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17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七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天寶十三年,左溪玄朗禪師卒。
師如意中得度,就會稽印宗法師商略律部,依恭禪師研究心法,行頭陀教。
初,南嶽惠聞禪師悟法華宗旨,以授慧思禪師,思授天台智者,智者授灌頂,頂傳縉雲威大師,縉雲威傳東陽威。
朗奉事東陽,盡傳其道。
重山深林,怖畏之地,獨處岩穴,凡三十年。
宴坐左溪,因以為號。
每曰:泉石可以洗昏蒙,雲松可以遺身世。
吾以此始,亦以此終。
建立精舍,約而不陋。
跪懺其間,奉觀音上聖,願生兜率,親近彌勒。
心不離定,口不甞藥。
或衣弊食絕,布紙而綻,掬泉而齋,如繒纊之溫,如滑甘之飽。
或問:萬行俱空,云何苦行?
答曰:本無苦樂,妄習為因。
眾生妄除,我苦障盡。
又問:山水自利,如聚落何?
對曰:名香挺根於海岸,如來成道於雪山,未聞籠中比夫寥廓也。
一日,告門人曰:吾五印道成,萬行無得。
戒為心本,爾等師之。
言訖而逝,春秋八十有二。
弟子神邕.玄淨.法燈.清辨.湛然等數十人傳其教。
補闕李華誌其碑陰,略曰:禪師誨人匪勌,講不待眾。
一鬱多羅四十餘載,一尼師壇終身不易。
食不重味,居必偏廈。
非披閱聖教,不空然一燭;非瞻禮尊儀,不虗行一步。
其微細修心,皆脩律法之制。
是以遠方沙門,隣境耆宿,擁室填門。
乍冬腸夏陰,不召而自至也。
其後翰林梁肅,深得台教之旨趣。
甞著天台法門議曰:修釋氏之訓者,務三而已。
曰戒定慧。
斯道也,始於發心,成於妙覺。
經緯於三乘,道達於萬行,而能事備矣。
昔法王出世,由一道清淨,用一音演法。
機感不同,所聞益異。
故五時五味,半滿權實,偏圓小大之義,播於諸部,粲然殊流。
要其所歸,無越一實。
故經曰:雖說種種道,其實為佛乘。
又曰:開方便門,示真實相。
喻之以眾流入海,標之以不二法門。
自他兩得,同詣祕密。
此教之所由作也。
洎鶴林滅而法網散,神足隱而宗塗異。
各權所得,㸦為矛盾。
更作其中,或三昧示生,四依出現。
應機不等,持論亦別。
故攝論.地持.成實.唯識之類,分路並作。
非有非空之談,莫能一貫。
既而去聖滋遠,其風東扇。
說法者桎梏於文字,莫之自解。
習禪者虗無其性相,不可牽復。
是此者非彼,未證者謂證。
慧解之道,流以亡反。
身口之事,蕩而無章。
於是法門之大統,或幾乎息矣。
既而教不終否,至人利見。
慧聞慧思,或躍相繼。
法雷之震未普,故木鐸重授於天台大師。
大師像身子、善現之超悟,備帝堯、大舜之休相,贊龍樹之遺論,從南嶽之妙解,然後用三種止觀,成一事因緣,括萬法於一心,開十乘於八教,戒定慧之說,空假中之觀,坦然明白,可舉而行。
是故教無遺法,法無棄人,人無廢心,心無擇行,行有所證,證有其宗,大師教門所以為盛。
故其在世也,光照天下,為帝王師範;其去世也,往來上界,為慈氏輔佐。
卷舒於普門,示現降德,為如來所使,皆位境智蓋,無得而稱焉。
於戲!
應跡雖往,微言不墜,習之者猶足以抗折百家,昭示三藏,又況聞而能思,思而能修,修而能信,信而不已者歟!
斯人也,雖曰未證,吾必謂之近矣。
今之人正信者鮮,啟禪關者,或以無佛無法、何罪何善之化,化中人已下,馳騁愛欲之徒,出入衣冠之類,以為斯言至矣,且不逆耳。
故從其門者,若飛蛾之赴明燭,破塊之落空谷,殊不知坐致燋爛,而莫能自出,雖欲益之,而實損之,與夫眾魔外道,為害一揆。
由是觀之,此宗之大訓,此教之旁濟,其於天下為不侔矣。
自智者傳法,五世至今,湛然大師中興其道,為予言之如此,故錄之以繫于篇。
是歲,魯山令元德秀卒。
德秀字紫芝,河南人。
少孤,事母孝。
舉進士,不忍去左右,自負其母至京師。
母亡,廬墓側,刺血寫佛經數千言,絕筆感異香芬馥,彌日而息。
食不鹽酪,籍無茵席。
調南和尉,德秀不及親在而娶,不肯婚,人以為不可絕嗣,答曰:兄有子,先人得祀,吾何娶為?
初,兄子襁褓喪親,無資得乳媼,德秀自乳之,數日涌流,能食乃止。
家苦貧,求為魯山令,歲滿,笥餘一縑,駕柴車還,愛陸渾佳山水,乃定居。
家無僕妾,歲飢,日或不㸑。
嗜酒,陶然鼓琴以自娛。
房琯每見德秀,歎息曰:見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都盡。
蘇源明甞語人曰:吾不幸生衰俗,所不耻者,識元紫芝也。
及卒,家唯枕履簞瓢而已。
族弟元結哭之慟,或曰:子哭過哀,禮歟?
結曰:若知禮之過,而不知情之至。
大夫弱無固,壯無專,老無在,死無餘,人情所躭溺喜愛可惡者,大夫無之。
生六十年,未甞識女色,視錦綉;未甞求足,苟辭佚色;未甞有十畝之地,十尺之舍,十歲之僮;未甞完布帛而衣,具五味而飡。
吾哀之,以誡荒婬貪侫綺紈梁肉之徒耳。
論曰:凡諸史雜傳,俱未有卓行篇。
唐史特設此題,載元魯山數人而已。
觀魯山行己之橾,及其弟元結所稱,儼然一高僧耳。
置唐史數千人中,遂嶄然傑出,𮨇不美哉!
舊史稱其居母喪,刺血寫佛經數千言,絕筆感異香芬馥,彌日而息。
而新史削之。
夫魯山居喪所為,出乎至誠,宋景文何嫌而削之?
若謂惡求福於佛,佛固未甞邀魯山,魯山自為之而不疑,何佛之嫌?
若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應毀,則乳亦婦人之事,非男子有也。
魯山尚能出乳以食兄之子,獨不當以血為母寫經,何也?
景文深存名教,然君子百行,殊塗同歸,奚必靳靳然以儒釋歉哉?
至德元年六月,逆賊安祿山陷長安,帝幸蜀。
或謂車駕入蜀之初,有守臣與祿山偕反者,其人曾為䦘守,有畫像在路次,玄宗忽見之,不勝大怒,命侍臣以劒斬像首。
其人時在陝西,不覺其首無故忽墮于地。
又帝甞從容問禪師一行曰:國祚幾何?
有留難否?
行曰:鑾輿有萬里之行,社稷終吉。
帝驚問故,行不答,退以小金合進之,且祝至萬里即開。
及行去世,帝一日發視之,合中但有當歸少許。
及是車駕至成都,渡萬里橋,忽悟懺當歸,於是洗然忘憂云。
秋七月,皇太子即位于靈武,是為肅宗。
旬日,諸鎮節度兵至者數十萬,乃以房琯為相,兼元帥討賊。
未幾,為祿山所敗。
于時宼難方剡,或言宜憑福祐,帝納之,引沙門百餘入行宮,結道場,朝夕諷唄。
帝一夕夢沙門身金色,誦寶勝如來名,以問左右,或對曰:賀闌白草谷有新羅僧名無漏者,常誦此佛,頗有神異。
帝益訝之,有旨追見,無漏固辭不赴。
尋勅節度郭子儀諭旨,無漏乃來見于行在。
帝悅曰:真夢中所見僧也。
既三,而藏不空亦見于行宮,帝併留之,託以祈禱。
論曰:玄宗斬𥁞而其人首墮,雅與古將傾巵酒于江而三軍飲江皆酒者相類,蓋誠心格物不思議之妙也。
房琯乃則天宰相融之子,琯在天寶間名冠天下,四海引領望其作相,為李林甫所抑不得用。
至是,帝以朝野屬望,遂相之。
及王師敗績,議者不以尤琯,頗恨肅宗用遺其才。
初,道士刑和璞者,甞與琯游至夏口佛祠,和璞使人钁於古松之下,得大甕,甕中有𥁞一軸,展視之,乃婁師德與永禪師像。
和璞謂琯曰:能憶此乎?
琯罔然不知。
和璞令靜默,少頃,琯忽悟前身乃永禪師也。
嗚呼!
琯門世與佛有緣,而前身後身夙命通悟昭著如此,凡富貴得失其何足云哉!
異僧無漏誦寶勝佛名,乃幽靈發揮大唐中興之瑞兆也。
二年正月,安祿山子慶緒弑祿山而自立。
九月,副元帥郭子儀破安慶緒,復京師。
十月,帝至自靈武。
十二月,太上皇至自西蜀。
未幾,於禁中立內道場,講誦讚唄甚嚴。
宰相張鎬諫曰:天子之福,要在養人。
以一函宇,善風俗,未聞區區佛事,能致太平。
願陛下以無為為心,不以小乘擾聖慮。
帝不納。
尋敕五嶽各建寺,妙選高行沙門主之,聽白衣能誦經五百帋者度為僧;或納錢百緡,請牒剃度,亦賜明經出身。
及兩京平,又於關輔諸州納錢度僧道萬餘人。
進納自此而始。
乾元元年,新羅僧無漏示寂于右閤門,合掌凌空而立,足去地尺許。
左右以聞,帝驚異,降蹕臨視,得遺表,乞歸葬舊谷。
有護送舊居建塔,至懷遠縣下院,輙舉不動,遂以香泥塑全身,留之下院。
是歲,遣使詣韶州曹溪,迎六祖能大師衣鉢入內供養。
二年,詔南陽慧忠禪師赴闕。
忠,越州諸暨人。
自受曹溪心印,居南陽黨子谷中,凡四十年,足不下山門。
甞示眾曰:禪宗學者,應遵佛語。
一乘了義,契自心源。
不了義者,㸦不相許,如師子身虫。
夫為人師,若涉名利,別開異端,則自他何益?
如世大匠,斤斧不傷其手,香象所負,非驢所堪。
及是赴詔,初安置千福寺。
一日,帝問:如何是十身調御?
忠起身而立,曰:會麼?
帝曰:不會。
忠𮨇左右云:與老僧過淨瓶來。
帝又問:如何是無諍三昧?
答曰:檀越踏毗盧頂上行。
帝曰:此意如何?
忠曰:陛下莫認自己清淨法身。
帝益不曉,於是齋沐,別致十問。
其一曰:見性已後,用布施作福否?
忠對:無相而施,合見性。
二曰:日夕作何行業,合得此道?
忠答:無功而修合此道。
三曰:或有病難,將何道理修行抵擬?
忠對:無功而修,了業本空,得不動轉。
四曰:臨終時作麼生得清涼自在無疑?
忠以努力自信道為對。
五曰:煩惱起時,將何止息?
忠以本心湛然,煩惱回歸妙用為對。
六曰:見性已去,用持戒念佛求淨土否?
忠對:性即是佛,性即是淨土。
七曰:捨此陰了,當生何處?
忠以無捨無生自在生為對。
八曰:臨終時有華臺寶座來迎,可赴否?
忠以不取相為對。
九曰:作麼生得神通似佛國?
忠以見性如貧得寶,如民得王對。
十曰:只依此本性修,定得作佛否?
忠對:定得作佛,佛亦無相無得,乃為真得。
前十對皆廣有其辭,今約科目為對耳。
帝由是凝心玄旨。
三月己丑,詔天下州各致放生池。
冬十月,昇州刺史顏真卿撰有唐天下放生池碑銘并序曰:皇唐七葉,我乾元大聖光天文武孝感皇帝陛下以至聖之姿,屬艱虞之運,無少康一旅之眾,當祿山強暴之初。
乾鞏勞謙,勵精為理,推誠而萬邦胥悅,克己而天下歸仁。
恩信侔於四時,英威達於八表,功庸格天地,孝感通神明。
故得迴紇、奚、霫、契丹、大食、循蠻之屬,扶服萬里,決命而爭先;朔方、河東、平盧、河西、隴右、安西、黔中、嶺南、河南之師,虓闞五年,推鋒而効死。
權元惡如拉朽,舉兩京若拾遺。
慶緒遁逃,已蒙赤族之戮;思明跧伏,行就沸鼎之誅。
拯已墜之皇綱,據再安之宗社,迎上皇於西蜀,申子道於中京。
一日三朝,大明天子之孝;問安侍膳,不改家人之禮。
蒸蒸然,翼翼然,真帝皇之上儀,誥誓所不及已。
歷選內禪生人以來,振古及隋,未有如我皇帝者也。
而猶嫗煦萬類,憂勤四生,乃以乾元二年歲次己亥春三月己丑,端命左驍衛右郎將史元琮、中使張廷玉奉明詔,布德音,始于洋州之興道,洎山南、劒南、黔中、荊南、嶺南、浙西諸道,迄于昇州之江寧、秦淮、太平橋,臨江帶郭,上下五里,各置放生池凡八十一所,蓋所以宣皇明而廣慈愛也。
易不云乎:信及豚魚。
書不云乎:洎鳥獸魚鱉咸若。
古之聦明睿智,神武而不殺者,非陛下而誰?
昔殷湯克仁,猶存一面之網;漢武垂惠,纔致銜珠之答。
雖流水救涸,寶勝稱名,蓋事止於當時,尚介祉於終古。
豈我今日動者植者,水居陸居,舉天下以為池,罄域中而蒙福,乘陀羅尼加持之力,竭煩惱海生死之津,揆之前古,曾何髣髴?
微臣職忝方面,生丁盛美,受恩𥧲深,無以上報。
謹緣臯陶、奚斯歌虞頌魯之義,述天下放生池碑銘一章,雖不足雍容聖明萬分之一,亦臣之精懇也。
碑銘不錄。
上元元年,尚書左丞王維卒。
維字摩詰,臨終無病,遺親故書數幅,停筆而化。
工草𨽻,善𥁞名,盛於開元、天寶間。
豪英貴人虗左以迎之,寧、薛諸王待以師友,𥁞思入神。
至山水平遠,雲勢石色,繪工以為天機所到,非由學致也。
客有以按樂圖示者,無題識,維曰:此霓裳第三疊最初拍也。
客未然,引工按曲,乃信。
與弟縉皆篤志奉佛,食不葷,衣不文綵。
別墅在輞川,地奇勝,有華子岡、歌湖、竹里舘、柳浪、茱萸沜、辛夷塢,與斐迪游其間,賦詩相酧為樂。
喪妻不娶,孤居三十年。
母喪,表請以輞川第施為佛祠。
寶應元年四月庚戌,楚州龍興寺尼真如,恍若有人接之昇天,見天帝。
帝授以十三寶,謂真如曰:中國有灾,宜以第二寶鎮之。
甲子,楚州刺史崔侁奉表獻于朝。
其一曰玄黃天符,(形如笏,長八寸,闊二寸,黃玉也。
有文云碎兵後。
)二曰玉鷄,(毛文悉備,白玉也。
)三曰糓璧,(徑六寸,粟粒自然,白玉也。
)四曰西王母環,(二枚,徑七寸,白玉也。
)五曰碧色寶,(圓而有光。
)六曰如意珠,(形如卵,光如月。
)七曰紅靺鞨,(大如巨粟。
)八曰琅玕珠,(二枚,長二寸。
)九曰玉玦,(如環,四分缺其一。
)十曰玉印,(有文如鹿,以印物則鹿形著。
)十一曰皇后採桑鈎,(長六寸,形如著,屈其末,色如金,又如銀。
)十二曰雷公斧,(長二寸,闊二寸。
)十三曰□□□。
(史失其名。
)帝覧之大悅,以置日中,則白氣屬天,名之曰定國寶。
帝以獻自楚州,即皇太子始封之國。
又聞中原有灾,宜以第二寶鎮之。
遂詔皇太子攝政事,大赦天下,改元寶應。
五月,太上皇崩,年七十有八。
帝自春至夏多不豫,及太上皇崩,哀感號慟致疾,相距十四日而崩,年五十四。
皇太子即位,是為代宗。
論曰:初,忠國師答肅宗十身調御等問,則高峻其門風,略無少假。
殆帝未諭而致十問,忠方從容曲盡其意九數百千言,帝於是相得之深,此蓋宗師傳道之大體也。
及天帝授十三寶與真如,告以中原有灾,宜以第二寶鎮之,其寶入朝。
未幾,果肅宗崩,而代宗即位。
凡自肅宗至昭宗十三帝而唐亡,然則上帝告以其祚如此之審。
新史則著十三寶於本紀,復列于五行志,而未始明其所以讖。
嗚呼,異哉!
永泰元年九月,鑄金銅佛像於光順門,率百僚拜祀之。
十月,吐蕃𭁵逼京師,內出仁王經二輦,送西明諸寺,置百尺高座講之。
𡨥平,帝夢六祖慧能大師請衣鉢歸于曹溪,翌日遣中使送還。
是時𡨥難屢逼,帝䆮以為憂。
宰相王縉曰:國家慶祚靈長,福報所憑,時雖多艱,無足道者。
祿山.思明毒流方煽,而皆有子禍。
僕固懷恩臨敵而踣,群戎來𭁵,未及戰輙去,非人事也。
帝由是篤意佛道,修祀祠,詔天下官司無箠辱僧尼,禁中講誦仁王護國經。
詔命不空三藏重譯舊本,帝親為之敘,官不空特進鴻臚卿。
是歲,詔法師良賁於大明宮之桃園,造新仁王經疏。
疏成,賁以表進呈,略曰:洗心滌慮,扣寂求音,發明啟自天宮,加被仰憑佛力。
咸約經論,演暢真宗,亦猶集群玉於荊山,約百川於溟海。
火生於木,並兩曜而俱明;識轉於如,體一相而等照。
成道者,法也;載法者,經也。
廣度群有,同於大通,足菩提心,如陛下意。
帝覽之稱善。
大曆元年七月壬午,始作盂蘭盆會于禁中,設高祖、大宗已下七聖位,備鑾輿,建巨幡,各以帝號標其上,自太廟迎入內道場,鐃吹鼓舞,旌幢燭天。
是日立仗,百寮於光順門迎拜導從。
自是歲以為常。
癸未,太廟二室生靈芝,帝賦詩美之,百寮皆屬和。
二年七月,宰相杜鴻漸出撫巴蜀,至益州,遣使詣白崖山請禪師。
無住入城問法曰:弟子聞金和尚說無憶、無念、莫妄三句法門,未審此三句是一是三?
無住曰:無憶名戒,無念名定,莫妄名慧。
然一心不生,則具戒、定、慧,非一非三也。
曰:後句妄字,莫非從心否?
無住曰:從女者是。
曰:有據否?
無住曰:法句經云: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
若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
又問:師還以三句接人否?
對曰:初心學人,還令息念,澄停識浪,清水影現。
悟無念體,寂滅現前,無念亦不立也。
時庭樹鵶鳴,公曰:師還聞否?
曰:聞。
鵶去矣!
又問:師今聞否?
曰:聞。
公曰:鵶去無聲,云何言聞?
無住𮨇四眾曰:正法難聞,各宜諦聽。
聞與不聞,非關聞性。
本來不生,今亦不滅。
有聲之時,是聲塵自生;無聲之時,是聲塵自滅。
而此聞性,不隨聲生,不隨聲滅。
悟此聞性,則免聲塵流轉。
乃至色、香、味、觸,亦復如之。
當知聞無生滅,聞無去來。
公與僚屬喜躍稱善。
又問:弟子頃著起信論疏二卷,得名解佛法否?
曰:夫造疏皆用心思量分別,但可著成,傳益初學。
據論云:知一切法,從本以來,離言說相,離文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唯是一心,故名真如。
今相公著言說相,著名字相,著心緣相,既著種種相,何由體解佛法?
公稽首曰:師今從理確論,合心地法門,實不思議。
然何由得不生不滅,契解脫去?
答曰:見境心不起,名不生,不生即不滅。
既無生滅,即不被前塵所縛,當處解脫。
公曰:何謂識心見性?
答曰:一切學道人,隨念流浪,蓋為不識真心,不見本性。
真心者,念生亦不順生,念滅亦不依寂,不來不去,不定不亂,不取不捨,不沉不浮,無為無相,活鱍鱍平常自在。
此心體畢竟不可得,無可知覺,觸目皆如,無非見性也。
鴻漸由是棲心禪悅,甞有詩云:長願追禪理,安能揖化源。
晚以疾辭宰相,釋位三日而薨。
臨終沐浴,儼朝服,加僧伽黎,剃鬚髮而逝。
遺命依沙門法葬。
論曰:無住說法,簡當明妙,雅合首楞嚴所謂聞無生滅之旨,宜乎聞者悟悅而信解也。
鴻漸,靈武䇿立功臣,家世奉佛,其臨終沐浴,剔髮鬚,服僧衣,遂與聖朝王文正公旦肖焉。
雖文正公巨德元勳,完名高節,卓冠名臣之表,非鴻漸所能彷彿,然莫年付囑諸子,及其友楊文公大年,丁寧曲折,文公談苑著之甚詳,茲可想見知佛之深,而見道之明也。
嗚呼,吾宗直指當人見聞覺知一段大事,本爾現成,奈何人自棄昧,往往終身役役,為他閑事,長無明者,天下碌碌皆是。
若二公能自回頭,存心後世,打徹大事,夫豈易得也哉。
三年,帝召國師慧忠入內,引太白山人見之。
帝曰:此人頗有見解,請師驗之。
忠曰:汝蘊何能?
山人曰:忝識山、識地、識字,善筭。
曰:山人所居之山,是雄山,是雌山?
山人茫然不能對。
忠曰:識地否?
曰:識。
忠指殿上地問曰:此是何地?
答曰:容弟子筭方知。
忠曰:識字否?
曰:識。
忠於地上畫一晝,曰:此甚字?
山人曰:是一字。
忠曰:土上一畫是王字,何謂一字耶?
又問:能筭否?
曰:能。
忠曰:三七是多少?
山人曰:國師玩弟子三七,豈非二十一?
忠曰:却是山人弄貧道三七是十,何謂二十一?
復問:更有何能?
答曰:弟子縱有,亦不敢向國師開口。
忠曰:縱汝有能,亦俱未是。
師却謂帝曰:問山不識山,問地不識地,問字不識字,問筭不解筭,陛下何處得此懵漢來?
帝謂山人曰:朕有國位,不足為寶,師乃國寶也。
山人曰:陛下真識寶者矣。
是歲,詔徑山道欽禪師至闕下,帝親加瞻禮。
一日,師在內庭,見帝起立。
帝曰:師何以起?
欽曰:檀越何得向四威儀中見貧道?
帝悅,謂忠國師曰:眹欲賜欽師一名。
忠欣然奉詔,遂賜號國一禪師。
後辭歸本山。
馬祖大師令門人智藏問:十二時中以何為境?
師曰:待汝回去時有信。
藏曰:只今便回。
師曰:傳語却須問取曹溪。
又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汝問不當。
曰:如何得當?
師曰:待吾滅後,却向汝說。
至貞元八年示寂,賜諡大覺禪師。
四年,牛頭慧忠禪師示寂。
師得法於威師,為牛頭宗第六祖。
平生一衲不易,器用唯一鐺。
甞有供僧糓二廩,盜者窺伺,虎為守之。
縣令張遜者,入山頂謁,問師:有何徒弟?
曰:有三五人。
遜曰:可得見否?
師敲牀三下,有三虎哮吼而出,遜驚怖而退。
及移居莊嚴寺,將建法堂,有古樹,群鵲巢其上。
師謂巢曰:此地建堂,汝可速去。
言訖,群鵲遷巢他樹。
及築基,有二神人定其四角,潛資夜役,不日而成。
繇是學徒雲集。
師有安心偈曰:人法雙淨,善惡兩忘。
直心真實,菩提道場。
至是將終,石室前掛鐺樹、掛衣藤無故枯死。
師集眾布薩訖,淨髮浴身。
是夕,有瑞雲覆其院,空中復有天樂之聲。
詰旦,怡然坐化。
俄頃,風雨暴作,震折林木,有白虹貫于岩壑云。
五年,西域大耳三藏至京師,自云:得他心慧眼。
帝令入光宅寺,請國師慧忠試驗。
忠問:汝得他心通耶?
對曰:不敢。
忠曰:汝道老僧即今在什麼處?
三藏云: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往天津橋看弄猢孫?
忠又問:老僧即今在什麼處?
三藏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去西川看競渡?
忠第三問,語亦如前。
三藏良久,罔知去處。
忠叱曰:這野狐精!
他心通在什麼處?
三藏無對。
論曰:四祖下,融大師橫說竪說,猶未知向上關捩子,此黃蘗運公語也。
以黃蘗大機大用、逸格手段作如是說,則其然矣。
異時學人相似語言以為禪道者,凡貶剝諸方,往往猶不止於此。
嗚呼!
世謂學不躐等,矧吾宗單傳心印用以了生死者,其可以躐等乎?
觀牛頭諸祖道盛一時,於死生之際感驗昭著,有生而百鳥銜華、虎狼給侍者,有滅而鳥獸哀鳴、逾月乃止者,有異香經旬而歇者,有山林變白、溪㵎絕流者,有空中神幡從西而來、遶山數匝者,有所居舊院林木變白、七日而復者,及是忠禪師所感,皆不思議事,出於造化之表。
自非神德妙行蔽天地而不耻、關百聖而不慚者,曷以臻此邪?
如大耳三藏分證小果、得五神通,及見國師,初二度國師以有所緣心則灼見其處,及第三度國師入甚深秘密大寂定門,大耳於是茫然不知。
然則證果有階級、大道有淺深,端不誣矣。
或謂巫咸相壺子堪擬國師者,自性圓通,與夫區區術數烏可同年而語哉?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