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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山老人夢遊集 第29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九侍 者  福 善 日錄門 人  通 炯 編輯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塔銘徑山化城寺澹居鎧公塔銘歷觀古今豪傑之士,有戡亂之才而不能降心,有拔山之力而不能割愛,是知能透情關、掉臂生死者,非宿種深根,雖丈夫亦未易為力也。

予於鎧公有異焉。

公諱法鎧,字忍之,別號澹居,江陰人,姓趙氏,世稱巨族。

母夢僧趺坐於堂上,遂生公。

公生而頴慧,為兒嬉喜佛事,倜儻逸羣。

長習舉子業,才名奕奕,乃塵視世榮,志性命之學。

父母為聘,竟不願。

父卒,乃杖䇿孤遊。

登太和山,遇羽士授長生之術。

過武昌,遇講良知學者,皆掉頭棄去。

一日入僧舍,見金剛經讀至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忽有省,乃曰:是吾所歸也。

還過浮山,坐三曲洞,瀝血寫孝經。

癸巳遊皖城,達觀禪師過江上,公往參,未面門外,作禮再謁,乃見求度,未許。

師登馬祖菴,公偕阮公自華至。

是夜,師夢披白鎧人侍其側,及公至,著白衣懇求剃度,師許之,因命今名薙髮,授具戒,時年三十有三。

師命參己躬下事,公即辭入天目,誅茅於分經臺,弔影藏修,單提向上,極力參究。

蔬食不糝,單衣露肘,每降妄心,燃香爇臂,如是者三年,大有開發。

石帆岳公入山,見公獘衣鬔頭,垢面跣足,腰鐮採薪,因問:你是澹和尚甚麼人?

應曰:我是他使的。

岳公大笑曰:真道人也。

久之,下天目,復過宣城,掩關於西樂,乃習荷重負肩試四十斤經行,以苦筋骨、調昏睡,其道益進。

後出關,行脚至匡廬,每過叢林,坐廊下,忽焉達旦,寤寐一如也。

辛丑,至都門,省本師於慈壽。

初入室,便問:某甲為生死大事,願師指示。

師即痛棒,如是者再。

一日,又問曰:永嘉云:了即業障本來空。

只如師子尊者、二祖肇公等,是了得也未?

聲未絕,師連棒曰:會麼?

會麼?

公曰:不會。

師曰:本來空是甚麼乾屎橛?

公猛省,但點首而已。

自是見地即穩密。

壬寅秋,南還,入浮山會聖巖,乃宋遠錄公與歐陽六一因碁說法處,久為俗業。

皖城澹宇阮公聚族復之,請公以居。

重新遠公塔,瀝血書梵網經,日課金剛般若為母壽。

戊申,應太史觀我吳公請,住持浮山大華嚴寺。

居常以本分為佛事,四方衲子至者,唯示直捷處,乃集諸祖入道因緣梓之。

初,達師刻大藏,以雙經寂照為刻場,師靈龕亦歸之。

公欲滿本師願,遂往。

庚戌,公至山,見多霧濕,下有化城故址,乃宋佛日宣禪師道場,太史具區馮公議修復為藏板處。

公簡得其手扎,示左方伯本如吳公。

吳公按址畫界,奪諸豪右之手,仍為佛地。

又贖臨安太平寺田百畝,供贍常住,於是藏事有歸焉。

甲寅,吳公開府於蜀,公以刻藏因緣往議,遂登峨嵋,禮普賢。

乙卯春,同直指若谷徐公出蜀。

是年秋,還徑山,大師靈龕已入土司成。

文寧朱公禮師塔,按形家言,知地有水,議改葬。

公與師護法弟子仲湻繆公行求善地,改卜於鵬摶峰之陽。

丙辰冬,予自南嶽來赴弔,盡法門死生之義。

至金沙,為文以祭,預定於長至月十九日。

及至,會是日茶毗,予因舉火請靈骨入塔,以酬生平知己。

達師末後一段光明,公之力也。

諺曰:棒頭出孝子。

公實以之。

予歸匡山,公疲於津梁,以寂照付杲公,以化城為十方接待常住。

囑諸弟子曰:汝等袈裟下各有一坐具地,何戀戀於此耶?

辛酉秋七月,遍辭諸檀越,過白門,以藏事托本如吳公。

冬十月,歸雙徑。

一日,倚杖立堂下,顧謂眾曰:羚羊挂角,不出十二。

眾罔測。

至晚,爇香禮佛,沐浴更衣,趺坐默然。

至旦,忽脫去。

天啟辛酉十二月十三日也。

弟子某某等茶毗,葬於某某處。

公生於嘉靖辛酉三月二十一日,世壽六十有一,僧臘二十有八。

予每見達師門庭峻絕,恒思後難其人。

及至雙徑,見公貌粹骨剛,稜稜英氣。

四方會葬者麕至,百凡蝟集。

公擘畫遊刃,指揮如意,意氣閒閒,不動聲色。

其於以送死復生,盡形畢命,繼志述事,光前絕後,斯為達師末後弟子,無忝的骨者也。

私謂公之才足以應世,力足以荷擔。

其為道也,艱難辛苦,靡不備歷;其於事也,見義勇為,不避刀鋸;其視利養如空花水月,死生之際,超然如脫獘屣。

噫!

非大丈夫夙根披露,心契無生,寢處於有形之外者,曷能如此哉?

公弟子元亮具狀走匡山,乞予為銘。

予念法門之誼,乃為銘曰:叢林秋晚,大法頺綱。

歲寒霜雪,紫栢用光。

其道既光,門庭益峻。

壁立懸崖,大有徑庭。

望之者慄,親之者退。

棘棒一條,全無忌諱。

窟中獅子,爪牙纔露。

是獅子兒,略無回互。

一棒之下,翻身𨁝跳。

大步遊行,迴途復妙。

渾身荷擔,不遺餘力。

恒沙法藏,信手揮斥。

法輪無窮,轉之未盡。

津梁既疲,隨緣究竟。

旅泊安居,乾城行處。

一切盡為,十方常住。

生前不有,末後亦無。

一塵不立,本自如如。

羚羊挂角,分明指示。

撩起便行,撒手歸去。

一塔孤標,空中建立。

法身彌露,風聲月色。

南岳山主瑞光祥公銘盡法界量,無一物而非法身;諸塵勞門,無一行而非佛事。

況乎調練三業,精專一心,遠離世閒,而勤淨土之行者乎?

故吾佛白毫光照東方萬八千界,光中菩薩種種因緣而求佛道。

若南岳祥公者,豈非光中所現,攝念山林,一心勤求佛道者乎?

按狀:公諱法祥,字瑞光,別號隱,南越嵊縣周氏子。

生而超曠,業儒不第,慨然有出世志。

從其叔遊京師,往參嘯巖老人。

巖示以向上,公曰:弟子塵勞中人,未敢承當。

巖曰:即念佛法門,最為捷要。

公頷之。

居頃南還,決志出家,禮本邑喜菴愷公薙髮,時年三十有二矣。

謁棲霞素菴法師受具,依棲講肆三年,遂棄去。

北遊大都,參遍融和尚。

一見問曰:汝作麼生?

公曰:某甲為生死出家,一向修念佛法門,不審是第一義諦否?

融曰:更不容念佛外別求第一義諦。

公領旨,作禮 慈聖皇太后,大作佛事,建淨業期,請居首座。

三年期罷,遊五臺之伏牛,遍參諸老宿。

時栢松和尚牛山者,舊也。

公見,與語心契,留住石室,弔影絕跡,木食三年。

一日趺坐,雪積滿床,火絕衣濕。

侍者往見,驚走報松。

松往視,見公定,乃擊磬警覺,問曰:煙寒灰冷,作麼境會?

公曰:山原是石,冰原是水,雪飛滿崖,不知所以。

松曰:此是暫息塵勞,得輕安耳。

若躭著此境,即墮偏空。

勿滯於此,宜行脚去。

逢南即止,授以鉢袋,囑曰:禪和往南走,報道七十九。

我也不多時,大家相廝守。

公遂瓢笠,徑造峨嵋,禮普賢,住大峨石八越月。

苦切參究,心地未安。

因憶松栢逢南之記,遂之南嶽。

登祝融峰頂,望古大明山林崇茂,即往卜居。

未幾,赤帝峰僧楚然請主閱藏。

公至,一宿夜半,恍惚夢中告曰:此非師所居,速去,詰朝將他往。

適僧大寬留住側刀峰,公應諾。

行三日,藏經破燬。

公以嘯巖開示念佛法門,志終身從事,欲以豆為數。

寬願充化主,募豆四十八石。

公從此放下身心,影不出山。

日夜精勤,以豆為珠。

淨念相繼,至終身焉。

由是稱為豆兒佛云。

公住山,絕無外緣,聲光日露,十方衲子遠歸之。

四事不思而至,叢林不作而成。

南嶽寂寞,多至得公一振起居。

常誡諸弟子:汝剃除鬚髮,不知有生死大事。

但倚墻靠壁,業識茫茫,喚作甚麼?

豈非吾佛所呵?

衲衣在空閒,假名阿練若。

苟不專心淨業,大限到來,將何抵對閻老子乎?

聞者感泣。

公雖絕意人世,當世君子聞風景仰。

廣西方伯劉公謁廟,遣書請一見,力謝不往。

衡州郡丞盧公祀廟,點失期者罰約三十餘石送公。

公曰:老僧豈以一鉢飯斂眾怨乎?

竟不納。

長沙吉王嚮公差內使往請,公曰:山僧行脚倦遊,息肩於此,誓死效遠。

公跡不入俗,不敢奉命。

王遣前使賷送華嚴經二部、大疏鈔一部、齋資百兩,公領令旨,以齋資散合山,以廣王惠,餘留鎮山門,王益加重焉。

公接納往來,不擇臧否,一味平等慈悲。

荊襄大盜賈二、唐九等七人被捕急,來歸,發露懺悔,哀乞活命。

公憐其誠,納之,冠以道巾,令隨眾作務。

捕官至,見公慈心藹然,又聞念佛音聲有感,乃解腰纏三金,辦齋而去,其盜亦化為苦行僧。

辛丑歲饑,大眾絕糧三日,采蕨而食,公日夜禱于護法神。

有少年僧於山下檀越家化米豆百數十石送至,詢問前僧,無有也。

公自居側刀峰,精修淨業,三十餘年未常暫輟。

居常脇不至蓆,不設方丈,唯坐一龕於佛殿。

不安庫戾,笥無長物,滅之日,唯胡椒一瓶、舊布數片而已。

無勞侍者,不發化主,不結外援,不交權貴。

所食麗糲,常以糠麩為餅充飡,僧有投之地者,公拾取,煨而晱之。

每經行念佛,必荷鋤出遊,凡見遺穢,必以土掩之。

或曰:師何過勞如此?

公曰:一片清淨地,恐山神見穢矣。

公生平隨眾,年七十餘尚無法嗣。

臨江居士傅某,向賈於江湖,一旦棄妻子,出家峨嵋,名同融。

萬曆壬寅冬來參,心相印契,即付衣鉢。

偈曰:西來大意問如何,直至於今見也麼。

心上不生何有見,囌嚕㗭唎娑婆訶。

融即依棲以終焉。

公向與眾周旋無倦,一日索浴禮佛,告眾曰:瓜子孰也正落蒂。

時堂中無知之者。

時融居毗佛洞,乃遣人往喚。

融至峰前,聞音樂聲,入室寂然。

公趺坐,融作禮。

公曰:我行矣,先以鉢袋累汝,今以念珠柱杖留別,善自護持。

良久,令首座領眾念佛。

公趺坐,誡眾曰:毋得虗張揑恠,誑惑世人,獨一味老實念佛。

言訖,合掌端坐而逝。

萬曆庚戌二月初六日寅時也。

公生於嘉靖壬辰九月望日,世壽七十有九,法臘四十有三。

大眾供於堂中,七日顏色不變。

全身葬於峰之右,建窣堵波。

憶昔在東海時,儀部曾公為言:公苦行高操,不減古人。

予時心識之矣。

公入滅後十有四年癸亥,予歸曹溪,融公具狀來乞塔上之銘。

予撫狀喟然而歎曰:嗟乎!

去聖時遙,法門凋獘,叢林典刑,幾至埽地。

汎汎波流,率汩汩於聲利,以喪本真。

法道之衰,亦至於此。

若夫清操苦節,一念終身,始終不易。

如公者,可謂以身說法矣,又何俟登曲彔木、拈槌豎拂為向上哉?

觀公死生去來,了無罣礙,豈非以念佛心入無生者耶?

愧不能發公之蘊秘,乃為之銘。

銘曰:十方世界,法身普應。

諸塵勞門,是為妙行。

何況一心,淨念相繼。

始終不移,日夜無替。

嗟哉末法,逐物失真。

何如我公,為道忘身。

一入千峰,如履刀刃。

故得三昧,名為無諍。

迥絕外緣,以豆為珠。

光明歷歷,心境如如。

影不出山,跡不入俗。

苦節稜稜,清風拂拂。

四眾來歸,隨緣粥飯。

一味平懷,人人自辦。

以念佛心,直入無生。

故末後句,撩起便行。

赤律一身,寸絲不挂。

七十九年,脫體放下。

來無所粘,去不留跡。

故我稱為,真善知識。

塔影橫空,光流南嶽。

廣長舌相,熾然常說。

水流風動,念佛念法。

此是我公,迷津寶筏。

勅建大護國慈壽寺開山第一代住持古風湻公塔銘世尊說法,三藏所談,則曰:隨類現身,皆為實相。

拈花示眾,迦葉微笑,則曰:觸物明心,單傳直指。

古之學佛者明此,可謂具正法眼。

若古風禪師者,始以居士身,終為比丘相,隨緣利物,人莫測其潛符,此豈可以二諦求之哉!

謹按師狀,諱覺湻,保定新城人也。

父宋欽,母張氏。

師生即性不茹葷酒,為兒好趺坐。

及長,不喜治生產業。

父母為娶,師雖強從,即善觀空,修離欲行。

每集諸善男子,作般若圓覺法會。

師為眾中長,天然穎悟。

年二十七,棄家遠遊,如京師,登壇受白衣戒。

大善知識寶藏成公開法於王城,師往參謁,有所感契,即從披剃,執弟子業。

師最居下板,雖執爨負舂,未嘗不以身先。

成公有不可,師事志益堅。

居三年,公方命其受具。

從守心、無礙二法師,聽華嚴、圓覺、楞嚴諸經,於四大分離,妄身何處之語,有所領契。

自爾隨處建立華嚴、圓覺道場,歲無虗日。

王城感化,若迦維改觀,洋洋中外,如此者十餘年。

嘉靖辛酉,司禮監黃公、錦衣焦公輩,重修普安寺,迎師居之,幾二十年。

師唯據丈室,延一江、大千、止菴諸法師,弘天台、賢首兩宗旨。

隆慶壬申, 先帝始崇佛道,就普安建吉祥道場。

師主壇筵,精誠感格, 恩渥頒隆,齋饋盡從中出。

今上元年, 兩宮聖母為社稷祈福,大作佛事。

凡建立齋壇,多就師所。

嘗賜千佛錦袈裟,凡內經廠諸效為佛事者,率皆從之。

萬曆丙子,今上奉 聖母慈聖宣文明肅皇太后德意, 勅建大慈壽寺。

成,即遷師為住持,命度沙彌一人為弟子。

及 勅校續入大藏,師首領之。

凡所弘闡佛事,無不稱 旨。

是時海內法門,盡皆知師為大法幢矣。

居常接納四眾,但舉圓覺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之偈,及楞嚴如幻三昧。

或拈提古人向上公案,以警發之。

暇則行住坐臥,每咄咄作私語,見聞即為之改容,舉莫識其為密行者。

生平履歷,不離當處,而大播宗風,竟莫究其涯涘,多稱為肉身大士。

一夕,召諸弟子,告有微恙。

端坐三日,熈然集眾念佛,隨聲寂然而逝,萬曆九年四月十有七日也。

師生於正德辛未,卒於萬曆辛巳,世壽七十有一,僧臘四十有奇。

得度弟子十五人,孫八十餘人。

本在為欽依僧錄善世,領今 慈壽住持,奉師全身,葬於寺之後園。

聖母悼之,乃 賜金若干,建塔以表旌之。

銘曰:法身如空,非聲非色。

應物現形,如水中月。

觸處皆然,何真何俗。

即比丘身,亦同空谷。

伊維古風,聿生像季。

卓爾襟期,作大佛事。

真俗雙彰,形神俱妙。

不離市𫑮,而弘至道。

感應昭昭,天人穆穆。

默運環樞,龍降虎伏。

精格 紫宸,誠迴北斗。

法道用昌,和盤珠走。

梵剎纔興,琳宮初建。

風滿寰區,翕如雷電。

一管春生,蒹葭灰起。

大地揚輝,寔從茲始。

師維何人,為化為幻。

詎受密遺,來行方便。

七十餘年,師如食頃。

觀者痴疑,熱夢未醒。

彈指歸空,破顏微笑。

萬丈深潭,只垂一釣。

表剎凌空,長松帶霧。

月色風聲,真機獨露。

金臺龍華寺第八代住山瑞菴禎公塔銘師諱廣禎,字瑞菴,金臺孫氏子。

生性多奇譎,幼不齒,羣兒中見者異之。

心喜佛事,時喃喃作出家語。

龍華榮菴茂公居僧錄左,闡教有重行。

偶從孫氏齋次,見師甫七歲,有奇氣,因乞為沙彌,遂命與上足蠒公為弟子。

少長,即喜以音聲為佛事,調練三業,精修六時,居常切志向上事。

年三十,登壇受具。

大通法師教化昌隆,勤事之,多聞法要。

隆慶改元,大宗伯舉為龍華住持。

師大開法社,延禪講宗師,集四方學士,披閱大藏,闡少室、天台兩宗旨。

若大千潤禪師中興曹洞,凡為諸方師匠者,多發跡於斯。

妙峰登禪師微時,以大藏因緣謁師,師為引重於公卿閒,道風大著。

妙師為法門推漸,亦藉資焉。

今上崇尚三寶,海內名藍知識,凡為佛事者,多出師門,大都稱為功德藏。

丁丑春,妙師與予隱居清涼,師傾心慕之,遊五頂,搜訪於冰雪中。

居無何,杖錫南遊,禮普陀大士,入天台,隱於通玄峰頂,鳥棲𪅏食者三年。

專精一行三昧,有所發悟,尋謝去。

回䇿東吳,禮長干舍利,泝長江,陟九華,登匡廬,馴黃龍白鹿,揖五老而望香爐,遶文殊經臺三匝,滌除玄覧以休。

過黃梅,求印證焉。

復遊目武當,抵南岳,求悟法華三昧處。

回入伏牛,練磨眾中,居三月以歸。

萬曆九年辛巳春,師年五十有四矣。

居頃之,妙師與予建大會,清涼師與雙林平公、無遮允公齊入法社。

壬午春,會罷,師復與予結隱太行。

及冬初,師還故居。

明年,予亦東蹈海上,且誓與師同歸。

又明年甲申,奉 聖母慈聖皇太后命,同妙師飯僧秦晉伊洛諸名山。

因出關,走蘆芽,渡河,登華嶽,覧長安,閱雁塔留影,尋草堂羅什翻經處,結夏圭峰,望太白太乙,略崤函而東。

再入伏牛,訪嵩少,參鼻祖單傳,哭潤公,扣白馬以歸。

居無何,復奉 慈旨,賷大藏往天台廬嶽,復遣清涼還報。

師喟然歎曰:一介微僧,數叨 慈命,撫心顧德,愧何以當。

乃引疾獨居,屏人絕跡,山門事久,付弟子輩。

居常自足,無意於世,生平後己先人,不以物為事。

戒珠心月,秋露寒空,貌古神清,長松孤鶴,凄然暖然,可親而不可近,可慢而不可忽,難非法眼之英,固一代叢林師表也。

達觀可師嘗謂予曰:吾門之龍華,猶如秦鏡,真能照人肝膽。

又若絮裹如意,信手取之,無不足者。

一時賞鑑如此。

師抱疾期年,予從海上往問之。

師把臂泣謂予曰:死生夢幻,去來夜旦,非予所悲。

但不能與公同歸,有負山海之盟。

一旦長訣,當引領望公於淨土中。

至若所棄土苴,諸弟子輩屬當事公如我生,公其視我不死耶?

又曰:法門寥落,重予所悲。

妙達二師,密藏諸公輩,皆當代俊逸。

爾我真期,願當忘心為法,幸為我謝。

居無何,召諸弟子曰:吾賴為佛子,愧無補法門。

但生平此心,不敢辜負佛恩耳。

生謂我不足,死當我有餘。

爾其勉之。

予行矣,爾其無忘東海也。

為我裁衣以謝。

言訖而逝。

萬曆十有七年五月廿三日也。

師生於嘉靖戊子,世壽六十有二,法臘三十有奇。

得度弟子二人。

孫智潭,奉師龕室全身,葬於京西北海店之隆禧寺左。

是歲冬十月,智潭奉師命,持衲衣一襲,匍匐海上,訃予聞之。

嗟乎悲哉!

生耶死耶?

師何人耶?

因具述行實如左。

乃為銘曰:盡法界身,修普賢行,海印威神,炳然齊暎。

或現頭陀,或居𫑮肆,塵市山林,無非佛事。

曰惟我師,化比丘相,戒目悲華,為人榜樣。

圓覺伽藍,十方聚會,來者應知,無內無外。

如如意珠,似功德藏,出生妙利,恒沙供養。

上方擎來,香飯一鉢,見者聞者,皆蒙度脫。

擘破天台,踏翻廬嶽,如蓮華開,似大夢覺。

歷遍寰中,囊收沙界,赤手歸來,無錢買賣。

六十餘年,死生夜旦,喚不回頭,先登彼岸。

撇下髑髏,埋之沙聚,塔表長空,影沈秋水。

是師常身,昭然若此。

五臺山龍泉寺正光居士徐公願力塔碑記銘觀夫真界凝然,應化之徵靡一;聖凡異路,利他之跡有殊。

所以幻影多端,浮光萬態。

至若憑願力以持心,假窣波而表願者,是於正光居士見之矣。

居士姓徐氏,覇州保定縣人。

父伸,母高氏。

士生而有異徵,週歲能言前世事,動止度若天人。

嘉靖三十四年,甫七歲,應選進入宮闈,列內翰局讀書。

進局官,教內則儀,掌秘閣,即能明習故事。

隆慶改元,陞 御前,勤慎有功。

萬曆初, 今上御宇紀勛,陞 乾清宮內奏事牌子。

歷事三朝,小心翼翼,奉 聖母起居,朝夕惕厲,調和樞紐,贊理化機,有大力焉。

德位日崇,篤信三寶。

於都城崇文門外建明因寺一區,印施佛大藏經一部,延沙門永慶為住持。

於山西五臺舊路嶺重修龍泉寺,奏聞 聖母,度沙彌遠徤,授僧錄左覺義為本寺住持。

又於真定曲陽縣北重修鳳祥寺一所,置地三頃餘畝,以供龍泉香火,接待十方域內名山大剎。

凡聖母功德所被者,靡不默助 皇猷,敷揚 慈化,一雨普霑,含生獲福矣。

居士雖處深宮,衣唯布素,甘心蔬食,每厭生死,志求出離,朝參慕禮,寒暑不易。

刺血書金剛般若經、普賢行願、法華心品若干卷,建窣堵波於龍泉之東南麓,以表願力持心,功流浩劫,溼斯猛𦦨,永宅清涼。

期來世以歸依,效一生而取辦,以為金剛種子,靈苗福田常住矣。

噫!

若居士者,非夫親承付囑而來耶?

抑以幻化人天而作佛事耶?

何其智深志固之若此也!

功德既成,乃命家臣程進持杖稽首海印道人,乞紀其事。

乃為銘曰:乾坤造化,毓靈產秀。

乃降哲人,曷分左右。

哲人伊何,唯徐之子。

氣亶丈夫,幻形維女。

維女謂何,內訓實祖。

不有其人,孰匡 聖母。

歷事 三朝,位班九列。

贊化調元,著茲偉績。

蕩蕩慈風,輝輝佛日。

率土普天,無非為國。

在在道場,處處寶所。

但願莊嚴,孰分人我。

身處塵勞,志求淨土。

稟受三歸,普修六度。

書寫受持,大乘經偈。

誓捨此身,徑登佛地。

嗟彼夢夫,長夜冥冥。

偉矣達人,視死如生。

跡繫王宮,心存丘壑。

勁節凌雲,長松孤鶴。

偃師化人,誰假誰真。

獻珠龍女,其事若神。

塔表長城,奠安 畿輔。

上祝 聲𨤲,天長地久。

普濟菴始祖寶藏成公塔銘寶藏大師者,諱自成,山東德州劉氏子。

幼習爐業,在鉗鎚閒即知以念佛從事,如佛教金師之法,如是用心有年。

父蚤喪,其母孀居,天性至孝,供養竭其心力。

年三十有出世志,從本省鐘樓寺潭公薙染,即立禪習止觀門。

師將志行脚,母老無養,師以具稱其母,荷擔之遠遊四方。

每乞食奉母,於樹下塚閒上壽,為歡不減鼎爼。

後至京之西山百花中峪,往來數年,土人重之,其供養日益贍。

師惟以一瓢之外無餘糝,以此終母天年,以茶毗法葬之,建窣堵波以表孝義,今尚存焉。

已而結庵居大峪岳家坡,中貴傅公集眾請師住都城之普安寺。

未幾,白衣檀越張某建普濟菴於阜城關外四里園,接待十方往來。

嘉靖庚戌秋八月,大虜犯京師,都城三面無隙,率多奔潰,唯西郭一面將合圍。

適虜酋引胡兒數千騎馳至菴首,飲馬盤礴,酋驟入菴,眾擁其後,師望之頺然,憨笑且罵曰:酋奴毋妄動我物。

師預羅鮮菓於堦下,酋長見柿如火,欣然取噉,師大罵曰:此不可食。

酋將為賣己,強食之,甚苦澁,師乃奪其柿,以頻梨與之。

虜噉而甘之,驩呼以為不欺己,嚙指誡眾曰:有人於此,毋妄殺也。

乃插令箭而去。

頃一虜追王氏子入菴,其人奔潛佛座下,虜窺得之,刃將下,師以手挈虜,奪刃擲地,其人竟以生。

居頃,虜亦稍稍引去。

達觀可禪師常贊之曰:師以一身當虜一面,指麾談罵,所全活者數萬。

是即現天大將軍身而為說法,豈直一大將摧之力哉!

杭人韶善士者,夢伽藍為師催供養,傾心歸依,建彌勒菴以延師。

師居常不事口腹,衲衣糞掃,一鉢無餘。

每得施利米麵,盡皆傾囊以濟貧者。

若空無一粒,亦不往自檀越,唯以坯堵門,面壁忍餓而坐。

久有知之者,為送供食,盡則堵門如故,率以為常。

後修普安寺成,師復歸院,弟子日漸進。

初,湻公執業甚勤,師於眾中獨苦湻公。

祁寒溽暑,陸沈賤役,唯公以身先之,百不一可,無人識其意者。

師將終日,顧謂眾曰:吾之有湻,猶樹之有幹。

至若枝葉繁茂,扶疎而庇蔭多矣。

汝等知之乎?

未幾,無疾而逝,嘉靖三十九年二月朔日也。

師世壽八十有九,僧臘五十有奇。

公滅後,湻公大興普安。

於先帝顧命之時,今上 聖母建慈壽寺成,延湻公為住持,以公弟子了寧為替僧。

公化後,又以其孫本在為住持。

在以疾告退院,又以其徒圓應世其業。

聖慈復建慈恩寺,為在別阮以休老焉。

公之子孫枝葉繁茂,一如公言,豈非天道冥冥報德之驗與!

萬曆甲午冬日,余隨緣王城,其孫了鑑與在等持狀乞余為銘。

乃為之銘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明明在上,豈曰不真。

維真不朽,視身非有。

不有至人,安見其久。

伊惟我師,積彼孝思。

出塵離俗,其德實基。

應化門頭,其功匪一。

以異方便,著茲偉績。

因悟不生,所以不死。

技幹扶疎,實由種子。

覆庇人天,埋根千尺。

一剎峩然,千秋萬𥜥。

慈慧寺無瑕玉和尚塔銘公諱明玉,字無瑕,西蜀安岳龍居劉氏子。

公生不愛治生產業,性倔強,不與世情和合。

長娶汪氏女,舉三子。

長兒聰慧篤孝,公雖心愛之,亦不為兒女子計。

居常以佛為事,每供養二老,必以齋蔬為盡孝。

二老以此自安,公以超塵脫俗為念,無頃刻置也。

二老謝世去,公年四十六,即判然棄妻子,從方外遊。

是時長兒年十二,躑躅相隨,至播州之樓頭山,於東洋海菴主所,父子俱薙髮為沙彌,授具戒,隆慶三年五月五日也。

自爾公𢹂長兒行脚,即督課業為弟子。

父子相從,雲遊萬里,遍歷名山,參叩知識,苦行絕倫。

每日中一食,糠菜不糝,樹下塚間,隨遇順適,自是終身脇不至席。

萬曆初,謁普陀,過金陵,至都下,遊履五臺,寓三塔寺。

禮華嚴經,經六十萬字,一字一拜,每晝夜必稽首三千,如是者經三匝。

至十二年,復至京之碧峰寺,禮法華經六萬餘字,一字一拜,晝夜不倦,如前者十二匝。

長兒為沙彌者,年德日亦長,多親講肆,聽習華嚴、法華、楞嚴、圓覺、唯識諸經論,善開曉發蒙,而事公日益謹。

一時稱詫,謂有師弟子如此者,業已風動中外矣。

十七年,內官監太監王公輩欲開精舍,延公弟子為弘法所,且為公休老地,乃卜阜城關外二里許,捐貲創寺以居。

寺成請額, 聖母嘉之,賜曰慈慧。

大宗伯棠軒李公記其事。

一日,公謂弟子曰:吾以業繫娑婆七十二年,侵尋老病,久住何益?

吾將歸矣,爾當以法為懷,勿生愛戀。

遂不食,念佛不絕者旬日,聲響如鍾,顏色若壯。

弟子請問生死大事,公但曰:嘻嘻呵呵,呵呵嘻嘻,不是妄念,不是真知。

良久,云:你說是個甚麼?

自代云:大通橋上交糧客,原是南方送米人。

臨危索浴更衣,端坐持珠念佛,益哀促,連大呌:佛佛佛,倒駕鐵牛歸佛土。

聲絕而逝。

萬曆乙未春王正月十九日也。

公生於嘉靖甲申七月,世壽七十有二,僧臘二十有六。

以某月某日奉全身於黃村塔。

弟子一人真貴,即今為慈慧法師者。

予持鉢王城,住慈氏樓閣,貴持行實,哀乞海印狀其事。

公生不識一丁,臨行快便如此,豈非脚跟線斷,就路還家者耶?

乃為銘曰:生死機關,只在一竅。

善來善逝,木人戴帽。

父子團圞,形影相顧。

世出世閒,有何回互。

昔日老龐,破家散宅。

今日看來,大似未撇。

何如此公,一竅不通。

生抝鐵強,直出樊籠。

龐不嫁女,公不捨兒。

一般主意,各得便宜。

七十二年,半僧半俗。

今日風光,千足萬足。

一塔凌空,十方常住。

空壞塔存,法身彌露。

三角山勉菴幻法師塔銘謹按狀:師諱如幻,字勉菴,莆田林氏子。

父環。

師倜儻負奇氣,幼業儒,年十四即列諸生。

里有夏生治時者,通內典,師與遊從最善。

生一日謂師曰:公唇掀齒露,非壽相也。

師驚問:何為而可?

生曰:聞之誦觀音大士,禱無不應,第持其號,自當驗。

師遂依持勤懇,二年而唇果脗合。

年十九,倭夷宼閩,父母俱喪於兵,師大泣曰:人命固如是乎?

何戀戀鄉井為?

遂拂衣遨遊江湖閒二載,入廬山參徧融大師。

融問曰:大德何處人?

來作甚麼?

師曰:小子閩人,來為求長生。

融曰:有長必有短,何不學無生?

曰:無生作麼學?

乞師指示。

融曰:汝試剃除鬚髮,屏息諸緣,咬嚼一句無義味話,久久得個下落,乃可為爾道無生。

師即剃染,命名如幻。

依棲頃之,遂去蘄水馬牙山,參無為藏主。

居三載,次隱斗方山。

又五載,遂荷䇿北遊上都,謁諸大知識,依暹、理二法師,聽諸經奧義,諸老皆深器之。

已而有田將軍者,蘄人也,見師雅量,因漫之以世諦業。

師笑曰:海龍肯入溝渠。

遂拽杖歸九峰,衲子駢集,每以楞嚴為眾發明心要。

翰林郭公正域以太夫人憂居,謁師於九峰,相得歡甚。

公因進而請曰:竊見常世談禪者,動以棒喝機鋒為向上自多,及察其操存,則末也。

若是,又不若守教乘,精戒律,離欲苦行,以慈利物,若師之為佳耳。

師曰:然非禪之過,乃學禪者之過耳。

奈何去聖愈遠,法門下衰,誠若公言,可為流涕也。

師律身清苦,生平無嗜好,有所施,輙以施人。

每有所往,唯一鉢三衣,跣足草屨而已。

楚藩臬大夫沈君與師交最密,弟子輩欲置香火地,以券白師於沈公。

師大斥曰:方寸福田不力耨,區區安向沈官人?

弟子不聽,私請之。

師知之,即拽杖去九峰,走武曲,憩吉陽寺,閉關誦華嚴經三載。

往潭州三角山,為馬祖門人總印開山處。

不幾年,煥然一新,法席大振。

師一日謂眾曰:趙州八十尚行脚,我脚底豈乏草鞋一具耶?

遂拂袖之匡廬,入黃龍寺,留講楞嚴。

至二卷終,師謂眾曰:姑舍是無論,且有末後一句,子當與大眾商量。

即示恙,六日告終。

眾有請留偈,師曰:辭世本無偈,痴人覓夢踪。

虗空無面目,面目問虗空。

弟子有問師:靈骨可更之蘄乎?

師曰:愛重娑婆苦,無情極樂天。

何須懷舊影,寂照滿三千。

言訖遂逝,時萬曆十九年某月日也。

師生於嘉靖癸巳,世壽五十有九,僧臘三十有奇。

門人火浴,遂以骨石瘞於黃龍山之某處。

弟子性詮以遺命走江夏郭太史,乞狀其行實。

萬曆壬辰秋九月,因郭太史紹介於余為塔銘,乃按狀以敘,而為銘曰:大海汪洋,味全滴水。

娑竭噙之,為雲為雨。

惟此一滴,無內無外。

卷入毛端,散周沙界。

霈然䨦㵡,乾地普洽。

三草二木,酸甘苦辣。

各得生長,抽芽發幹。

除非無根,自遭塗炭。

曰惟我師,娑竭之子。

毒氣逼人,觸之者死。

噓氣成雲,縮氣成冰。

或寒或熱,順時稱尊。

以身為水,以水為命。

變化無方,去來不定。

流行坎止,遇緣即宗。

不是如幻,安能合空。

來無所從,去無所著。

倒騎黃龍,踏折三角。

潭州之水,匡山之雲。

彌滿六合,是師全身。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