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18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八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大曆五年,大廣智三藏不空示疾,誡門人曰:普賢行願,出無邊法門。
汝等勤而行之,宜觀菩提心本尊大印,直詮阿字,了法無生,證大覺身。
又命弟子趙遷執筆,授所撰涅槃軌範,以貽後世,使準此送終。
以表辭,帝詔遣內使賜湯藥勞問,就加開府儀同三司、蕭國公,食邑三千戶。
辭讓數四,不允。
不空歎曰:吾以法濟世,不意垂死,濫汙封爵。
乃以先師金剛智所付法物,因中使李憲誠進之。
遂沐浴更衣,吉祥安臥而寂。
闍維,頂骨不壞,中含舍利,光彩奪目。
御史嚴郢撰紀德碑,太常徐浩書之于石。
其辭曰:和尚諱不空,西域人也。
氏族不聞於中夏,故不書。
玄宗燭知至道,特見高仰。
迄肅宗.代宗,三朝皆為灌頂國師。
以玄言德祥,開佑至尊,代宗初以特進、大鴻臚褒表之。
及示疾不起,又就臥內加開府儀同三司、蕭國公,皆牢讓不允,特賜法號曰大廣智三藏。
大曆五年夏六月癸未,滅度于京師大興善寺,代宗為之廢朝三日,贈司空,追諡大辯正廣智三藏和尚。
荼毗日,詔遣中謁者齎祝文祖祭,申如在之敬,睿詞深切,加薦令芳,禮冠群倫,舉無與比。
明年九月,詔以舍利起塔于舊居寺院。
和尚性聦朗,愽觀前佛法藏要旨,緇門獨立,邈蕩蕩其無雙。
稽夫真言字儀之憲度,灌頂升壇之軌迹,即時成佛之速,應聲儲祉之妙,天麗且彌,地普而深,固非末學所能詳也,敢不槩見,序其大歸。
昔金剛薩埵親於毗盧遮那佛前受瑜伽最上乘義,後數百年傳於龍猛菩薩,龍猛又數百年傳於龍智阿闍黎,龍智傳金剛智阿闍黎,金剛智東來傳於和尚,和尚又西游天竺.師子等國,詣龍智阿闍黎,揚攉十八會法。
法化相承,自毗盧遮那如來至於和尚,凡六葉矣。
每齋戒留中,導迎善氣,登禮皆答,福應較然,溫樹不言,莫可紀已。
西域隘巷,狂象奔突,以慈眼視之,不旋踵而象伏不起。
南海半渡,天吳鼓駭,以定力對之,未移晷而海靜無浪。
其生也,母氏有毫光照燭之瑞;其沒也,精舍有池水竭涸之異。
凡僧夏五十,享年七十。
自成童至于晚暮,常飾供具,坐道場,浴蘭焚香,入佛知見,五十餘年,晨夜寒暑,未甞有傾歌懈倦之色,過人絕遠,乃如是者。
後學陞堂誦說,有師法者非一,而沙門慧朗,受補處之記,得傳燈之旨,繼明佛日,紹六為七,至矣哉!
於戲法子!
永懷梁木,將絕本行,託予勒崇。
昔承微言,今見几杖,光儀眇漠,壇宇清愴,慕書昭銘,小子何讓?
銘曰:嗚呼大士!
起我三宗。
道為帝師,秩為儀同。
昔在廣成,軒后順風。
歲逾三千,復有蕭公。
瑜伽上乘,真語密契。
六葉授受,傳燈相繼。
述者牒之,爛然有第。
陸伏狂象,水息天吳。
慈心制暴,慧力降愚。
寂然感通,其可測乎?
兩楹夢莫,雙樹變色。
司空寵終,辨正旌德。
天使祖祭,宸衷悽惻。
詔起寶塔,舊庭之隅。
下藏舍利,上飾浮圖。
跡殊生滅,法離有無。
刊石為碑,傳之大都。
論曰:初,菩提流志三藏歷則天.中.睿.玄宗四朝,以窮佛之學,紛澤大教。
及終,玄宗賜諡開元一切遍知三藏,盛矣哉!
蓋諡同如來也。
不空始見流志.無畏二公,而師事金剛智。
智沒,復游天竺,以廣其道。
及還東土,神用無方,感應微妙,玄宗尊為國師。
既而天寶之亂,肅宗託以祈禳。
及其卒,遂預公台之贈。
嗚呼!
苟非其人,疇能及此哉?
況神道助化,天人之通理也。
方吐蕃再犯京畿,郭汾陽以單騎入虜圍,群虜以父稱之。
是時雖曰國家威福及子儀忠義所感,庸非神道為之陰助乎?
惜哉!
大曆之後,用事者微遠略,致群盜䟦扈,王室䆮微。
繼以元載、王縉之敗,後世議者遂以福力為不足憑,悲夫!
六年,越州律師曇一卒。
補闕梁肅製其碑曰:釋氏先律師,諱曇一,字覺胤。
報年八十,僧夏六十一,以大曆六年十二月七日滅度于越州開元寺。
遷座起塔于秦望山之陽,製縗會葬者以千百數。
大師南陽張氏,曾祖隋太常恒,始家會稽之山陰。
大師誕鍾粹氣,𦖟悟夙發。
幼學五經,因探禹穴。
至雲門寺,逐依沙門諒公出家。
景龍中剃度,尋受具戒。
天縱辯慧,益以軌儀,翕然已為人望矣。
開元初,西游長安,觀音亮律師見而奇之,授以毗尼之學。
又依崇聖寺壇子法師學俱舍.唯識,從印度大沙門無畏受菩薩戒。
探道覩奧,出類㧞萃,暮月之間,名動京師。
大師崖岸峻峙,機神坦邁,體識詳稚,應用虗明,得三藏之隱賾,究諸宗之源底。
加以素解玄儒,旁總曆緯,長老聞風而悅服,公卿下榻以賓禮。
由是與少保兗國公陸公象先.賀賓客知章.李北海邕.徐中書安貞.褚諫議庭誨,為儒釋之游,莫逆之友。
其導世皆先之以文行,弘之以戒定,入蘭室而馨香自發,臨水鏡而毫髮必鑒,不知其所由然矣。
開元二十六年,復歸會稽,謂人曰:三世佛法,戒為根本,本之不修,道遠乎哉!
故設教以尸羅為主,取鄴郡律疏,合終南事鈔,括其同異,詳發正義,學徒賴焉。
大凡北際河朔,南越荊閩,四分之宗,自我而盛。
烈炬之破昏黑,群流之赴㵎澤,適來之時,行化也如彼。
有為而生,乘化而息,草木潛潤,慈雲無心,適去之時,處順也如此。
人世遷轉,道存運往,瞻望不見,寂寥空山。
哀哉!
銘曰:越水漫漫,崇山回合。
大師化滅,式建靈塔。
緬慕上士,誕修淨法。
有威有儀,不窪不雜。
德溥化洽,雲從海納。
勒銘垂後,千萬億劫。
是歲,淮南節度使楊州牧御史大夫張延賞狀舒州三祖行實,請諡于朝。
夏四月,天子賜諡曰鏡智禪師。
刺史獨孤及製賜諡碑曰:按前志,禪師號僧粲,不知何許人。
出見于周隋間,傳教於慧可大師。
摳衣鄴中,得道於司空山。
謂身相非真,故示有瘡疾;謂法無我,故居不擇地;以眾生病為病,故所至必說法度人;以一相不在內外中間,故必言不以文字。
其教大略以寂照妙用攝群品,流注生滅,觀四維上下,不見法,不見身,不見心,乃至心離名字,身等空界,法同夢幻,無得無證,然後謂之解脫。
禪師率是道也,上膺付囑,下拯昏疑,大雲垂廕,國土皆化。
謂南方教所未至,我是以有羅浮之行,其來不來也,其去無去也。
既而以袈裟與法俱付悟者,道存影謝,遺骨此山,今二百歲矣。
皇帝即位後五年,歲次庚戌,某剖符是州,登禪師遺居,周覽塵跡,明徵故事。
其荼毗起塔之制,實天寶景戍中別駕前河南尹趙郡李公常經始之。
碑版之文,隋內史侍郎河東薛公道衡.唐相國河南房公琯繼論撰之。
而尊道之典,易名之禮,則朝廷方以多故而未遑也。
長老比丘釋湛然誦經於靈塔之下,與潤松俱老,痛先師名氏未經邦國焉,與禪眾寺大律師澄俊同寅,叶恭丞以為請。
會是歲嵩山大比丘釋慧融至自廣陵,勝業寺大比丘釋開悟至自盧江,俱纂我禪師後七葉之遺訓曰:相與歎塔之不命,號之不崇,懼象法之根本墜于地也,願申無邊眾生之弘誓,以紓罔極。
楊州牧御史大夫張公延賞以狀聞,於是六年夏四月,上霈然降興廢繼絕之詔,𠕋諡禪師曰鏡智,塔曰覺寂,以大德僧七人掃洒供養。
天書錫命,輝煥崖谷,眾庶踴躍,謂大乘中興。
是以大比丘眾議立石于塔東南隅,紀心法興廢之所以然。
某以謂初中國之有佛教,自漢孝明始也,歷魏、晉、宋、齊及梁武,言第一義諦者,不過布施持戒,天下惑於報應,而人未知禪,世與道交相喪。
至菩提達磨大師,始示人以諸佛心要,人疑而未思;慧可大師傳而持之,人思而未修造。
禪師三葉,其風䆮廣,真如法味,日漸月漬,萬木之根莖枝葉,悉沐我雨,然後空王之密藏,二祖之微言,始行於世間,浹於人心。
當時聞道於禪師者,其淺者知有為無非妄想,深者見佛性於言下,如燈照物,朝為凡夫,夕為聖賢,雙峰大師道信其人也。
其後信公以傳宏忍,忍傳慧能、神秀,秀公傳普寂。
寂公之門徒萬人,陞堂者六十有三,得自在慧者一曰弘正,正公之廊廡龍象又倍焉。
或化嵩洛,或之荊吳,自是心教之被於世也,與六籍侔盛。
於戲!
微禪師,吾其二乘矣,後代何述焉?
庸詎知禪師之下生,不為諸佛故,現比丘身,以救濁劫乎?
亦猶堯舜既往,周公制禮,仲尼述之,游夏弘之,使高堂、后蒼、徐孟、戴慶之徒,可得而祖焉。
天以聖賢所振為木鐸,其揆一也。
諸公以為司馬子長立夫子世家,謝臨川撰慧遠法師碑銘,今將令千載之後,知先師之全身,禪門之權輿,王命之追崇,在此山也。
則揚其風,紀其時,宜在法流。
某甞味禪師之道也久,故不讓。
其銘曰:人之靜性,與生偕植。
智誘於外,染為妄識。
如浪斯鼓,與風動息。
淫駭貪怒,為刃為賊。
生死有涯,緣起無極。
如來憫之,為闢度門。
即妄了真,以證覺源。
啟迪心印,貽我後昆。
間生禪師,俾以教尊。
二十八世,迭付微言。
如如禪師,應期弘宣。
世溷法滅,獨與道全。
童蒙來求,我以意傳。
攝相歸性,法身乃圓。
性身本空,我為說焉。
如如禪師,道既棄世。
將二十紀,朝經乃屆。
皇明昭賁,億兆膜拜。
凡今後學,入佛境界。
於取非取,誰縛誰解。
萬有千歲,此法無壞。
七年,魯郡公顏真卿撰撫州寶應寺律藏院戒壇記曰:如來以身口意業難調伏也,淨尸羅以息其內;行住坐臥四威儀攝善心也,明布薩以昭其外。
故曰:波羅提木叉是汝之師。
則憍陳如之善來,迦葉波之尚法,諸聲聞三歸約眾。
十四年,以八敬度尼,羯磨相承,其致一也。
漢靈帝建寧元年,有北天竺五桑門支法領等,始於長安譯出四分戒本兼羯磨,與大僧受戒。
至曹魏,有天竺十尼自遠而來,為尼受具。
後秦姚興弘始十一年,有梵僧佛陀耶舍譯出四分律本,而關中先行僧祇,江南盛行十誦。
至元魏,法聰律師始闡四分之宗。
聰傳道覆,覆傳慧光,光傳雲暉願,願傳隱樂洪雲,雲傳遵,遵傳智首,首傳道宣,宣傳法勵.滿意,意傳法成,成傳大亮.道賓,亮傳曇一.道岸.超慧澄,澄傳慧欽,皆口相授受,臻於壼奧。
欽俗姓徐,洪州建昌人也,蓋漢孺子之後。
年二十二,尋師於臨川楮山。
後五歲,削髮𨽻于高安龍崗寺,遂受戒。
有唐義淨,則譯經上足,曰洪州之靈傑。
其秉宣羯磨者,曰兩京滌法銳。
欽智度冲深,神用高爽,行無權實,身絕開遮。
闡律藏而日月光明,騁辯才而龍象蹴踏。
江嶺之外,𪷤然風生。
開元末,北游京師,充福先大德。
常誦涅槃經而講之,兼明俱舍論.維摩.金剛經。
又登講座,其下日有二三千人,由是名動輦轂。
屬祿山作亂,杖錫南歸,居于西山洪井雙嶺之間。
慕高僧觀顯之遺蹤,於寺北剏置蘭若。
山泉之美,頗極幽絕。
欽雖堅持律儀,而志在弘濟。
好讀周易.左傳,下笔成章。
著律儀輔演十卷。
常撰本州龍興寺戒壇碑,頗見稱於作者。
三年,真卿添刺撫州。
東南四里,有宋侍中臨川內史謝靈運翻涅槃經古臺,基局儼然,軒陛摧圮。
高行頭陀僧智清者,首事修葺,安居住持。
明年秋七月,真卿績袟將滿,有觀察使尚書御史大夫趙國魏公,願以我皇帝降誕之辰,奏為寶應寺,仍請山林高行僧三七人。
冬十月二十三日,聖恩允許。
於是鼎新輪奐,其興也勃焉。
乃請止觀大師法源、法泉.襄陽乘覺.清涼善弘.羅浮圓覺.佛跡本喻.餘杭慧達,洎當州海通.海岸等,同住薰修,以資景福。
僉以為學徒雖增,毗尼未立。
明年三月,乃請欽登壇而董木鐸焉。
仍俾龍崗道[榦-木+禾].天台法裔.招提智融.白馬法胤.衡嶽智覺.司德義盈.香城藏選.龍興藏智.開元明徹等,同秉法事。
於是遠近駿奔,道場側塞,聖像放光,而龍王不雨者四旬。
僧尼等三百五十七人,而文士正議大夫前衛尉少卿張廷皐脫俗歸真,其法名曰瓌綱,為稱首焉。
又欽此年已來,為受具者凡一萬餘人。
江嶺湖海之間,幅員千里,像法於變,皆欽化道之力焉。
臨川在嶺隅,未甞弘律。
於是二眾三百餘人,請法裔敷演而依止之。
後有上都資聖寺高德曰還本律主,偉茲能辯,深嗟嘆而讚美之。
謂於寺東南置普通無礙禪院,內立鎮國觀音道場,請善弘居之,以開悟心要。
曇一上足曰智融,精持本事,如會尊眾。
乃命智晃等於普通道場東置律藏院,剏立戒壇,以行欽公之來儀,且施肇紀之不朽。
經營未幾,壇殿鬱興。
肅乎!
渡海浮囊,分毫絕羅剎之請;嚴身瓔珞,照耀有摩尼之光。
則入佛位而披伽黎者,名香普熏,神足無極,半月可勝紀而無絕乎!
有唐大曆辛亥歲,行撫州刺史魯郡開國公顏真卿書而志之。
論曰:魯公碑稱漢建寧元年,天竺沙門譯出戒本,與大僧受戒。
而梁僧傳及隋三寶錄皆謂曹魏嘉平中,西域曇柯羅始出戒本。
予讀後漢笮融陣,謂融於漢末,每歲佛生日,輙多設飲飯敷席,幡員五六里,其來就食及觀者常數萬人。
以此驗漢時未有戒律,凡齋事法如祠祀狀。
戒律自魏時方來,信矣。
魯公之說,疑為傳之者悞,當以僧傳為正焉。
九年,道士史華以術得幸,因請立刃梯,與沙門角法。
有旨兩街選僧,剋日較勝負。
沙門崇慧者,不知何許人,常誦首楞嚴呪,表請挫之。
帝率百僚臨觀,臾華履刃梯而上,命慧登之。
慧躡刃而昇,往復無傷。
慧乘勝,命聚薪于庭,舉烈焰。
慧入火聚,呼史華令入,華慚汗不敢正視。
帝大悅而罷,賜崇慧號護國三藏。
後不知終。
論曰:史華、崇慧事迹,見唐佛道論衡并高僧傳,其信然歟!
昔周穆王時,有化人自西極而來,出入火聚,越牖透垣,千變萬化,不可名狀,世疑為佛世尊所遣化者也。
崇慧得非教所謂證應真果者,具六通、三明、一十八變,常住世間,隨機赴感,必此之流也歟!
本朝政和末,有道士林靈素者,本溫州人,善妖術,輔以雷公法。
甞往來不逞於宿、毫、淮、泗間,乞食諸寺,群僧薄之。
至楚州,與慧世相歐擊,訟于官,府倅石仲問焉。
喜其辯捷輕俊,脫之,置舘中,問吐納燒鍊蜚神之術。
七年正月,仲携入京,謁宰相蔡京。
京致見 上,靈素大言曰:天上有神霄玉清府,長生帝君主之。
其弟青華帝君,皆玉帝子。
次有左相、僊伯。
并書罰僊吏褚慧等八百餘官,謂徽宗即長生帝君,京乃左相、僊伯,靈素即褚慧。
上忻然信之,賜號金門羽客,作通真宮處之。
尋改天下大寺觀為神霄玉清萬壽宮,設長生青華帝君像,置道學科。
靈素見 上,必力詆釋氏,請除之。
宣和元年正月乙卯,詔革釋氏舊名,禁銅鐃塔像。
三月,京城大水,[元/?][鼉-黽+?]出於市民廬舍。
上遣靈素治水,久之,絕無驗,士民益懼。
一日,僧伽大士忽現禁中。
上就命禳水,大士振錫登城,誦密語。
頃之,水用頓減,至竭涸,靈素頗氣沮。
既而衝 皇太子節不避,太子擊之,訴于 上。
冬,十一月,乙卯, 上惡之,特放還溫州,遂死于路。
噫,若僧伽崇慧者,信乎不般涅槃,常住世間,護持國土,垂祐生民,殆可見矣!
沙門圓澤者,寓東都慧林寺,與隱士李源厚善,慧林即源舊第也。
父憕,守東都,為祿山所害,源以故不仕,常居寺中,與澤談噱終日。
偶相率游峨嵋山,源欲自荊州泝峽以往,澤欲由長安斜谷,源以為久絕人事,不欲復入京師。
澤不死強,遂自荊州舟次南浦,見婦人錦襠負甖而汲者,澤望而泣曰:所不欲由此者為是。
源驚問故,澤曰:婦人孕三稔矣,遲吾為之子,不逢則已,今既見之,無可逃者。
公當以符呪助我,令速生,三日浴兒,願公臨𮨇,以一笑為信。
後十三年,於杭州天竺寺外,當與公相見。
源悲哀具浴,至暮而澤亡。
婦乳三日,源往視之,兒見源果軒渠而笑,即具以語其家。
葬訖,源返寺中。
後如期自洛之吳,赴其納。
至期,於葛洪井畔,聞有牧童扣牛角而歌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莫要論。
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
源曰:澤公徤否?
答曰:李君真信士,然世緣未盡,且勿相近,惟勤修不惰,乃復相見。
又歌曰: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
吳越江山尋已遍,却回煙棹上瞿塘。
遂隱不見。
源復歸慧林,至長慶初,年八十矣。
御史中丞李德裕表薦曰:源天與至孝,絕心祿仕五十餘年,常守沉默,理契深要,一辭開祈,百慮洗然。
抱此真節,弃於清世,臣竊為陛下惜之。
穆宗下詔,以源守諫議大夫,不赴,尋以壽終。
十年,國師慧忠將終,耽源問:百年後有人問極則事作麼生?
忠曰:幸自可怜生,須要箇護身符子作麼?
乃入辭代宗。
代宗曰:師滅度後,弟子將何所記?
忠曰:告檀越造取一所無縫塔。
帝曰:請師塔樣。
忠良久曰:會麼?
帝曰:不會。
忠曰:貧道去後,有侍者應真却知此事。
以十二月九日右脇而寂。
門弟子奉全身於黨子谷建塔,賜諡大證禪師。
帝尋召應真入內,舉前語問之。
真良久曰:聖上會麼?
帝曰:不會。
真述偈曰: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
無影樹下合同舡,瑠璃殿上無知識。
代宗甞在便殿,指天下觀軍容使魚朝恩謂忠曰:朝恩亦解些子佛法。
朝恩即問忠曰:何者是無明?
無明從何而起?
忠曰:佛法衰相今現。
帝曰:何也?
忠曰:奴也解問佛法,豈非衰相今現?
朝恩色大怒。
忠曰:即此是無明,無明從此起。
朝恩復抗聲曰:有人言師今是佛,得否?
忠曰:朝廷有人言汝是天子,果否?
朝恩伏地曰:死罪,死罪。
朝恩實非天子。
忠曰:我不是佛,所以二尊不並化。
朝恩曰:師應長作凡夫,無成佛時耶?
忠曰:我向後必當作佛,汝姓什麼?
朝恩曰:姓魚。
忠曰:我向後作佛,不名慧忠。
汝向後若作天子,改却姓,莫不姓魚否?
朝恩仍伏地曰:死罪,死罪。
朝恩此去,實不敢向師論佛法。
忠謂帝曰:幾怕殺此奴。
論曰:古云:傳聖道者不北面,有盛德者無臣禮。
大曆初,魚朝恩以中貴秉天下兵權,帝以舊恩優容之,遂驕蹇抗敵,一時雖郭尚父猶憚之,莫敢誰何,可謂權侔人主,而富貴震天下。
忠乃以奴呼之。
未幾,朝恩果以罪伏誅。
茲可以想見忠之識量,謂之國師,不是過也。
佛世尊曰:我為法王,於法自在。
嗚呼!
忠殆庶幾焉。
十二年,宰相元載.王縉有罪。
載伏誅,籍其家,鍾乳五百兩、胡椒八百斛,他物稱是。
縉貶括州刺史。
縉素奉佛,不茹葷,晚節尤謹。
妻死,以第為佛祠。
初,帝未知重佛,每從容問縉所以然,縉必開陳福業報應,帝意向之。
由是宮中祀佛,梵唄齋重無少懈。
群臣承風旨,言死生報應,故人事置而不修。
議者以縉與杜鴻漸泥佛太過云。
十四年,天柱山崇慧禪師示寂。
師彭州人,得法於牛頭威禪師,後居天柱寺。
僧問:達磨未來,此土還有佛法也無?
師曰:未來時且置,即今事作麼生?
曰:某甲不會。
師曰:萬古長空,一朝風月。
良久,又曰:闍黎會麼?
自己分上作麼生?
干他達磨來與未來作麼?
他家來大似賣卜漢相似,見汝不會,為汝錐破卦文。
才生吉凶,在汝分上一切自看。
僧問:如何是解卜底人?
曰:汝才出門時便不中也。
問:宗門中請師舉唱。
答曰:石牛長吼真空外,木馬嘶時月隱山。
問:如何是西來意?
曰:白猿抱子歸青嶂,蜂蝶銜華綠蘂間。
及是遷化,肉身不壞,數百年猶在。
時華嚴疏主澄觀,字大休,會稽夏侯氏之子。
至德中,得度具戒,即以十事自勵,曰:體不捐沙門之表,心不違如來之制,坐不背法界之經,性不染情礙之境,足不履尼寺之塵,脇不觸居士之榻,目不析非儀之綵,舌不味過午之餚,手不釋圓明之珠,宿不離衣鉢之側。
從牛頭忠、徑山欽問西來宗旨,授華嚴圓教於京都詵禪師。
至大曆三年,代宗詔入內,與大辯正三藏譯經,為潤文大德。
既而辭入五臺山大華嚴寺,覃思華嚴。
以五地聖人栖身佛境,心體真如,猶於後得智,起世俗心,學世間解。
繇是愽覽六藝圖史、九流異學、華夏訓詁、竺經梵字,及四圍五明、聖教世典等書,靡不該洽。
至是建中四年,將下笔著疏,先求瑞應。
一夕,夢金容當陽山峙,光相顒顒,因以手捧咽面門。
既覺而喜,以謂獲光明遍照之徵。
自是落筆無停思,乃以信、解、行、證分華嚴為四大科,理無不包。
觀每慨舊疏未盡經旨,唯賢首國師頗涉淵源,遂宗承之。
製疏凡歷四年而文成。
又夢身為龍,矯首南臺,尾蟠北臺,宛轉凌虗,鱗鬣耀日。
須臾,變百千數,蜿蜒青冥,分散四方而去。
識者以為流通之像也。
初為眾講之,感景雲凝,停講堂庭前之空中。
又為僧叡等著隨疏演義四十卷.隨文手鏡一百卷云。
元興元年。
南嶽明瓚禪師者,不知何許人。
初,宰相李泌乾元中辭入衡岳,瓚隱居上封,泌往謁之。
瓚誦經,其聲先悲棲而後悅豫。
泌雅知音,因謂曰:將非避隱者有雲霄意乎?
瓚唾之曰:莫相賊,莫相賊。
泌色不為動。
瓚久之見泌立候不懈,乃曰:飯未?
泌曰:未也。
瓚撥火出羊食,泌與語久之,辭去。
瓚撫其背曰:好做十年宰相。
至是泌用事,為帝言其高行,有詔徵之。
使者至石窟,宣麻命曰:尊者起謝恩。
瓚寒涕垂頥凝坐,略不以介意。
使者歎其淳正,不之迫。
回奏其事,帝咨美之,數四不已。
瓚甞著歌一篇,其辭曰:兀然無事無改換,無事何須論一段。
直心無散亂,他事不須斷。
過去已過去,未來猶莫筭。
兀然無事坐,何曾有人喚。
向外覔功夫,總是癡頑漢。
粮不蓄一粒,逢飯但知𫫆。
世間多事人,相趂渾不及。
我不樂生天,亦不愛福田。
飢來喫飯,困來即眠。
愚人笑我,智乃知焉。
不是癡鈍,本體如然。
要去即去,要住即住。
身披一破衲,脚著娘生袴。
多言復多語,由來轉相悞。
若欲度眾生,無過且自度。
莫謾求真佛,真佛不可見。
妙性及靈臺,何曾受熏鍊。
心是無事心,面是娘生面。
劫石可移動,箇中無改變。
無事本無事,何須讀文字。
削除人我本,冥合箇中意。
種種勞筋骨,不如林下睡兀兀。
舉頭見日高,乞飯從頭𢫫。
將功用功,展轉昏蒙。
取即不得,不取自通。
吾有一言,絕慮忘緣。
巧說不得,只用心傳。
更有一語,無過直與。
細如毫末,大無方所。
本自圓成,不勞機杼。
世事悠悠,不如山丘。
青松蔽日,碧㵎長流。
山雲當幙,夜月為鈎。
臥藤蘿下,塊石枕頭。
不朝天子,豈羨王侯。
生死無慮,更復何憂。
水月無形,我常只寧。
萬法皆爾,本自無生。
[一/几]然無事坐,春來草自青。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八