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15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五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景龍三年,禪師法儀者,琅邪王之子也。
王以附徐敬業,舉兵誅天后,不利,宗族覆滅。
儀時尚少,逃匿民間,遇沙門,擕之出家為大僧。
至是,中宗詔求琅邪之後,主事者以儀名聞于扶風太守。
太守獲儀而喜之,舘于後堂,奏名于朝。
已而太守夫人悅儀風度,逼罷道,欲妻以愛女,儀堅拒不許。
一日,夫人擕女子就見儀,且使[卄/(辛*丸)/(衣-〦)]近魔魅之,以傾奪其意。
儀不獲已,紿之曰:在塗久,可得一浴而後成禮。
夫人喜,以為誠然,趣使具浴。
儀入室,即以利刃自斷其陰。
婢子竊見,遽呼內人排戶救之,獲蘇。
太守高其操,執事之。
及赴京,引見,帝命襲琅邪王爵。
儀具以本志懇辭,陳義甚高。
帝嘉美之,聽從便。
其後禪觀通悟,雅為時賢推揖。
是歲,召律師道岸入宮,為妃主授歸戒,因留禁中。
別日帝至,諸師皆避席,岸獨逡巡長揖而已。
帝高其量,圖形于林光宮,御製贊曰:戒珠皎潔,慧流清淨。
身局五篇,心融八定。
學妙真宗,觀通實性。
維持法務,綱紀德政。
律藏冀兮傳芳,像教因而光盛。
時以為榮焉。
景雲元年六月,韋后作亂,中宗崩。
七月,臨淄王舉兵平內難,皇弟相王即皇帝位,是為睿宗。
是月庚辰,下詔曰:釋典玄宗,理均迹異,拯人化俗,教別功齊。
自今每緣法事,聚集僧尼、道士、女冠等,宜齊行並集。
初,太宗以老子為皇宗,升於釋氏之上,至則天朝,復在釋氏之下。
今此已往,遂為永式,令齊班並集云。
八月乙卯,以高祖舊第興聖寺有柹樹,天授中枯死,至是忽重榮,因大赦天下,賜百官封爵,普度僧尼道士凡數萬。
九月,詔三藏菩提流志於北苑白蓮池甘露亭,譯大寶積經。
勑中書陸象先.尚書郭元振.宰相張說潤文。
經成,凡五十九會,總一百二十卷。
十月,詔神僧萬回入宮,賜號法雲公,舘于集賢院,給二美人奉事。
未幾,忽求閿卿河水,左右倉皇莫能得。
又曰:第穴堂前地,可得也。
既得之,回飲水畢,湛然而逝。
贈號國公,圖形集賢院。
初,回幼時,能三千里致兄書,朝往莫歸,因號萬回。
高宗聞其名,詔入宮,度為沙門。
則天在位,延之禁中,賜錦衣,令宮人給侍。
莊惠太子始生,則天抱之示回,回曰:此西域樹精,養之宜兄弟。
及安樂公主怙韋后將謀逆,回遇之,望塵唾曰:血腥不可近。
未幾,安樂果誅。
玄宗在蕃,甞私謁回,回拊其背曰:五十年太平天子。
睿宗為相王,每將出,回必告市人曰:天子來。
少頃而相王至,其神異類如此。
論曰:法雲公甞有偈曰:明暗兩忘開佛眼,不繫一法出蓮叢。
真空不壞靈智性,妙用常恒無作功。
聖智本來成佛道,寂光非照自圓通。
熟味厥旨,蓋大乘了悟之言也。
而法雲特以小乘神異顯化,至於佛菩薩出世宏正法眼,必𣷉光混世,未始泄露密機,直至臨終方有付囑。
然則法雲章章顯異,抑聖賢之權歟?
三年,詔泗州大士僧伽入宮供養,度慧儼.慧岸.木叉三人為侍者。
帝親書所居寺額曰普光王。
未幾,遷止薦福寺。
明年,京畿旱,有旨命大士致雨。
僧伽以瓶水散洒,即有濃雲自所居而涌,大雨傾注。
又明年三月示寂,壽八十有三,神采如生。
敕就薦福寺塑身建塔,即穢氣滿城。
帝炷香祝之,許送歸淮。
言訖,異香郁然,傾都歎異。
遂奉全身歸泗州之普光王寺建塔。
帝甞問法雲公萬回曰:僧伽何如人?
對曰:觀音大士化身耳。
神化事迹具如蔣頴叔所著傳。
是歲三月,敕東都留守韋安石賷詔起嵩山沙門一行赴闕。
行辭疾不赴,遁入荊州之當陽山。
舊唐書云:行姓張氏,初名遂,郯國公公謹之孫,武功令擅之子。
少聰敏,覽觀子史。
甞詣道士尹崇,借太玄經讀之,數日而還。
崇曰:此經精微,吾尋積年尚未曉,子宜研究,無忽也。
行曰:已究其義。
因出所撰太衍玄圖并義決。
崇覽之大驚,因與談其淵奧,退謂人曰:此後生顏子也。
由此知名於世。
初,武三思慕其學行,就請結交,行遁匿避之。
尋出家,遍歷天下,訪求異術。
至天台國清寺,見別院古松數十,門有流水。
行立門屏,聞僧於庭中布筭聲,而語其徒曰:今日當有弟子自遠來求吾筭法,已合到門,豈無人導引乎?
即除一筭,曰:門前水當西流,弟子亦至矣。
行返顧溪水,果已西流,遂承其言,遽趍入再拜,咨求其法,彼盡授與之。
遂洞曆象陰陽推步之學。
回入嵩山,依普寂禪師參決禪門宗旨。
及遁當陽山,又從律師慧悟學毗尼,凡經籍一覧,畢世不忘。
先天元年,曹溪六祖能大師示眾曰:諸善知識,各各淨心,聽吾說。
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
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種種法。
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
若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
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於諸法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閑恬靜,虗融淡泊,此名一相三昧。
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即成淨土,名一行三昧。
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能含藏長養,成就其實。
一相一行,亦復如是。
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普潤大地。
汝等佛性,譬如種子,遇茲沾洽,悉得發生。
承吾言者,決獲菩提。
依吾行者,定證妙果。
師說法度人,往來學者,甞逾千數。
明年七月,辭歸新州故宅國恩寺。
其徒泣曰:師歸當復來否?
師曰:業落歸根,來時無口。
又問:師之法眼,何人傳授?
師曰:有道者傳,無心者通。
至國恩寺,以八月三日示眾曰:吾受忍大師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
蓋汝等信根已熟,決定無疑,堪任大事。
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
頓悟華情已,菩提果自成。
復謂眾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
其道清淨,亦無諸相。
汝等不用觀靜,及空其心。
此心本淨,無可取捨。
各自努力,隨緣好去。
吾涅槃時至,珍重。
即跏趺而逝。
於是山林變白,鳥獸哀鳴,綵雲香霧,連日不開。
既而廣州都督韋據率韶、新二郡官吏迎奉全身歸,于曹溪寶林寺建塔,真身今尚存焉。
舊唐史曰:則天聞神秀名,詔至都,肩輿入殿,親加跪禮。
敕當陽山剏度門寺,以旌其德。
時王公已下及京城士庶,聞風爭來謁見,望塵拜伏,目以萬數。
初,神秀與慧能同師弘忍,而行業相埒。
(力輟切。
)及忍卒,能住韶州廣果寺。
韶陽山中舊多虎豹,一夕去盡,遠近驚歎,咸歸伏焉。
秀甞奏則天,請召能赴闕,能固辭。
秀復自作書重邀之,能謂使者曰:吾形㒵矬陋,北土見之,恐不敬吾法。
又先師以吾南中有緣,亦不可違。
及中宗召之,竟不度嶺而卒。
天下散傳其法,謂秀為北宗,能為南宗。
論曰:舊史雖絕未諭吾祖之道,然其紀事有可稱者。
如秀被遇兩朝如此,而力讓曹溪,曹溪堅臥不赴;秀則不掩人之善,曹溪則拳拳伏膺師教,懼人以㒵而慢法,是皆賢者去就之大體也。
今傳燈不著前賢克讓之美,頗載兩宗相忌之辭,宜乎後世泛泛者略有位㒵,則偃然自大,視天下以為莫己若者,往往專務詆斥為勝。
噫!
宗師化儀軌範,蔑然亡之矣,後來者安所述哉?
開元二年十月,永嘉玄覺禪師示寂。
師博貫三藏,精天台止觀圓妙法門,與東陽䇿禪師偕謁六祖。
師至,振錫携瓶,繞床一匝。
祖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
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
師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
師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
祖曰:如是,如是。
師乃具威儀參禮,須臾告辭。
祖曰:返太速乎?
師曰:本自無動,豈有速耶?
祖曰:誰知非動?
曰:仁者自生分別。
祖曰:汝甚得無生之意。
師曰:無生豈有意邪?
祖曰:無意誰當分別?
曰:分別亦非意。
祖曰:善哉,善哉!
少留一宿。
時謂一宿覺。
及回,學徒奔萃。
師著證道歌一篇,梵僧傳歸天竺,彼皆欽仰,目為東土大乘經。
又著禪宗悟修圓旨十篇,及觀心十門,並盛傳于世。
三年八月,玄宗遣禮部郎中張洽賷詔詣當陽山,起沙門一行赴闕。
行以再命不許辭,赴之,有旨安置光泰殿。
帝數訪以安國撫民之要,行啟陳無隱。
未幾,永穆公主出降,詔依太平公主故事,優厚發遣。
行諫以為高宗末年,唯有一女,所以特如優禮,而太平竟以驕僭得罪,不應引以為例。
帝納其言,遽追敕但依常禮。
其忠諫多類此。
或謂行優於憶誦,帝一日命出宮籍示之,行閱畢,令內侍執本對,帝復之,不差一字。
帝驚異,𮨇謂左右曰:聖人也!
自是頻召,咨質佛心之要。
行雍容啟沃,聖眷日隆。
天下之人,以帝從之問道,稱為天師焉。
四年,嵩岳元珪禪師示寂。
師居嶽之龐塢,一日有異人峨冠盛服擁衛而至,珪曰:善來仁者,胡為而至?
彼厲聲曰:師寧識我耶?
珪曰:吾觀佛與眾生等,吾一目之,豈分別耶?
曰:我此嶽神也,能生殺於人,師安得一目我哉?
珪曰:吾本不生,汝安能殺?
吾視身與空等,視吾與汝等,汝能壞空與汝乎?
使果能之,吾則不生不滅也;況汝不能,焉能生殺我耶?
神稽首曰:我聰明正直過於餘神,詎知師有廣大智慧?
願授以正戒,令我度世。
珪曰:汝既乞戒,即既戒矣,所以者何?
戒外無戒,又奚戒哉?
神曰:此理也,我聞茫昧,止求師戒我身,願為門弟子。
珪即張座秉爐正几曰:付汝五戒,若能即曰能,不爾即曰否。
神曰:謹奉教。
曰:汝能不婬乎?
神曰:亦娶也。
曰:非謂此也,謂無罪欲也。
神曰:能。
曰:汝能不盜乎?
神曰:無乏我也,安有盜取哉?
曰:非謂此也,謂饗而福淫,不供而禍善。
神曰:能。
曰:汝能不殺乎?
神曰:實司其柄,焉得不殺?
曰:非謂此也,謂有濫悞疑混也。
神曰:能。
曰:汝能不妄乎?
神曰:我惟正直,焉有妄哉?
曰:非謂此也,謂先後不合天心也。
神曰:能。
曰:汝不遭酒敗乎?
曰:能。
曰:如上是為佛戒也。
以有心奉持而無心拘執,以有心為物而無心想身。
能如是,則先天地生而不為精,後天地死而不為老,終日變化而不為動,畢竟寂滅而不為休。
悟此,則雖娶非妻也,雖饗非取也,雖柄非權也,雖作非故也,雖醉非惛也,是為無心而已。
無心則無戒,無戒則無心,無佛無眾生,無汝亦無我,無汝則孰為戒哉?
神曰:我神通去佛幾何?
曰:汝神通則十句五不能,佛則十句七能三不能。
神竦然避席曰:可得聞乎?
珪曰:汝能戾上帝東天行而西七曜乎?
曰:弗能也。
珪曰:汝能奪地祇融五嶽而結四海乎?
曰:弗能也。
珪曰:是謂五不能也。
佛能空一切相成萬法智,而不能即滅定業;佛能知群有性窮憶劫事,而不能化導無緣;佛能度無量有情,而不能盡眾生界。
是謂三不能也。
然定業亦不牢久,無緣亦謂一期,眾生界本無增減,廓無一人能主有法。
有法無主,是謂無法;無法無主,是謂無心。
如我解佛,亦無神通也,但能以無心通達一切法耳。
神曰:我誠淺昧,未聞空義。
師所授戒,我當奉行。
今願報慈德,効我所能。
師曰:吾觀身無物,觀法無常,了然更有何欲?
神曰:師必命我為世間事,展我神功,使已發心未發心、信心不信心等人,目我神蹤,知有佛有神、有能有不能、有自然有非自然者。
師曰:吾無用是為。
曰:佛亦使龍神護法,師寧隳叛佛耶?
第隨意示誨。
師不得已,曰:東巖寺之障,莾然無樹,北岫有之。
然而背非屏擁,汝能移北樹於東嶺乎?
神曰:既聞命矣,恐昏夜必有喧動,願師無駭。
即作禮辭去。
師門送而且觀之,見儀衛逶迤,如王者之狀,嵐靄煙霞,紛綸間錯,幢幡環佩,凌空隱沒。
是夕,果有暴風迅雷,奔雲震電,棟宇搖蕩,宿烏驚呼。
師謂眾曰:無怖,神與我契矣。
拂旦和霽,則北山之松盡移東嶺,森然行植焉。
師誡其徒曰:吾沒後,無令外知。
若為口實,人將妖我矣。
師伊闕人,姓李氏。
幼歲出家具戒,得法于老安國師,壽七十有三云。
論曰:荊國王文公甞問張文定公曰:去孔子百年而有孟軻,此後迨孔孟者為誰?
何吾道之寥寥乎?
文定沉吟久之,曰:有人第恐過之耳。
曰:誰耶?
文定曰:南嶽讓,嵩山珪,馬祖.石頭.丹霞.無業,若此類孔孟之教,轡勒不住,故歸釋氏矣。
文公深肯之。
其後張公無盡聞之,歎曰:達人之論也。
然嵩山蓋祖庭之旁出者也,其感應超絕,說法沛然如此,則南嶽而下的傳正續宗師世教轡勒不住,端可見矣。
二三公之讜論,渠不信夫。
是歲,天竺三藏法師無畏至京師。
帝嗣位之初,一夕,夢梵僧謁見,風度瓌異。
異寤,追憶不已,因追𥁞工,授以形段,圖于殿壁。
及畏至,入對,帝熟視,蓋夢中所見僧也,竦然異之。
舘于西明寺,寧、薛諸王皆降禮欽重。
其後秋旱,帝廉知無畏能致龍,遣內使傳詔請雨。
畏難之,奏以旱數當然,若苦召龍,恐暴物。
帝再遣諭旨曰:人苦秋暑,雖暴風疾雨,適足快意。
畏諾之。
有司設壇儀,華綵光麗,畏笑曰:是可以致雨耶?
命撤去之,獨持滿鉢水,以小刀攪之,誦呪語百餘番,即有微物如虯龍,從鉢矯首水面,頃之復沉。
畏呪遣之,白氣自鉢騰涌,語詔使曰:速歸,雨即至矣。
詔使馳出,回顧有雲如練,自講堂盤旋而上,頃刻風雷震電。
詔使趨入奏御,衣巾透濕。
於是震風凌雨,飄蕩廬舍,士民悚懼,彌日而息。
又甞霖霪逾時,詔畏止之。
畏於寺揑泥媼五軀,向之作梵語,若斥罵者,即刻而霽。
其神驗類如此。
帝敬之若神。
未幾,通華言,譯虗空藏.毗盧遮那.蘇息地.羯羅等經十餘部,禪師一行、三藏.寶月等參預其事。
畏性簡靜,好禪觀,每勸學者習之。
累表求還,帝堅留不許。
是歲,廣州節度宋璟入曹溪禮祖塔,誓曰:弟子願畢世外護大法,祈一祥瑞表信。
言訖,微風飄香,氤氳襲人,俄而甘雨傾注,唯遍一寺之內,璟忻躍賦詩而去。
未幾召入,與姚元崇相繼執政,世稱姚、宋為中興賢相。
九年四月,朝庭以麟德曆署日蝕比不驗,詔禪師一行改撰新曆。
行受詔推大衍數,立術以應之,較經史所書氣朔、日名、度數可考者,皆合而著之。
久之,道士邢和璞謂太史令尹愔(揖淫切)曰:一行其聖人乎?
昔洛下閎造大初曆,甞記曰:八百年後當差一日,必有聖人出世紏止之。
今年期差滿,而一行推大衍數以紏數家之謬,閎之言不誣矣。
愔亦以為然。
行復欲知黃道進退,而太史無黃道儀表,請剏置之,制可。
是歲,沙門智昇上釋教經、律、論目錄凡二十卷,銓次大藏經典及聖賢論譔凡五千四十八卷,自是遂為定數。
十一年十月癸酉,禪師一行製黃道儀成,帝自為之銘。
詔安武成殿庭,以示百官。
其儀準圓天之像,具列宿赤道及周天度數。
注水激輪,令其自轉,一晝夜而天運周。
外絡二輪,綴以日月,令得運行。
每天東行一周,日西行一度,月行十三度。
以十九分度之七,二十九轉有餘而日月會,三百六十五轉而日周天。
以木匱為地平,令儀半在地下,晦明朔望,遲速有準。
立木人二於地平,其一前置鼓以候刻,至一刻則自擊之;其一前置鍾以候辰,至一辰亦自撞之。
皆於地中略施輪軸關鎖,交錯相持。
當時稱其妙,以為神功。
無幾,銅鐵漸澁,不能自轉,遂藏之於集賢院。
十二年,沙門牛雲者,少不慧,因詣五臺山禮文殊。
初至東臺,見老人,問曰:胡為而來?
曰:願見大聖,求聰慧耳。
老人曰:文殊居北臺,爾往見之。
雲奉教趨北臺,老人亦在彼矣。
雲意其即文殊也,遂拜之。
老人曰:汝沙門也,不應禮俗士。
雲拜不已。
老人怜之,為入定。
觀雲前身,蓋牛也,以甞馱經故,獲比丘報。
老人起定,為雲言之。
復云:汝性昏,坐𮌎中有淤肉在,當為汝钁去之。
因戒雲:閑目無輙開。
雲如約,頗覺老人以钁鋤其𮌎,然不甚楚。
少頃,心懷開豁,頓異往時。
及開眸,見老人者現身為文殊,妙相端嚴。
謂雲曰:與汝聰慧竟。
雲喜躍作禮。
及起身,而文殊隱不見。
雲自是聰持辯悟,為時導師。
以夙因故,以牛雲稱焉。
十四年,日本國沙門榮叡.普照等至于楊州,奉僧伽黎十領,其上綴以山川異物之狀。
蓋其國主附之,以施中國高行沙門。
于時律師鑒真受其衣,歎外國人有佛種性,欲往化之。
會叡(于徛切,與睿同)照等亦勸請,遂附舶而東,為惡風飄入魚蛇等海。
以真律行高,皆脫禍。
既至日本,彼王預知,枉駕迎勞,舘于毗盧遮那殿。
未幾,請真授歸戒,夫人群臣皆以次稟授。
日本自是始有律教。
十五年,三藏菩提流志卒,春秋一百五十有六。
流志,南印土國王之子,以讓位出家。
高宗聞名,有詔要之。
以垂拱中至京師,凡四十年。
如華嚴.寶積等經,皆出其手。
帝及重臣,敬之如生佛。
葬日,特給鹵簿羽儀,塔于龍門之西原。
賜諡曰開元一切遍知三藏。
名德之盛,古未有焉。
時嵩山破竈墮和尚者,不稱名氏,言行叵測。
初見老安國師,契悟心要,隱居嵩山。
山有廟,靈甚。
殿中唯安一竈,遠近祭祀,烹宰無虗日。
師領徒入廟,以杖擊竈三下,云:咄!
此竈泥瓦合成,聖從何來?
靈從何起?
恁麼烹宰物命!
又擊三下,竈乃傾破墮落。
須臾,有一人,青衣峨冠,設拜師前,曰:我本此庿竈神,久受業報。
今蒙師說無生忍,得脫此處,當生天上。
特來禮謝。
師曰:是汝本有之性,非吾強言。
神再拜而去。
少選,徒眾問師:某等久在和尚左右,未蒙指示。
竈神得何徑旨,便得生天?
師曰:我只向伊道是泥瓦合成,別無道理為伊。
眾無語。
師良久,云:會麼?
眾云:不會。
師曰:本有之性為什麼不會?
眾僧乃禮拜。
師曰:破也!
破也!
墮也!
墮也!
於是其眾皆悟玄旨。
後有義豐禪師舉問安國師,國師歎曰:此子會盡,物我一如,可謂如朗月處空,無不見者,只是難湊伊語脉。
豐曰:未審什麼人湊他語脉?
安曰:不知者。
又僧問:物物無形時如何?
師曰:禮即唯汝非我,不禮即唯我非汝。
其僧禮謝。
師曰:本有之物,物非物也。
所以道:若能轉物,即同如來。
有僧從牛頭處來,師曰:來自何人法會?
僧進前,叉手繞師一匝而出。
師曰:牛頭會下不可有此人。
僧乃回上邊,叉手而立。
師云:果然!
果然!
僧却問:應物不由他時如何?
師曰:爭得不由他?
僧云:恁麼即順正歸原去也。
師曰:歸原何順?
曰:若非和尚,幾錯招愆。
師曰:猶是未見四祖時道理,見後道將來。
僧乃繞師一匝而出。
師曰:順正之道,今古如然。
又僧侍立次,師曰:祖祖佛佛,只說如人本性本心,此外別無道理。
會取!
會取!
僧禮謝。
師以拂子打之,曰:一處如是,千處亦然。
師後不知終。
十五年十一月己丑,禪師一行寢疾于華嚴寺。
舊唐史云:帝一夕夢游其寺,見一室,繩床竹窻,氣象蕭索。
及旦,行以疾聞,帝遣中使候問。
使還,奏行居處之狀,與所夢冥合。
帝歎久之,有旨命京城十大德為行結壇祈福。
既而行疾少間,詔陪駕幸新豐。
未幾,行疾革,帝親候問,遂沐浴端坐而逝,春秋四十有五。
帝哭之哀甚,輟朝三日。
有詔傷悼,聽停龕三七日,與中外瞻禮。
行容㒵如生,而鬢髮日長。
帝親製碑,書之于石。
出內庫錢五十萬,建塔銅人原,諡曰大慧禪師。
帝甞從容問:國祚幾何?
有留難否?
行曰:鑾輿有萬里之行,社稷終吉。
帝驚問故,不答。
退以小金合進之,曰:至萬里即開。
帝一日發合視之,蓋當歸少許。
及祿山亂,駕幸成都,至萬里橋忽悟,未幾果歸。
昭宗初封吉王,而唐以昭宗而滅,故云終吉。
有里媼素供行,而媼一子坐殺人,將之刑,媼悲泣請救。
行怜之,令弟子捕生物,得雉豕七。
行日藏其一於甕中,為梵語呪之。
七日,北斗盡沒,朝廷震驚。
太史奏將有變,請避正殿禳之。
帝密以問行,對曰:此無他,蓋妖魔也。
凡嗔心壞一切善,慈心降一切魔。
若肆赦天下,則妖不能為。
帝然之,遂大赦,媼子由是得免。
行日出一豕,則一星現,至七日而斗復如故。
其秘術多此類。
著易論十二卷.大衍論二十卷.開元大衍曆五十二卷.七政長曆三卷。
釋氏系錄.大衍玄圖.心機筭術.括遁甲十六局.六壬連珠謌.六壬髓經.天一太一經.太一局遁甲經各一卷。
五音地里經十五卷,宰相李吉甫奉詔撰。
一行傳一卷。
並見唐藝文志。
十六年,詔特進張說.曆官陳玄景等編次一行所撰大衍曆施用。
三月,駕幸溫湯,道由一行塔所,帝為駐蹕徘徊,令品官誨塔,告以出豫之意,賜帛五十匹,令蒔塔前松柏,其為聖眷如此。
本朝史官歐陽文忠曰:自太初至麟德,曆凡二十三家,與天雖近而未密,至一行則密矣。
其倚數立法,固無以易也。
後世雖有改作者,皆依倣而已。
沙門道泓者,生黃州,與侍郎張敬之厚善,能言吉凶,亡不明驗。
甞為中書張說視宅,戒曰:無穿東北壬隅也。
他日見說曰:宅氣索然,云何?
與說共視,隅有三坎丈餘,泓驚曰:公富貴一世而已,諸子將不終。
說懼,將平之,泓曰:客土無氣,與土脉不連,譬身瘡痏,補佗肉無益也。
其後說諸子皆污,祿山以斥死,果如其言。
論曰:歐陽文忠公雅嫉吾釋,未始略有假借,獨於唐志尊一行大衍之作,而宋景文於方技篇削一行.玄弉等傳,而獨著道泓地理之說。
或者以為唐浮圖行業無足為二公取者,故止於是而已。
夫豈然哉?
蓋大衍所以統天時,地理則切於人事,是宜史筆取也。
若吾釋之盛,莫盛於唐,凡三百年間,以道德為天下宗師者,不可悉數。
歐、宋以為奉異方之教,故諱之而不書,猶春秋時雖老聃.郯子之賢,返不若江人、黃人得書于經,豈亦老氏不足取哉?
蓋國經之典,凡禮樂刑政所及,貴賤必書。
若吾浮圖,大絕世累,頴脫塵表者,於刑政何與焉?
宜其不參於世典也。
由是言之,歐、宋黜吾釋,其微意乃所以尊之也。
盛哉!
一行前膺洛下閎八百年之讖,當時則明天子跪之,稱為聖人。
及其製作施於後世,縕天地,貫幽明,歷數百年而其術益驗。
果聖歟?
賢耶?
吾弗得而知矣。
隆與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