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14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四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總章元年,追僧道會于百福殿,定奪化胡經真偽。
百官臨證,僧法明者預選入。
方三教首座議論紛紜,明察其非是,即排眾出曰:老子化胡成佛之際,為作華言化之耶?
為作胡語誘之?
若作華言,則胡人未善;必作胡語,既傳此土,須假翻譯。
未審道流所謂化胡經者,於何朝代翻譯筆授?
證義當復為誰?
於是舉眾愕然,無能應者。
公卿列辟咸服其切當,忻躍而罷。
有敕搜聚天下化胡經,焚弃不在道經之數。
既而洛京恒道觀桓彥道等奉表乞留,詔曰:三聖重光,玄元統敘,豈忘老教,偏意釋宗。
朕志欵還淳,情存去偽。
理乖事升者,雖在親而亦除;義符名當者,雖有冤而必錄。
自今道經諸部有記及化胡事者,並宜削除,有司條為罪制。
論曰:初,元魏道士姜斌等撰造所謂太上開天經,盛言老子化胡事。
及與曇謨最對辯,斌眼其妄。
而名臣瓶鸞者,乃著笑道論三十有六篇,掊擊化胡成佛之謬,今載藏中。
至隋僕射楊素曰:道經稱老子化胡,胡人不受化,乃令尹喜變佛形而化之,胡人乃始受化。
審爾,則老子不能化胡,胡人奉佛有素明矣。
又甞入道宮,指化胡像問道流曰:老子安用化胡為佛?
何不化胡為道?
道流無對。
此言尤足以盡揭其謬矣。
今觀法明之辨,精切允當,則又過素遠甚,其妖妄宜消落不復存矣。
至會昌以來,此說尚衒惑于世,何哉?
上元二年,五祖弘忍大師示寂。
師蘄州黃梅周氏子,生而岐嶷。
兒時,有異僧歎曰:是子闕七種相,不逮如來。
後遇信大師,得法嗣,化於破頭山。
成亨中,有盧居士者,名慧能,自遠來參。
師問:汝自何來?
答曰:嶺南。
師曰:欲求何事?
曰:唯求作佛。
師曰:嶺南人無佛性,若為得佛?
曰:人即有南北,佛性豈然?
師知其異人,乃訶之曰:著槽廠去!
能禮足而退,便入碓坊,服勞於杵臼之間。
經旬月,師知付法時至,遂告眾曰:正法難解,不可徒記吾言,將為己任。
汝等各自隨意述一偈,若語意冥符,則衣法皆付。
時會七百餘眾,神秀居第一座,學通內外,眾所推仰。
秀亦自負,無出其右者。
不復思惟,乃於廊壁間書一偈云: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拭拂,莫遣有塵埃。
師因經行次,見偈,心知秀之所為,因紿曰:後代依此修行,亦得道果。
眾聆此語,各諷誦。
他日,能在碓坊聞偈,乃問同列:此誰為之?
同侶告以和尚將欲付法,各令述偈,此乃秀上座所為。
能曰:美則美矣,了則未了。
同侶共訶其謬妄。
能至莫夜,命童子引至廊間。
能自執燭,令童子於秀偈之側寫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假拂塵埃?
師復見此,默念必能之所為,因故為之辭曰:此誰作?
亦未見性。
眾以師弗許,皆莫之𮨇。
即於是夕潛使人自碓坊呼能至,告之曰:諸佛出世,為一大事因緣,隨機小大而引化之,遂有十地三乘頓漸等法以為教門。
然以微妙秘密圓明真實正法眼藏付于上首迦葉尊者,展轉傳授二十八世,至菩提達磨大師屆于此土,得可祖承襲以至于吾。
吾今授汝并所傳袈裟,用以表信,汝善護持,勿令斷絕。
聽吾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能跪受畢,乃曰:法則既受,衣付何人?
師曰:昔達磨初至,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明得法。
今信心已熟,衣乃爭端,止於汝身,勿復傳也。
且當遠引,俟時行化,所謂受衣之人,命如懸絲。
能曰:當隱何所?
師云:逢懷且止,遇會即藏。
能禮足捧衣而出,通夕南邁,眾皆未知。
師由是三日不上堂,眾疑之,因致問,師曰:吾道行矣。
又問:衣法誰傳?
師曰:能者傳之。
眾意盧居士名能,必此人也,共力推尋,能已不在,至有相率而物色追之者。
師既付法已,復經四載而寂,塔于東山,代宗帝諡大滿禪師。
舊唐史云:後魏末,有僧達磨者,本天竺王子,以讓國出家,入南海,得禪宗妙法。
云自釋迦相傳,有衣鉢為記,世相傳受。
達磨將衣鉢航海而來,初至梁國,見武帝,問以有為之事。
達磨不悅,乃之魏,隱于嵩山少林寺,遇毒而卒。
其年,魏使宋雲於葱嶺回,見之,門徒發其墓,但有衣履而已。
達磨傳慧可,可甞斷臂以求其法。
可傳僧璨,璨傳道信,信傳弘忍。
忍姓周氏,黃梅人,與信並住東山寺,世謂其法為東山法門。
論曰:舊史敘諸祖雖簡略,然大要與寶林.傳燈之說皆合。
至謂達磨遇毒而卒,及魏使復於葱嶺見之,則毒與卒果有之乎?
世稱五祖前身,蓋栽松道者往見四祖,將付以衣法,俄惜之曰:汝耄矣,雖嗣化,能復幾何?
儻再來可也。
五祖因託質周氏女,無父而生,母幾受禍,僅死而免。
四祖果忍死以遲,其來果以大法。
噫!
吾祖出入死生,正游戲耳。
自非果位上聖,孰能與於此哉?
儀鳳元年,北印度尊者佛陀波利至五臺清涼山,逢一叟,問曰:爾來何為?
波利曰:求禮覲文殊也。
曰:持佛頂尊勝呪來未?
曰:未也。
叟曰:此土眾生滋惡,而出家者犯四棄尤多,不持此呪隨行,遠來奚益?
能回取之,以流此土,可乎?
波利作禮而返。
以開耀五年,取其呪至於長安,有旨命日照三藏翻譯。
帝聞此呪靈驗特異,秘之禁掖。
波利頻奏請布中外,高宗不得已,從之。
波利即辭入五臺,後不知終。
時南天竺有菩提流,志習頭陀行,從耶舍瞿沙受道,為西域宗師,名震中夏。
帝聞風而悅之,因使西域,有詔敦請。
永淳元年,慈恩法師窺基卒,年五十有一。
有詔傷悼,御製𥁞像贊,敕葬樊川北渠,近弉公之瑩。
基皃豐碩,長八尺,氣槩萬夫。
項有玉枕,十指紋皆盤折如印,見者讋伏。
然心慈善誨人,晚節祈生內院,循戒彌篤。
甞造玉文殊像及金寫大般若經,皆獲瑞應。
初南山宣律師以弘律名震五天,感天厨供饌,每薄基三車之玩,不甚為禮。
基甞訪宣,其日過午而天饌不至。
及基辭去,天神乃降宣,責以後時。
天曰:適見大乘菩薩在此,翊衛嚴甚,故無自而入。
宣聞之大驚,於是遐邇增敬焉。
先是弉公親授西域戒賢師、瑜伽師、地唯識宗,而基盡領其妙,恢廓源流,天下後世尊之,目為三乘法相顯理宗,謂之慈恩教。
是歲隱士孫思邈卒,年百餘。
思邈善莊老及陰陽推步醫藥之術,尤重釋典,世稱孫真人焉。
二年,法師玄暉卒。
暉字道世,或云名道世,以避太宗偏諱,故以字行。
三學洞貫,甞慨教藏及古今圖史之愽,而學者難以備究,因撰法苑珠林凡一百卷,各開門類,識者重其精愽云。
弘道元年,帝崩,中宗即位。
數月,天后廢為盧陵王,幽于房州。
天后臨朝稱制,是為則天。
明年七月,沙門十輩詣闕上大雲經,盛稱則天當即宸極。
則天大悅,賜十沙門紫方袍、銀龜袋,頒經于天下,郡國各建大雲寺。
九月,則天革唐命,改國號周,自稱聖神皇帝。
論曰:新唐史極惡大雲之妄,然其後菩提流志.不空三藏.清涼國師諸公,皆未有考其所以來而黜絕之。
今是經猶列於藏中,迹其真妄,固未易詳也。
則天革命,當太宗時已著秘讖,安在臨朝稱制而獻大雲經哉?
是十沙門者,以律按之,其顯異之罪,自當擯斥,不得列于僧數。
則天欲遂己之私而寵貴之,是不獨革唐命,抑亦兼壞釋氏法矣。
悲夫!
延載元年,則天加號天𠕋金輪聖神皇帝,作七寶。
復聞于闐國梵本華嚴大經,即遣使奉玉帛往求之,并請彼國善梵學者一人隨經以來。
於是于闐主以實叉難提妙華嚴宗旨,遣赴命。
則天見之大悅,詔入大遍空寺,同三藏菩提流志法師.神惻.玄景.復禮等翻譯華嚴。
則天時幸其寺,親施供饌焉。
萬歲通天元年,詔沙彌康法藏於太原寺開示華嚴宗旨,方緒經題,感白光昱然自口而出,須臾成蓋,停空久之,萬眾懽呼嘆異。
都講僧恒奏其事,則天悅,有旨命京城十大德為藏授滿分戒,賜號賢首,詔入大遍空寺參譯經。
是歲,詔嵩嶽慧安禪師入禁中問道,與神秀禪師同被欽重。
則天甞問安:甲子幾何?
對曰:不記。
曰:何以不記?
安曰:生死之身,有若循環,環無起盡,焉用記為?
況識心流注,無有間斷,見漚起者,乃妄想耳。
從初識至動相滅時,亦只如此,何年月而可記乎?
則天嘆美久之。
時安春秋百餘,而天下之人慕之,稱為老安國師。
聖曆元年五月戊辰,三藏法師義淨自西域還,獲梵本經論四百餘部,及金剛座真容舍利三百餘粒。
則天降蹕上東門迎勞,安置佛授記寺。
未幾,詔入大遍空寺,同實叉難提等譯經證義。
明年十月,譯新華嚴經成,實叉難提等奉表奏上。
則天親製序,御太極殿,宣示百官。
久視元年,詔斂天下僧錢,日一文,聚作大像於白馬阪。
宰相狄仁傑上疏諫曰:為政之本,必先人事。
陛下矜念群生迷謬,弱喪無歸,欲令像法兼行,覩相生善。
然今之伽藍,制過宮室,窮奢極壯,刻繪盡功。
寶度殫於綴嚴,瓌材極於輪奐。
工不役鬼,物不天來。
既皆出於民,將何以堪之?
且生之有時,用之無度。
編戶所奉,常若不充,痛切肌膚,不辭捶楚。
游僧一說,矯陳禍福,剪髮解衣,仍慚其少。
亦有離間骨肉,事均路人,身自納妻,謂無彼我,皆託佛法,[詿*〡]誤愚人。
里陌動有經坊,闤闠尤多精舍。
化誘諄切,倍於官徵;法事供需,嚴逾制勑。
膏腴物業,水磑㽵園,富有其多,不知厭斁。
逃丁避罪,駢集法門。
且一夫不耕,猶受其弊;浮食者眾,又劫人財。
臣每念之,實切悲痛。
昔梁武.簡文捨施無筭,及三淮浪沸,五嶺煙騰。
列剎盈衢,莫救危亡之禍;緇衣蔽路,豈有勤王之功?
況比風塵屢擾,征役稍繁,遽興此務,力所未堪。
伏惟功德無量,何必興建大像,以勞費為名乎?
雖斂僧錢,百未及一。
尊容既廣,不可露居;覆以百層,尚憂未遍。
臣今兼採眾議,咸以為如來設教,以慈悲為主,普濟群品,是其用心,豈以勞人而存虗飾哉?
疏奏,則天不納。
論曰:法師支遁曰:沙門之於世也,猶虗舟之寄大壑耳。
其來不以事,退亦乘閑。
四海之內,竟自無宅。
邦亂則振錫孤游,道洽則忻然共萃。
蓋謂吾徒於天下,固無事人也。
至末法敗道之徒,苟安衣食者,於狄梁公之論,殆不可得而諱焉。
嗚呼!
是豈真沙門者所為哉?
疏謂:如來設教,以普濟群品為心,詎以勞人而存虗飾?
此不獨匡則天之失,抑有以輔吾佛之正教也。
與夫後世泛然排佛老以苟名者,雲泥矣。
長安元年,則天將建大像,御史張廷珪復上疏諫曰:夫佛者,以覺知為義,因心而成,不可以諸相見也。
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此真如之果,不可以外求也。
陛下信心歸依,發弘誓願,壯其塔廟,廣其尊容,已遍於天下久矣。
蓋有為住相布施,非最上第一希有之法。
何以知之?
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其福甚多,不如有人於此經中受持四句偈等,為人演說,其福勝彼。
如佛所說,則陛下傾四海之財,竭萬夫之力,窮山之木以為塔寺,極冶之金以為尊像,勞則多矣,費則甚矣,其所獲福,乃不若禪房之匹夫。
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蓋有為之法,不足高也。
況此營建,事因土木,或開發盤礡,峻築基階,或塞穴洞,通轉採斫,碾壓虫螘,動盈巨億,豈佛標坐夏之義,憫蠢動而不忍害其生乎?
又役鬼不可惟人是營,通計工匠率多貧窶,朝歐暮役,勞筋苦骨,簞食瓢飲,晨炊星飯,飢渴所致,疾疹交集。
豈佛標徒行之義,愍畜產而不忍苦其力乎?
又營築之役,僧尼是稅,雖展轉乞丐,窮乏尤多。
州縣徵輸,星火逼迫,或謀計靡所,或鬻賣以充,怨聲載路,和氣不洽。
豈佛標喜捨之義,愍愚蒙而不忍奪其產乎?
且邊朔未寧,軍裝日急,天下虗竭,海內勞弊。
伏惟陛下慎之重之,思菩薩之行為利益一切眾生,應如是布施,則其福德若東西南北、四維上下虗空不可思量矣,何必勤於住相,彫蒼生之業,崇不急之務哉?
臣以時政言之,則宜先邊境,畜府庫,養人力;以佛教論之,則宜救危苦,滅諸相,崇無為。
伏惟察臣之言,行佛之行,務以理為尚,無以人廢言。
疏奏,則天大悅,御長生殿召見廷珪,賜以金帛。
是歲,詔賢首法師法藏於東都佛授記寺講新華嚴經,至華藏世界品,感大地震動,逾時乃息。
即日召對長生殿,問帝網十重玄門.海印三昧.參合六相,總別同異成壞之義.藏敷宣有緒,玄旨通貫。
則天驟聞,茫然驚異,伸請再三。
藏就指殿隅金獅子為曉譬之至,所謂一毛頭獅子,百億毛頭獅子,則天豁然領解。
繇是集其語,目為金獅子章。
初,靈華寺儼尊者傳杜順華嚴宗旨,藏執侍儼,盡傳其教。
及儼去世,藏以巾情說法,於是京城耆德連名抗表,乞度為僧。
凡藏落髮受具,皆則天特旨。
又甞為則天以十圓鏡置八隅,上下皆使相向,中安佛像,然燭照之,則鏡鏡現像,㸦相攝入。
及觀之者,交羅齊現,以表剎海十界普容無盡之旨。
藏沒,清涼國師澄觀宗其教,天下學者宗之,目為一念圓融具德宗,謂之賢首教。
三年,則天鑄像之費將具,納言季嶠上疏諫曰:臣聞法慈愍菩薩護持,唯志利益群生,非假修崇土木。
伏聞造像,稅非戶口,錢出僧尼,非假州縣祇承,不能濟辨。
且天下編戶,貧弱者眾,或傭力客作,以濟糇粮,或賣田敗舍,以供王役。
今造像錢數已有一十七萬緡,若以散施,廣濟貧窮,人與一千,尚濟一十七萬戶。
拯饑寒之弊,省勞役之勤,順諸佛慈悲之心,廣人主亭毒之意,則人神胥悅,功德無量。
則天不納。
是冬,像成,率百僚禮祀。
神龍元年正月,大臣張柬之.桓彥範等五王以兵誅姦臣,復皇太子于位,是為中宗皇帝。
徙則天于上陽宮,流宰相房融于高州。
夏四月,融于廣州遇梵僧般剌蜜諦賷楞嚴梵夾至,刺史請就制上道場宣譯,融筆授及譯經十卷畢,般剌復擕梵本歸于天竺。
是月,中宗降御札,召曹溪六祖慧能入京。
其辭曰: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萬機之暇,每究一乘。
二師並推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授忍大師衣法,可就彼問。
令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
師以表辭疾,願終林麓。
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當須坐禪習定。
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
未審師所說法如何?
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耶?
經云:若見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
何則?
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若無生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
究竟無證,豈況坐耶?
簡曰:弟子回朝,主上必問。
願師慈悲,指示心要,今得見性明道。
祖曰: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
明明無盡,亦是有盡。
簡曰:明喻智慧,暗況煩惱。
學道人儻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生死憑何出離?
師曰:若以智慧照煩惱者,此是二乘小兒羊車等機。
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簡曰:何謂大乘見解?
師曰:明與無明,其性無二。
無二之性,即是實性。
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聖賢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神定而不寂。
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
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
師曰:外道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無生。
我說本自不生,今亦無滅,所以不同外道。
汝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住,妙用恒沙。
簡禮辭歸闕,表上師語。
帝咨美久之,尋遣使賜袈裟瓶鉢等,諭天子嚮慕之意。
二年三月,大通禪師神秀卒。
中書令張說製碑曰:譔夫總四大者,成乎身矣;立萬始者,主乎心矣。
身是虗哉,即身見空,始同妙用;心非實也,觀心若幻,乃等真如。
名數入焉妙本乖,言說出焉真宗隱。
故如來有意傳要道,力持至德,萬劫而逢付法印,一念而頓授佛身。
誰其弘之?
實大通禪師其人也。
禪師尊稱大通,諱神秀,本姓李,陳留尉氏人也。
心洞九流,懸解先覺,身長八尺,秀眉大耳,應王覇之像,合聖賢之度。
少為書生,游問江表,老莊玄旨、書易大義、三乘經論、四分律儀,說通訓詁,音參吳晉,爛乎如襲孔翠,玲然如振金玉。
既獨鑒潛發,多聞旁施,逮知天命之年,自拔人間之世。
企聞蘄州有忍禪師,禪門之法胤也,自菩提達磨天竺東來,以法傳慧可,可傳僧璨,璨傳道信,信傳弘忍,繼明重迹,相承五世。
乃不遠遐阻,飜飛謁詣,虗受與沃心懸會,高悟與真乘同轍,縷指忘識,湛見本心,住寂滅境,行無是處。
有師而成,即燃燈佛所;無依而說,是空王法門。
服勤六年,不捨晝夜。
大師歎曰:東山之法,盡在秀矣。
命之洗足,引之並座於見,涕辭而去,退藏於密。
儀鳳中,始𨽻玉泉,名在僧錄寺東七里,地坦山雄,目之曰:此正楞伽孤峰,度門蘭若,蔭松籍草,吾將老焉。
雲從龍,風從虎,大道出,賢人覩。
岐陽之地,就去成都;華陰之山,學來如市,未云多也。
後進得以拂三有,超四禪,升堂七十,味道三千,不是過也。
爾其開法大略,則忘念以息想,極力以攝心。
其入也,品均凡聖;其到也,行無前後。
趣定之前,萬緣盡閉;發慧之後,一切皆如。
特奉楞伽,𮞏為心要。
過此以往,未之或知。
久視年中,禪師春秋高矣,詔請而來。
趺坐覲君,肩輿上殿,屈萬乘而稽首,洒九重而宴居。
傳聖道者不北面,有盛德者無臣禮。
遂推兩京法主,三帝國師,仰佛日之再中,慶優曇之一現。
然處都邑,婉其秘旨,每帝王分座,后妃臨席,鴛鷺四匝,龍象三繞。
時熾炭待礦,故對默而心降;時診飢投味,故告約而義領。
一雨普霑於眾緣,萬籟各吹於本分。
非夫安住無畏,應變無方者,孰能至爾乎?
聖敬日崇,朝恩代積。
當陽初會之所,置寺曰度門;尉氏先人之宅,置寺曰報恩。
軾閭名鄉,表德非擬,局厭諠輦,長懷虗壑。
累乞還山,既聽中駐。
久矣衰憊,無他患苦,魄散神全,形遺力謝。
神龍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夜中,𮨇命趺坐,泊如化滅。
禪師武德八年乙酉受具千天宮寺,至是年丙午復終于此寺,蓋僧臘八十矣。
生於隋末,百有餘歲,未甞自言,故人莫審其數也。
三界火心,四部水背,榱崩梁壞,雷動雨泣。
凡諸寶身,生是金口,故其喪也,如執親焉。
詔使吊哀,王侯歸𮚐。
三月二日,𠕋諡大通,展飾終之義,禮也。
時厥五日,假安闕塞,緩及葬之期,懷也。
宸駕臨訣至午橋,王公悲送至伊水,羽儀陳設至山龕。
仲秋既望,還詔乃下,帝諾先許,冥遂夙心。
太常卿鼓吹導引,城門郎監護喪葬。
是日,天子出龍門,泫金襯,登高駐蹕,目盡迴輿。
自伊及江,扶道哀候,幡華百輦,香雲千里。
維十月哉生魄明,即舊居後岡安神起塔,國錢嚴飾,賜逾百萬。
巨鍾蓋先帝所鑄,群經乃後皇所錫,金榜御題,華幡內造,塔寺尊重,遠稱標絕。
初禪師形解東洛,相見南荊,白霧積晦於禪山,素蓮寄生於坐樹,則雙林變色,泗水逆流,至人違代,同符異感。
百日卒哭也,在龍華寺設大會八千人,度二十七人。
二祥練縞也,咸就西明道場,數如前會。
萬回菩薩乞施後宮,寶衣盈箱,珍價敵國,親舉寵貴,侑供巡香。
其廣福愽因,存沒如此,日月逾邁,榮落相推。
於戲法子!
永戀宗極,痛慈舟之遽失,恨涌塔之遲開,石城之歎也不孤,廬山之碑焉可作?
竊比夫子貢之論夫子也,生於天地,不知天地之高厚;飲於河海,不知河海之廣深。
強名其迹,以慰其心。
銘曰:額珠內隱,匪指莫効。
心鏡外塵,匪磨莫照。
海藏安靜,風識牽樂。
不入度門,孰探法要。
倬哉禪伯,獨立天下。
功收密詣,解却名假。
詣無所得,解亦都捨。
月影空如,現於悟者。
無量善眾,為父為師。
露清熱惱,光射昏疑。
冀將住世,萬壽無期。
奈何過隙,一朝去之。
嗟我門人,憂心斷續。
進憶瞻仰,退思付囑。
盡不離定,空非滅覺。
念茲在茲,敢告無學。
時岐王範及徵君盧鴻皆勒碑製碣。
舊唐史有傳,稱沙門被王者禮敬,古未之有。
景龍元年三月,國師慧安誡其徒曰:吾氣盡,將尸置林中,恣野火焚之。
偶神僧萬回至,與安握手言論,其徒側聆,俱莫之省。
至八日,合戶偃身而寂,春秋一百二十八。
其徒奉命舁尸林中,果野火至。
闍維之,得舍利八十粒,五粒最巨而紫紅色,光焰奪目。
詔入留禁中云。
是歲,再詔于闐國三藏實叉難提至。
帝降蹕迎勞,備兩街法儀,旌幢鼓吹迓之,載以青象,安置薦福寺。
難提風神宏曠,儀韻秀整,善大小乘,通華梵兩音。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