生文,甚嘉歎,遣內侍賷紫袈裟齋資往供,問法要。
師拜受,以偈答之。
師極意悲幽冥苦趣,自習焰口時,親設放。
嘗有見師座上現如來相者,蓋觀力然也。
師天性朴實,簡淡無緣,飾虗懷應,物貌溫粹。
弱不勝衣,而聲若洪鐘;胸無崖岸,而守若嚴城,禦若堅兵。
善藏其用,文理密察,經濟洪纖,不遺針芥。
即畫叢林日用,量施利,酌厚薄,覈因果,明罪福,養老病,公眾僧,不滲滴水。
自有叢林以來,五十年中,未嘗妄用一錢。
居常數千指不設,化主聽其自至,稍有盈餘,輙散施諸山。
庫無儲蓄,凡設齋外,別持金銀作供者,隨手散去。
施衣藥,救貧病,略無虗日。
偶檢私記,近七載中,實用五千餘金,不屬常住,則前此歲歲可知已。
師生平惜福,嘗著三十二條自警。
垂老自浣濯,出溺器,亦不勞侍者。
終身衣布素,一麻布幃,乃丁母艱時物,今尚存,他可知已。
總師之操履,以平等大悲攝化一切,非佛言不言,非佛行不行,非佛事不作。
佛囑末世護持正法者,依四安樂行,師實以之。
歷觀從上諸祖,單提正令,未必盡修萬行。
若夫即萬行以彰一心,即塵勞而見佛性者,古今除永明,惟師一人而已。
先儒稱寂音為僧中班馬,予則謂師為法門之周孔,以荷法即任道也。
惟師之才足以經世,悟足以傳心,教足以契機,戒足以護法,操足以勵世,規足以救獘。
至若慈能與樂,悲能拔苦,廣運六度,何莫而非妙行耶?
出世始終,無一可議者,可謂法門得佛之全體大用者也。
非夫應身大士,朗末法之重昏者,何能至此哉?
臨終時,預於半月前入城,別諸弟子及故舊,但曰:吾將他往矣。
還山,連下堂,具茶湯設供,與眾話別云:此處吾不住,將他往矣。
中元,設盂蘭盆,各薦先宗,師曰:今歲我不與會矣。
有簿記,師密題曰:雲棲寺直院僧代為堂上蓮池和尚追薦沈氏宗親云。
過後始知其懸祀也。
七月朔晚,入堂坐,囑大眾曰:我言眾不聽,我如風中燭,燈盡油乾矣。
只待一撞一跌,纔信我也。
明日要遠行,眾留之,師作三可惜、十可嘆以警眾。
淞江居士徐琳等五人在寺,令侍者送遺囑五本。
次夜入丈室,示微疾,瞑目無語。
城中諸弟子至,圍繞師,復開目云:大眾老實念佛,毋揑怪,毋壞我規矩。
眾問:誰可主叢林?
師曰:戒行雙全者。
又問目前,師曰:姑依戒次。
言訖,面西念佛,端然而逝。
萬曆四十三年七月初四日午時也。
師生於嘉靖乙未,世壽八十有一,僧臈五十。
師自卜寺左嶺下,遂全身塔於此。
其先耦湯氏,後師祝髮建孝義庵,為女叢林主,先一載而化,亦塔於寺外之右山。
師得度弟子,廣孝等為最初上首。
其及門授戒得度者,不下數千計,在家無與焉。
縉紳士君子及門者,亦以千計,私淑者無與焉。
其所著述,除經疏,餘雜錄,如竹窗三筆等二十餘種行於世,率皆警發語。
師素誡弟子貴真修,勿顯異,故多靈異,不具載。
嗚呼!
我聞世尊深念末法,眾生雖度,恐斷慧命。
靈山會上求護正法者,即親蒙授記,亦不敢入,惟地湧之眾力任之。
且曰:我等末世持經,當具大忍力、大精進力。
即有現身此中,亦不自言其本泄佛密因,但臨終陰有以示之耳。
觀師之行事,潛神密用,安忍精進之力,豈非地湧之一乎?
抑自淨土而來乎?
不然,從凡夫地求自利尚不足,安能廣行利他,護持正法,始終無缺者乎?
予有感而來,略拾師之行事,以昭來世,其他具諸別傳。
乃為之銘曰:三毒焰熾,五熱周章,孰能藥石,頓使清涼?
欲海橫流,波浪滔天,誰能濟度,駕大法船?
惟我大師,實乘願力,放身其中,隨宜調適。
蚤斷愛根,如獅脫索,纔出塵勞,便露頭角。
開淨土門,張法界網,撈漉三根,其赴如響。
以金剛鎞,刮瞖眼膜,根本不生,枝葉自落。
大冶紅鑪,慈悲忍力,入此陶鎔,癡狂頓息。
毛孔光明,通身手眼,從無用中,法輪常轉。
若非付囑,定是地湧,豈屬尋常,具大勇猛?
師徒空來,亦從空去,雖善藏身,欲隱彌露。
鐘鼓交參,雲霞綺互,塔影高標,法身常住。
勅賜清涼山竹林寺空印澄法師塔銘諸佛法身,托於文字般若。
故如來應世,獨重持經法師,欲其慧命不斷故也。
爰自白毫斂耀,像季弘經,則馬鳴、龍樹、無著、天親,性相標宗,各擅其美。
及大法東流,惟清涼大師濬法界之源,綱維教網,撈摝人天。
以其自性宗通,而弘四辨之說,無礙圓融,圭山而下,難其人矣。
近代遠紹芳規,傑然師表者,惟我竹林空印澄公大師。
師諱鎮澄,別號空印,金臺宛平桑峪李氏子。
父仲武,母呂氏。
初夢一僧持錫入室,覺而遂生。
幼聰慧不羣,為兒嬉喜佛事,蚤有出世志。
年十五,即投禮西山廣應寺引公為師,得度為沙彌。
服勤三年,登壇受具。
一江澧西峰深守菴中諸大法師,弘教於大都。
師尋依講肆,參窮性相宗旨,融貫華嚴,靡不該練,如是者十餘年。
復從小山、笑巖二大知識究西來密意,妙契心印,一時義學推為上首。
先是,予遊京師法會,眾中獨目師當為法匠。
既而同妙峰禪師結隱五臺,將建無遮法會,集海內耆碩,囑妙峰力招,師果至。
予大喜,為臺山得人,時萬曆壬午歲也。
法會罷,予與妙師分携,瀕行,不忍與師別,夜談連宵,力勸師曰:時當末運,法門寥落,撑持者難得其人。
公慎勿住人閒,當留心此山,深畜利器,他時當為金色主人。
師問其故,予曰:昔司馬頭陀相溈山,以形與山相稱耳。
師欣然應諾,予即以所居紫霞蘭若居之。
師住此壁觀三年,大有開悟。
塔院主人大方廣公請修清涼傳,隨留講諸經,聲光赫奕,四方學者日益集。
未幾,與雪峰創獅子窟,建萬佛琉璃塔,遂成叢林。
於中講演華嚴大經,學者數千指,坐寒巖氷雪,儼在金剛窟中也。
聖母皇上為國祈福,注意臺山,聞師風雅,重之, 特賜大藏尊經安供。
尋復命師於都城千佛寺講,師自著楞嚴正觀,復於慈因寺講演諸經。
時妙師造千佛銅殿,安置大顯通寺。
上嘉其功行,命重修,改賜額永明。
建七處九會道場,延諸大法師講演華嚴,以師主第一座。
會罷,師以古竹林寺,文殊現身處也,廢久復緝,所用多出內帑。
未幾,幻出一大道場,乃集諸弟子重講華殿疏一周,復修南臺,為文殊化境。
師自是疲於津梁矣,遂謝諸弟子,單提末後一著,默然兀坐。
眾有請說法者,師曰:吾隨幻緣,力任大法,恒以生死大事為念。
今老矣,人世幾何,學者以究心為要,豈復以播弄唇吻為得耶?
爾輩當以此自勉,吾將行矣。
居頃之,示微恙,危坐三日夜,談笑如常,中夜寂然而逝,萬曆丁巳六月十四日也。
師生而安重,寡言笑,律身嚴,御眾寬,不肅而威。
說法三十餘年,三演華嚴,雖登華座,萬指圍繞,意若無人,天厨日至,而麤糲自如。
居嘗專注理觀,脇不至席,淵沉靜默,老無惰容。
受法弟子以千百計,出其門者,率皆質樸無浮習,葢有以師表之。
其於講演,提綱挈要,時出新意,北方法席之盛,稽之前輩,無有出其右者。
所著有楞嚴正觀、金剛正眼、般若照真論、因明起信攝論、永嘉集諸解行於世。
師生於嘉靖丁未,世壽七十有一,僧臈五十有奇,全身塟於竹林之左。
上聞師遷化,賜帑金建窣堵波,額曰空印大法師應身之塔。
惟我 國初禪講諸師,多啟宸衷,膺 寵渥,二百年來,未有福德深厚,上致 眷顧隆恩之若此者,豈非曼室應身而來者耶?
抑清涼之影響耶?
師得度弟子惟棟等七人,受法門人遠清等數百人,多能開化一方。
明年戊午冬,法孫方茂、門人大謙,持師行狀,遠來匡山,求為塔上之銘。
予與師稱法門知己,銘捨予孰為之?
乃為銘曰:法身無形,遇物而彰。
文字煥發,般若之光。
故持經者,慧命是託。
了達性空,說不可說。
西天此土,代不乏人。
爰有清涼,曼室化身。
性海波翻,義天星燦。
法界圓融,炳然齊現。
居金色界,據寶華座。
出廣長舌,雜華紛播。
千載而下,適生大師。
芳規遠紹,獅子的兒。
高踞窟中,發大哮吼。
百獸震驚,聞聲奔走。
雙提性相,大開寶藏。
一雨普滋,三根應量。
名聞九重,隆恩眷顧。
梵剎聿興,法幢高竪。
三十餘年,誨人不倦。
以知見力,隨順方便。
律身精嚴,潛神澹泊。
迴彼狂飇,還醇返樸。
示幻此身,人天師表。
於末法中,實為僧寶。
塔影撑空,法身獨露。
風動水流,圓音彌布。
千尺寒巖,萬年氷雪。
日月無窮,光明不滅。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