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13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三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永徽四年,禪師慧寬卒。
寬生楊氏,父為道士魏三洞先生。
姉信相生而知道,終日凝然禪寂。
寬五六歲,日與信相譚論,俱非世事。
家世奉道,寬獨不喜。
父詬厲使拜天尊,寬不得已跪之,鐵像蹶然崩壞。
舉族驚異,因錄每與信相所論言句。
先是龍懷寺禪師曇相臨終,語弟子會曰:吾報緣當生廣漢綿竹峰頂楊氏家,後七年汝來見吾。
言訖而逝。
其後會頗忘之。
一昔夢相責以負約,會驚寤,遂造峰頂而扣其扉。
寬曰:扣扉者誰?
會遽曰:弟子會也。
寬笑曰:何以知吾而稱弟子?
會曰:得師聲猶昔日聲也。
遂相見。
其父出所錄每與信相譚論示之,蓋大莊嚴等論。
會即奉寬再歸龍懷寺落髮。
由是神異日顯,俗呼聖和尚。
其姉信相亦隨出家。
甞因淨慧寺異僧入定,滿寺紅焰亘然,而人未識之。
信相曰:此火聚尊者入火光三昧耳。
因其寺入水觀,一室湛然,唯水不見其形。
異僧欽歎,以為得果。
時亦號聖尼。
寬十世為大僧,今十生記存焉。
累朝賜諡不一。
是歲,法師玄弉於慈恩寺將建大塔,奉安所獲經論梵本,以表聞奏。
敕中書舍人李義府報曰:所欲營塔,今已處分大內及東宮掖庭等七宮亡人衣物,助師營辦。
於是法師授以西域制度,躬自負土運甋,未幾而成。
其高二百尺,即上層建碑,刊二聖聖教序而藏之。
五年,中天竺國摩訶菩提寺,遣僧致法師玄弉書,并獻方物。
其辭曰:微妙吉祥世尊金剛座側,摩訶菩提寺諸多聞眾所共圍繞,上座慧天致書摩訶支那國:於無量經律論妙盡精微木叉阿遮利耶,敬問無量少病少惱。
我慧天苾芻,今造佛大神變讚頌,及諸經論比量智等,今附苾芻法長將往。
此無量多聞長老大德阿遮利耶智光,亦同前致問。
馬波索迦日授稽首和南:今共寄白㲲一雙,示不空心,路遠莫恠其少,願領。
彼須經論錄名附來,當為抄送。
木叉阿遮利耶願知。
及法長辭還,弉答長老智光書,其略曰:往年使還,承正法藏大師無常,奉問摧割不能已已。
嗚呼!
苦海舟沉,人天眼滅,遷奪之痛,何不述歟!
昔大覺潛輝,迦葉紹其洪業;商那遷逝,鞠多闡其嘉猷。
今法將歸真,法師次任其事。
惟願清辭妙辯,共四海而弘流;福智莊嚴,與五山而永久。
玄弉所將經論,已翻瑜伽師地論等大小三十餘部。
即日大唐天子聖躬萬福,率土安寧,以輪王之慈,敷法王之化。
所出經論,並蒙神筆製序,令所司抄寫,國內流行,爰及鄰邦,亦俱遵奉。
雖居像季之末,而教法光榮,邕邕穆穆,亦不異室羅筏逝多林之化也。
伏願照知。
頃信度河失經一駄,今錄名于後,有便請為附來,并有片物供養,願垂納受。
是歲,特旨度沙彌窺基為大僧,入大慈恩寺,參譯經正義。
基,尉遲敬德猶子也。
父宗,右金吾衛將軍。
母裴,夢掌月輪,吞之而孕。
誕夕,神光盈室。
甫六歲,能著書。
初,法師弉公於西域得一童子,敏悟絕倫,因携之詣宗。
宗呼基出拜弉,使誦所著兵書,且數千言。
弉數目童子。
及基誦畢,弉紿之曰:此古書耳。
宗未之信。
弉令西域童子覆誦之,不差一字。
宗大怒,以基竊古書罔己,將殺之。
奘就丐出家。
基曰:聽我御葷色晚膳,即從出家。
不然,寧伏劒死,不為餓死。
弉愛其俊而許之,遂從入道。
每覽疏記,過目成誦,義亦頓解。
善大小乘。
既參譯經,從弉受瑜伽、唯識宗旨,著論凡百部,時號百本論師。
然性豪侈,每出必治三車,亦號三車法師。
六年五月,法師玄弉譯因明論,沙門神泰等各造義疏釋之。
法師栖玄者,以其論示尚藥奉御呂才。
才,深藝之士也,頗毀其文,作因明注解破義圖,輕薄者聽信之。
秋七月,譯經法師慧立致書左僕射千志寧斥其謬,辭曰:聞諸佛之立教,文言奧遠,旨義幽深,等圓穹之寥廓,類滄波之浩澣。
談真如之性相,居十地而尚迷;說小草之因緣,處無生而猶昧。
況有縈纏八邪之網,沉淪四倒之流,而欲窺究宗因,辨彰其理者,無乃惑哉!
切見大慈恩寺翻經法師,慧基早樹,智力夙成,行潔珪璋,操逾松𣏌,遂能躬游聖域,詢稟微言,擅三藏於𮌎懷,苞四含於掌握,嗣清徽於曩哲,扇遺範於當今,實季俗之舟航,信緇林之龜鑑者也。
所翻聖教已三百餘軸,中有小論,題曰因明,詮論難之旨歸,序折邪之軌式,雖未為玄門之要妙,亦非造次之所知。
近聞尚藥呂奉御以常人之資,竊眾師之說,造因明圖,釋宗因義,不能精悟,好起異端,苟覔聲舉,妄為穿鑿,排眾德之正說,任我慢之[怡-台+匾]心,媒衒公卿之前,囂諠閭巷之側,不慙顏厚,靡勌神勞,數易炎涼,心猶未已。
然奉御於俗事少閑,遂謂真宗可了,何異鼷鼠見釜竈之堪陟,乃言崐閬之不難,蛛蝥覩棘林之易羅,遂謂扶桑之可網,不量涯分,無以異斯。
況大音希聲,大辯若訥,所以淨名契理,杜口毗耶,尼父德高,恂恂鄉黨,未聞誇矜自媒,而獲搢紳之推抑也。
立致書,其事稍息。
冬十月丁酉,太常愽士柳宣以其事寢,作歸敬書并偈,檄譯經大德求畢其說。
於是法師明濬答還,述頌并書,極大教尊嚴,而訓呂才妄舉抑。
宣得書,即劾呂才,列奏其事。
有旨集公卿學士,領才詣慈恩寺見法師,受辭悔謝而退。
顯慶元年正月丙寅,立代王弘為皇太子。
是日,於慈恩寺齋僧五千員,勑黃門侍郎薛元超主其事,因問法師玄弉前代翻經之式。
對曰:漢、魏既遠,未可詳論。
晉、宋已來,翻經皆有監閱詳緝之官。
故符堅時,曇摩難提譯經,黃門趙整執筆。
姚興時,羅什譯經,興及姚嵩執筆。
後魏菩提流支譯經,侍中崔光筆授。
以至梁、陳、周、隋之代,並亦如之。
貞觀初年,波頗那羅譯經,先帝勑趙郡王孝恭、詹事杜正倫監護,今特闕如。
又大慈恩寺壯麗輪奐,今古罕儔,尚未建碑。
貧道懷此二事,願聞之於上也。
元超奏其語,制可。
是月壬申朝會,中書令崔敦禮宣勑曰:大慈恩寺法師玄弉,新翻經論,文義須精。
宜令左僕射于志寧.吏部尚書來濟.禮部尚書許敬宗.黃門侍郎薛元超.中書侍郎李義府、杜正倫,時為看閱。
或不穩處,隨事潤色。
朝罷,遣內給事王君德報法師曰:承須友人助翻經,已為處分于志寧等。
其慈恩寺碑,朕望自作,不知師意如何,且令相報。
弉奉旨,即率眾詣闕,抗表陳請。
未幾,高宗親製大慈恩寺碑文成,遣長孫無忌遍示群公。
其辭曰:蓋聞乾坤締構之初,品物權輿之始,莫不載形厚土,籍覆穹蒼。
然則二曜輝天,靡測盈虗之像;四溟紀地,豈究波瀾之極。
況乎法門虗寂,出生不滅之前;聖教牢籠,示有無形之外。
故以道光塵劫,化洽生靈。
緬惟王宮發迹,蓮披起步之華;神沼騰光,樹曲高堤之幹。
演德音於鹿苑,會多士於龍宮。
福已罪之群生,興將滅之人代。
能使下愚抱道,骨碎寒林之野;上哲欽風,身沒雪山之偈。
絲流法雨,清火宅以辭炎;輪昇慧日,皎重冥而歸晝。
朕逖覽緗史,詳觀道義,福永劫者,其唯釋教歟?
文德皇太后憑柯瓊樹,疏派泉源,德照塗山,道光媯汭。
流芬彤管,彰懿則於八絃;垂訓紫宮,扇徽猷於萬古。
遽而乾精掩月,永戢貞輝;坤維絕紐,長淪茂疏。
撫奩鏡而增感,望陟𡵆以何追?
仲由興歎於千鍾,虞丘致哀於三失。
朕之罔極,實有切於終身。
故載懷興緝,剏斯金地。
却背邠郊,點千莊之樹錦;前臨終嶽,吐百仞之峰蓮。
左面八川,皎池光而分鏡;右鄰九達,飛羽蓋以連雲。
抑天府之奧區,信上京之勝地。
迹其彫軒架逈,綺閣凌虗。
丹空曉鳥,煥日宮而泛麗;素天初兔,鑒月殿而澄輝。
薰徑秋蘭,疎亭佩紫;芳巖冬桂,密戶叢丹。
燈皎繁華,焰轉心中之鶴;幡標逈剎,綵縈天外之虹。
飛陛參差,含文露而栖玉;輕簾舒卷,網靨面而編珠。
霞班低岫之紅,池漠泛煙之翠。
鳴珮與宵鍾合韻,和風共晨梵分音。
豈真香積天宮,遠慚輪奐;閬風仙闕,遙愧彫華而已哉?
有玄弉法師者,實真如之冠冕也。
器宇凝䆳,若清風之肅長松;縟思繁蔚,如綺霜之輝逈漢。
騰今照古之智,挺自生知;蘊寂懷真之誠,發乎齠齓。
孤標一代,邁生遠以照前;逈秀千齡,架澄什而光後。
以為淳風替古,澆俗移今,悲巨夜之長昏,痛微言之永翳,遂投迹異域,廣飡祕教,乘杯雲漢之外,振錫煙霞之表。
滔天巨海,漫驚浪而覊游;亘地嚴霜,犯悽氣而獨遊。
平郊散敘,衣單雪嶺之風;曠野低輪,肌弊流沙之日。
遐征月路,影對宵而暫雙;遠邁危峰,形臨朝而永隻。
思窮妙境,探[〡*賾]至真,心罄玄津,研幾秘術,通昔賢之所不達,悟先典之所未聞。
遂得金牒東流,續將絕之教;寶偈西徙,補已闕之文。
時睠靈基,栖心此地。
弘宣奧旨,葉重翠於祇林;所以遠闢幽關,波再清於定水。
朕之虔心八正,肅志雙林,冀延景福,式資冥助。
奉願皇太后逍遙六度,神游丹闕之前;偃息四禪,魂昇紫極之境。
悲夫!
玉燭易往,促四序於炎涼;金箭難留,馳六龍於晷漏。
恐波遷樹在,移溟海於桑田;地是勢非,淪高岸而為幽谷。
於是敬刻貞石,式旌真境。
銘不錄。
三月庚申,百僚奉表美揚聖製,別詔禮部尚書許敬宗送碑文示法師玄弉。
甲子,弉率徒詣闕奉表謝曰:造化之功,既播物而成教;聖人之道,亦因辭而見情。
然則畫卦垂文,空談形於器宇;設爻分象,實未越於寰域。
羲皇之德,尚見稱於前古;姬后之風,亦獨高於後代。
豈若開物成務,闡八正以摛章;詮道立言,證三明而導俗。
理窮天地之表,情該日月之外,校其優劣,斯為盛矣。
共惟陛下金輪在運,玉曆乘時,化洽四洲,仁覃九有,道苞前聖,功茂乃神。
縱多能於生知,資率由於天至。
始悲奩鏡,即剏招提;俄樹勝幢,乃敷文律。
若乃天華頴發,睿藻波騰,吞筆海而孕龍宮,掩詞林而包鶴樹。
內該八藏,外覈六經,奧而能典,宏而且密。
使祇園遺迹,託寶思而彌高;奈苑餘芳,假瓊章而不朽。
豈直抑揚夢境,照晣迷途,諒以鎔範四天,牢籠三界者矣。
弉以其文宜得聖筆自寫,因抗表勸請,制不許。
再表,遂許之。
四月八日,弉率京城僧尼,備幢幡寶輦、香華梵儀,扣芳林門,迎御製碑。
勑太常九部樂并長安、萬年二縣樂戲及戚里侯王耆耋送之。
是日以雨不克,十四日遂迎之。
舊史本紀云:帝御安福門樓,觀法師玄弉迎御製大慈恩寺碑,導從以天竺法儀,其徒甚盛。
帝望之大悅。
五月,法師玄弉寢疾。
勑尚藥奉御蔣孝章.針醫上宮琮專視病。
又遣北門使者伺氣候,遞報消息。
弉因陳先朝以釋氏名位次道流之下,先帝晚年許為改正。
又永徽初,勑僧尼罪犯情難知者,同俗法推鞠。
弉慮疾病委頓,永隔天顏,附內使以聞。
即日勑使報曰:所陳但佛道名位,先朝處分,事須平章。
其同俗勑,即為除落。
師宜安意將息。
弉疾尋愈。
會天后難月,命入宮祈福。
及分難,神光滿宮,自庭燭天,因號佛光王(即中宗也)。
初,帝甞謂弉曰:若生男子,即聽出家。
至是,弉奉表請許佛光王出家,紹隆三寶。
制可。
二年夏四月,追僧道各二七人入宮論議。
道士李榮以本際立義,法師義褒徵曰:既標本際為道,本於際耶?
際本於道耶?
榮曰:㸦得。
褒曰:若道本於際,際為道本,則亦可際本於道,道為際源。
榮曰:亦通耳。
褒曰:若本際與道㸦得相通,則亦可自然與道㸦相法也。
榮曰:道法自然,自然不法道。
褒曰:若爾,則道本於際,本際不本於道矣。
榮意前言之失,不復主義,以他語嘲褒。
褒正色曰:對萬乘之前立論,申明邪正,以簡帝心,豈以他辭塵瀆天聽。
榮愧服。
帝嘉之,令引榮退席,揖黃頥,對褒談論,極莫而罷。
是歲法師玄弉抗表辭入嵩山少林寺,專意譯經。
降御札報曰:省表,知欲晦迹嚴泉,追遁遠而架往;託慮神寂,軌澄什以標今。
仰揖風規,是所欽尚。
朕業空學寡,靡究高深,然以淺識薄聞,未見其可。
法師津梁三界,汲引四生,智皎心燈,定凝意水,非情塵之所翳,豈識浪之能驚。
道德可居,何必太華疊嶺;空寂可舍,豈獨少室重巒。
幸戢來言,勿復重請。
則市朝大隱,不獨貴於前賢;見聞弘益,更可珍於即代。
弉進啟奉謝,略曰:昔季重蒙魏君之禮,唯敘睽離;慧遠辱晉后之書,才令給米。
未覩辭兼空寂可舍之旨,誨示大隱市朝之情。
故知人主之懷,窮真罄俗,綜有該無,超羲軒而更高,駕曹馬而逾遠者矣。
時弉公道震天下,謀欲禁止舊經,唯弘新典。
有禪師法冲者,善楞伽宗旨,雅為房梁公所重,因見弉而諫之曰:聞君將廢罷舊經,不許弘宣,此未可也。
法師頃依舊經入道,今若弃舊崇新,則法師亦當返初,復依新經出家,可乎?
弉悟而止。
四年,帝在合璧宮,追僧道論義。
法師會隱立五蘊義,法師神泰立九斷知義。
道士李榮.黃壽不知名義,茫如夢海,雖事往返,而牢落無歸。
遂敕道士立義。
於是李榮立道生萬物義。
法師慧立問曰:先生立道生萬物,未審此道是有知耶?
是無知?
榮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
既為天地之法,豈曰無知?
立曰:必若有知,則合唯生於善,何故亦生於惡?
既善惡昇沈,叢雜混生,則無知矣。
請試劇陳之。
如上古未開闢時,何不早生今日聖明?
子有黔黎,與之榮樂,乃先誕共工.蚩尤.桀.紂.幽.厲之徒,而殘賊斯民耶?
人臣之中,何不唯生稷.契.夔.龍之輩,而使飛廉.惡來.靳尚.新莾之儔,諛諂其君,致邦國傾亂耶?
羽族之中,何不唯生鸞鳳嘉禽,而更生梟鏡惡鳥乎?
毛群之中,何不唯生麒麟驊騮,復生犲狼豪蝟乎?
以至草木等類,美惡不同。
既混糅俱生,不別善惡,則道無知,不能生物。
云何得稱天地取法而生萬物乎?
據佛世尊窮理盡性之教,則天地萬物是業。
眾生以業力故,所感不同。
以善業勝者,則琉璃為地,黃金為道,瓊樹蔭陌,玉葉垂亭,甘露充飡,綺衣為座。
惡業多者,沙壤為地,瓦礫為衢,稗飯充飢,麻衣蔽體,泥行雨宿,霜穫暑耕,皆自業所感,無人使之。
吾子心迷不識,妄言道生,一何可憫!
榮愕然不知所對。
慧立乘機拂弄,榮亦杜默,遂𧹞然下座,揖黃壽前席,立老子名義。
法師會隱以老子國家先宗,既難其名,恐有觸犯,即奏曰:黃壽身預黃冠,不知諱忌,城狐社鼠,猶事依憑。
國家遠承龍德之後,陛下老氏子孫,豈有對人子孫而公談祖諱?
至如五千言中,大有好義,壽不能標列而說聖人之名,計罪論刑,死有餘及。
帝肯首曰:固當別立。
義壽既遭沮挫,慚汗失圖,雖事言對,而次序乖越。
及罷,帝曰:朕觀二家之論,宗旨竟未分明。
法師慧立驟對曰:二家之論,宗旨未明,實如明詔。
何則?
眾僧立義,道士不識其源,既耻無辭,遂钂闟謾語。
至如會隱立五蘊義,黃頥以蔭名來難。
且蔭以覆蓋為宗,蘊以積聚為義。
如色有十一,聚在色名之下;識有八種,積在一名之中。
舉統以收,稱為蘊義。
若以蔭名見難,義理全乖。
又神泰立九斷知義,道士生來,未聞此名。
論座雖登,不知發問之處,無以遮慚,遂浪作餘語。
由是宗旨不明,浼瀆天聽,過在道士。
然佛法大宗,因緣為最。
故云:未甞有一法,不從因緣生。
且如目見殿柱,須具五緣:一識心不亂,二眼根不壞,三籍以光明,四有境現前,五中間無障。
必具此緣,方得見柱。
若曦光已沒,龍燭未明,縱有朱樬,何由可見?
又如嘉糓陽和之月,假水土人工,則能萌芽。
夏盛甕中,冬藏地陷。
緣不具故,畢竟不生。
而人亦然,內則業感為因,外則父母為緣,身方得生。
父母乖違,終無生理。
乃至羽毛萬彚,悉亦如之。
故經云:深入緣起,斷諸邪見。
由佛智慧,窮法實相。
是稱無上正覺,為人天師。
外道之輩,則不如是。
或計諸法自然,即同此方莊老。
或言無因,或云宿作,並是邪宗,不明法本。
又對御說依他.遍計.圓成三性之義。
及辭出宮,少選,敕內給事王君德傳宣曰:師等因緣義甚好,何不早論?
詣道士李榮等傳勑曰:何不學佛經?
於是榮等羞縮,為之氣塞。
麟德元年二月,法師玄弉寢疾,命弟子大乘光錄所譯經論,凡一千三百三十有五卷,造彌勒像十俱胝。
及疾革,口誦色蘊不可得,受想行識不可得,眼界不可得,乃至意識界不可得,無明不可得,乃至菩提不可得,不可得亦不可得。
復令左右同聲三唱:南謨慈氏如來.應.正等覺,願與含識速奉慈顏。
南無慈氏如來所居內院,願捨壽已,必生其中。
遂右脇安臥而逝,春秋六十有三。
是夕,白虹四道,自北亘南貫井,宿直慈恩寺塔。
訃聞于朝,帝哭之甚哀,顧左右曰:朕失國寶矣。
輟朝三日。
自終及葬,五降御札,裒錄遺典,勤䘏喪事。
俄異僧奉旃檀末香至,請依天竺法,用塗法師之體。
大乘光等以掩龕日久,不欲開。
其僧曰:別奉進旨,儻見拒,即具奏。
遂啟龕,而顏色如生,香氣馥郁。
其僧塗畢,恍然不見。
識者以為兜率內院人也。
夏四月,勑準佛世尊故事,斂以金棺銀槨,塔于滻東門。
弟子神泰.栖玄.會隱.慧立.明濬.義褒.大乘光等,皆法門之龍象焉。
論曰:自大教東流,沙門行侔先聖則有遠公,妙盡法源則有羅什,道德尊重為帝王師則婁約.法上諸公,然皆未遇盛明之主。
獨弉出貞觀至治之世,道契太宗,中興佛法。
迹其翻宣至教,功比羅什,風規峻美,庶幾遠公道振一時,尊逾約上。
自古功德兼隆,由滕.蘭已來未之有也。
使夫大教巍巍,後世得以安其成式。
嗚呼!
可謂既聖矣。
乾封二年八月,南山律師道宣卒,有詔追悼,仍敕天下寺並宜圖形塑像,以為標範。
宣姓錢氏,父吏部尚書郎,母夢月輪貫懷而孕,既而又夢梵僧語之曰:所孕者祐律師也,願自愛。
及宣年壯而退,然無經世意,母憶所夢,聽出家。
性與道合,所至必感神物翊衛,供奉天饌。
有雲室山人甞訪宣,見左右皆天童,給侍莫年,以戒壇未合律,躬負土準律新之。
壇成日,有異比丘至,禮壇曰:佛滅已來,像法住世,中興毗尼,賴師一人而已。
復有厖眉皓首尊者降壇,與宣論道,久之而去。
弟子躡迹追之,不知所往,時以為賓頭盧也。
又甞中夜行道,臨砌蹶且仆,有少年介冑擁持之,因問:汝謂誰而見德如此?
曰:弟子愽叉天王子張瓊也,以師戒德高妙,故來給衛耳。
宣遂廣問如來世尊在世及滅度時事,瓊一一為宣言之,及別授宣佛牙并寶掌二物,表信而隱。
又常感異人徵難律相輕重,亦授以祇桓圖及付囑儀十卷,皆世所未有者。
故南山律疏妙盡隨相之義,以其通神明而然也。
既歿,弟子文綱弘其教,天下宗師之,目為行事防非止惡宗,謂之南山教律師。
甞問天神觀音大士緣起,天神對曰:往昔過去劫有王曰莊嚴,夫人曰寶應,生三女,長曰妙顏,仲曰妙音,季曰妙善。
妙善始孕,夫人夢吞月。
及誕之夕,大地震動,異香天華,遍及內外,國人駭異。
既生,不浴而鮮潔,梵相端嚴,五色雲覆其身。
國人曰:聖人出世之徵也。
父母雖奇之,然心邪遂惡。
菩薩長成,自然慈婉,衣服華鮮,日中一食,宮中號曰佛心娘子。
宮娥沐化,咸遷善離欲。
王稍憎之,將欲擇配。
妙善廉知曰:富貴不長有,榮華如泡幻,雖陵以賤役,絕無悔心。
王同夫人,召而誘之,則曰:若免三患,當從嚴命。
王曰:何謂三患?
妙善曰:一者世人少時,面如珂月,及老,髮白面皺,行住坐臥,百不如少。
二者肢體康強,步武若飛,忽一病至,臥于床枕,無一可喜。
三者姻戚集會,骨肉滿前,一旦無常,父子雖親,豈能相代?
三患若免,從婚可得。
若未能者,不如出家務道,了達本心,諸患自滅。
王怒,責令治圃,裁損飲膳。
二姉亦私往奪其志,妙善固守不回。
夫人親諭之,妙善曰:一切世間,恩愛纏縛,無有出期,骨肉會合,當必離散。
願母自寬,幸有二姉虞侍,無以妙善為意也。
夫人及姉,因奏王捨之出家。
王怒,召諸尼誡之,必欲苦楚令退志。
尼等恐懼,以麤務柴水、杵臼、園蔬任之。
感圃蔬冬茂,厨側湧泉,久而妙善無退意。
王聞有泉蔬之異,大怒,遣武士取首,并殺尼眾。
使者將至,忽雲霧如山,咫尺莫辨。
及霽,獨失妙善所在,為神捧至他巖卜居。
神曰:地薄不任,凡三遷而後得。
今香山妙善居之,木食㵎飲。
久之,王得迦摩羅疾,徧身腐爛,寢食輟然,國醫皆莫能差。
將殂,有僧言:善療,然須無嗔人手目。
王甚難之。
僧曰:王境內西南香山,有菩薩修行,王若遣使求之,二物必得。
王不獲已,命內侍往道其意。
妙善曰:我父不敬三寶,毀滅正教,誅無罪之尼,此招報也。
即忻然刲目斷臂授使者,復告以勸王改往趣善,無惑邪法,及奉二物。
僧以成藥,王餌之立効,厚謝醫僧。
僧曰:謝我何為?
當謝施手目者。
僧忽不見。
王驚神助,遂命駕同夫人、二女入山謝菩薩。
相見未語,夫人識之,乃妙善也,不覺哽噎涕淚。
妙善曰:夫人憶妙善否?
我念父王之恩,報以手目。
王及夫人聞語,抱持哭之慟。
夫人欲以舌䑛其目,未及之間,忽然祥雲周覆,天樂發聲,動地雨華,乃現千手千眼聖像,當空堂堂,從者萬數,慶悲之聲,震響山谷。
須臾,菩薩還復本身,儼然而逝。
王及夫人、二姊闍維,收舍利,即山建塔。
宣又問:菩薩處處化身,豈應獨在香山耶?
神曰:今震旦境內,唯香山最殊勝。
山在嵩嶽之南二百里,今汝州香山是也。
天神又為宣說阿育王佛舍利塔在震旦境中者十有九處,後皆顯驗云。
論曰:南山宣公,蓋梁祐律師之後身也。
以持律聲震五天,致果位聖人,數數為宣降現,平章法義,以至天厨奉供,天童給侍。
本朝祥符間,猶有梵僧遠來禮宣塔者,自非古佛法道為之昇濟,神明曷能若是乎?
至於天神談舍利靈塔所在,及觀音大士緣起之迹,然無盡世界普門示現,烏可既言哉?
妙善特無剎塵數中之一耳。
菩薩萬行報得之身,應緣而現,初非男女定相,如首楞嚴所謂從聞思修入三摩地者,諒為大士根本緣起也歟。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